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帝江傳承
“聯姻!?”蘇長安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古怪。
這蠻族之人怎麼都想着以女色謀求出路,但這樣的念頭方起,卻又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國之將亡,若非迫於無奈,誰又會願意做出如此之事。
摩青翎倒是不知蘇長安心中思緒,她接着說道:“我與你結爲夫妻,從此你便是蠻王,只要你不作出有負於蠻族之事,我蠻族絕不相負。”
蘇長安一愣,他本以爲摩青翎的意思是找一位人族皇室和親,卻不想她口中和親對象竟然是他。
“怎麼?你不願意?”摩青翎見蘇長安半晌也未有回應,她問道,臉上浮現出些許不滿。倒不是生氣,反而帶着一股嬌嗔的羞意。
但反應過來的蘇長安卻很是果決的搖了搖頭。
“我有喜歡的人了。”或許因爲前幾日玉嬋的事情,讓蘇長安不想再與其他人糾纏不清,他很是肯定的回應道。
光是青鸞與古羨君,甚至樊如月和夏侯夙玉那便他都還沒有想明白,如何還敢再招惹其他女人。更何況,即使摩青翎長得極爲漂亮,但蘇長安對於這種只是爲了利益的聯姻,內心是極爲牴觸的。
“而且,雖然我是天嵐院的傳人,但處境卻並不如你們所想的那般,我現在還是大魏皇室的通緝犯,若是你真想在大魏爲你的主人謀求一安身之地,我覺得尋那些皇室後裔,應當更爲合適一點。”蘇長安提議到。
摩青翎聞言,臉色一陣變化,似有某種失落之色在那時爬上她的眉梢,但又很快被她壓了下來,她再次看向蘇長安時,也搖了搖頭,說道:“不行,只有你。”
蘇長安臉上的神色愈發古怪,他又想起北通玄所說的那句,摩青翎願意將如此重寶送與他,其心思豈不是昭然若揭。蘇長安雖然對於摩青翎送出帝江精魄之事心中不解,但是北通玄之言,他卻只是當做玩笑話,從未放在心上,此刻聽聞摩青翎的言語,卻莫名的又記起了此言。
不得不說,被一個如此漂亮的女孩喜歡確實是一件讓人極爲舒服的事情。
可同時,常言道,這世上最難消受的便是美人恩。
萊雲城裏,摩青翎給了他帝江精魄,有恩與他。
現在,摩青翎族人蒙難,需要他施以援手,但他卻又不得不提出一個極爲苛刻的要求。
這世上之事有時便是這般無奈。
“只有你來坐這個蠻族之王,方纔能讓族人信服!”摩青翎見蘇長安不語,便又接着說道。
蘇長安一怔,這才知自己會錯了意,他臉色一紅,輕咳一聲,故作鎮定地問道:“爲何?”
摩青翎白了他一眼,說道:“你忘了你體內的帝江精魄了嗎?”
“自然記得。”蘇長安頷首。
“那是蠻族的傳承之寶。”摩青翎說道,然後目光有意無意的瞟向蘇長安,卻見他的臉上絲毫沒有詫異之色,便知他定然已經知曉了帝江精魄的來歷。在唸及他之前所提出的要求,以及方纔拒絕她聯姻的提議,摩青翎的心中不由生出幾分不滿。
她也知此刻不再是耍她公主脾氣的時候,她如今擔負這數萬族人的生死沉浮,因此,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住自己的情緒,接着說道:“帝江精魄是每一屆蠻王身份的象徵,而也只有擁有了帝江精魄之人方纔能成爲蠻族之王。但是,帝江精魄需要帝江王族的蠻魂牽引方纔能徹底煉化,你擁有帝江精魄,雖然可以發揮出其中的幾分威力,但永遠無法展現出帝江精魄的完全力量,更無法召喚出帝江祖神的真身。”
“而我是帝江一族王族之女,王族正統。只有我倆聯姻,纔算真正的同時擁有帝江王族以及帝江精魄兩重身份,也才能真正的統治蠻族,讓族人信服。”
摩青翎解釋道,雖然她極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足夠冷靜、客觀。可是說到最後,連她自己也覺得自己似乎是在威逼利誘蘇長安與自己結爲夫妻一般。不禁臉色微微有些紅潤。
蘇長安倒是未有注意到摩青翎這細微的神色變化,或者說以他對男女之事極爲木訥的反應,就算看見了,也不會理解其中的深意。他的臉色只是在那時變得古怪了起來。
他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是蠻族,只要能徹底煉化帝江精魄,得到他的認可,便可以成爲蠻王?”
“自然。”摩青翎頷首。
蘇長安聞言,臉色愈發變得奇怪,他又問道:“帝江精魄既然如此寶貴當初你又爲何將他留給我?”
這是他一直不解的一個問題,此時面對摩青翎本人,終於讓他有機會問出此事。
誰知聽聞此言的摩青翎又是白了他一眼,說道:“當時在萊雲城,我受了那怪物的暗算,只有依靠你。而你又受了重傷,你若是死了,我當自然也活不下去。百般無奈之下,只有渡給你帝江精魄,以精魄之力,方纔保你一命,本想着事後將之取回,誰知道那怪物又忽然殺出,若非你挺身而出,我恐怕……”
說到這兒摩青翎的聲音越來越小,腦海中又不由得浮現出,那一日,蘇長安拔刀而出,高高躍起的背影。
“原來如此。”蘇長安恍然,那一日他確實因爲強行調用體內的戾氣而身受重傷,差點被神血反噬,可事後又奇蹟般的好了起來,現在聽摩青翎說起,才知道原來是她救了自己。他不由得看向摩青翎,說道:“謝謝你。”
摩青翎見他一臉正經,臉色一紅。撇過頭,故作生氣地說道:“別說這些沒用的,聯姻之事,你究竟答不答應。”
“你不怕我做了蠻族之王,對你族人不利?”蘇長安卻反問道。
摩青翎一愣,隨即轉頭直視着蘇長安的雙眸,篤定地說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好!”蘇長安頷首,“那我便來做這個蠻族之王!”
“不過。”他的話鋒一轉,又說道:“卻不需要與你和親。”
說罷,還不待摩青翎說些什麼。
他周身的靈力湧現,一聲怪鳥的嘶鳴響起,那聲音如黃鐘大呂,在這空曠的大漠中迴盪。
他的背後也在這時猛然浮現出一道巨大生有六翼卻無面目的怪鳥虛影。
此刻,他的身子緩緩升起,摩青翎與那些注意到此間異象的蠻族中人的注視下,一股帝王般的威嚴自他身上溢出,將諸人籠罩其中。
“吾乃帝江祖神傳承之人,天命之子,爾等還不叩拜!”
第一百零一章 明日衝關
大漠裏的黃沙被捲起。
它們在從蘇長安體內湧出的罡風中肆虐,在夜色中沙沙作響。
那些蠻族的族人都在此刻看向他。
或者說看向他身後那道巨大的帝江虛影。
這是極爲讓人錯愕的事情。
須知帝江的化身只有真正的擁有帝江精魄的帝江王族才能將之召喚出,甚至在絕大多數的蠻族人心中,能召喚出帝江化身之人,便是蠻族之王。
可眼前這個少年無論怎麼看都是人類,更何況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新蠻王。
因此,幾乎所有人都在此刻陷入了震驚與遲疑。
摩青翎同樣很驚訝,甚至可以說她心中的詫異比起那些族人只多不少。
她身爲帝江的王族比誰都清楚帝江精魄只有真正的帝江王族血脈才能煉化,她是如何也想不明白,蘇長安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但她很快意識到了什麼,然後她壓下自己心底泛起的疑惑,身子猛地朝着蘇長安跪下。
“王族遺女,參見蠻王!”她這般說道,或許是有意爲之,她的聲音極爲洪亮,猶若驚濤駭浪一般在夜色中盪開傳入在場沒人蠻族人的耳中。
這讓那些本就疑惑的蠻族族人愈發驚駭,他們的蠻王竟然向着一個人族少年俯首稱臣。
而摩青翎作爲蠻王的後裔,理應不會認錯帝江真身,她的姿態從某種程度上很好的坐實了蘇長安擁有帝江傳承的事實。
最先反應過來的虎偃也是一愣,他在摩青翎那一道跪拜聲之後,眸子裏光芒一閃。身子也在那時猛地跪下,口中恭恭敬敬的高呼道:“強良大巫咸參見蠻王。”
他作爲三族中僅餘的星殞,威望可以說與摩青翎不相上下,而這兩位領導者的先後臣服,無疑給這些蠻族人的心中加上了一道極重的籌碼。
幾乎就在那時,蠻族的族人們一個接着一個的跪下,他們雙手伏地,口中高呼道:“參見蠻王!”
他們的聲音如同山呼海嘯一般的響起,在這夜色中盪開,即使對於蘇長安分外不滿的玉山與摩海耶二人在這樣的變故下也不得不跟隨着衆人跪下,嘴裏極不情願的高呼道,“參見蠻王。”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奇怪的生物。
他或許會在面對某些變故時驚尤不定,但當絕大多數人選擇相信的時候,那他自己也會選擇相信,而這樣的相信亦會隨着他做出這樣的決定後,而慢慢變得堅定。最後,連他自己也會忘記自己曾經有過的顧慮。
這些流離失所的蠻族人的呼聲越來越高,他們一次又一次的高呼着“參見蠻王。”
或許因爲太過激動的緣故,他們的面色變得潮紅,變得興奮。
在他們大多數人的心底,都盲目的相信,只要有真正的蠻王存在,那麼他們便不會再如以往那般前途未卜。而在這些越來越狂熱的人羣中,玉嬋的臉色卻是一白,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前幾日竟然妄想勾引一位蠻王,這幾乎是足以屠盡她三族的大罪。
當然,蘇長安並不知曉她此刻的想法。
他見這些跪拜的蠻族人臉上的神色,便知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他收起了背後的帝江虛影,並示意虎偃諸人好生安撫這些族人,而後他的身子再次落在了摩青翎的身旁。
“蠻王大人有何吩咐?”摩青翎笑顏如花的走到蘇長安身前。
蘇長安聞言白了摩青翎一眼,他神色冷峻地說道:“我幫你們入關,你得派你的手下助我守住永寧關。”
末了,蘇長安似乎想到了什麼,又說道:“如今西涼羣龍無首,若是守住了永寧,我可以幫你們在西涼尋得一安身之地,若是西涼被破,你們就得跟着西涼百姓繼續流離失所。”
蘇長安對於權勢這東西素來不感興趣,對於蠻族之王這樣位置也是亦然。
之所以登上此位,其實不過是心中不忍這蠻族數萬性命就此送葬。如今大軍壓境的蠻族軍隊,與其說是那位拓跋元武的大軍,還不如說是神族的爪牙。
他們與司馬詡裏應外合,一個蠶食蠻族,一個禍亂中原,這其中定然又席捲天下的大陰謀。
而朝廷之中那位帝王不知作何想沒有半點出兵西涼的打算,而整個西涼唯一的星殞武王浮三千也是整日醉生夢死龜縮在西嶺關中,引兵不出。只靠北通玄手上的八萬大軍想要守住西涼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蘇長安不願看着西涼百姓再受離亂之苦,他想要糾集起一切可以糾集的力量,守住永寧關。
而這蠻族中的數千武蠻自然是一股生力軍,蘇長安在聽聞虎偃想要投奔人族之時,其實心底便已經升起了這樣的念頭。
但是,這逃亡的三族同樣也可以是埋在西涼的催命符。
若是不能保證自己能完全掌控這三族,那與其用來心驚膽戰,不如將之完全摒棄。
“全憑蠻王大人做主。”摩青翎態度恭敬地說道,若非她嘴角那一抹揶揄的笑意,蘇長安還真以爲對方已經完全認同了自己的身份。
他搖了搖頭,懶得與這機靈古怪的蠻族少女爭辯。
“只要守下西涼,我便將這蠻王的位置還於你。”
誰知聽聞此言摩青翎卻是臉色一正,極爲嚴肅地說道:“你既得帝江傳承便是我蠻族名正言順的王,傳於我難以服衆。”
蘇長安一愣,也不知摩青翎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但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青鸞等着他去救,古羨君尚在北地,天嵐院還握于徐讓手中,他着實沒有半分心思來做這個莫名其妙的蠻王。
只是現在,也確實不是爭論此位應當歸誰,畢竟現在,他確實需要這個虛名,來控制整個蠻族。
因此他話鋒一轉,問道:“說說你的計劃吧,準備如何衝關?”
