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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何爲英雄

  王二柱在洋車伕中不屬於任何一種,他只是覺得應該有個活兒幹,心裏還踏實,他的思想還沒升華到用槍賺飯喫的程度。   他的拉車姿式不對,講價時也不會隨機應變,拉客走路時也不知道抄近繞遠。第一天他沒拉着什麼錢,第二天的生意不錯,可是躺了兩天,他的腳脖子腫得厲害,再也抬不起來。他忍受着,不管是怎樣的疼痛。他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事,這是拉車必須經過的一關。   王二柱又拉着車上街了,他的腳脖子已經消了腫,自己覺得可以適應這個行當了。但躺在牀上這兩天,他也想了不少,論講價爭座,他的嘴慢氣盛,弄不過那些老油子們。想明白這個短處,他今天干脆不到“車口兒”上去,哪裏沒車,他放在哪裏。在這僻靜的地點,他可以從容的講價,反正他的錢還夠喫上一陣兒的。   “你的,過來。”一聲生硬的招呼讓正坐着曬太陽的王二柱轉過了頭,嘿,真倒黴,竟然是一個日本人,這地方只有他一輛洋車,要坐車,他還沒法不拉。   這個日本人見王二柱磨磨蹭蹭,瞪起眼睛又吼了一嗓子,王二柱沒辦法,只好來到了跟前。拉吧,沒辦法。   日本人說了地名,是雍和宮,王二柱翻了翻眼睛,還想逛廟,北平城都給你們糟蹋成什麼樣了,老子要不是槍裏沒了子彈,一個個都滅了你們這幫王八蛋。他有些後悔,被黃曆搭救的那個晚上,怎麼忘了向黃大哥要些子彈,他肯定有很多。現在,沒了子彈的手槍,只能當錘子使,還不順手。   王二柱強打精神,拉上日本人,用胸部頂着車把的頭,無精打采的跑了起來,進了小衚衕,一條狗大概看他不甚順眼,跟着他咬。媽媽的!連你也敢欺負我,王二柱站住了,想給這狗點顏色。但後背隨即被踢了一腳,“快快的!”日本人不耐煩地呵斥道。咬了咬牙,王二柱壓下心中的怒火,街上行人不少,他還看見了揹着大槍的鬼子兵,忍了。   來到了雍和宮附近,日本人突然向旁邊一條很背靜的衚衕指了指,王二柱拉進了衚衕,心裏有些發毛,衚衕裏靜悄悄的,寂靜得使人害怕。他走兩步,回回頭,再走兩步,又回回頭。好傢伙,他可是聽老車伕說過,這事兒高麗棒子不是幹過嗎,在背靜地方把拉車的一刀扎死,把車拉走!我不能不留這點神!高麗棒子,都是他媽的日本人教出來的。我的車上,現在可坐着個真正的日本人!不留神?好嘛,噗哧一下兒,我不就一命歸西了嗎!   就在王二柱忐忑不安,一步三回頭的時候,日本人喊了停。王二柱愣了一下,衚衕兩邊沒有一個門,他不明白日本人要幹什麼。日本人跳下車,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等日本人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王二柱才明白過來,還沒給車錢呢,進這背靜的地方大概就是爲了不給錢,這個日本人還知道要臉兒,真是個挺有意思的傢伙。   愣怔了一會兒,王二柱額頭上滴下一顆汗珠,這下子他打定主意了。把車輕輕放下,王二柱一個箭步躥出去,用力一推,這個日本人立刻來了個大馬扒,嘴啃屎。   “媽的,老子的汗白流了,不給錢,我打出你的日本屎來!”王二柱看明白了,這個日本人身上沒帶槍,而且胳臂也沒他粗,單挑,這傢伙不是對手,他一肚子的窩囊氣終於到了爆發的程度。   日本人爬起來,用日本話罵着,撲上來打王二柱。王二柱聽不懂,什麼“八嘎牙魯”,翻過來掉過去,他就能記住這麼一句。不出聲,王二柱只管打,越打越帶勁兒,越打越有感覺。老子太厲害了,沒有槍,赤手空拳照樣收拾你個日本鬼。   先伸一拳,天橋把式把這叫,對,叫哪吒探海,一下就封住日本鬼的眼睛,讓這小子兩眼痠疼,嘩嘩流淚;然後再來一個招式,迎門直搗鼻孔,兩股血噴流下來,好嘛,這招就叫鼻口噴血;王二柱架住日本鬼,甩開兩腳,左右開弓,猛踹日本鬼的小肚子,這下還不踹出你的日本屎來?   “爺,大爺,別,別打了。”日本鬼突然用中國話告饒,倒把王二柱給弄愣了,奇了怪了,日本人捱揍,竟然學會說人話了?他以爲聽錯了,而且興頭上來了,一時停下也挺難受,拳頭已經舉起,又捶了下去。   “爸爸,別打了!”