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104章 中山公園

  越過歷史的滄桑,越過戰爭、離亂、一個民族的悲情以及意識形態的對峙,客觀而言,司徒雷登無論是在中美關係史上還是在更廣泛的中國對外關係史上都終究是一個“政治上的小人物”。他的“大使”歲月只有短短兩年時間,而在此之前的四十八年,他一直在中國從事傳教以及教育工作,並因此獲得尊敬。   司徒雷登曾說自己是“中國人多於美國人”,決不是一句嘴上的空話,他用行動一次次證明過對中國的至愛。五四運動,他公開同情學生,說:“燕京大學應該成爲訓練愛國青年的場所,造就愛國青年學子,期其能服務祖國,拯救同胞,爲中國全民族謀福利。”五卅慘案中,司徒雷登堅決支持燕大學生抗議英國巡撫在上海租界槍殺中國工人的暴行。“9.18”事件,司徒雷登和燕大學生一起上街遊行示威,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口號。“12.9運動”司徒雷登在美國,稱讚學生運動是“在中國當代生活中最有希望的運動”。司徒雷登的這種對民衆的熱愛,對中國命運的同情,這種強烈的正義感,值得人們尊敬和熱愛。   對於燕大校園成爲抗日人士的祕密據點,司徒雷登是心知肚明的,雖然內情並不詳知,但從學生們對黃曆的態度,他也能猜出黃曆是抱着何種目的而來到燕大的。   “陳教員,你認爲柔體體操是否會對學生們的身體產生不好的影響?”司徒雷登雙手叉握着放在膝上,用溫和懇摯的目光望着黃曆。   “既是體操,就能起到鍛鍊身體,強健體魄的作用。”黃曆想了一下,有些嘲諷地說道:“日本人不高興中國人會運動,身體強壯,而剛性和柔性的動作卻不能使人的思想產生變化。”   司徒雷登伸手指了指校門口的方向,揶揄着說道:“他們害怕了,害怕中國人變得強壯。學生們很喜歡你,我也希望你能繼續留下任教,對於柔體體操,你應該能很好地掌握,並稍稍地做一些改動吧?”   黃曆眨了眨眼睛,心領神會地說道:“這沒有問題,我很願意在司徒校長的領導下,使燕京大學成爲訓練愛國青年的場所,使其能服務祖國,拯救同胞,爲中國全民族謀福利。”   司徒雷登苦笑着搖了搖頭,黃曆重複了他在五四運動中的講話,這是他的希望,但現在的環境,讓他有舉步維艱的感覺。   “如果需要,你可以隨時用我的汽車。”司徒雷登拍了拍黃曆的肩膀,四下看了看燕大的景色,那是一種深情和自豪,他用低沉而又有些懷念的語氣說道:“那時候,我騎着毛驢……”   望着這個既有嚴父的沉靜,又有慈母的溫存的老人緩緩遠去,黃曆輕輕嘆了口氣,這是一個令人尊敬的賢人,有着良好的修養,寬闊的胸襟,令人讚歎、欽佩但在日本人逼迫、監視的惡劣環境下,你不必褒揚他的長處,也不必爲他的短處辯護,應當做的便是體諒他的難處。   ……   七月七日,去年的今天,炮聲隆隆,南苑、盧溝橋的將士們浴血奮戰,與蓄謀已久的日軍展開了殊死戰鬥。他們用大刀,用手榴彈,用血肉之軀,與日軍的飛機大炮抗衡,爲了國家,爲了民族,上演了可歌可泣的一幕。   在這個值得每個中國人須永遠記憶的日子,又有一批戰士要用炸彈和手槍來紀念它,來震醒渾渾噩噩的民衆,不要忘了流灑在這片土地上的鮮血,和守護着這片土地的英靈。   前幾天,鬼子和漢奸們便爲紀念七七事變紀念日的到來,煞費苦心地忙活起來。日本人的御用報紙《庸報》、《新北平畫報》、《民國晚報》等報刊上,用通欄醒目的大標題,連篇累牘地發表文章,大肆吹噓他們赫赫戰果,以及中日兩國人民應該更加親善的虛假口號。   繁華地段的日本商鋪門前還裝上了霓虹燈,一入黃昏,“共存共榮”、“中日親善”、“建設華北、剿滅共匪”等燈光標語便不時地閃爍着,變換着,射出青磷似的綠焰和火一樣的紅光。掛在高樓上和城牆上的高音喇叭,反覆播放着日本的音樂,以及戰場上“皇軍”高歌猛進的消息。   大街小巷,增加了很多維持秩序和治安的日本憲兵,他們左肩右斜地挎着“皮兜式”手槍,皮帶左側吊着軍刀,左臂戴着白布袖章,上面印着拳頭大的“憲兵”兩個字,顯得十分刺目。一邊高喊着“中日親善”,一邊還在抓人殺人,日本人的寡廉鮮恥已經到了極致。   