摩青翎的臉色也是一正,收起了與蘇長安鬥嘴的意思,她望了望那邊已經直直的看着二人的那些族人,說道:“蠻族大軍中有投降於拓跋元武的帝江族人,他們擁有夜鴉,在晚上的視野極好,白日與夜晚衝關並無差別,反倒是我們需得你與人族守軍溝通,讓他們放我們入關,白日視野極佳,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誤會。”
“我們所帶的食物不多,事不宜遲,就明日辰時衝關!”
摩青翎臉色一寒,斬釘截鐵道。
第一百零二章 只進不退
臘月十三。辰時,天色微亮。
距離蘇長安去到天道閣已有八個月的光景。
永寧關外駐紮的蠻族大軍越來越多了,他們如同蝗蟲一般密密麻麻的列在關外虎視眈眈。而他們所在的那片土地,曾經也屬於西涼。
西涼三關,西嶺、永寧、遠雲三關。
遠雲數年前失守,導致人族與蠻族之間的天險雁不歸大漠失去戰略意義。蠻族大軍不用再忍受着大漠的乾旱與人族對峙。他們把駐軍放於遠雲與永寧之間,既增大的所派駐軍的數量,同時也可以拉出一條更爲安全快捷的糧道。
如今的遠雲關內再也找不到半點人族的蹤跡,有的盡是蠻族的豺狼。
這一天,一羣衣衫襤褸的隊伍,緩緩的走出了雁不歸大漠,他們小心翼翼的避開蠻族斥候的耳目,在一處丘陵中隱蔽了下來。而後數道身影從中躍出,朝着蠻軍的方向靠近,然後,他們在離蠻軍數里之遙的地方站定。
“從這兒衝過去?”蘇長安皺着眉頭看了看遠處密密麻麻的蠻軍營帳,問道。
“嗯。”身旁的摩青翎點了點頭。
“此處正對着蠻軍主力,若是衝關定然引來蠻軍的圍剿。”蘇長安回應道,心頭不解。他雖不通軍事,但也知道如軍摩青翎手下的蠻族舊部雖有七萬之多,但大都是些沒有戰力的婦孺,真正的武蠻不過八千之數,且長途跋涉,如此正面撼敵,在他看來實爲不智啊。
摩青翎自然明白他的顧慮,她搖了搖頭說道:“衝關之事本就九死一生,我們何嘗不曾知曉,只是若是從側翼進攻,以那些婦孺的體力定然會被武蠻遠遠甩在身後,到時候我們又得掉轉馬頭救援他們。一個不防便會腹背受敵,進退維谷。不若……”
說到這兒摩青翎頓了頓,她眸子裏的光芒閃爍,決然道:“與其如此,不若險中求生,從正面出擊,以最快的速度突破敵軍防線,向死而生!”
蘇長安聞言心頭一凜,他大抵明白了摩青翎的意思。迂迴突進自然可以避開蠻軍主力,可是婦孺們定然受不了如此高強度又長時間的奔襲,到時候要麼武蠻回頭與蠻軍展開拉鋸戰,而這樣定然會引來更多的蠻軍,要麼便是武蠻只管突進,置那些婦孺不顧。相比於此,摩青翎選擇正面突擊,雖然此舉或許會更加艱難,而且勢必會損失更多的武蠻,但卻同時可以更多的保證婦孺的生存機會。
想通其中關鍵的蘇長安不再言語,沉默着點了點頭。
兩道身影互望一眼,他們再次化作兩道光影退回到遠處的人羣之中。
而族人們早已在那兒焦急的等待。
看到二人歸來,虎偃諸人便圍了上來,而身後那些族人自然不敢與這些他們眼裏的大人物靠得太近,但耳朵卻一一豎起,聽着他們的對話。
摩青翎環視諸人一眼,隨後看向虎偃,說道:“此處與預想的一般離關門最近,但同樣有重兵把守,若是之前的情報無錯,鎮守此處的應當是九嬰族的巫咸,問道境強者拓跋炎。”
“唔。”虎偃頷首,他蒼老的臉上如今更是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汗跡。
他們帶着數量如此衆多的族人,能在一夜之間走出雁不歸大漠,其中最關鍵的便是這位星殞運用了某些祕法,加持於那些尋常族人的身上。
而這對於虎偃的消耗自然是極大的,他本就虛弱的身子如今愈發不堪。
“那事不宜遲,我們衝關吧!”虎偃不着痕跡的抹去自己額頭上的汗跡,似乎想要掩飾自己的虛弱。
其實這樣的行爲自然瞞不住在場諸人的眼睛,但他們並不想去點破。
摩青翎看了蘇長安一眼,然後排衆而出,走到族人身前,說道:“武蠻出列!”
“在!”數千士卒在這時排衆而出。
虎偃也在這時挺直了自己的腰板,他臉上的神情變化,一股磅礴的氣息湧動,而後他臉上的神情猛然變得猙獰,他乾枯的身子也在那時如同海綿一般不斷的放大。
不出數息的光影,他便化作了一隻巨大的如有百丈高的白色猛虎。
“吼!”他發出一聲長嘯,大口一張,那些婦孺便在那時被他盡數吞入口中。
“這是虎偃大巫咸的祖神真神,他將族人放於自己的裏世界中,此法雖能保證族人的安全,但是卻極爲消耗靈力,並不能長久使用。同時,這時的虎偃大巫咸的戰力也會嚴重退化。需要我們爲他開路。”摩青翎轉頭對着蘇長安解釋道。
蘇長安點頭,他雖然看不透徹虎偃的情況,但也知道這位星殞受了極重的傷勢,否者又怎會落到如此田地,此刻他喚出祖神真身想來已是拼盡了全力,實屬不易。
“蠻王、公主,虎偃大人這祖神真神堅持不了多久,事不宜遲,我們還是速速破關吧!”一位那隻走上前來,說道。
這是句芒一族的巫咸,那位看着極像書生的男子,蘇長安在事後也知曉的他的姓名——宇文平!
“好!”摩青翎頷首,然後看向蘇長安問道:“蠻王大人以爲何人爲先鋒最爲合適?”
而一旁那位摩海耶聽聞此言,趕忙單膝跪下,出言道:“公主,末將願做先鋒,爲族人開路!”
雖然昨夜蘇長安已經坐實了蠻王的身份,但是顯然這摩海耶對此並不認可,他雖然不再稱呼摩青翎爲蠻王,可無論所行何事還是以摩青翎唯首是瞻。
誰知摩青翎卻在這時撇過了頭,淡淡的回應道:“此事全憑蠻王做主,你問我何用?”
她已將自己的態度表達得極爲清楚,蘇長安是蠻王!蠻族之事皆以他的意思爲準!
蘇長安這並非她的惺惺作態,他與她都很明白,若想讓蘇長安放心的帶着蠻族入關,那就必須讓他徹底的掌握住蠻族,否者二族之間若是還有間隙,即使入關,他們的日子也絕不會好過。
摩海耶向來只是一個武夫,對於這其中門道的瞭解比蘇長安還不如。但他作爲除了虎偃之外,整個蠻族最強的戰力,自然不願意失了這個機會,所以他極不情願的轉頭看向蘇長安,說道“請……請……蠻王應允!”
可蘇長安卻搖了搖頭,他取下自己背上的刀劍,神色冷冽了起來。
“摩海耶領一千三百武蠻左翼掩護,玉山領一千三百武蠻右翼掩護,宇文平領兩千武蠻尾翼斷後!”
三人一愣,雖不解蘇長安爲何會有此安排,但也知此刻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各自頷首,皆領兵圍着那虎偃化作的巨虎,按照蘇長安的吩咐站好位置。
而此時蘇長安周身的靈力猛然洶湧了起來,一道靈壓盪開,諸人只覺天色已暗,穹頂便忽然亮起七顆星辰。
他環視那些士卒,他們中的大多數其實年紀比其他並大不了多少,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從未經歷過如此大的陣仗。
他們不可避免的感到害怕,感到惶恐,甚至一些人的身子已經開始微微的顫抖,卻不知是因爲害怕還是激動。
“你們可能會死!”他說到,聲線平靜得就像在陳述某些事實。
這樣的話無疑讓這些本就不安的士卒們臉上的神情一滯。
就連向來信任蘇長安的摩青翎也是臉色一變,但卻依舊沉着性子等着蘇長安的下文。
“我不能向你們保證什麼,更不能說出一定會帶着你們活下去之類假話。”
“我甚至並不認爲,你們的死就一定能換回你們族人的生。”
蘇長安又說道,聲線愈發冷冽。
而那些士卒的眸子裏的恐懼也愈發濃重,甚至還生出些許怒意。
“但我能保證的卻是,倘若我活着,你們的族人就一定活着。倘若你們的族人死了,那我絕對會死在他們之前!”
“你們不願意屈從於九嬰,我們同樣不願意屈從於九嬰,不管以往如何,但現在我們是戰友!是同袍!”
