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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她死得意義

  第二日,早早起牀的蘇長安來到了北通玄的門前,他正要敲開房門,卻聽房內傳來一陣爭吵之聲。   那聲音應當是司馬長雪與北通玄的聲音,他本覺得偷聽夫妻倆吵架是一件極爲下作的事情,正要轉身離去,但是二人爭吵的內容卻讓的腳步生生停住。   “我說了,我不回去。”這是一道女聲,想來應該是司馬長雪的聲音,她似乎有些激動。蘇長安很難想象像司馬長雪這般溫柔的女子,生氣時應當是何種模樣。   “留下來只有死。永寧關守不住了。”反觀北通玄,他的聲音倒是冷靜得多。   “那又如何,我司馬長雪,是你的妻子,你在哪我便在哪。”司馬長雪回應道。   屋內忽然陷入了沉默。   過了好一會之後,北通玄有些苦澀的聲音方纔再次響起。   “還有一個人在等你。”   北通玄的話明顯讓司馬長雪愣住了,她的聲音也小了幾分。   “等我又能怎樣,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當初既然要娶我,現在就別想甩了我。”   屋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蘇長安大約能想到北通玄此刻內心的糾結。   “那只是權宜之計……而且這一年,我與你並無夫妻之實。不要因一時意氣之爭,而辜負了自己,也辜負了別人。”北通玄好言勸解道。   “權宜之計?”司馬長雪似乎在笑,但那笑聲中卻帶着一股冷意。“我一介婦人,不懂你們男人間的家國大事,但我自嫁於你那時起,三從四德,自問從未有過逾越。你休不了我,也趕不走我。既然你想讓我離開這裏,既然你說永寧關守不住,那就帶着我一起離開。”   似乎是聽出了司馬長雪言語中的決心,北通玄的聲音也因爲內心的某些愧疚而大了幾分。   “我不能離開永寧關。我答應過師尊,要守住西涼,永寧關被破之日,便是我北通玄命隕之日。可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何苦爲了一個死人送命?人應當爲那些愛你的人而活,不應爲死人而活。”   或許是這一句話觸及到了司馬長雪的某些痛處。   這位咋蘇長安眼中一向溫婉的女子,聲音忽然大了起來。   “原來你也知道,人不應該爲死人而活啊?”   “這一年來,你我雖共處一室,卻不曾同牀共枕。”   “可你又怎知道我每天都會被你在夢裏唸叨的‘如煙’‘如煙’所驚醒,你讓我爲愛我的人而活,自己卻對一個死人心心念念。你不覺得可笑嗎?”   說完這句話後,屋內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不待蘇長安回過神來,北通玄的房門便被司馬長雪從裏側打開。   她看見立在門前因爲被撞破偷聽牆角而滿臉尷尬之色的蘇長安,先是一愣,隨後低頭繞過蘇長安,快步離去。   而在那匆匆一瞥間,蘇長安看得清晰的是,司馬長雪眼角的淚痕。   “長安嗎?進來吧。”而這時,北通玄的聲音忽然響起。   蘇長安一愣,但還是老老實實的走了進去。   他合上房門,在北通玄牀前的凳子上坐下。   此刻的北通玄與那日在永寧關前,一人獨擋四位問道時,判若兩人。   他本就蒼白的臉色在此刻顯得幾近病態,向來猩紅的嘴脣也變得有些清淺。身子半靠在牀頭,眸子裏有一抹濃重的倦意。   蘇長安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對於方纔自己的行爲,多少感到有些難爲情。   但是北通玄似乎對此毫不在意,他極爲勉強的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問道:“何時從天道閣出來的?”   “五六日前吧。”蘇長安如實回答道。   “唔。”北通玄頷首,“成功了嗎?”   蘇長安自然知道北通玄所問的究竟爲何事,他點了點頭。   “唔。”北通玄再次點頭。   然後他低頭沉吟了好一會,方纔再次說道:“那就離開永寧關吧。”   蘇長安一愣,不解道:“爲何?”   “方纔我與司馬長雪的話你應當都聽到了,永寧關守不住了。但天嵐院卻需要傳承下去,更何況你已入仙道,天嵐院的希望如今竟放於你身上,你不能死。”   “拓跋炎四人已被你重傷,帶你養好傷勢,你我二人加上摩海耶、宇文平面對蠻軍的四位問道境修士,我覺得並不是沒有勝算,何必如此悲觀?就算他擁有蠻軍五十萬之衆,但是我們有永寧天險,又糧草充足,並非沒有一戰之力。”蘇長安說出了自己心底的疑問。   北通玄聞言卻是苦笑着搖了搖頭,他看了蘇長安一眼,說道:“若是蠻軍僅僅只有四位問道,我又何懼哉?”   “九嬰一族背後與神族的關係我相信不用我多言你也知曉,這四位問道不過是冰山一角,他們已經開始收集星殞,看模樣手上定然擁有不少半神之血,以他們的能力,能在如此段的時間裏覆滅帝江一族近千年的統治,你覺得他們所擁有的力量真的會如此簡單嗎?”   蘇長安不由想到了虎偃口中的那幾位聖子,頓時心情也沉重了下來。   但他仍有些不解。   “既然九嬰的實力如此之強,爲何還遲遲不肯攻城?”   在蘇長安看來,以那聖子揮手便可以屠滅蠻族王庭的實力,只要願意出手,莫說西涼,就是中原恐怕也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他們只是在等,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舉攻破永寧,再開西嶺直入中原!”北通玄寒聲說道。   “我已與朝廷遞上奏摺數十份陳明其中利害關係,卻無一人回應。司馬詡如今把持朝政,即使我想盡辦法書信與天子,也是如泥牛入海,了無音訊。”   蘇長安聞言眉頭一皺,倒也不再隱瞞將自己對於司馬詡的猜測一一向着北通玄道來。   “你是說司馬詡與九嬰皆爲神族爪牙?”北通玄一愣,腦中聯想起司馬詡對於神族的態度,心頭對於蘇長安的猜測便信了幾分。   在他看來司馬詡是一個聰明人,聰明人行事自然有他的目的。   司馬詡如此費盡心思,助太子登上皇位,如今好不容易把持朝政,甚至在不久的將來還或許可以篡位爲皇。但有江山的皇帝才稱得上是真正的皇帝,否則即使登基,蠻族卻已奪了大魏的江山,這樣的皇帝要來又有何用?   北通玄一直認爲司馬詡是看得清楚這一點的,所以不由余力的向着朝廷諫言,請求援兵。他替司馬詡守住西涼,於司馬詡無半點壞處,至於最後誰纔是天下正統,對於北通玄來說也無大礙,他是爲蒼生守住西涼,而非某個君王。   但如今聽蘇長安之言,方纔意識到,事情遠沒有自己想的那般簡單,若是這一切從一開始便是司馬詡與九嬰勾結,那麼莫說永寧關,就是長安,也遲早會落入九嬰之手。也就難怪向來精於算計得司馬詡對於西涼之事不聞不問。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蘇長安問道。   如今求援不得,雖然他也試着通過穆歸云爲西涼找些援兵,但如今看來卻是大勢已去,蠻軍之力,除非傾大魏國力,否則根本無法預知抗衡。永寧關被破只是時間的問題。   他並不覺得北通玄應該依舊死守,退回關內,集聚力量再做謀劃在他看來纔是正道。   “我退了,西涼的百萬百姓當何以自處?”北通玄看了蘇長安一眼問道。   “自然一起帶走。”蘇長安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北通玄聞言一笑,他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說道:“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自然是不能走的。”   說到這兒,他又頓了頓,像是嘆息一般的接着說道:“更何況,去到中原,難道就會更好嗎?”   蘇長安聞言一愣,隨即便想到了西江城頭那密密麻麻的難民,風塵僕僕,飢腸轆轆,如孤魂野鬼,無處可依。   他忽然又些明白劉長玉那位老母親的話,西江是她的家,離開了西江,她該去何處,又能去何處?   或許對於此時依然在西涼的老百姓來說也是如此。   與其在外流離失所,不如就待在自己的家中,至少死後有一方棺木相葬,不至於做了孤魂野鬼,連尋家都得孤零零的飄蕩千里萬里。   蘇長安想到這裏,臉上的神色一暗,低下了自己的頭。   “至少你應該走,不應這樣白白送死。”蘇長安忽然抬起頭說道。   北通玄聞言,他向來如萬載枯井波瀾不驚的臉上浮出一抹怒意。   “然後呢?”   他這般問道,聲音忽然大了幾分。   這樣的變化讓蘇長安有些詫異,他暗覺自己是否說錯了什麼,觸及到了北通玄的心事。   “然後再召集人馬在西嶺或是西江,打着護佑蒼生的幌子,將西涼的百萬蒼生送入死地?”   似乎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激動,北通玄漸漸平復下來,聲音再次變得淡漠。   “我已經受夠了天嵐院以數量衡量生靈的邏輯。”   “爲了西涼的百萬蒼生,我殺瞭如煙。”   “若是在爲了所謂的天下蒼生,再殺了西涼的百萬蒼生,那如煙,又是爲何而死?她的死又有何意義?”   “我不能讓她這樣白白的死去。”   “我做不到。”   “我離不開西涼,我只能死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