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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同路

  大木蒼野開始尖叫——謝天謝地,是在夢中,而不是在現實中,否則他會把士兵嚇壞的,而且有損於他的尊嚴。他被嚇醒了,士兵們在酣睡,旁邊的帳篷裏有人說着囈語,剛纔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個噩夢。   大木蒼野用手掌擦擦臉,等着夢離開他,等着震驚離開他。它們的確離他而去,但令人驚訝的緩慢。他凝視着黑暗,不想搞明白那場夢,但模糊的夢境反而分外清晰起來。劃根火柴,他看了下手錶,凌晨……,正是平常他睡得正香的時候。明天,喫過早飯,趕回鎮子,這個夢給了他不祥的感覺,他覺得他的準備還不充分,大木蒼野暗暗作了決定。   因爲一個噩夢而放棄追擊,這並不只是大木蒼野的迷信。當然,日本軍隊中的封建迷信還是很厲害的,士兵都帶着護身符。但這些都不是大木蒼野最真實的想法,他是經過了冷靜思考而做出的決定,那個噩夢只不過堅定了他的想法而已。   缺嚮導,這是最大的問題,在山林中追蹤,很可能會被引入歧路,而且從種種跡象分析,這個偷襲者是個膽大心細的傢伙,極爲狡猾;另外,雖然叫快速分隊,但這個快只體現在交通工具上,棄而步行,則是以短擊長;況且,他們隨身攜帶的食物不多,難以持久,要是以劫掠村莊爲手段,也就沒有了突然性,偷襲者完全可以逃之夭夭。   還有軍犬的受傷,聯絡如何保證,種種原因之下,大木蒼野做出了暫時放棄追擊的決定。可以說,這是明智的,也是冷靜的。   ……   “你們不要往那邊去——”黃曆猶豫了一下,說道:“也不瞞你們,我在鎮上殺了幾個鬼子,他們很可能順着這道兒追下來,你們走別的路吧!”   中年男人看了看黃曆,又瞅了瞅倒斃在地上的兩具狼屍,再抬頭,黃曆已經邁步走了,翕張了下嘴脣,他開口叫道:“好漢,請留步。”   黃曆停下腳步,回過頭,卻沒說話,只是以詢問的眼神望着中年男人。   “好漢,你能否帶我們一段路,這狼——恐怕並沒有走遠。”中年男人有些擔心地說道:“你可能有所不知,那個頭狼瞎了一隻眼,附近的人家都知道它,頂厲害頂狡猾的,外號叫‘獨眼狼王’。這次它遇見了好漢,喫了個大虧,卻不定會就此逃跑,它很可能去招集幫手,也可能就在附近盯着咱們,有了機會再出來……”   不是吧,一頭老狼而已,哪有那麼厲害?黃曆摸了摸下巴,莞爾一笑,說道:“好吧,咱們一起走,不過,我可是走得很快,而且還招惹了日本鬼子,你們不怕受牽連就跟着吧!”   “好漢稍等。”中年男人臉上露出喜意,從腰裏拔出一把小刀子,上前飛快地卸下幾條狼腿,拎在手中,說道:“託好漢的福,這下能喫上肉了。”   黃曆嘿嘿一笑,轉身就走,雖然他並沒把中年男人關於狼王的事情放在心上,不過也是提高了警惕,將狙擊步槍上安了刺刀,只不過這刺刀被他塗上了黑色,一點反光也沒有。   身後沙沙的腳步聲,中年男人和那個年輕姑娘緊緊地跟着,看來是久走山路的,聽呼吸判斷,並不是很喫力。   翻過一道石樑,橫在面前的是一片長滿米多深荒草的開闊地,一條尺把寬的小路縱橫在這條狹長的荒草地上,小路的地勢比周圍稍微高出尺許,一直向前延伸。   黃曆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好象看到有道黑影閃了一下,隨即隱入了荒草之中。狼?他皺起了眉頭,仔細觀察着。   難道“獨眼狼王”真成了精,竟然會選擇這個地方作爲伏擊他們的地點?黃曆抿起了嘴角,這個地形簡直太合適了,狼埋伏在路旁的荒草叢中,人根本就看不見,從小路上走過,近在咫尺的突然襲擊還真是很難躲過。   “好漢,怎麼了?”中年男子見黃曆停下了腳步,不禁疑惑地問道。   黃曆搖了搖頭,說道:“也許你說的對,我剛纔看見有條象狼似的黑影閃了一下,那個什麼狼王可能就在荒草裏等着咱們呢!”   中年男子也看出這地勢對他們的不利,點了點頭,說道:“那‘獨眼狼王’快成精了,尾巴上的毛都白了,想出這麼厲害的招數,不奇怪。”   “有別的路可走嗎?”黃曆來時走的這條路,他不是這附近的村民,並不十分熟悉這裏的道路。   “從這裏向西,多走幾里路,能繞過去。”中年男人很有把握地說道。   “那就繞着走吧”黃曆看了看天色,東面已經發白,但他不想等着天亮,多走幾里路就多走幾里路吧!   