“這是我給你們的承諾,我當守衛你們的族人,就像守衛我的族人!”
“我當愛惜他們的生命,如同愛惜我的生命!”
“從今日起,我爲蠻王一日,西涼便有你們安身之地一日,我存一日,則兩族不興刀兵一日!”
說完這些,蘇長安的周身的氣勢愈發洶湧起來,他稚嫩的臉龐上卻瀰漫着如同君王一般的威嚴,讓人生不出半點懷疑的念頭。
即使是與他向來不合的玉山與摩海耶二人也在那時臉色潮紅,似乎是看到了自己的族人在西涼重新繁衍的光景。
這時,蘇長安舉起了手中的刀劍,他高聲說道:“我爲先鋒,諸將隨我突圍。此去,破釜沉舟,只進不退,向死而生!”
“只進不退!向死而生!”
玉山與摩海耶同時高聲應道。
“只進不退!向死而生!”
那些武蠻也隨之高聲回應。
他們的聲音猶如天際的炸雷忽然響起,聲勢浩大,在天地間迴盪,久久不息。
第一百零三章 所向披靡
作爲拓跋元武的族弟,拓跋炎在整個駐紮永寧關外的蠻軍中地位極高,前些日子,他更是和極爲同爲問道境的蠻族高手重傷了人族永寧關內的守將,北通玄。
本來按照他的意思,以他們蠻軍五十萬的軍力,數倍於永寧關中的守軍,加之那位速來難纏的人族將領北通玄重傷,這應當已是攻城拔寨的最好時機。可是自己的哥哥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發來軍令,命他按兵不動。他哪敢違背自己那位越來越越神祕的兄長的意思,因此即使心中不滿,可還是耐下了性子,雖然每日命人叫陣,卻從未真的對其發起過進攻。不過即使是這樣,他也能感覺到,關內人族的士氣一日不如一日,他甚至可以預見,待到他們大舉進攻之時,永寧關決計不可能抵禦太久。
這一天,閒來無事的拓跋炎,本來正摟着自己從族內帶來的美人於帳內尋歡作樂,但不想一道令他都感到心顫的靈力波動忽然爆開。
隨後外面的營帳中便想起一陣陣驚呼聲與喊殺聲。
他心頭一動,很快便意識到這道靈力波動絕非這蠻軍之中那些將領所擁有的。
莫不是人族出來劫營?他皺着眉頭想到,可是以他得到的情報,如今的永寧關內幾乎沒有什麼可用之兵,如何還敢做出主動出擊這樣的事情?
他心頭疑惑,卻也知此事非同小可。因此他一把將方纔還在他懷裏甜言蜜語的蠻族女子如同廢物一般扔到一邊,提起自己的那把巨斧,便急衝衝的走了出去。
待到他走出營帳,便將這軍營之中亂成一團,後方更是狼煙滾滾,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朝着此處殺來。
而這時,他的副將也正好急衝衝的趕到。
“拓跋……拓跋將軍!敵軍來襲!”那副將顯然頗爲着急,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結結巴巴。
“到底怎麼回事!哪來的敵軍?爲何會從後方襲來!”拓跋炎臉色一寒,對於這副將的窩囊模樣很是不喜。
“小的不知,那爲首的是一位人族少年,後面卻跟着一隻巨大的虎怪,只是一個照面便殺了我軍數位天聽境的將領。方纔,小的已命巫骨左、與巫骨銅二位魂守境將軍前去阻攔,但以那少年的伸手,恐怕也只能是拖延一會時間。”那副將趕忙說道,聲線中的恐懼之意,自然是毫不掩飾,或者說是已經無法掩飾。
“巨虎?”拓跋炎眉頭一皺,像是想到了什麼,他一把擰起跪在地上的副將,問道:“我且問你,那虎怪周圍可還有其他人?”
“小的……小的……不知……”那副將連忙搖頭,聲音卻越來越小,“那敵軍來得太過突然,小的想着……想着來向將軍彙報……並未……並未看清。”
他的聲音忽高忽低,且斷斷續續,顯然是被嚇破了膽子,這番言論也不過是推脫之言。
“將軍!”而就在這時,又是一位斥候模樣的士卒急忙忙的跑來,他身子砰的一下跪在拓跋炎的身前說道:“巫骨左與巫骨銅二位將軍戰死,那敵軍先鋒如入無人之境,帳中無人是他一合之敵。”
“嗯?”拓跋炎的眉頭一挑,顯然是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巫骨左與巫骨銅在這五十萬蠻軍中,自然算不得鳳毛麟角一般的高手,但卻仗着自己所修的特殊功法,尋常問道境二人聯手也可鬥上數個回合,怎會如此輕易便死於敵軍刀下?莫不是來者是星殞?
拓跋炎這麼想到,不過很快便否定了這樣的想法。
此時人蠻兩族孰強孰弱已不用多言,若是人族敢出動星殞,便壞了規矩,到時候蠻族星殞一至,那別說永寧,就是長安城也是指日可待。
更何況,若是星殞,又何須從後方偷襲,直接正面殺來豈不更好?
這般想着,拓跋炎一腳踢開了身前跪着的兩位士卒,口中喝罵道:“沒用的東西!”然後,只見他雙腳蹬地,身子便爆射而出。
……
蘇長安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蠻軍,眉頭微皺。
方纔突然襲擊效用已經慢慢消散,他們如利芒一般殺出,不出百息時間,便已深入敵軍的腹地,但是這時,隨着蠻軍漸漸反應過來,他們開始組織起一波又一波的反撲。
相比於他們不過寥寥數千人,對方可是擁有五十萬大軍之衆,面對這樣數量巨大敵軍,蘇長安諸人便如汪洋之中的一葉扁舟,方纔入水的力道一過,變沒了後繼之力,衝殺的速度很快便慢了下來,甚至開始出現了一些傷亡。
但好在蘇長安的修爲足夠強悍,什麼天聽魂守在他的面前現有一合之敵。
因此隊伍的速度雖然放緩,但卻依然還在前進。
可同時蘇長安也知道,這樣的前進會隨着那些源源不斷趕來支援的蠻軍而不斷放緩,特別是當那些問道境的蠻族將領到來之時,對於他們必將和造成極爲嚴重的打擊。
“吼!”這時,那虎偃化作的巨虎發出一聲哀嚎,蘇長安心頭一驚,他趕忙轉頭看去,卻見右側許多蠻族的弓箭手抓住了玉山的一個空檔,朝着巨虎射來了一陣劍雨。虎偃身爲星殞即使受了重傷尋常武蠻的弓箭也理應難以傷到,但這羣弓箭手中顯然隱藏着一兩位修爲極高之輩,他們的長箭如若無物一般刺穿了虎偃的防禦,在他的身子上綻開一朵血蓮。
玉山見狀,心頭大駭,提起手中長弓便要朝着那長箭飛來的方向射去。
“玉山!護好身前!”蘇長安卻在這時一聲暴喝,阻止了玉山的行爲。
那隱藏在蠻軍中的弓箭手顯然是想要以此激怒玉山,然後給近身的蠻軍制造機會,若是玉山如此,定然是着了他的道。
被蘇長安一喝,想明白其中道理的玉山,頓時滿頭大汗,他的箭鋒一轉,便將數位以爲抓住機會的蠻軍射倒在地。
那些弓箭手見一計不成,便又再次拔弓射向虎偃,與上次一般,又有數道弓箭穿過了虎偃的防禦,直直的釘在了他的身子上,頓時又是數道血跡濺起。
虎偃化作的巨獸喫痛,再次發出一聲嚎叫。
跟隨虎偃多年的玉山與他感情極重,見此情景,他的雙目頓時赤紅無比,想要手刃那人羣中的弓手,可又害怕顧此失彼,給了那些蠻軍可乘之機,因此一時間心頭煩躁,對戰之中更是連連失手。
“安心守住右翼!”蘇長安自然將這些情形看在眼裏,他眉頭一皺,一刀盪開,將擋在自己身前的數位蠻軍一刀斬爲兩段。隨即說道:“我來解決!”
只見他眸子中光芒一閃,一道星光自穹頂之上亮起。
“天權!”他如此輕聲說道。
那被他籠罩着的黑暗天地間,便有一位手持筆墨的虛影忽然出現。
他以天地爲畫軸,夜色爲墨,筆鋒流轉,數道墨色惡龍身影便在那時躍然紙上。
還不待諸人反應過來,只見他,伸出那如椽大筆,在那些惡龍的眸子上輕輕一點,那些惡龍便就像活過來了一般。
他們長長的身軀一陣上下翻騰,一道道龍吟之聲乍起,一股如有實質的威壓在那時蔓延開來。
“去!”在那時,那道虛影忽然一聲輕詫。
那聲音就如同敕令一般,此音方起,那些惡龍應聲而動,直直的朝着右翼的蠻軍襲去。
如此駭人的聲勢,哪是那些尋常士卒所見過的,他們幾乎下意識的便要躲避,但是那些惡龍的速度極快,只是一個照面的功夫,便衝入了人羣之中。
轟!
一道巨大的轟鳴聲響起。
惡龍們的身影交錯,如同絞肉機一般在人羣中穿梭,所到之處,便激起一陣陣蠻族士卒的慘叫聲,同時帶起團團血霧。
不過百息的光景,方纔圍攻右翼的蠻軍便被盡數剿滅,在玉山與那些偷襲虎偃的弓箭手之間生生拉出一道真空地帶。
玉山的神情一愣,不過因爲失去了近戰士卒的遮掩,其身後那些方纔偷襲虎偃的弓箭手便在這時暴露在玉山的眼簾之中。
他雙目中一道怒色閃過,幾乎再同一時間,他取箭、引弓、出箭一氣呵成,還不待對面的弓箭手們從方纔惡龍臨世的場景中回過神來。
玉山所射出的長箭便化作一道道的流光取下了他們的頭顱。
而另一邊,蘇長安的攻勢並沒有因此而停住,他眸子中光芒閃爍。
口中繼續輕聲說道:“玉衡!”
一位老者虛影在那時浮現,蘇長安劍匣內的長劍應聲而出,被那老者握於手中。
那時,一道劍鳴沖天而起。
老者的身影一動便瞬息殺入人羣之中。
“玉門關。”
“長亭暖。”
“細雨繁。”
“春波急。”
“曉風殘。”
“拂柳岸。”
一道精妙絕倫的劍法在那時被那道虛影舞出。
他如同午後漫步一般,在人羣中悠閒的穿梭,每一劍都可以帶走數以十計的性命!但卻沒有任何人可以觸碰到,他的衣角。
待到六招用盡,那老者的眉宇間爆開一道神光。
“蓮!花!綻!”
