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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陸遙凡塵遠

  開陽的雙眸再次睜開。   他眸子中閃過一道迷茫之色。   隨即他看見他眼前有一張模糊的臉,那張臉笑着看着他,身子卻慢慢化作觀點漸漸朝着遠方散去。   “聽雨……”他說道。聲線低沉又帶着某種顫音。   “師叔……你終於醒了……”莫聽雨這般說道,他腰身以下的身子已經盡數散去,而上半身也在逐漸的變得模糊。   但他卻笑了起來,笑得格外真切。   好似二月的春水,好似三月的豔陽。   他就要死了。   真真正正的死了。   就連魂魄也散去,在這世上不會留下任何的東西。   開陽的身子一怔,關於這些日子以來的點點滴滴終於在那時湧上他的心頭,他記起所有的過往,也明白了眼前的慘劇皆是由他一人釀造。   “開陽師叔,聽雨就要死了……”   “我那笨徒兒以後就麻煩你了……”莫聽雨這般說着,胸膛以下的身子已然化爲了虛無,似乎不出數息光景他便會盡數消散,徹底消失在這世間。   可及時是這樣,他看着開陽的眼神中依然帶着笑意。   似乎自己的死能夠換來自己師叔的迷途知返是一件極爲值得的事情。   莫聽雨總是這樣。   他可以原諒任何人,哪怕這些人錯誤需要由他來揹負,他依然願意原諒。   或者說,搖光一脈的人都是如此。   比如開陽的那位師兄何嘗不是,對他疼愛有加,爲了幫助他復仇,爲了不讓開陽走上太上的歧途,甚至不惜算計自己的徒兒。   “不!你不能死!”   想着這些開陽的身子一怔。   這些年,天嵐的師兄爲了自己肩上的責任一個接着一個的坦然赴死。   而作爲最小的師弟,他擁有無與倫比的天賦,卻沉浸在自己的仇恨中,無視他們的犧牲。   到了現在還需要一個晚輩用自己的性命將之喚醒。   這何其可笑,這讓他有朝一日如何有顏面去到星海見那些師兄師尊們?   可這世上之事並不能因爲開陽的一句話而改變。   莫聽雨的身子還在消散,他頸項以下的身子早已不知所蹤,雙模亦緩緩閉上,似乎已經失了神智。   開陽仰頭看了看天際,那顆熒惑星已經徹底熄滅,消失在了星海中。英魂與命星息息相關,或者說共爲一體,命星熄滅,英魂便湮滅。   開陽的眉頭一蹙。   他知道熒惑星是熄滅了,而非迴歸星海。失去了命星的英魂,必死無疑。   一切似乎都到了一個無法挽回的境地。   但開陽的臉上卻在那時閃過一道決意。   他像是做了一個極爲重要的決定,眸子中精光一閃,身後一條蒼龍虛影浮現。   “去!”   他暴喝一聲,聲如雷霆萬鈞。   背後蒼龍,手中利劍便在那時化作流光,飛快朝着天際射去。   那劍與那條蒼龍不斷的遠去,不出數息的光陰便已然穿過了翻湧的雲層。   他要去哪裏?又要做什麼?   這樣的疑惑幾乎同時浮現在老者與蘇曌的心頭。   “開陽!”那時開陽的嘴裏又是一聲暴喝。   夜空之中一顆星辰忽的亮起。   那時開陽的命星。那命星因爲褪去太上的光環而再無之前那般耀眼,但相比於其他星辰依然算得上明亮。   自那命星出現在之時,開陽的衣衫開始鼓動,磅礴的靈力山呼海嘯般奔湧而出。   而亦在那時,一條細線慢慢的浮現在開陽與那顆星辰之間。   那是他的命線,他召喚出了他與開陽星辰之間的命線。   “破!”他又是一聲暴喝。   那柄飛入天際的長劍與呼嘯着的蒼龍便在那時速度陡然加快,然後義無反顧的朝着那命線撞了上去。   他要斬了自己的命線,他要捨棄自己的命星!!!   只是一瞬間,蘇曌與那神冢守墓的白標星君便明白了開陽的意圖。   他們的心頭一怔,顯然都未有料到開陽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自己斬斷自己的命線,這樣事情,他們幾乎聞所未聞。   噗!   一聲輕響,那命線便這樣被開陽親手斬斷。   他的臉色在那時頓時變得煞白,身子更是往後退去了數步方纔穩住了身形。   “你是我天嵐的傳人,當得起星君之位,這開陽星便送於你了!”他這般說道,而後周身的靈力愈發洶湧的開始翻滾,將已經失去神智的莫聽雨虛影包裹。   一道細線便在這樣的包裹中自莫聽雨的身上伸出,它在開陽的牽引之下以一種飛快的速度不斷的朝着天際那條連接着開陽星辰的細想飛射而出。   “合!”開陽咬着牙,從嘴裏擠出這樣一聲敕令。   想要鏈接命線,是一件極爲困難的事情,所需要並非簡單的靈力便可以做到。   他還需要驅動者對於因果命運之力有着極深的理解。   而開陽,做過太上,斬過因果,這一點對他來說並不困難。   困難的是……要做到這一點還需要巨大的靈力爲基礎,作爲驅動。   