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 北平血殺(三)
天陰沉沉的,大塊大塊的烏雲,把天空壓得很低很低,象要塌下來的破牆。迎面的寒風,掀起冰涼的碎雪,撕扯着人們的衣服,掃打着凍紅的臉面。
隨着一陣哀曲般的音樂,靜立在街道兩旁的人羣中突然起了一陣騷動,他們壓抑着自己的情緒,眺望着街口,等待着爲自己的英雄送行。
馬路上緩緩地駛來幾輛卡車,第一輛卡車裏是樂隊,後面一輛卡車的車斗中央立着一塊巨大的木製門板,門板上用粗糙巨大的方形鐵釘釘着一個血肉模糊的男人。這個男人低垂着頭,也不知是死是活,門板上濺滿了已經凝固的鮮血……
驀地,人羣中發出一片驚恐的叫聲,竟有膽小的婦女當場昏倒,身邊的人七手八腳地將昏厥的人抬到後面。大街兩側的人羣突然變得鴉雀無聲,人們被這恐怖的景象震驚得屏住了呼吸。
一陣劇痛使王二柱從昏迷中醒來,他的身體已經被冷汗浸透,並結成了硬梆梆的冰。他努力抬起頭來,有些茫然地瞅着,大街兩側的老百姓們發出一陣驚呼:“他還活着!”
王二柱努力辨認着街道兩側的建築物,這是哪裏?這街道似乎很熟悉,哦,想起來了,這是前門大街,前邊的那個十字路口應該是珠市口,如果向西拐幾步,就是煤市街南口……
我要吼幾嗓子,王二柱終於攢足了力氣,他渴望的是人們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渴望的是韻蘭以後用崇拜自豪的語氣給自己的孩子講自己的故事,渴望的是黃大哥挑起大拇指真心地贊他一聲“好漢子”,而不是現在低沉壓抑的哭泣。
“爺生在大王莊啊——”
冷不丁的一嗓子,聲音竟是出奇的洪亮,也不知他傷後哪來那麼大的勁兒,羣衆的哭泣都似乎被壓了下去。
“外號叫屠鬼王——”
“學會了日女人哪——”
“天天日倭皇他娘——”
……
“堵上他的嘴!”從汽車駕駛室裏跳下一個戴眼鏡的日本軍官,氣急敗壞地指着正抑揚頓挫唱得來勁,迫切表達着想與天皇直系女性親屬發生超友誼關係的王二柱。誰能想到,本來他是想用恐怖氣氛震懾支那民衆,沒想到這快成一場鬧劇了。
“龜田!”六百米外的隔着兩條街的小閣樓裏,黃曆的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將槍口伸出牆洞,迅速瞄準這個日本憲兵隊的隊長。
“爺殺了十幾個鬼子,死得值不值?”見一個日本兵正向卡車斗裏爬,王二柱提高聲音向周圍喊道。
“好呀!”觀衆的悲傷已經消散,情緒已經被王二柱調動起來,齊聲喝彩。
黃曆屏住呼吸,輕輕釦動了扳機,步槍輕輕後座了一下,子彈已經飛了出去,帶着熱量鑽進了龜田的後腦,經過處理的子彈在這個傢伙的腦袋裏失衡翻滾,再從他的左眼中血肉模糊地蹦了出來。
黃曆迅速後退,將木板重新擋好,把活動槍托拉下來,和槍身一起放進了旁邊的箱子中,然後合上箱蓋,提着箱子,快步下樓,隨便瞅了一眼被他這一身鬼子憲兵軍服及臉上猙獰的刀疤嚇得蜷縮在炕角的老頭兒和老太太,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混亂顯然還未從現場傳播過來,黃曆快步走過街道,穿過一條衚衕,拉開等在路旁的小汽車車門,一頭鑽了進去。擋着車窗簾的小汽車馬上啓動,急速開走。
“哈哈哈哈,小鬼子翹辮子了,倒是起來向爺吼啊。”斜瞟着地上一臉血污的龜田和忙亂的鬼子,王二柱哈哈大笑,“王八蛋,我日你十八輩祖宗。”
王二柱突然想起不知在哪學會的兩句秦腔,對,很有氣勢的兩句,不禁扯着脖子吼了起來,“兩狼山,戰胡兒啊!天搖地動;好男兒,爲國家啊,何懼死生——”這是他的舞臺,王二柱抬着頭,面帶微笑地注視着驚慌亂跑的人羣,感覺自己不是在遊街示衆,而是成了名角兒,正在登臺獻藝……而這兩句正經話,足以讓王二柱載入史書,多少年之後,也正是這兩句最爲北京市民記憶深刻,可惜他的嘴隨即被鬼子堵住了。
小汽車連着駛過了幾條街,遠遠離開了騷亂的現場,趁着鬼子還未來得及關城門,便直接出了城。行到僻靜地方,司機甩了甩頭,一蓬金黃色的秀髮愈加飄散開來,赫然是泰麗。
黃曆在車後座已經迅速換好了衣服,發現泰麗正從後視鏡看着他,不禁淡淡一笑,說道:“我欠你個大人情,有機會定要還你。”
泰麗抿嘴一笑,說道:“真的要還?”