一道如同死神低語一般的呢喃,清晰的傳入在場諸人的耳中。
那些蠻軍的臉色一變,雖然劍招未出,但是那浩瀚的劍意確已猶若實質一般的盪開,在他們的甲冑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的淺痕。
幾乎本能的這些士卒們滿臉駭然的向後退去一步。
到這一步,方纔跨出,一道巨大的劍影蓮花,便在那時猛然綻開。
將數十丈內的蠻軍包裹其中,他們甚至還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身子便在那時被攪成了碎末。
“走!”蘇長安在這時暴喝一聲,帶着手下的武蠻與虎偃化作的巨虎再次向前挺進數十丈。
但是,向來好戰的蠻軍並沒有因此而被嚇破膽子,一羣蠻軍又在某些將領的指揮下圍殺了過來。
蘇長安眉頭一皺,體內的靈力好不吝惜的湧出。
“天樞!”
他又是一聲輕吟。
一道手持雙槍的虛影再次浮現。
他身影一動,手中雙槍被揮舞得虎虎生風,帶着風雷之勢,伴有金戈鐵馬之音,直直的殺向前方。
他雖一人,卻宛如千軍萬馬。
一槍出,千軍隨。
數以百計的蠻軍便在這一招之下被轟殺。
蘇長安帶着人羣再次向前挺進數十丈。
而後。
蘇長安嘴中連連輕吟。
“天璇!”
此音一出,便有劍如雨下,劍龍呼嘯。
“天機!”
此音一出,便有幻境叢生,無數蠻軍在那時臉露迷茫之色,愣愣的站在原地被蘇長安所帶領的武蠻取下項上頭顱。
“搖光!”
此音一出,便有長刀轟鳴,百丈刀光斬下,所過之處,披荊斬棘,人首兩端。
“開陽!”
此音一出,便有長劍低吟,一劍起,伴有龍吟鳳啼之音,那時百鳥聲喑,走獸伏蜇,眨眼間,千軍伏誅。
蘇長安此刻已經殺紅了眼睛,每念出一個音節便有上千的士卒橫死當場,而他所帶領的蠻族也就隨之向前挺進數十丈。
而這樣前進同樣讓他們付出了極爲慘痛的代價。
光是死去的武蠻便有兩千之巨,而剩餘的大都帶着不小的傷勢。
此刻蘇長安七招用盡,他也漸漸露出了疲態。
但離衝出蠻軍的軍營也不過百丈之遙了。
他提起一口氣,大聲說道:“堅持住!快到了!再隨我衝鋒!”
先前的戰鬥中,蘇長安一往無前的氣勢已經在這些武蠻的心中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他們幾乎已經暗暗在心中將之當成了衆人的主心骨。
此刻聽他言語,即使已經身心疲憊的衆人,也都紛紛再次提起一口氣。
蘇長安也是眉目一沉,領着衆人便要再次向前殺去。
他的身子高高躍起,一道斬下,伴隨着百丈刀光,直直向着身前斬去,他要破開眼前的敵陣,帶着諸人一鼓作氣的殺出。
但就在他的刀芒即將斬下之時,一道一丈多高的巨大身影卻忽然出現。
他手持一把巨大到了誇張的開山斧,直直的迎向蘇長安的刀光。
蘇長安的心頭一怔,他感覺到了來者身上那股可怕的靈力波動,但此刻刀勢已成,想要收回已是不可能。他心頭一沉,便索性決然的斬下。
只聽一聲轟然巨響。
一臉駭然的蘇長安,身子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倒飛如人羣之中。
“我當是誰!原來是從王庭逃出的餘孽!怎麼勾結了人族,想要去做他們的走狗?”那來者的聲音便在這時響了起來。
第一百零四章 我也有
噠!
噠!
噠!
馬靴敲擊着地面,發出一聲又一聲的輕響。
既然是輕響,自然便極爲細微。
但那聲音卻很神奇的傳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因爲,當那馬靴的主人出現之後,這喊殺聲、哀嚎聲不覺得戰場,便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來回的踱步,神態悠閒,就好似置身於某處樓臺水榭一般。
蘇長安終於在衆人的攙扶下站起了身子。
他擦去嘴角溢出的鮮血,沉着眉頭看向那道身影。
宇文平、玉山、摩青翎、摩海耶都在那時靠了上來,或許是因爲對於自己擁有足夠的自信,那些蠻軍的攻勢也在這時停了下來。
他們自覺的退開,在蘇長安與那道身影只見留出一道空地。
他所要表達的意思很明顯,他要與蘇長安來一次一對一的決戰。
“他是誰?”蘇長安沉着眸子問道,因爲方纔二人對拼時所激起的塵埃,擋住了蘇長安的視線,這讓他只能看清男子那具有壓迫性的、如同虎豹一般的身材。
“拓跋炎。”摩青翎的臉色也並不好看,說話的聲音也異常凝重。
“嗯。”蘇長安點頭,他能明白摩青翎心頭的擔憂,方纔那一斬他雖未有拼盡全力,可是男子卻能在如此輕描淡寫間將他擊敗,他約莫也能感覺到這男子的修爲究竟到了何等令人恐怖的境界。
咚!
男子將他抗在肩上的巨斧猛然放下,那巨斧向來絕非凡物,光是撞擊地面那一下便激起一道轟響,其重量可想而知。
“摩青翎公主,你還要與你的情郎竊竊私語多久?不若趕快投降,我兄長還等娶你過門,做我們的王妃呢!”男子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他調笑道。
“混賬!拓跋元武那叛徒,怎配得上公主殿下!”一旁的摩海耶聞言,頓時雙目充血。他提着手中的大刀身形一動,便化作一道靈光直直的殺向那道身影。
“不要!”摩青翎與蘇長安幾乎同一時間大聲喝阻道,但爲時已晚,摩海耶的速度極快轉眼便已到了那道身影的跟前。
只聽一聲金屬碰撞的刺耳轟響乍起。
下一刻。
修爲已至問道境的摩海耶的身子便在那時暴退而出,他亦長刀點地,在地上劃出一道數丈長的刀痕之後方纔穩住身子。但還不待諸人上前詢問他的狀況,一口逆血便在那時,自他口中噴出,他臉上的神情一暗,整個人便轟然倒地。
諸人的臉色也在那時變得格外難看。
相比於充當前鋒的蘇長安,摩海耶在左翼掩護,並未有遇到太大的阻礙,他的戰力相對來說是最爲完整的。而他本身的修爲,也是問道境。
在這一點上,與之前摩青翎所瞭解到的拓跋炎應當是同一層次。
可爲何只是一個照面便被其擊敗,甚至如今陷入昏迷,生死不知。
同爲問道,這拓跋炎當真能強到如此地步嗎?
“哎!我說那個人族小子還打嗎?不打就自刎謝罪吧!我還要將公主帶回去與我兄長完婚呢!”男子的聲音再次響起,絲毫未有提及方纔擊敗摩海耶之事,就好像此事對於他來說不過尋常,根本不值一提。
摩青翎諸人聞言,雖然皆面露不忿之色,但剛剛他與摩海耶的交手着實太具有震懾力,以至於諸人根本生不起半點反抗的意思。
“此事皆因我而起,我願意與你回去,可否放過我的諸人?”摩青翎看着身後那些已經是遍體凌傷的武蠻們,又望了望已經奄奄一息,甚至連站立都極爲艱難的虎偃,終於一咬牙,走上前去如此說道。
這樣的舉動讓諸人大驚失色。
“公主!不可啊!”衆人驚呼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摩青翎卻轉頭看了衆人一眼,低聲呵斥道,她那屬於王族的威嚴,在那時展露無遺,讓諸人頓時收聲,不敢妄加非議。
“這可不行!這些人可都是挾持公主的罪民!我得拉回去斬首示衆!”拓跋炎猖獗的聲音傳來,語氣裏盡是戲謔與嘲弄之意。
“你!”摩青翎聞言頓時滿臉怒意,她是帝江王族之女,甚至在將來會繼承大統,成爲蠻王之人,心底怎會沒有半點傲氣。她爲了自己的族人願意受此侮辱,卻不想反倒受了拓跋炎這小人的嘲弄。
“你若敢動他們一毫,我便自絕當場!”摩青翎壓下心底的怒氣,再次說道,爲了這支一直跟隨於她的族人的安全,她不得不又一次選擇低頭。
“好啊!”
拓跋炎卻似乎不爲所動。
他踏着馬靴,悠閒的穿過了兩人之間的塵埃,再離蘇長安與摩青翎十丈之遙出站定身子。
然後他緩緩的生出自己的左右,一滴晶瑩剔透的血色事物便在那時凝聚於他的掌心。
“有它在,不管公主殿下死去幾次,我都能將你救過來。”拓跋炎獰笑道。
“這是!”摩青翎的臉色頓時一變,這東西她自然認識,那時在萊雲城中引起那場屠城慘案之物,也是九嬰氏族曾經試圖獻給他父親的那所謂的“藥”!
“這便是藥!”拓跋炎的臉上開始浮現出狂熱的神色,“我們九嬰一族便靠着這聖子們賜予的神物一步又一步將你們帝江推下了王座!怎麼樣?現在我將它贈與你,這樣公主殿下就可以與我們一般,享用無窮的力量與無盡的壽命!”
見識過那神血所帶來的災厄的摩青翎自然不會相信拓跋炎的話,她的身子向後退去一步,就好似那拓跋炎口中的神物在她看來便是洪荒猛獸一般。
“不要害怕,只要享受過太帶給你的力量,你便不會再拒絕他。”拓跋炎如此說道,語氣中帶着一股極爲病態的蠱惑之意。
“哈哈哈!!!”
卻在這時,一道在拓跋炎看來極爲刺耳的笑聲忽然響了起來。
拓跋炎心頭莫名湧出幾分怒氣,他循聲看去,卻見那位方纔被他擊退的人族少年,不知何時、亦不知爲何正立在一旁放聲大笑!
“你這人族的鼠輩,有何好笑!”他厲聲問道,手中的巨斧被他高高掄起,眸子裏殺機崩現,似乎只要蘇長安說出半句不妥之言,他便會毫不猶豫的將之砸成肉餅。
“我笑你們將毒物做神物!”
“將邪神稱聖子!”
“將滅族而不知!”
“豈不可笑?”
蘇長安高聲說道,臉上的嘲弄之色更是毫不掩飾。
“豎子狂妄!”拓跋炎聞言頓時臉色變得極爲難看,他手中巨斧一揮便要朝着蘇長安的面門斬下。
以蘇長安不過地靈境的修爲,他有理由相信,這一擊之下,他定然身形俱滅,化爲肉末!
但出乎他預料的是,即使問道境修士也接不住的巨斧,這一次卻穩穩的鑲在了蘇長安的手中,再也難進分寸。
那少年看着他,他的身材並不高大。
抬頭望他,雖是仰望,卻似俯視。
“我當是何物,原來不過一羣被神血侵蝕的傀儡,不過有些神性而已,這東西……”
少年的嘴角在那時勾出一抹笑意。
“我也有!”