但此刻他的臉色愈發蒼白,額頭上更是佈滿了汗跡。   方纔還洶湧異常的靈力在這時開始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消散。   他斬斷了自己的命線,便不再是星殞,而身爲星殞所擁有的靈力便在那時開始散去,他所想的便是趕在這靈力散去之前將莫聽雨的英魂與開陽命星所鏈接。   這樣再次擁有命星的莫聽雨便可以迴歸星海,在星海之中利用磅礴的星辰之力修復自己受損的魂魄。   但是,他的算計固然是沒有問題,可他卻低估自己靈力散去的速度。   眼看着莫聽雨與開陽命星的命線就要相接,可他的靈力卻儼然已有些入不敷出。   一旁的蘇曌自然看出了這一點,她同樣不願意看着莫聽雨就這般死去。   當下也就顧不得其他,周身靈力亦瘋狂的湧出,想要幫助開陽將莫聽雨的殘魂與那開陽命星鏈接上。   但是方纔爲了讓開陽破除忘情之境,她已經消耗了幾乎全部的靈力,此刻所使出的力量相對於鏈接命星所需要的力量不過是杯水車薪。   而現在這神冢之中能擁有這樣力量的人,只有一個。   西鬥守墓人——白標星君。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蘇曌與開陽皆把目光轉向了一旁那位老者,希望他可以在這時出手,幫助他們。   但此刻這位老者卻低慫着腦袋,對於二人投來的目光視而不見。   這樣的異樣讓蘇曌與開陽的心頭一沉。   他們自然是感受到了這白標星君此刻的不同。但是莫聽雨的英魂已經奄奄一息,他們根本無暇顧及此事,只能拼命的壓榨着自己體內所餘不多的靈力,試圖將命線鏈接。   可畢竟二人早已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命線的鏈接漸漸放緩,甚至停滯不前,而莫聽雨的英魂亦是到了崩潰的邊緣。   “不要,不要!”蘇曌的臉上再次爬滿了淚痕,她這樣呢喃道,身子開始不住的顫抖。   開陽亦是心生絕望。   他仰頭看向天際,那漆黑夜空中,除了他的命星再無他物。   “師兄,助我!!!”   他發出一聲怒吼似的悲鳴。   但數息過去,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星海太遠,並不是每一次住在星海之中的英魂都能給予地上行走之人回應。   淚水終於湧上了開陽的臉框,莫聽雨的英魂已經只剩下一張閉着眸子的臉,而這張臉也隨着時間的推移漸漸變得模糊。   開陽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太多的錯,而這些錯,並不是每一次都會讓他有機會彌補。   淚水終於湧出了眼眶,它輕輕的劃過開陽已經有些老態的臉頰。   最後,落在了地上。   嘀!   那是一聲輕響。   是淚水打在地面所發出的輕響。   那聲音極爲輕微,輕微到猶如蚊啼。   但很奇怪的是,那輕微的聲響又極爲清晰在這空間盪開,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裏,亦傳到遙遠得不知有幾萬萬里的星海之中。   那時,夜空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一顆接着一顆。   然後無數的光輝灑下,將昏暗的神冢照耀得宛如白晝。   是師兄們!   開陽的心頭一動,一股說不出的激動湧遍他的身軀,他揚起了頭看向夜空,只見那裏六顆耀眼的星辰正在閃耀。   “天樞、天權、天璇、天璣、玉衡、搖光。”   他如同夢囈一般輕輕的叨唸着這些名諱,身子愈發顫抖起來。   力量順着星光湧入了他的身子,他感覺到了那些自星海而來的磅礴之力。   他的眉宇一沉,收起了心底翻湧的情感。   巨大的力量開始被他催動,方纔已經停下的命線又一次開始糾纏。   他們相互纏繞,相互擁抱。   直到數息之後,那命線的交接處發出一道刺眼的光芒,又轉瞬即逝。   待到光芒散去,莫聽雨與開陽命星之間的命線儼然已經融爲一體。   “幸不辱命。”開陽在那時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他仰頭看向天空中那六顆星辰,這般說道。   那些星辰在那時亦開始閃爍,似乎是在回應開陽。   開陽命星之上的星辰之力順着命線開始湧向莫聽雨的殘魂。   磅礴的星辰之力帶着一股神奇的力量,將他殘破不堪的英魂修補。   不過數息的光景,莫聽雨又變回了莫聽雨。   他緊閉的眸子忽的睜開,看向開陽,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放心吧,你且回去,這裏的事交給我吧。”