不到九點,中山公園裏已經有了不少的人,今天的天空並不晴朗,可也並不十分陰沉,太陽懶洋洋的,偶爾透過雲縫,向下窺望一會兒。這亮光便使白玉石的橋欄更潔白了一些,黃的綠的琉璃瓦與建築物上的各種顏色都更深,更分明,象剛剛畫好的彩畫。小白塔上的金頂發着照眼的金光,把海中全部的美麗彷彿要都帶到天上去。   這全部的美麗卻都被日本人沾滿血腥的髒手握着,它是美妙絕倫的俘獲品,和軍械,旗幟,與帶血痕的軍衣一樣的擺列在這裏,紀念着暴力的勝利。湖邊,塔盤上,樹旁,道路中,走着沒有力量保護自己的人。他們已失去自己的歷史,可還在這美景中享受着恥辱的熱鬧。   公園裏,有不少青年男女分外的興高采烈。他們已經習慣了給日本人排隊遊行,看熟了日本教師的面孔,學會了幾句東洋話,看慣了日本人辦的報紙。他們年歲雖輕,卻已經學會了得過且過,他們也許還記得自己是中國人,可是不便爲這個而不去快樂的玩耍和熱鬧。   黃曆和程盈秋混進了公園,黃曆一身寬大的和服,眼睛瞪得很大,很有日本人頤指氣使的派頭,程盈秋也是日本婦女的打扮,手裏拎着個食盒,低眉順眼地跟在黃曆身後。   因爲他們是“日本人”,公園門口盤查的日本憲兵在聽到黃曆的幾句日本話後,便放行了。而僞警察和偵緝隊更不敢搜查,他們這號漢奸的特點就是:在日本人面前你讓他下跪,罵他、打他,他們都認爲是理當如此,從來不覺得可恥;而在中國人——尤其是他們認爲比他們低下的中國人面前,有人頂撞他們一句,他們都會覺得丟了面子,甚至可以爲此而大打出手。   高大的木臺上,鋪着地毯,擺着一溜桌子,桌子上蒙着紅布,一直拖到舞臺上,上面擺放着名牌,幾個胸前帶着紅綢條的漢奸在木臺周圍跳跳鑽鑽的忙活着。   黃曆伸手想去提食盒,那裏面除了第一層的食物外,底下裝的可是炸彈和手槍,份量着實不輕,而爲了與日本人無異,也只有讓程盈秋先拎着。   “不要。”程盈秋臉上鋪着厚厚的白粉,表情顯得很僵硬,似乎連說話都費勁,見黃曆伸手,她微微讓了一下,用日語說道。   爲了這次行動,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千萬不能因爲一點小細節而功虧一簣。雖然沉重,但她還支持得住,而且她發現,經過一段時間的苦練,她長力氣了。   黃曆抿了抿嘴,邁步向遠處的樹林走去,那裏是與其他隊員的會合地點,這裏的情況已經看清了。程盈秋換了個手,跟在他的後面。   樹林裏還有別的人,幾個日本僑民拖兒帶女地席地而坐,一個矮胖子喝得有些高,正狼哭鬼嚎地唱着象哀樂的日本歌曲。黃曆和程盈秋遠遠地繞開了,在一個僻靜的地方停了下來,程盈秋放下食盒,輕輕活動着手腕。黃曆則伸手從懷裏掏出個紅布條,拴在了樹枝上,象一面小紅旗,在給其他人指示着方位。   “你長力氣了”黃曆笑眯眯地望着程盈秋,說道:“昨天捏你胳膊,感覺硬了不少呢!”   “嗯”程盈秋笑了笑,似乎怕臉上的粉往下掉,又趕緊收住,四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   “沒問題,你坐下歇會兒。”黃曆指了指食盒,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輕輕地給她按摩。   “別”程盈秋將手往回抽,簡短地說道:“你看日本男人,哪有這麼客氣的,妻子就是他們的奴隸。”   黃曆無奈地點了點頭,雙手交叉,擺出一個很傲氣,很自大的形象,四下望着,等待其他隊員的到來。   嘰嘰喳喳的聲音傳了過來,幾個花枝招展、濃妝豔抹的女人從不遠處走了過去,黃曆看到了怡情,急忙將頭轉向別處。雖然她應該認不出自己,但還是小心爲妙。   程盈秋的手伸了過來,搭在他的胳膊彎裏,頭低垂着,用急促的聲音說道:“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是奪槍時,我沒殺死的那個。”   黃曆皺了皺眉,安慰道:“別怕,她認不出你來。”儘管這樣說,他還是偏轉了頭,盯着不遠處的那幾個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