第三百五十二章 恭送雙親
姽嫿說起陰差二字的時候，臉上全是恐懼之意。
若還是當初的破軍之將，太古冥界死神，莫說陰差，便會鬼將陰帥來了，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現在的她只知自己是黃河裏的一縷孤魂，哪有不懼陰差的道理。
我坐起穿衣，出門前問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姽嫿想了想，點點頭。
這棟別墅，不想靈異科所在的那棟戒備森嚴，就是普通民居。
院子裏，風雨隱晦，一片黑暗。
姽嫿扯着我的衣角，跟在後面，大氣也不敢出。
從姽嫿說有陰差的時候，我便已經感知到了他們的存在。
來的不是普通的陰差，而是黑白無常，除此之外還有一名陰司判官，就是被我在小白山廢掉修爲的賞善司判官魏徵。
其實，魔道祖師在河曲這件事，三界都知道。
所以，看到魏徵來到這裏，我有點困惑。
這些年，陰司很低調。
天道不出，陰司不可能陡然對我魔道發難。
當下我放出神念，得知除了他們三人，再也沒有陰司的人來此。
我和黑白無常算是舊相識，野仙之戰的時候，我曾被他們暗中勾走了魂魄，若非九幽女帝給了我一顆聚靈丹，當時我就差點殞命。
此時見到我，黑白無常戰戰兢兢，低着頭臉看我的勇氣都沒有。
魏徵我也很熟，小白山之戰修爲被我廢掉，不過他倒是一副鐵骨錚錚的樣子。
四大判官和十殿閻君，均爲六道輪迴的維護者，封神之戰中道門也從不把他們當做敵人。至於其它陰司勢力，多半是來自於天道冊封，是天道爲了掌控陰司培養的勢力，有如冊封的天庭衆神一般。
賞善司判官魏徵在民間香火鼎盛，很受民衆愛戴。
魏徵生前便是清官，賞罰分明，爲民做主，死後做了判官，一樣兩袖清風，秉持生前辦事風格。
雖然我含怒廢了他的修爲，心底對他還是有幾分好感的。
見我提劍朝他們走開，魏徵挺直身子，開始整頓衣冠。
“福生無量天尊，賞善司魏徵拜見魔道祖師，拜見林將軍。”魏徵以弟子禮節拜見我。
拜我，我坦然而受。
拜姽嫿，姽嫿可不敢受，躲在我身後不敢出頭。
見此，魏徵露出幾分驚訝，卻也不敢多問。
“福生無量天尊，魏判官何事來此？”我問道。
“道祖，下官爲令尊而來。”
“什麼？”
聽魏徵一說，我心底立刻驚醒過來。
是的，我爹的壽元到了盡頭。
雖然無病無災，可是他終究不是修行者，無法突破凡人壽元的極限。
只有修道纔有機會逆天改命，不入輪迴。
壽元盡了，即便我是魔道祖師也不能把我爹強行留在人間。我也不會這麼做，這是他們的宿命因果，沒有人可以干涉。
生死輪迴是后土娘娘爲六道衆生謀福祉，捨身開創的秩序法則，值得衆生敬畏。
強行干涉，我就成了秩序破壞者，違背魔道衆生平等理念。
見我沉默，饒是生前鐵骨錚錚的魏徵也不敢逼問，安靜等待。
我是魔道祖師，只要我不同意拘魂，就是閻王爺來了，也只能退避三舍。
今日的謝嵐，早已不是當初被陰兵殺的奪命狂奔的農家青年。
“我爹與人爲善，從未做過惡事。”我說道。
“這些生死簿上均有記載，陰司和魔道之爭，於令尊的因果輪迴無關。”魏徵說道。
“我相信你。不過，還請你們現在這裏等我一下，我想再盡一番人子孝心。”
“此乃人之常情，下官再次等候就是了。”
和魏徵交代完畢，我拉着姽嫿的手上了樓。
二樓客廳，燈火通明。
我娘坐在沙發上望着我，衣冠整齊，顯然已經等我多時。
不光是我爹的壽元到了盡頭，我娘也已時日無多，白髮蒼蒼，皺紋深刻令我心疼。
“娘，你怎麼在這裏？”我喫驚的問道。
“外面是不是來了陰差？”娘問我。
“你怎麼知道？”
“你爹發夢囈，說有人來找他，人就在門外，被嵐兒擋着不敢進門。我尋思着，也到時候了，陰差該來了。生死有命數，村裏同輩的都走的差不多了。”孃的語氣十分平靜。
“嗯，是陰差。”
