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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邂逅之談

  珍娘,一個鄉下的婦女,在幾年的生活奔波中,已經鍛鍊得更堅強,更勇敢,更負責。她的臉瘦了,顯得眼睛更大,她已經敢正視別人的目光,羞赧和靦腆只是偶爾流露。怔怔地望着黃曆,珍孃的眼睛亮了起來,腮上紅了一小塊,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沒有出聲。   黃曆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便露出一個和熙燦爛的笑容,伸手撿起珍娘被碰掉的籃子,和她站在一起。   珍娘低下了頭,兩手絞在一起,使勁擠着,指甲都發白了。這個男人,在她最無助的時候給了她無私的幫助,他的勇敢引起了她的堅強與自信,給了她生活的勇氣和資本。而且,這個男人和她有過極親密的關係,也讓她感到了幸福和愉悅。她敢說,一輩子也忘不了他,雖然心中有兩個男人有些難堪,但感情這個東西,是最無法控制的。和黃曆站在一起,儘管沒有說話,沒有身體的接觸,可那種安全感卻又瀰漫在身上。她伸手想接過籃子,卻碰到了黃曆的手,她立刻象觸電似的縮了回來,心怦怦亂跳,象揣了個小兔子。   鼓號聲漸漸遠去,人羣議論着開始散開,黃曆輕輕碰了碰失神的珍娘,笑着把手中的籃子遞了過去。   嗯,啊,珍娘回過神來,伸手接過籃子,囁嚅着問道:“黃,黃大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也不到家,去,去看看。”   “我呀,這不是剛回來。”黃曆抬了抬手中的提箱,還是那種春風般的笑意,“你這麼早就出來買菜?”邊說,他邊伸手做了個手勢,邁動了腳步。   珍娘跟着向前走,保持着半尺的距離,緩緩地說道:“城門三天一關,兩天一閉,青菜不能天天入城。趕到一防疫,在城門上,連茄子倭瓜都被灑上石灰水,一會兒就爛完。關一次城,防一回疫,菜蔬漲一次價錢,弄得青菜比肉還貴——”   原來果菜市是在德勝門裏,買賣都在天亮的時候作。隔着一道城牆,城外是買賣舊貨的小市,趕市的時候也在出太陽以前。因爲德勝門外的監獄曾經被劫,日本人怕游擊隊乘着趕市的時候再來突擊,所以禁止了城裏和城外的早市,而且封鎖了德勝門。所以,菜市便換了地方。   珍娘絮絮地說着:“這樣的日子真是不敢往遠處想了,過年的時候要喫乾菜餡的餃子?到過年的時候再說吧!誰知道到了新年物價漲到哪裏去,這世界變成什麼樣子呢?”   黃曆面含微笑,一點也沒有厭煩的神情,路旁有個小茶館,黃曆很隨意地坐了下來,伸手示意珍娘也坐下。   珍娘稍猶豫了一下便坐對黃曆斜對面,興許是和黃曆在一起養成的習慣,黃曆要做什麼,她從來沒有執拗過,等到後來感情日深,兩人的關係突破那一層障礙,也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情一樣。   夥計殷勤地端上壺茶水,黃曆給珍娘倒上,笑着問道:“這個時局,平頭百姓也只能過一天算一天。怎麼樣,錢還夠花吧?”   “夠花,夠了。”珍娘好象生怕黃曆又掏錢似的,急着說了兩遍,然後才慢慢解釋道:“城裏人越來越多,房子不夠用,房租便漲,靠着那幾間房子,足夠一家人生活了。您留下的那些東西,我還埋着沒動呢!”   在從前的北平,“住”是不成問題的。北平的人多,房子也多。特別是在北伐成功,政府遷到南京以後,北平幾乎房多於人了。多少多少機關都搬到南京去,隨着機關走的不止是官吏與工友,而且有他們的家眷。象度量衡局,印鑄局等等的機關,在官吏而外,還要帶走許多的技師與工人。同時,象前三門外的各省會館向來是住滿了人——上“京”候差,或找事的閒人。政府南遷,北平成了文化區,這些閒人若仍在會館裏傻等着,便是沒有常識。他們都上了南京,去等候着差事與麪包。   那些昔日的軍閥,官僚,政客們,能往南去的,當然去到上海或蘇州,以便接近南京,便於活動;就是那些不便南下的,也要到天津去住;在他們看,只有個市政府與許多男女學生的北平等於空城。