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眠的山村之夜
谷裏的槍聲漸漸稀疏,直至完全停止。山林裏安靜下來,遠處受驚的鳥兒又開始啾啁鳴叫,太陽偏西,將溪水映得發出金黃。
谷口出現了一個人,端着槍,小心翼翼地東張西望,程盈秋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煩,扣動了扳機。
子彈擦着那人的耳旁飛過,那人也算機靈,立刻彎腰前竄,躲在了一塊石頭後面。停了一下,他高聲喊叫道:“你們是什麼人?我們是西山抗日遊擊隊——”
吳嚮導趕忙擺手,說道:“大家別開槍,我來問問,別誤傷了自己人。”說完,他大聲喊道:“既然是游擊隊的,請報上名字,以免誤會。”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傳來的喊聲,“我叫李文華,你是誰呀?”
“我是吳天放啊,哈哈,小李子,別貓着了,都是自己人。”吳嚮導哈哈大笑着喊道,然後大步走了出來。
李文華探頭探腦地看了看,確認是吳嚮導,才從石頭後面走了出來,來到近前,苦着臉說道:“這是誰呀,見面就開槍,差點要了我的老命。”
程盈秋臉一紅,有些訕訕地不好意思,虧了沒打中,這要打中了,該怎麼交代呢?
原來游擊隊的趙維光隊長爲了感謝黃曆上次的送藥之情,掐算了時間,帶着一個小隊二十餘人前來迎接。快到山谷時,他們便聽見了槍聲,以爲吳嚮導一行出現了意外,立刻加快速度,前來解救。進到山谷之中,正趕上十幾個土匪撤退了進來,趙維光指揮游擊隊員立刻予以迎頭痛擊。土匪們本就受挫,又遭到了這一隊人馬的突然襲擊,只頑抗了一會兒,便被全部殲滅。
兩夥人在谷口聚集到了一起,除了黃曆和游擊隊的一些人還算是熟悉,其他帶過來的人都有些拘束。趙維光等人倒是非常熱情,特別是由黃曆先一一作了介紹,趙維光更是笑得開心。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趙維光和黃曆並肩而行,感慨地說道:“陳兄,你想得實在是太周到了,上次送給游擊隊的藥品救了很多人的命,使得游擊隊能夠繼續戰鬥下去。這次又帶來了幾位專業人才,游擊隊便可以成立一個槍械修理所,一所野戰醫院,能與敵人長期地戰鬥下去了。”
黃曆笑了笑,說道:“只是人太少,想要達成你的計劃,恐怕還要費不少時間。”
“不管多長時間,這是游擊隊能長期戰鬥的基礎。”趙維光轉而有些低沉地說道:“如果早有一個外科醫生,也許很多戰士們都能活下來,每當想起他們,我都覺得是我的責任,是我這個隊長沒有能耐。”
“你不要把責任硬攬到自己身上,游擊隊能堅持到現在,而且還有了發展壯大,這不也是你殫精竭慮的結果嗎?”黃曆安慰道。
趙維光苦笑連連,責任感是驅動人勇往直前的不竭動力,同時也是一種沉重的負擔。特別是對於他這種以抗日救國爲己任的熱血青年來說,游擊隊的喫喝拉撒,打仗行軍宿營,事無鉅細,讓他這個幾乎沒有軍旅經驗的青年簡直有些喘不過氣來。如果他這個隊長純是爲了個人利益,象土匪頭子那樣只圖享受,也就不會那麼身心俱疲了。
“現在游擊隊的狀況如何?我只是聽吳兄弟簡單聊了一些,似乎還可以啊”黃曆岔開了話題。
“那只是表面。”趙維光有些無奈地說道:“爲了不打擊士氣,有很多事情我只能藏在心裏。鬼子和僞軍的封鎖越來越緊,藥品、糧食、布匹、食鹽,這些必需品越來越難搞到。前段時間的掃蕩圍剿,使游擊隊損失很大,雖然又不斷補充,人數看起來比原來要壯大了,但那些新兵的戰鬥力難以保證,彈藥缺乏又不能很好地開展練兵。槍支損壞得不到及時修理,傷員得不到很好的救治,老百姓害怕鬼子屠村,游擊隊力量有限,又不能給他們提供安全的保護……”
黃曆默默地聽着,沒想到游擊隊竟然有這麼多的困難,如果不能解決,這些困難將像滾雪球似的越變越大,最終不用鬼子來打,游擊隊就會被壓垮。而打破封鎖,似乎是唯一的辦法。
夕陽的光線,在一片大地和山巒上散出一層花粉似的光輝。太陽在下沉之前,還在射出它最後的光芒,彷彿是對人們行着一個匆匆的敬禮。
黃曆等人來到了游擊隊的營地,一個叫王家窪的小山村,由於衆人長途跋涉,已經又累又餓,趙維光很善解人意地取消了原定的一些歡迎儀式,而是直接在一處大院子裏設宴招待遠來的客人。
野兔、山雞、蘑菇……再加上一罈老酒,一鍋香噴噴的大米飯,讓黃曆等人喫得滿嘴流油,體會到了山珍的原滋原味。
“這飯多好喫,山裏的生活似乎也不那麼艱苦啊?”程盈秋喝了趙維光敬的一小杯酒,臉蛋紅撲撲的煞是可愛,用有些迷離的眼睛望着黃曆,傻笑着說道。
黃曆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說道:“這是爲歡迎我們特意準備的,平常想要填飽肚子都不是那麼容易,你就別想得那麼美了。”
“你騙人。”程盈秋撇了撇小嘴,說道:“靠山喫山,山上有的是野物,還能餓着?”