三個人在荒草地外轉向西走,踏上了山路,黃曆回眸而望,發現荒草地小路旁的大石上多了一個黑乎乎的影子,是狼王,沒錯,它孤獨地蹲坐着,直直地望着這邊。僅剩的一隻眸子閃着綠光,陰森可怕,幽靈似的,令人發悚。天要亮了,它已經沒有了機會,黃曆知道這一點,它也知道,所以它突然昂起頭,發出了一聲長嚎。   這不是示威,黃曆能聽出其中的悽愴之感,他不知道想着什麼,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手,向着狼王招了招,他也是一條狼,一條兇殘的復仇之狼。   中年男人和那個年輕的女人看着黃曆的樣子,感到很奇怪,但沒有說話,而是等着黃曆將手放下,才邁步向前走,現在,他們走在了前面,因爲他們熟悉這條路。   夜色開始發亮,在東方出現了一道亮光,上邊發綠色,下邊是粉紅色,月亮正在那道亮光之前撤退。淡淡的、清清的霧氣,那麼潤潤的溼溼的鄉野氣味,不住地撲在臉上,鑽進鼻子。   “小心,連英。”年輕姑娘踩中了一個凹陷的土坑,身子一歪,中年男子伸手拉住了她,嘴裏叫道。   “爹,我沒事兒。”年輕姑娘把掉在胸前的那根又粗又黑的結實的大辮子,敏捷地甩到身後,緊了緊肩上背的小包袱。   連英?聽起來有些耳熟啊黃曆在後面跟着,腦子裏急速轉動,搜尋着記憶。   哦,想起來了。那時林保根剛加入隊伍,特別是知道程盈秋是女人後,曾委婉地向自己詢問,隊伍上還收不收女兵。當時林二柱在旁聽見了,取笑道:“呵呵,你想把連英也接來,你們小兩口兒好天天在一起呀?”   也許是重名?黃曆又走了一段路,突然試探着問道:“你們是林家村的?”   “是呀”中年男子順口回答,然後有些驚愕地望着黃曆,“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黃曆淡淡一笑,說道:“你們村的林大猷、林保根等人剛剛加入了我們的隊伍,我是聽林保根提起過她的名字。”說着,黃曆用手一指,“連英,是吧我只是隨便一問,沒想到還真碰對了。”   “他們原來是上山當了鬍子——”中年男子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剛說完又覺得不妥,趕忙改口道:“懶漢爭食,好漢爭氣啊這纔是爭氣的好漢子,不象我們,只能窩在村裏受欺辱。”   “我們不是鬍子,我們是山裏的游擊隊,現在由國府整編授予番號,已經是國軍一部了。”黃曆解釋道。   連英的眼睛閃了一絲亮光,看來是想問什麼,又有些猶豫。   “原來是喫餉的國軍。”中年男子輕輕點了點頭,說道:“不管是國軍還是鬍子,只要跟鬼子幹,不糟害老百姓,那就是好軍隊。”   “那你們是怎麼回事,深更半夜的跑到山裏。”黃曆微微一笑,開口問道。   “劫數啊”連英她爹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無奈又氣憤的神情,說道:“陳莊的據點下來了一個鬼子,十幾個皇協軍,向我們村要五個女人去做飯。這回大家可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誰家也不去,年輕的姑娘媳婦都東躲西藏。真是畜生誰家的女子願意叫牲口糟蹋?割了腦袋也辦不到所以,我就帶着連英趁夜偷偷地跑了出來,想找個親戚暫時避開這件禍事。”   黃曆抿了抿嘴,又是這樣的事情,一個村如此,別的村莊也跑不了,中國的老百姓還真是能忍哪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敢起來反抗,難道性命就那麼重要,那麼寶貴,能讓人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姐妹,自己的媳婦兒被日本鬼子糟蹋?   “村上又建了維持會,那會長還走到街上對大家說:‘其實這也沒有關係,誰家鍋底沒有黑?這種年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對了上碉堡住幾天也沒有關係,人家日本人又不帶上走。’你說,這不是放狗臭屁,他喜歡日本人,怎麼不把他媳婦兒送去。”連英她爹忿恨不平地說道。   黃曆不出聲了,只是邁步向前走。曙色照了下來,紅光滿天,原野山巒都甦醒過來,高高興興的太陽照着大地,山林裏的鳥兒賣弄着舌頭,啼聲宛轉,迎接玫瑰色的黎明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