第一百零五章 問道盡出
從摩海耶被擊敗那時起,蘇長安便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拓跋炎,憑什麼能擊敗摩海耶。
無論是力量、修爲、還是功法,在蘇長安看來二人都在伯仲之間。
或許拓跋炎隱藏了某些手段,是蘇長安看不真切的。
但是他與摩海耶對拼那一招,蘇長安卻無比確認自己的看得極爲真切,他並沒有動用任何其他力量,僅憑肉身便將摩海耶一擊敗退。
這是蘇長安極爲不解的地方,在他看來除非拓跋炎擁有和他一樣的仙道修爲,否則絕無辦法如此輕鬆的擊敗即使在問道境中也是佼佼者的摩海耶。
可是要入仙道,何其困難,蘇長安的仙道可是天嵐院七星一代謀劃,加之機緣巧合與他的險境環生方纔鑄就的。他有理由相信這世上,他的仙道,應是獨一無二的。
直到,拓跋炎喚出神血之時,蘇長安心頭一動,方纔明瞭,原來他所依仗的不過是神血中的稀薄的神性。
其實神性到底是什麼,蘇長安也說不明白,但他的體內確實有一道真神留下的神性。
將之煉化之後,蘇長安依然無法將之動用,但是待到拓跋炎展現出他稀薄的神性之後,沉睡在蘇長安體內的神性。就像是受到賤民冒犯的君王一般,猛然覺醒。
而蘇長安也在這時,站起了身子,一把接住了拓跋炎的一斧。
拓跋炎的臉色亦在那時,變得極爲難看。他依仗着的那股神祕力量,竟然就在這時,如同受了驚嚇的豺狼一般鑽入了他的體內,任憑他如何召喚都不再回應他。
似乎瞭解到拓跋炎此刻的狀況,蘇長安嘴角的笑意更甚,他手中靈力一蕩,振開拓跋炎的身子。
哐噹一聲輕響。
夏侯血出鞘。
他左手持九難,右手持夏侯血。
身子如脫籠之獸猛然躍出。
拓跋炎心頭一驚,暗道這小子有些古怪。
但常年征戰的經驗,讓他很快壓下了心頭的思緒。眸子裏殺機浮現,就算不能動用那股力量,以他問道境的修爲,想要殺一個地靈境的修士,在他看來也不過是舉手之間便可辦到的事情。
他的巨斧在那時被他揮舞得虎虎生威,渾元一體,如同一道巨大的屏障,滴水不漏。
伴隨着陣陣巨大破空之聲,他的四周在此刻升起了陣陣罡風,巨大的氣浪蕩開,帶着漫天黃沙,直讓周圍那些士卒退避連連。
而蘇長安的刀亦在那時如約而至。
拓跋炎心頭獰笑,暗道這一招相遇,以蘇長安的修爲定然會被他的力道震得五臟俱損,七竅流血。
轟!
一聲巨響爆開。
那聲音極爲刺耳,巨大的聲浪直接將周圍那些靠得近一些的士卒的身形震得暴退,更有甚者竟是被震得耳鼻流血,當場昏死過去。
拓跋炎的臉色也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蘇長安雙刀中的力道比他想象中要強出百倍不止,他的身子甚至因爲準備不足而有被撼退的趨勢,爲此他不得不一咬牙,左腿蹬地,口中發出一聲悶喝,方纔穩住身形。
在意識到蘇長安的力量比他想象中還要強出數倍的情況下,拓跋炎終於收起了輕敵的心思,他一聲暴喝,周身的力量盡數湧動。
巨大的力道自他的雙臂傳至他的斧身,蘇長安的瞳孔驟然放大。他體內的真神神性雖然壓制住了拓跋炎的神性,但卻不願被蘇長安所用,又一次沉睡下去,他想要擊敗眼前這個問道境的蠻族強者,到最後,還是得依靠自己的力量。
蠻族向來以肉身強悍著稱,即使他已練就蠻魂,肉身同樣強橫無比,但面對問道境的拓跋炎依然自愧不如,不敢與之硬拼。
他雙刀一蕩,藉着拓跋炎的力道,身形暴退數丈,以此卸掉大部分力道。
拓跋炎得勢不饒人,身形一動,手中巨斧以盤古開天之勢狠狠的朝着蘇長安的面門砸來。
蘇長安的眉目也是一沉,他對於那力拔山河的一斧不閃不避,雙刀一振,竟然就這樣硬撼上拓跋炎的一斧。
這一斧,拓跋炎沒有半點藏拙的意思,他使出渾身解數,自認爲其中力道,即使同爲問道境的大能也決計要避讓三分,但見蘇長安卻還敢硬接,心頭暗暗恥笑他不自量力。
一旁的宇文平、玉山等人也是眉頭一皺,不解蘇長安怎敢硬接這一擊。
即使蘇長安在之前的戰鬥中已經表現出他超出同境千百倍的戰力,但與問道境的拓跋炎相比,依舊有着不小的差距。更何況方纔那一戰,蘇長安消耗巨大,拓跋炎以逸待勞,這其中強弱明眼人一看便知。
但就在蘇長安的刀,將與拓跋炎相遇的那一剎那。
蘇長安眸子裏一道神光爆開,他大喝一聲,“天樞!”
那時,一道金戈鐵馬之聲乍起,如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起刀槍鳴。
他的身後豁然浮出千軍萬馬一般的虛影。
領域?!!
拓跋炎心頭一震,但攻勢已成,他退由不及。
又是一聲巨響爆開,拓跋炎的身子就在那時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飛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狠狠的栽倒在地。
……
場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任誰都想不到,一招擊敗摩海耶的拓跋炎,竟然在與一個人族少年對拼力道之時敗下陣來。
這是何等不可思議的事情。
在場的諸人都在這時看向那道立在戰場上的聲音,一時無言,只有滿眼的驚駭。
但蘇長安的眉頭卻並沒有半分的喜色,與之相反,他將之皺得更深了。
“快走!”
他看了還在發愣的摩青翎諸人一眼,高聲說道。
這時諸人方纔回過神來,他們氣勢大震,趕忙掩護着虎偃,趁着那些蠻軍尚還沒有回過神來之時,加快速度,朝着永寧關方向奔去。
而蘇長安這時卻並沒有隨着諸人一道離開,他跟在隊伍的後方,緩慢的移動,眼神卻死死的盯着那道已經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拓跋炎。
他比誰都清楚,拓跋炎決計不可能如此輕易的被他擊敗,方纔那一擊之所以能將之擊退,所依仗無非是忽然張開天樞領域的攻其不備罷了。
而就在他這麼想着的時候,蠻軍軍營的其他地方,數道身影正化作流光,以一種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趕來。
蘇長安的眉頭一皺,他可以很清晰的感覺到,來者都是問道境修爲的大能。
第一百零六章 劍雨化龍
數道身影從龐大的蠻軍軍營各處飛了出來,他們的速度極快,在數息之後便紛紛落在了拓跋炎的身旁。
“我還想着把這擒拿公主的大功讓給你,誰知你竟然連個地靈境的小毛孩都不是對手,也不知道聖子知道後,會對你們拓跋兄弟作何感想。”其中一位長相陰柔,滿頭白髮的男子出言說道。
“我看他的氣力早就使在那些小娘皮身上了,外強中乾。”一位滿臉膿瘡,相貌可憎的男子在此刻接言道。
“不過說起來,這人族小子長得倒是細皮嫩肉,比起你們這五大三粗的老爺們不知道要好看多少,倒是可別傷着他,帶我捉回去好好品嚐一番。”另一位打扮極爲妖豔的婦人看向一臉警惕的蘇長安如是說道。
“呸!”卻在這時,躺在地上的拓跋炎終於站起了身子,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一把撕掉自己身上已經破爛不堪的上衣,露出其下精壯如虎豹一般的身材。
“這小子有古怪,老子差點着了他的道,一起上,小心使得萬年船。”拓跋炎對於之前諸人的冷嘲熱諷毫不在意,反而冷眼看着蘇長安,殺機盎然。
“不過地靈而已,有甚古怪?我看你是被嚇破了膽子,和你那哥哥一般,膽小如鼠。”滿臉膿瘡的男子嘲弄道,但卻絲毫沒有一人對敵的意思,顯然還是認可了拓跋炎的話。
“那隻虎怪應該是虎偃,等下我們出手擒下那小子,完顏滿你去截住虎偃,他被聖子重傷如今喚出祖神真身,我估摸他已是將死之身,你用神藥囚住他的肉身與靈魂,帶回王庭,又是大功一件。”這時,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一位老者走了上來,對着那一臉陰柔的男子說道。
“好!”叫做完顏滿的陰柔男子點了點頭,他望向那渾身上下沾滿血跡的巨大虎怪,感嘆道:“可惜一代星殞,竟然落到如此田地。”
看得出,老者在衆人之中威信極重,方纔還相互嘲諷的衆人,在聽聞老者話後,無論是出於真心還是本意,都還是應允了下來。
“說那麼多沒用的幹嘛,上!”已經按捺不住心頭怒火的拓跋炎身子一動,手中巨斧高高掄起,便領着衆人朝着蘇長安的頭顱殺去。
對此早有所料的蘇長安知道來者不善,他不敢怠慢。
只見他雙刀握於手中,背上劍匣內長劍清鳴,他大喝一聲:“十方劍陣!”
無數長劍不知從而來,灌注他的周身,不消片刻,他的背後被伸出兩道劍翼。
他虛浮於半空之中,周身氣勢升騰。
此時那襲殺而來的諸人已至他的身前,他眉目冷峻,絲毫不爲所動。
“天嵐!”又是一道輕喝爆出,一股靈壓盪開,將諸人盡數籠罩其中。
那些蠻族將領見此狀心頭駭然,蘇長安這忽然升起的領域,其中蘊含的道蘊讓這些問道境的強者也感到心驚。
“果然有些門道。”那位滿臉膿瘡的男子冷笑道。
“可惜,可不止你有領域。”男子這般說道,而後一道道靈壓紛紛從諸人身上爆開。
一時間風雷水火舞動,惡獸鬼怪齊鳴。
首當其衝的是拓跋炎,他周身燃着紫色的熊熊烈火,如猛虎下山一般自天兒降,蘇長安眸子裏神光一閃,輕喝道:“天樞!”