日本鬼竟然還懂北平武士道的規矩,捂着血忽拉的臉,他叫了起來,“我給錢,給雙份車錢,都是中國人,饒了我吧!”   “誰是你爸爸?”王二柱收起了拳頭,皺着眉頭喝道:“你是哪國人,嗯,別套近乎,我沒日本兒子。”   “我不是日本人,我是滿洲人,咱們都一樣,一樣。”假鬼子沒想到碰着個愣頭青,錢沒賴成,還捱了頓揍,肚子被王二柱踹得生疼,眼淚鼻血糊了滿臉。   王二柱的氣更大了,媽媽的,竟敢裝鬼子來騙人,可他懶得再打了,看着這傢伙那副狼狽樣,他說不上心裏是股子什麼味兒,彷彿是噁心得要吐,又彷彿是——他說不上來!愣了半天,呸,他狠狠啐了一口,連車錢也不要了,轉身拉起車走了。   王二柱忘了要往哪裏走,他昂着頭,雙手緊緊握住車把,眼放着光,邁着大步往前走。只顧得走,不管方向與目的地。他心中痛快,身上輕鬆,彷彿把身上所有的倒黴都噴在了那個倒黴蛋兒身上。他忘了張羅買賣,只想往前走,彷彿走到什麼地方他必能找回原來的自己。什麼也不必再說了,戰勝了假鬼子便是戰勝了一切。那傢伙還在衚衕裏流血流淚吧,真是報應,而自己就是老天選中的英雄,就算是真鬼子,他也不怕,對,那招哪吒探海使得多漂亮,多少人也包管躲不過這招。   王二柱越想越高興,他真想高聲地唱幾句什麼,教世人都聽到這凱歌——王二柱,不,八太爺戰勝了鬼子,勝利了!嘴裏咕噥着,他腳底下便更加了勁,好象是爲自己的話作見證。出了一身的汗,他口中覺得渴,想喝口水,這才發覺已經跑出了老遠老遠。   黃曆從點心鋪裏走出來,這一陣子忙來忙去,到現在他纔想起要去看看珍娘一家子,再看看小鎖的大煙抽到什麼程度了,得想個辦法給他戒了。   “黃大——”王二柱正在“停車處”喝着黃砂碗裝的刷鍋水似的茶,一抬頭正好看到了黃曆,他起身喊了一聲,又將後半句嚥了下去。黃曆曾經囑咐過他,在大街上不能隨便打招呼。   黃曆看到了王二柱,沒說話,就象沒聽見王二柱在喊一樣,他轉身又進了一家鋪子。   王二柱眨了眨眼睛,坐下繼續喝涮鍋水,四下瞅了瞅,沒有注意,他付了茶錢,拉着車子走到離黃曆進去的鋪子不遠的地方,將車一支,坐在踏板上休息。過了一會兒,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黃包車,去護國寺多少錢哪?”   王二柱站了起來,他的樣子是那麼誠實,臉上是那麼簡單可愛,只說聲:“坐上吧,瞧着給!”   黃曆點了點頭,跳上車,用腳頓了頓踏板,王二柱渾身是勁兒地跑了起來。   “慢慢走,咱倆聊聊天兒。”黃曆見周圍沒有人,笑着說道:“怎麼幹上這個了,能混飽嘛?缺錢就吱聲。”   “嘿嘿,總不能坐喫山空,這也算有個營生。”王二柱腳步放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錢還有一些,黃大哥您別費心。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呀?”黃曆調侃道:“有事就說,咱倆也算是共患過難的,康八太爺可沒這麼扭捏吧?”   王二柱腳步更慢了,他們倆已來到空曠的葫蘆肚兒裏。在這裏,不管是立着還是走着談,都不會被別人聽見。往前走,不遠便是護國寺的夾道,也是沒有多少行人的。他沒立住,而用極慢極緩的步子似走似不走的往前挪蹭。   “我,我的槍沒子彈了。”王二柱直接說道:“黃大哥,你知道的,我要當康八太爺那樣的英雄,那就得有槍,有彈,對吧?”   黃曆沉吟了一下,看來王二柱已經入了迷,就象吸鴉片上癮一樣,對康小八的崇拜已經滲入了他的骨子。   “子彈沒問題,不過,我想聽聽你當英雄的計劃。畢竟康小八那個時候和現在是不一樣的。”黃曆臉上的表情有些怪,但王二柱卻看不見。   是啊,以前和現在不一樣了,那個時候手槍是個稀罕物,可以橫着在北平城裏晃。康八太爺沒有嘍囉,沒有山寨,而憑着兩支手槍敢在北京城裏作案。作了案之後,大搖大擺的走進茶館酒肆,連辦案的巡緝暗探都不敢輕易招惹。一語不合,掏出手槍,砰!誰管你是公子王孫,還是文武官員,八太爺是毫不留情的。到了菜市口,八太爺面不改色,不準用針點心,不準削下頭皮遮住眼睛,睜眼看着自己身上的肉被劊子手一條條割下,而含笑的高聲地問:“八太爺變了顏色沒有?”那才叫好漢,而自己只夢想着用他自己的那枝黑東西去劫一輛汽車,那簡直是太沒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