“既然來了，就把他們請進門吧。我知道你是魔道祖師，你若不允許，就是閻王爺也不敢勾我們的魂，但是娘不要你爲難他們。”
“都是孩兒不孝……”我溼了眼眶，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你哪裏不孝，這些年我們身體康健，無病無災，享盡天倫之樂，還不都是靠你弄來的那些仙草靈藥，天底下你是最孝順的孩子。去吧，把他們請進來，我有話要和他們說。”
我出門，示意魏徵進來。
我以爲娘看到黑白無常會惶恐，誰知她表現的要比我想象的冷靜的多。
“見過老夫人。”
魏徵行禮，黑白無常跟着行禮。
“魏判官快起來，我乃一介草民可受不起你的大禮。”
娘說着就要起身攙扶，魏徵哪裏等她顫巍巍的起身，趕緊站了起來。
“魏判官，我知道今夜你要帶老謝走，謝家人不會阻攔你們，我只是想問個事。”
“老夫人請說。”魏徵說道。
“我想想問問，我的大限是哪一天？”
“老夫人，稍等。”
說着，魏徵取出生死簿開始查閱。
看到娘問判官壽元，我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魏徵翻了會，找到我寫着我娘名字的那一頁，說道：“老夫人還有七日陽壽。”
一聽他這話，我心裏咯噔一下，頓時明白娘爲什麼要問壽了。
“七日，差不哩，今日你便順路把我也帶走吧，黃泉路上陪他做個伴。”娘微微一笑說道。
“這……”魏徵遲疑的望着我。
“你不用管他，這事我說了算。我十八歲嫁到謝家，前半輩子受過很多苦，受過很多罪，卻從來沒有受過老謝半口氣。我們是農民，說不出來年輕人的那些話，我只是尋思着，他和我過了一輩子，既然要走了，乾脆就一起走吧。”娘說道。
娘雖然說的情真意切，魏徵還是隻看着我。
“娘……”我喊了一聲娘，拉着姽嫿跪在她面前。
“嵐兒，你莫要勸我。常聽說黃泉路難走，我想和你爹做個伴。反正，家裏有你，一切安穩，我們也沒什麼好惦念的。”
接着，娘又對姽嫿說道：“姽嫿，你是我謝家的媳婦，娘一直對你都很滿意。”
“娘。”姽嫿的這一聲娘喊的也是真情悲切。
看到孃的態度，我便知她心意不會再更改。
娘不懂什麼叫做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她只是不想讓我爹一人走。
當初魔道祖師戰死還魂崖，隨後破軍提刀下陰司，便是因爲無法承受傷情之痛。
爹孃都是普通農民，他們不像道祖和破軍那般可裂金石，他們的感情樸實無華。
只是想單純的順路走，做個伴。
何況，娘也只比爹晚走七日，我又何必讓她在人間多傷心七天呢。
當下，我對魏徵點了點頭，然後，他便取出輪迴筆，勾掉了娘剩下的七日壽元。
……
河曲縣，城隍廟。
爹孃的神魂被魏徵帶到陰司入口，準備走黃泉路。
“我送他們一程。”我說道。
“只怕不方便。”魏徵露出爲難的神情。
陰司和魔道宿怨未解，末法時代已經結束，只等封神之戰上演便會兵戎相見。
魔道祖師下陰司，可不是一件小事。
其實我也知道，只是不忍爹孃受罪，想照拂一路，陪他們多走幾站路。
便在這時，從地下忽然傳出一股浩大的神念，孟婆天尊現身。
“福生無量天尊，謝嵐見過孟婆天尊。”這次是我率先行禮，以晚輩禮節。
“福生無量天尊，道祖不必多慮，我受女帝陛下所託，親自來接引令尊令堂。”
“多謝女帝陛下。”
爹孃魂魄出竅後，五感六識自我封印，一直處於渾渾噩噩狀態。
孟婆現身後，在爹孃額頭各點了一指，隨後爹孃的眼神又恢復了清明。
彼此相望一眼，笑着對我說道：“嵐兒，回去吧。”
我熱淚翻滾如湧，知道這是我今生最後一次看到爹孃，心中的哀傷再也無法忍受。
十月胎恩重，三生報答輕。
雙膝跪地，哽咽的說道：“爹，娘，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