一道手持雙槍的虛影浮現,他身影一動,帶去金戈鐵馬之聲迎上拓跋炎的巨斧。
而後,那位滿臉膿瘡的男子,不知從何處取來一隻巨大的鐮刀,從側面割向蘇長安的頸項。
蘇長安本想喚出一道七星虛影與之對敵,但話到了嘴邊卻不知爲何,戰場上忽然升起一道道晦暗的琴音,那音調極爲詭異,讓蘇長安的思緒一滯,到了嘴邊的話,就然就這麼生生止住。
眼看那閃着鋒芒的鐮刀將之,他不敢有半分怠慢,提起手中的九難硬撼這一擊,因爲倉促應戰的緣故,加之那琴音的干擾,兩者相撞之時,蘇長安的眉頭一皺,嘴角頓時便有鮮血溢出。
但他知道不能讓敵方看出的他破綻,爲此,他強自嚥下已經到了嘴中的那口鮮血,雙目赤紅的望向戰場中的某一處,卻見那位打扮妖豔的夫人,正盤膝坐於地上,雙膝之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張長琴,想來方纔的靡靡之音,應當便是由她所發出。
“天權!天璣!”蘇長安忍着體內的傷勢,強行提起體內的一股靈力,再次喚出兩道虛影。
那兩道虛影方纔浮現,不用蘇長安任何指令,便紛紛用出自己的最強一擊,殺向那位撫琴的婦人,妖豔婦人知那虛影的詭異,同樣不敢有任何小覷之意。
只聽那時,他手中的琴音忽的高亢了起來,一道道若有若無的靈壓自她的琴音中迸射而出,與天權天璣虛影所發出的力量絞殺在一起,一時勝負難解。
隨時如此,蘇長安的目的其實已經達到,這些七星虛影固然厲害,但是卻受限於他的境界太弱,根本無法發揮出全部的力量,他所想的無非是用他們拖住一部分蠻將的步伐,以此給他逐個擊破的機會。
而就在這時,被稱作完顏滿的陰柔男子也殺了過來,沒了那靡靡之音干擾的蘇長安正要再喚出一道虛影將之攔下。但完顏滿的身子卻在那時一震,速度陡然加快,直直的朝着蘇長安身後已經漸漸脫離蠻軍軍營的摩青翎等人殺去。
“小心!”見此狀,蘇長安心頭驚駭,一刀盪開那膿瘡男子的鐮刀,便要轉身救援。
但他方纔轉身,卻發現他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身材佝僂的老者身影。
蘇長安的瞳孔陡然放大,他雖只是地靈境,但因爲修煉仙道的緣故,尋常問道皆由一戰之力,就好比眼下這些蠻將,以一敵數,他雖然有些喫力,但只要給他時間,勝負之數尤未可知。
但這個老者,周身氣息凝斂,若非此刻懸於半空,蘇長安甚至會以爲,這老者只是一位尋常人。
以他的眼界,竟然絲毫看不出這來者的修爲。
光是這一點便足以讓蘇長安感到心驚。
“你是天嵐院的人?”那老者好像絲毫沒有出手的意思,他抬頭問道。
深邃的眼睛在那時被他眯成了一條縫,嘴角亦勾起一抹笑意。
那應當是一張很善意的臉,但蘇長安的心卻在那時升起一股寒意。
“你與他說那麼多幹嘛,殺了便是!”而這時,一旁那位被蘇長安擊退的膿瘡男子再次殺了過來,他對於老者的行爲似乎有所不滿,嘟噥着提起鐮刀便再次砍向蘇長安的頭顱。
“搖光!開陽!”蘇長安臉色一寒,一聲輕詫再次喚出兩道七星虛影,攔下那位膿瘡男子。
而他也在這時轉頭,再次看向那位老者,臉上的神情極爲凝重。
他已經感覺這位老者的不同,他身上的氣息太過詭異,修爲絕非問道這麼簡單。若是蘇長安猜得不錯,這老者定然已經觸及到了星殞的門檻,屬於那極少的半步星殞之境。
“那位守將與你是何關係?”老者對於正在纏鬥中的同伴視而不見,他直直的看着蘇長安不換不忙的問道。
“與你何干!”蘇長安自然知道老者口中的那位守將指的定然是北通玄無疑,但是他卻並不覺得自己有需要與這老者交談的必要。
他背後的劍翼一震,身子便猛然動了起來,直直的殺向老者。
老者嘴角的笑意更甚,一道靈壓自他體內盪開。
正飛速移動的蘇長安便在那時感到自己一股晦暗的氣息湧入他的體內,他本就消耗得不剩多少的靈力,在那晦暗氣息的侵蝕下,更是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消散。
他的心頭一驚,暗道不好。
但身子的速度卻愈發快了起來,他並不理解老者時如何做到如此詭異的事情的,可是有一點他卻很清楚,若不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之擊敗,恐怕過不了多久,靈力耗盡的他便會如板上魚肉,任這老者宰割。
想明白這些,他背後的劍翼一張,無數長劍如暴雨一般朝着老者傾瀉而下。
那老者眸子裏寒芒一閃,這劍雨看似聲勢浩大,但實則外強中乾,以他的修爲,根本傷不了他。
這般想着,老者伸出一隻手,他的身前便猛然浮出一道血色的屏障,看模樣是準備硬接蘇長安這一陣劍雨。
正如他方纔所想,蘇長安的劍雨根本不可能能傷到他。
這一點蘇長安也無比清楚。
但是,就在老者張開那屏障之時,蘇長安的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
只見他左手一握,手形變幻,那些已至老者身前的長劍如有靈性一般,微微掉頭,避開老者的屏障,在老者駭然的眼神中,長劍從兩側貼着他的屏障遁去。
而後,那些長劍在老者的身後彙集,形成一條巨大的劍龍,直直的從後方的空檔殺向老者。
這時一個說來很長,實則不過一瞬的事情。
那些長劍速度極快,以至於待到長劍及身處,老者方纔反應過來。
他想要回身抵擋,但卻爲時已晚,只有滿臉駭然的看着他些長劍飛快的射入他的身體,再帶着斑斑的血跡從中穿出。
第一百零七章 送葬者至
一聲悶哼,自老者的喉嚨中響起。
他低着頭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胸前密密麻麻的血洞,空洞的眸子裏滿是震驚。
“你們天嵐院的人,果真與衆不同。”老者的聲音在那時響了起來,沙啞的聲線猶如枯敗的樹枝在漸漸腐爛一般。
蘇長安從那聲音裏聞到了某些異樣,他心頭一震,身子便猛然朝着左側一動。
下一刻,老者的身影便豁然出現在蘇長安方纔立的位置,他的右手不知何時膨脹了起來,撐破了他的衣物,露出裏面如小山一般高高隆起的肌肉,或許因爲自己的身體無法承受這樣變化的緣故,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極爲詭異的血色。
而那手臂的前端,是如野獸一般的利爪,此刻正閃着駭人的寒光。
這條造型極爲誇張的手臂,與他瘦弱佝僂的身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他的胸前被蘇長安劍龍所洞穿的血洞還在不住的往下滴着血跡,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某種從地獄裏爬出的惡鬼,而非一個人或者蠻。
沒有人,可以再被洞穿了胸口之後,依舊活着。
至少蘇長安是這樣認爲的。
他幾乎就在這時可以肯定,這老者定然如拓跋炎一般,體內有着神血。
似乎看出了蘇長安的震驚,老者滿是褶皺的臉上,再次勾勒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很奇怪嗎?”老者問道,聲線低沉,如惡鬼低吟。
他所以伸手一撕,將自己已經襤褸的衣衫盡數扯落,露出裏面那乾枯,甚至有些血肉模糊的上身。
“我受過聖子的祝福,我永生不死!”老者的臉上浮出一抹癲狂的笑意。
他話音一落,剩餘乾枯的身子在那時猛然開始膨脹,他就像是一個充氣的氣囊,瞬間鼓了起來,胸口那些被蘇長安所洞開的血洞也亦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不出十息的光景,他的身子便已生得有三丈之高,前面獠牙,周身還覆蓋上了密密麻麻的青色鱗甲,眸子裏更是閃爍着駭人的血光。
這般模樣蘇長安曾幾何時見過,雖然有些差別,但是卻與那百鬼極像,這分明就是神族。
蘇長安的眉頭一沉,暗道,觀這老者的言語,定然是蠻族無疑,可爲何能幻化爲神族?莫不是他們口中的聖子有什麼辦法將人族與蠻族也轉化爲神族?
若是如此……
想到這兒蘇長安感到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這豈不就意味着神族可以製造出一批如老者這般的怪物出來?
老者自然不會給蘇長安細細思考的時間,只聽他嘴裏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周身靈力湧動,下一秒他的身子便如流光一般殺向蘇長安。
蘇長安心頭一緊,趕忙放下自己紛亂的思緒,他背後劍翼一震,四周罡風乍起,“天璇!搖光!”他一聲輕詫,將最後兩道七星虛影喚出。
天璇一出,那道他方纔控制的劍龍便落入她的控制之中,而搖光虛影也在這時握住了從蘇長安手中飛出的九難刀。
三人並肩而立,在老者衝入他們身前數丈之時,他們眉宇間煞氣湧動。
天璇劍龍如海,呼嘯奔騰而去。
搖光身子高高躍起,刀如長虹,割破天地。
蘇長安手持夏侯血,裹挾着漫天雷光,直直斬向老者的面門。他頭頂的那把十方神劍清鳴,亦是隨着他呼嘯着殺向老者。
這是石破天驚的一次對撼。
兩股力量相遇時所爆出的巨大光芒,直刺得在場諸人睜不開眼睛。
而隨之而來的氣浪,更是直接將周圍蠻軍轟倒在地。
轉眼又是數息的光景過去,待到光芒散盡。
蘇長安與那老者化作的怪物分置而立。
蘇長安喚出的兩道虛影已在這時消失不見,想來已經是在方纔那場對拼中徹底消散,而蘇長安亦是渾身浴血,周身似乎再也找不到半點完整的血肉,但他的眸子卻依然明亮,就好似夜空中的星辰一般。
反觀老者,他的情況比起蘇長安也越加不堪。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有數百之巨,不住的向下滴着血滴,若是細細看來,便可以發現那些血液之中混雜着一些不易被看清的金黃。
他同樣雖然傷勢嚴重,但從他周身的氣機中不難發現,他並未被傷到根本,而且或許是因爲神血的緣故,他身上的大多數傷勢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而唯獨胸口處的一處劍傷,與左臂處的一道刀傷卻久久不見好轉。
蘇長安很清晰的記得,這兩處傷勢九難與十方所致。
他若有所悟的看了看已經回到他的手中的九難刀,心中忽然記起了些完事。
梧桐曾說過,神是殺不死的。
而在天嵐院中,玉衡在臨死前卻御使着十方神劍,徹底擊殺了百鬼。
起初蘇長安並未多想,只是認爲玉衡活血掌握着某些強大的法門,足以滅殺真神。
但隨着修爲的提升,蘇長安漸漸意識到事情並非這麼簡單。
而方纔這老者身上的兩道傷口似乎證明了蘇長安的某些猜測。
不出數息的光景,老者方纔看起來極爲駭人的傷勢此刻已經盡數恢復如初,只是那兩處由十方與九難所割開的傷痕卻絲毫不見好轉。
但老者所化爲的怪物似乎絲毫未有注意到這些,他發出一陣猖獗的笑意,面色猙獰地說道:“聖子的祝福豈是爾等鼠輩所能傷及的?”