“當然了,你以爲我是個說話不算數的人嗎?”黃曆揚了揚眉毛,笑道:“你不是和上帝很熟嗎,有這麼硬的靠山,我可是害怕得很。”
“別開這種玩笑。”泰麗呵呵一笑,“真的要離開北平,再也不回來了?”
“也不能說得太絕對。”黃曆輕輕活動着手指,說道:“你不是說過段時間很可能會去上海教會嗎,我想在那裏再見面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你也要去上海?”泰麗很敏感地反問道。
“差不多吧!”黃曆輕輕點了點頭,說道:“我給你留個聯絡方式,到時候咱們再聯繫,我可能會有很多事情麻煩你呢!”
“好吧,你這樣的傢伙,到哪也是閒不住,我會找到你的。”泰麗戲謔地說道:“你剛纔可是說過欠我的情,到時可別躲着不見啊!”
黃曆向前探了探身子,輕輕拍了拍泰麗的肩膀,說道:“那個女人,就拜託你了,到上海的時候,也帶上她吧,我會舉行宴會熱烈歡迎你們的。”
泰麗輕輕點了點頭,將小汽車開進一片樹林停下,關切地說道:“你交代的事情我都會盡力辦好,在外面要多加小心,我可不想你沒還清欠債,就——”
“放心,我會活得硬硬朗朗的,等着你來討債。”黃曆開着玩笑,打開車門,拎着箱子下了車。
泰麗也下了汽車,在寒風中緊了緊衣領,含笑眨了眨眼睛,微微張開雙臂,說道:“黃,你不和我擁抱告別嗎?”
“那我可佔便宜了。”黃曆微微一笑,上前抱住了泰麗,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在她耳旁說道:“多保重。”
“你也是。”泰麗雙臂用力,緊緊抱了一下,才鬆開了手。
黃曆衝她點了點頭,拎着箱子大步離開,走出一段距離回頭望去,泰麗還在車旁站着,風吹起她金黃色的頭髮,黃曆舉起手,用力地揮了揮,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
半輪冷月在幾片稀鬆的凍雲中間浮動,白皚皚的雪,映着月光,把腳下的路照得很亮,幾點疏星遠遠地躲在天角,對着正匆匆趕路的三個人眨着眼睛。
黃曆坐着泰麗的汽車出了城,與先行等候的崔小臺會合,天黑時潛進了週二的家,睡了一覺後,第二天天不亮,便出發趕路,只是又多了個小周。
兩個少年很興奮,一點也不覺得趕路的辛苦,以及可能遇到的危險。與他們相比,黃曆覺得自己的心態真是滄桑了很多,缺乏了激情。看來,真應該爲自己找一個目標去爲之奮鬥,理想纔是生活和前進的動力。
“小周啊,如果我們要去很遠的地方,你可能幾年也回不了家,你會是什麼感受?”黃曆停下腳步,用瞄準鏡向遠處觀察,隨口問道。
“那樣啊——”小周想了想,說道:“反正我不混出個樣子就不回去。”
崔小臺聳了聳肩膀,反正他是獨身一人,沒那麼多牽掛,對黃曆所說的一點也不在意。
黃曆笑了笑,邁步前行,說道:“你們是剛剛出來,還不知道在外面的艱難困苦,到時候可別當逃兵。記住一句話,好鳥不戀巢,男子漢大丈夫,幹什麼都要幹出個樣兒來。”
“誰想家誰就不是好鳥。”崔小臺按着自己的理解給黃曆的話加着註釋。
“你纔不是好鳥呢!”小周不示弱地回應。
“我沒家可想,你說不着我。”崔小臺平常憋悶慣了,好容易能暢所欲言,便有些收不住了。
“好了,不說這些了。”黃曆擺了擺手,制止了兩人的擡槓,說道:“我給你們講講戰場上的小常識吧,牢牢記住了,這有時能在關鍵時刻救你們的小命。”
……
僞軍在名義上是附屬於日軍及僞中央政權的軍事力量,但僞軍在生存、自身或地方利益、民族意識等錯綜複雜的考量下,經常務實地依附其他強權。故僞軍除了附屬於日僞政權外,日僞政權有時候也要籠絡僞軍,但僞軍並不因此而滿足,常常也與國府或中共維持着曖昧關係。
所以在中央與地方勢力的拉鋸戰中,代表地方勢力的僞軍,於中央勢力失墮時,有着極大的活動空間。但他們即使想實質脫離國、共,有獨樹一幟、稱雄一心的企圖,名義上仍需受國共的節制。也因爲實力不足,僞軍在戰後也只能螳臂擋車地覆沒於國共內戰的洪流中,煙飛煙滅地消失於歷史舞臺。
在這樣一個多方勢力博弈的抗戰大形勢下,對於勢力很大的僞軍都不能避免這種腳踩兩隻船的做法,象傅老二這樣的雜牌僞軍便更是如此。他們本着升官發財的思路當了漢奸,自然要向着這個目標努力,而保證過程順利的基礎便是他們手裏的隊伍。他們也自知是在被日本人利用,所以在被利用的同時也努力避免自身基礎的動搖和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