這樣,有人若肯一月出三四十元,便能租到一所帶花園的深宅大院,而在大雜院裏,三四十個銅板就是一間屋子的租金,連三等巡警與洋車伕們都不愁沒有地方去住。   而現在不一樣了,一方面,日本人象蜂兒搬家似的,一羣羣的向北平來“採蜜”。另一方面,日本軍隊在北平四圍的掃蕩屠殺,教鄉民們無法不放棄了家與田園,到北平城裏來避難。到了北平城裏是否就能活命,他們不知道。可是,他們知道他們的家鄉有多少多少小村小鎮是被敵人燒平屠光了的。   北平的房子不夠用了,房子忽然成了每一個人都須注意的問題。租房住的人忽然得到通知——請另找房吧!那所房也許是全部的租給了日本人,也許是因爲日本人要來租賃而房主決定把它出賣。假若與日本人無關,那就必定是房主的親戚或朋友由鄉下逃來,非找個住處不可。   這樣一來,租房住的不免人人自危,而有房子的也並不安定——只要院中有間房,那怕是一兩間呢,親戚朋友彷彿就都注意到,不管你有沒有出租的意思。親友而外,還有一批專營房屋租賃的人呢!他們的眼彷彿會隔着院牆看清楚院子裏有無空閒的屋子。一經他們看到空着的屋子,他們的本事幾乎和新聞記者差不多,無論你把大門關得怎樣嚴緊,他們也會闖進來的。同時,有些積蓄的人,既擔心錢幣貶值,又無處去投資,於是就趕緊抓住了這個機會——買房!房,房,房!到處人們都談房,找房,買房,或賣房。房成了問題,成了唯一有價值的財產,成了日本人給北平帶來的不幸!   黃曆輕輕點頭,慢慢喝着茶水,好意地提醒道:“出租房子要看好人,最好是熟人介紹的,你要貼出告示,來了不講理的主兒,你不想租,倒要惹麻煩。”   珍娘點了點頭,說道:“有什麼事都是杜大哥幫忙,那些租戶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家。日本人,我是不敢租的。”   日本人成羣的來到北平,而後分開,散住在各衚衕裏。只要一條衚衕裏有了一兩家日本人,中日的仇恨,在這條衚衕裏便要多延長几十年。北平人準知道這些分散在各衚衕裏的日本人是偵探,不管他們表面上是商人還是教師。北平人的恨惡日本人象貓與狗的那樣的相仇,不出於一時一事的牴觸與衝突,而幾乎是本能的不能相容。即使那些日本鄰居並不作偵探,而是天字第一號的好人,北平人也還是討厭他們。一個日本人無論是在哪個場合,都會使五百個北平人頭疼。北平人所有的一切客氣,規矩,從容,大方,風雅,一見到日本人便立刻一乾二淨。   杜百升還是挺夠意思的,黃曆輕輕舒了一口氣,關切地問道:“家裏人都好吧,小鎖的傷治得怎麼樣了,妞妞還上學吧,還有那個,小琴是吧,她在幹什麼呢?”   珍娘眼中閃過一絲悽楚,強笑道:“大家都好,妞妞很想你呢?黃大哥,你怎麼樣?找到家裏人了嗎?怎麼又回北平了?”   “我挺好的。”黃曆察言觀色的本事厲害,他覺得事情不象珍娘說得那麼簡單,但追根究底又太好,以後從杜百升那裏瞭解一下吧!   “前些日子,我,我在大街上好象,好象看到了你,坐着黃包車,旁邊還有一個年輕姑娘。”珍娘吞吞吐吐地說着,偷偷瞅了黃曆一眼。   “哦,那是,那是我的太太。”黃曆遲疑了一下,坦然地說道。   “嗯,很漂亮,真好。”珍娘真誠地讚道,她是真替黃曆高興。   喝完一壺茶,付了茶錢,黃曆和珍娘又走了一小段路,路過一家點心鋪,買了幾樣糕點讓珍娘帶回家給孩子們喫,並把自己的地址給了珍娘,笑着囑咐道:“有事來找我,不過,你不要把我在北平的事情告訴別人,除了你,誰也不許說。”   珍娘使勁點了點頭,只要黃曆在北平,她就感到安全,她無須再怕任何人,任何事,黃大哥就離她不遠,一定會保護她!   直到黃曆坐着黃包車消失在街口,珍娘才慢慢地挪動腳步,向家裏走去。沒有告訴黃曆小鎖已經喫上了鴉片,用麻醉劑抵消空虛與羞慚的事情,她覺得這很難啓齒,畢竟小鎖是她的丈夫。而且,她還抱着希望,希望小鎖在她的溫存體貼下,能從鴉片煙中掙脫出來,儘管他已經不能做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男人,可她不在乎,她很想小鎖回到在山溝裏的樣子,那時,窮是窮,可日子過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