“待我取下你的頭顱,帶回王庭獻給聖子,到時候便可得到更多的神物,登臨星殞指日可待。”老者說着,似乎已經看見了他口中登臨星殞的未來,他眸子裏的血光愈發濃郁。臉上的猙獰與狂熱混淆在一起,讓他的整個臉看起來已近乎扭曲。
蘇長安敏銳的從老者的話中領悟到了些什麼東西。
他心頭一動,臉上露出極爲惶恐的神色,身子更是下意識的往後退去一步。
“你們的聖子想要……想要……殺天嵐院的人?”他這般問道,因爲心底的緊張,連說話都有些斷斷續續。
似乎蘇長安這樣的表現極大的滿足了老者心底某些齷蹉的慾望,他極爲配合的向前踏出一步,眸子裏的血光更甚。
“是啊。”那怪物如此說道,聲線愈發的低沉。“不然你以爲爲什麼我們五十萬大軍圍城,卻遲遲不攻,有人要保那位守將,而我們在等待一個能將之一擊必殺的機會。可惜上次,差那麼一點點。”
他不無惋惜地說道,在他的眼裏,蘇長安已經是一個死人了,所以他不介意說出一些較爲辛密的話。
蘇長安自然很快便明白了老者口中的那位守將指的自然便是北通玄無疑,至於誰要保他,蘇長安並不知曉。
他繼續向後退去一步,似乎想要與這怪物保持距離。嘴裏卻又極爲惶恐地問道:“爲……爲什麼?”
“聖子交代的事,我照辦即可,哪用問得那麼多?”那怪物說道,身子卻又向前跨出幾步,此刻他與蘇長安的距離已經極近。
他喜歡這樣的感覺,就像是獵豹在殺死獵物前的戲弄,他喜歡看着那些敵人死前的恐懼,他決定那是這世上最美妙的風景。
“聖子究竟是誰?”蘇長安又問道,身子再次退去一步。
“聖子便是聖子。”老者的回答極爲模棱兩可,這是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他的身子又朝着蘇長安靠了靠,這在他看來是一個極爲好的距離,只要他願意,伸手便可以擰下蘇長安的頭顱。
“……”蘇長安低着頭沉默,似乎已經被這怪物嚇破了膽,連直視他的勇氣也生不來。
這樣的情形落在老者眼裏,他有些遺憾的瞥了瞥嘴,暗以爲此刻的蘇長安已經失去了被他玩弄的價值。“現在,你便死吧!”他這般說道,一隻巨大的手臂也在此刻被他伸了出來,直直的取向蘇長安的頸項。
“不。”蘇長安的聲音卻在這時響了起來,他仰頭看向老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臉上是篤定與決然,哪還有半點方纔的惶恐。
意識到不對的老者心頭一震,他方纔要說些什麼,一道刀光卻忽然亮了起來。
他到了喉嚨邊的話便永遠的被卡在了那裏,他伸出的手部也在那時如同定格一般停了下來。
下一刻,一道血光乍現,在諸人驚駭的眼神中,他的頭顱被高高揚起,最後連同着他的身子一起,如爛泥一般墜落到地上,發出一陣令人作嘔的惡臭。
很顯然,他永遠不可能再活過來,至於那聖子的祝福,永生不死的美夢,此刻看來不過笑談。
做完這一切的蘇長安,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
從老者身上那兩道傷口,再聯想之前玉衡御使十方斬殺的百鬼,蘇長安幾乎可以肯定,十方與九難這兩把天嵐院的傳承至寶對於那些所謂的神族有着致命的殺傷力。
甚至,蘇長安隱隱有着某些直覺,這兩柄神兵很有可能就是爲了屠滅諸神而鑄的。
“轟!”
就在這時,一道巨響從身後傳來。
蘇長安趕忙轉頭望去,卻見虎偃化作的巨虎的身子,在諸人的驚呼聲中轟然倒地。
而他眼角的餘光裏,一位手執玉簫的男子,正從遠處緩緩而來。
他就像憑空出現一般,遊走於戰場中,卻如置身水袖樓臺中般閒庭信步。
送葬者!
蘇長安心中一震,幾乎下意識的便認定了來者的身份。
第一百零八章 喚一聲阿大,爲一世星殞
送葬者的出現,便意味着有一位星殞即將死去。
這一點,無人能夠質疑。
而縱觀這蠻軍軍營,所謂的星殞,無非便是虎偃一人。
這位致死前依然念念不忘自己族人的老者,終於在此刻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蘇長安與他相識不久,所言最多的便是那一日,關於年少時,這位星殞曾與自己的兩位師叔祖相識的舊事。
但莫名的蘇長安對於他有一種好感。
卻不是因爲他與自己的師叔祖有故。
而是,在很大程度上,他覺得虎偃與玉衡很像。
同樣的垂垂老矣,同樣的對自己的族人心心念念,亦同樣死在了他們所認定的這條路上。
雖非同族,甚至曾經敵對,但蘇長安尊敬他,發自內心的尊敬他。
因此,不可避免的。
在看見他的身軀倒下的一剎那,蘇長安的心有些揪痛。
他身子下意識的便要朝着虎偃的方向飛奔而去,但就在這時,他的心神一震,他所喚出的五道七星虛影幾乎就在同時被拓跋炎、膿瘡男子以及妖豔婦人所擊潰。本就在與那位老者的戰鬥中耗盡靈力的蘇長安,此刻受到反噬,身子一震晃動,半晌提不起力來。
而那三位蠻族將領,也就在這時猛然朝着蘇長安掠來。
蘇長安的心頭一震,正暗道不好。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三位蠻將卻絲毫沒有對他出手的意思,反而是身形極爲迅速的穿過了他身子,直直的朝着虎偃倒下的方向衝去。
似乎,比起蘇長安,他們更在意虎偃的生死,或者說,在意那位送葬者!
手持玉簫,身着青衫的男子,終於在這時走到了虎偃的身前。
在這個過程中,他並沒有做任何事情,但這個戰場上的人都停了下來,無論是摩青翎一方的武蠻,還是拓跋炎一方的蠻軍。
他們就像是受到了某種敕令,幾乎再同一時間,停下了自己手上的動作。
只有拓跋炎三人以及方纔徹底擊倒虎偃的那位陰柔男子,在這送葬者出現之後,卻一反常態的極速奔來。
“每一位星殞,都值得被駐足。”青衫男子這般說道,似乎是在向衆人解釋爲什麼會讓這場上的喧囂禁止下來。
但可惜的是,似乎並沒有人願意回應他。
“呼……”
虎偃的雙目睜開,或者說是裂開一條縫,他已經用盡的全力,但是卻無法站起身子,他明白,這一次,他永遠都無法再站起。
他的鼻子裏呼出一陣濁氣,又猛力的吸氣,似乎呼吸,在此刻對於他來說也是一件極爲困難的事情一般。
“你的時間不多了,把你該做的事情做完吧。”青衫男子看着忽然,這般說道。
虎偃朝着男子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他的大嘴在那時猛然睜開,一道光芒射出,數以萬計的聲音便出現在永寧關下——他用他最後的一絲氣力,將他的族人們送到了這場流離的終點。
他望着他們,眯成一條縫的眸子裏是燦爛的星光,與濃郁的幾乎化不開的不捨。
族人們跪了下來。
他們雖然被虎偃所保護着,但是他們卻可以很清晰的看見外面所發生的事情,更能明白,他們唯一的星殞是爲何而死。
“阿大!”
不知是哪一個孩童最先發出這樣的呼喊,那聲音極爲稚嫩,帶着濃郁的哭腔。
而後。
“阿大!”
“阿大!”
“阿大!”
這樣的呼喊一個接着一個,一片連着一片,最後化爲了震天動地的哭喊。
阿大。在蠻族是父親的意思。
生我者爲父。
養我者、育握者、護我者亦爲父。
虎偃,對於這些失去家園的流離者來說顯然是後者。
這應當是蠻族對於一位長者最高的敬意,即使蠻王,在大多數蠻族人的心中也當不起這個稱呼。
而虎偃,卻當之無愧。
“乎……”虎偃的嘴在那時張開,似乎想要與他的族人做最後一次的告別,但他的嘴方纔張開。下一刻,卻連同着他的眸子一起閉了下來。
這位蠻族的星殞,強良的大巫咸,終於在永寧關前永遠的閉上了自己的雙眸。
“阿大!”族人們的呼喊在這時變得沙啞,變得絕望,變得聲嘶力竭。
但可惜的是,這些都無濟於事。
星殞的命在星辰,他的時辰到了,誰也救不了他。
青衫男子在心裏這般想到,他搖了搖頭,不知是在感嘆還是在鄙夷。
“星殞二字,你當之無愧,魂當歸星海!”
他這般說道,手中的玉簫也在那時被舉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脣邊。
似乎,只要他奏響這首魂曲,虎偃的英魂便可以如約而去往星海。
但是,卻在這時,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且慢!”那聲音如此說道,慌亂焦急各種情緒混雜其中。
作爲送葬者,在他漫長的一生中,阻止送葬的人,他屢見不鮮,對於這樣的事情,他通常選擇視而不見,但這一次,他卻意識到了某些不一樣的東西,以至於他不得不停下自己手上的動作。
“嗯?”青衫男子轉頭望去,卻見四道身影正立在離他不過十丈遠地方。
他從他們身上聞到了一股令他極爲不喜的氣息,爲此,他的眉頭皺了皺。
“前輩可是星辰閣來人?”四人對於送葬者似乎還是頗爲忌憚,即使是不可一世的拓跋炎在這時,也不免顯得有些侷促。他極爲恭敬的朝着男子拱了拱手,問道。
“是。”男子頷首,神色冷峻。
“此人肉身與英魂,我家聖子想要與貴閣借上借。”拓跋炎回應道。
男子聞言,眉頭皺得更深了起來。
“星殞,肉身葬於大地,英魂歸於星海,這規矩古來如此,豈是你說借就借的?”看得出,男子對於拓跋炎的言論很是不滿,說話的語調更是帶着一股濃重的怒氣。
而這樣的情景落在剛剛平息下體內靈力波動的蘇長安的眼裏,卻是極爲怪異。
拓跋炎四人是什麼身份?