黃曆嘿嘿一笑,不想再和程盈秋繼續解釋,生活在城裏的大小姐,哪裏知道鄉下人的艱難困苦,靠山喫山,說起來容易。他不怎麼喝酒,也不想陪着別人喝,喫飽了飯,便藉口休息,要趙維光安排了宿處,帶着程盈秋走了。而馮生易等人喝得興起,還在吆五喝六地叫喚。
叫李文華的游擊隊員和黃曆並不陌生,他就是和黃曆打土匪時的那個幫手,帶着黃曆和程盈秋來到了村北頭的一間院子,喊了一聲,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走了出來。
“劉大娘,又得麻煩您了,這是我們游擊隊的兩位客人,這幾天就得住在您家了。”李文華很客氣地說道。
“好,這沒說的,就是怕人家嫌我這屋子破。”老太太笑着打量了一下黃曆和程盈秋,伸手將兩人讓到了北屋裏。
屋子不大,右邊一個炕便佔了大半邊,炕上鋪着席子,還有一牀自織的黑粗布薄被。
“一看就知道你們是城裏人,俺們家窮,可別嫌乎。”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劉,劉大娘,是吧?”程盈秋一屁股坐在炕上,迷離着眼睛說道:“您就別客氣了,我們可不是住一兩天,可是要住,住很長時間,嫌乎,嫌乎什麼?”
黃曆將兩支槍立在炕邊,從李文華的中接過包裹,放到了炕上,笑道:“好了,這就是我們的家了,劉大娘,客氣話就甭說了,再說可就是往外攆我們了。”
劉大娘連連點頭,這對小夫妻倒是和氣得很,一點也沒有城裏人的毛病,她招呼一聲,出去燒水,說是要給黃曆二人燙腳去乏。
李文華見事情都安排妥當,和黃曆說了一聲,便離開了,屋子裏只剩下黃曆和程盈秋兩個人。
程盈秋和衣躺在炕上,微閉着眼睛,半開的小窗外傳來了蛐蛐的鳴叫,透過小窗,能看見葫蘆架上的葫蘆沉重的下垂,遍體生着象嬰兒嫩皮上的茸毛,一朵寬大的白花,挺着長長的箭開放着。她的頭有些沉,但卻很興奮,她終於聞到了期盼已久的山野的氣息,這以後,她便要在這裏生活,在這裏戰鬥。再沒有鬼子警察半夜的盤查,再不用聽見響動便疑神疑鬼地擔心敵人來抓捕。
“阿歷,你看我挑的槍怎麼樣?”程盈秋懶洋洋地向上動了動,半倚着身子。
“嗯,不錯,有改造的價值。”黃曆很隨意地瞅了一眼,敷衍的意味很濃,但程盈秋卻沒聽出來。
“我還是覺得用你的槍順手。”程盈秋笑嘻嘻地說道。
“能拆卸的不太適合野戰。”黃曆向後一躺,雙手向腦後一枕,說道:“明天,我和趙隊長說一聲,看能不能從別人手裏換支三八槍,再進行一下改造,估計和我的那支差不多。”
“你是不是不捨得給我,嗯?”程盈秋斜着眼睛看黃曆,似笑非笑。
月亮已經照滿了院,風吹進屋子,帶着地裏的泥土和揉碎的小草的味道。月光從葫蘆的枝葉裏,從窗戶的欞格里照進來,落在她豐滿的胸脯上,心口似乎還在突突地跳動。
黃曆微微一笑,抓過程盈秋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摩挲着。
程盈秋任由黃曆的親暱,低頭輕聲說道:“帶我出去轉轉,我怎麼喝完酒,倒不覺得困。”
初來乍到,什麼都覺得新鮮,黃曆很理解程盈秋的這種心情,喝完酒睡不着,也是程盈秋的一個習慣,那次不是拉着他在院子裏坐了兩個小時嘛!
黃曆輕輕咬了下程盈秋的手指,坐了起來,準備陪興奮不已的媳婦兒晃悠一圈。門簾一挑,一個彎眉圓臉的姑娘端着盆水走了進來,兩個黑浸浸的眸子正對上黃曆的視線,這個姑娘眨了眨眼睛,喫驚地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