他們是被神血侵染過的神侍,而劇蘇長安所知,星辰閣向來以捕殺隱匿在人間的神族餘孽爲己任。或許說這四人擁有某些奇特的法門可以瞞過男子的雙眼。
但單單以他們問道境的修爲敢於向一位送葬者如此說話,這本身就是一件極爲值得商榷的事情。
而與之相比,更爲怪異的是,這位送葬者,竟然還與他們解釋。雖然他說話時的聲音中明顯包裹着怒氣,但是蘇長安卻隱隱聽出了某些妥協的味道。
送葬者時何其人也?
即使星殞聞其名,也得避讓三分。
蘇長安實在想不明白,是什麼,讓素來高傲的送葬者願意向着四位問道境的修士低頭。
“前輩莫要難爲我等。”似乎也是從男子的話中領悟到了什麼,拓跋炎的氣勢明顯高了起來,“至於道理規矩自然有聖子去與閣主殿下講。前輩說,是與不是?”
“你!”男子的雙眸猛然睜大,似乎就要按捺不住自己心底的殺意,一股足以讓在場諸人都爲之膽寒的氣息便在那時噴湧而出。
拓跋炎幾人簡直心底一寒,下意識的便要轉身逃跑。
但是,卻在那時,男子卻像是想起了什麼,他臉上的神情一變,竟然就這樣生生的壓下了自己心底的怒氣。
“星殞。命在星辰,當歸星海。”他這麼說道,語氣裏竟有爲虎偃向四人求情之意。
四人的身子在那時頓住,他們互望一眼,看得出對於這樣的結果,也很是詫異,心底對於那九位聖子更是愈發憧憬。
“聖子要取星殞的肉身與頭顱,這一點上他是曾得到過貴閣閣主的應允的。我等只是奉命行事,還請前輩不要爲難。”但即使是這樣,有了之前的教訓,拓跋炎也不敢再對這男子有半點不敬。這一次,他無論是神態還是語氣,都給足了男子面子。
“哎……”男子聞言,終於是發出一聲長嘆。
他的身子微微往外一退,讓出一條路來,所表達出的意思自然是再明顯不過。
身爲送葬者,他這樣的妥協落在諸人眼中,讓在場衆人皆是心頭一凜。特別是那些跟隨虎偃一路逃到此地的蠻族族人眼裏,更是在此刻燃起了洶洶的怒火。雖然不知道拓跋炎擄走虎偃的肉身與英魂到底有何用,但是可以預想的是,此事絕非好事。無論是對於他們,還是對於虎偃來說。
但是這些人眼中的憤怒卻絲毫不能打動拓跋炎的心思。
他在男子退開那一剎那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他走到了虎偃已經失去氣息的屍體旁,因爲未奏魂曲,他的英魂未歸,肉身也尚還保存完整,未有化爲星粒迴歸大地。
拓跋炎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心處浮現出一滴如琉璃般的血液。
蘇長安見狀便大約猜到了拓跋炎或許是想用虎偃的星殞之身與英魂作爲宿主,寄生神血,然後復甦出一位真正的神族。
無論是多出一位很可能是半神的神族,亦或是將虎偃的英魂吞滅,在蘇長安看來都是極爲不能容忍的事情。
他強自提起一口氣,手持長刀就要殺向拓跋炎。可是他體內的傷勢極重,又靈力空虛,如此強行爲之,反而讓他的身子一震,當場噴出一口鮮血。
此時,拓跋炎的伸手已經伸到了虎偃的身前,他手中的那滴神血再次變得活躍起來,他就像一團火焰一般,開始不斷的晃動,似乎是在因爲即將到了的這位宿主而感到興奮。
蘇長安心頭大駭,卻又無能爲力。
卻在這時,數把長劍帶着破空之音呼嘯而至,直直的插向拓跋炎的面門。
而拓跋炎也在這時敏銳的察覺到了那股如有實質的殺意,他的身子下意識的向後退去一步。
只間數道流光在他的眼前劃過,而他方纔所站得位置,此刻便憑空多出了數把造型古樸的長劍。他們一字排開,將拓跋炎與虎偃的屍首如楚河漢界一般分開。
“你們星辰閣的人不是一向最喜歡講規矩嘛?怎麼遇見了那勞什子聖子,白河遠便將自己立的規矩忘得一乾二淨了?”
一位男子在這時,從百丈高的永寧關頭一躍而下。
他臉色蒼白如施粉黛,嘴脣猩紅如染鮮血,衣決飄飄宛如神祇。
第一百零九章 入關!
“是你!”拓跋炎四人的臉色一變,望着來者,神情駭然。
“北……”蘇長安亦是一愣,他也在這時看清了來者的容貌,他本想喚其姓名,但北通玄終歸是他的師叔,直呼其名諱還是不妥。但心底卻對於當年如煙之事,始終存有芥蒂,師叔二字卻是無論如何都叫不出來。
“……”北通玄沉默的看了四人一眼,目光便越過他們看向身後渾身浴血的蘇長安。他頷首,似乎是在欣慰蘇長安終於走出了天道閣。
“星殞英魂不散,星辰與之命線便永存,你不送他,亦不葬他,最後反噬其身,害的還是自己。”他說道,雖不曾去看那送葬者一眼,但話卻是實實在在的遞給他的。
“……”身爲送葬者的那位男子,聞言亦是低頭沉吟了下來。
這一點他自然清楚,送葬者固然強大,但卻依然無法跳出規則,或者說他們是規矩的執行者,因此,他受到規則的制約會更大。
星殞的英魂向來只有兩條路,要麼魂歸星海,要麼魂飛魄散。
不若如此,其送葬者必代受其罰。
不葬人,便葬己。
這個規矩,已經有無數的送葬者用自己的命去試探過了。
閣主的那個命令,固然讓他頗爲不解,但是作爲送葬者,他所能選擇的只是執行他的命令。
在他漫長的一生中,他總是如此。
從未懷疑過,甚至從未想過懷疑來自那位閣主的命令。
“神血入體,他的英魂自然被神血所噬,那便是葬,與我無關。”男子搖了搖頭,或許是因爲心底某些他也不願意承認的愧疚,讓他對北通玄做出瞭解釋。
“可按你們的規矩,他的英魂並不該死。”北通玄搖頭,已經沒有去看男子一眼。
而也在這時,他周身的氣勢陡然上升,一股凜然的劍意,沖天而起。
“況且,神血難入他體。”他這麼說完,那七把插在他與拓跋炎四人之間的長劍似乎是爲了回應他身上的劍意,猛然開始劇烈的顫抖。
一道道劍鳴如旱地拔牛,起於平地,卻巍峨如山。
拓跋炎四人的臉色頓時一變,他們從這樣的變化中感受到了來自北通玄的殺意。
而最讓他們驚駭的是,他們與這位人族永寧關的守將交手已不止一次。
從最早的雁不歸大漠到遠雲關,再到現在的永寧關。
他們中的許多人甚至見證了眼前這個男子從一名邊境的小卒一步步做到大魏神將的整個過程。他或許並不是整個西涼最強的人族守將,但無疑,是最頑強,最難纏的那一個。
而前段時間,他們曾設計,險些就殺了他,雖然最後被他逃走,但卻也讓他受了極重的傷勢。讓拓跋炎四人想不明白的是,爲何他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恢復過來,而他身上的氣勢比起當初也愈發強悍,甚至讓四人隱隱間有些看不透徹。
他就像一把鈍刀,除非將之徹底擊碎,否則任何磨礪都只會讓眼前這個男子便得更加的強大。
“你要保他?”拓跋炎沉着眉頭看了看北通玄身後那具已經失去了氣息的屍體,問道。
“是又如何?”北通玄回應道,他眉頭一挑,頗有些戲謔的味道。
“……”拓跋炎聞言,眉頭皺得更深了。方纔那位人族少年修爲雖低,但戰力卻高得匪夷所思,以一敵四,竟然還生生的殺死了他們中修爲最高的那位老者。而剩餘四人中除了那位追擊虎偃的陰柔男子皆是消耗巨大,面對這似乎又進一步的北通玄,心底多少有些忌憚。
“你不必如此,我們可以放這些蠻子離開,那位少年是你的同門,我們也可以放他離開。只是一位蠻族已死的星殞,與你無用,不若就此罷了兵戈,各取所需。”拓跋炎沉聲說道,他的臉色並不好看,他坐擁五十萬蠻軍,一路從雁不歸大漠打到永寧,但凡人族將領聞他名無不是聞風喪膽,何曾有過低頭一說。
可是這星殞的肉身與英魂,對於他們來說着實太過重要,而送葬者雖然願意妥協,但也是基於聖子與那位閣主的某些協議。可是時間拖得越久,對於送葬者來說便越危險,他不願再生波折,因此只能妥協。
“哦?”北通玄的,眉頭一挑,似乎有些詫異拓跋炎所給出的條件。
他的手在那時抬了起來,永寧關上之人似乎是收到了某些信號,只聽一聲轟然巨響,那道蠻軍們渴望撞開的永寧關大門就在這時緩緩打開。
拓跋炎見此不由嚥了一下唾沫,他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只要他一聲令下,此時蠻軍發動衝鋒,定然可以以最小的傷亡拿下永寧關。
但是他卻生生的壓下了這樣的衝動,這個機會雖然沒了,但永寧關卻遲早是他的囊中之物,可星殞卻並不多得。分清楚孰輕孰重的拓跋炎,爲了表現出自己的誠意,甚至還伸手示意那些躍躍欲試的蠻軍退下,爲的便是向北通玄表現出自己的誠意。
“帶你的族人入關吧,如果不想讓你們的星殞白白犧牲的話。”北通玄轉頭輕輕瞟了一眼摩青翎,如此說道。
摩青翎臉上的神情一變,她一咬牙,在心底掙扎許久之後,終於說道:“入關!”
這應當算是歷史性的一刻。
相互攻伐千載的二族,第一次,一方向着另一方敞開自己的大門。
但卻沒有劫後餘生的歡笑,亦沒有迎來和平的喜悅。
因爲終止這場戰爭的原因,是一場即將到來的更大的戰爭。
一刻鐘之後,蠻族們終於入了關,蘇長安也趁着此刻來到了北通玄的身邊。
此時的永寧關前剩下的只有虎偃巨大的屍首,還安靜的躺在那裏。
北通玄的手在那時又一次舉起,那永寧關的大門便緩緩合上。
拓跋炎的臉色一變,他大怒道:“你要食言?”
北通玄猩紅色的嘴脣卻在那時往上勾起,他笑了起來,說道。
“我何曾答應過你?又怎來食言一說?”
說罷,他身前的那七把長劍猛地光芒大作。
一個個名字在此時,被北通玄一一道出。
“望舒、羲和、長庚、千歲、雨辰、燭天、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