開陽卻搶先一步的對着莫聽雨回應道。   莫聽雨聞言,點了點頭,他又轉頭看向一旁的蘇曌。   那女孩的臉頰還帶着淚痕,嘴角卻偏偏含着笑意,在莫聽雨看向她之時,她似乎也意識到這般模樣並不好看。她有些手忙腳亂的擦乾了自己臉上的淚水,朝着莫聽雨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   “謝謝你,聽雨爺爺。”她這般說道。   莫聽雨聞言點了點頭,他忽的像是記起了什麼,他的手朝着虛空之中一握,那把安靜的躺在地上的九難刀就在那時飛了過來。   他將之握在手中,輕輕的撫摸一番,隨即手中一蕩,那把刀便應聲飛入了蘇曌的手中。   “你父親的刀,你親手還給他吧。”他這般說道。   蘇曌愣了愣,她並不想去見蘇長安,或者說她心底莫名的有些害怕見到他。所以她有些遲疑。   但當她對上莫聽雨那滿是笑意的眼神時,記起了方纔在以爲一切都已經失敗時,心頭對於蘇長安的思念,心底的遲疑盡數散去。   她朝着莫聽雨重重的點了點頭。   “嗯!”她極爲認真,亦極爲用力地說道。   似乎所有的擔憂都得到了接觸,莫聽雨在那時終於轉過身,面朝天際,身子豁然化作一道流光直直的飛向那顆名爲開陽的星辰。   那時,天空之中星光大盛。   沒有了送葬者的指引,星辰便用自己的星光照亮英魂歸去星海的路。   開陽亦在那時仰頭看着那天上的星辰,目光閃爍,久久不語。   直到數十息之後,莫聽雨的英魂終於抵達了星海。   那顆已經離開六星許久的開陽星在天際一陣遊走,最後終於迴歸了六星的懷抱。   那時,北斗七星再次齊聚,作勺狀,在天際放出一陣燦爛的光輝,似乎是在慶祝這等待許久的又一次相聚。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星辰都能如這般明亮,比如這燦爛的七星之中便有一顆星辰相比於其他六星光芒要黯淡許多。   那顆星星喚作天璣。   開陽的眉頭一挑,他朝着天空中的星星們說道:“尚還有人走在迷途,無礙,待我去將他爲你們尋回。”   星星們似乎是聽到了開陽之言,他們又是一陣閃爍,最後終於完全消失在夜空之中,再次回到了星海。   “開陽祖爺爺,我們下面要去哪裏?”蘇曌在那時側着腦袋看向身旁的男子,這般問道。   雖然之前的開陽做事極爲不妥,甚至險些釀下大禍,但現在的開陽已經不再是太上,也用自己的力量就下了莫聽雨,蘇曌對其的芥蒂已然消散,此刻的對話也輕鬆了許多。   “我已不是開陽。”開陽卻搖了搖頭,“我叫陸離凡。”   蘇曌一愣,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陸離凡、陸離塵……   她的瞳孔在那時陡然放大,一個猜測浮現在了她的腦海。   “去中原吧,那裏還有隻迷途的羔羊等着我們。”   陸離凡這般說完,就要帶着蘇曌離去。   而也就在那時,那位一直在他們身旁低沉着腦袋的守墓人卻忽然動了起來。 第一百零一章 媧皇   無比陰冷的靈力在那時自那老者的體內湧出。   那靈力裏所包裹的絕望憤恨之力無比磅礴,已經極盡這世間的兇與惡。   陸離凡在第一時間便感覺到了這般的異樣,他心頭一寒,伸手便將身旁的蘇曌推開,而自己也接着這股反衝力退向一側。   而也就在這時,那神冢守墓的白標星君化作利爪的手便貼着陸離凡的面門而過。   “白標!”站定身子後的陸離凡看着周身縈繞着漆黑靈力的白標星君眉宇頓時沉了下來,他又驚又怒的暴喝道。   “怎麼了?我的太上開陽大人?”白標星君並沒有急着追擊,他低慫着腦袋陰測測的問道。而身後漆黑的邪力猶如浪潮一般,一波接着一波的湧出,儼然已有了遮天蔽日之勢。   陸離凡的瞳孔豁然睜大,他在老者手臂處忽的發現了一道漆黑的印記。   “你被邪神蠱惑了!!!”他不由發出這樣一聲驚呼,這些日子他與這老者一直相處在一起,卻從未察覺他已經被邪神附身。   “蠱惑?邪神如何蠱惑得了我?我只是在利用他罷了。”老者在那時緩緩抬起了頭,那褶皺縱橫的臉上竟然生得的是一雙奇黑無比,沒有半分眼白的眸子。   “你想要幹什麼?”開陽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已經不是太上,身子因爲斬斷了自己的命線,此刻的他星殞都不是,又如何會是一位星君的對手?   若是這白標星君真的想要對他們做些什麼,他想來定是凶多吉少。   陸離凡想着這些,身子便下意識往後退去數步,同時朝着一旁的蘇曌使出了眼色,示意她快些逃跑,而自己則留下來拖住這老者。   “想做什麼?做你想做而沒有做成的事情啊。”白標這般說道,臉上浮出一抹狂熱之色。   “……”陸離凡的臉色變了變,說道:“那時的我被仇恨矇蔽了雙眼,方纔會有這樣的念頭。我已經見過那樣的未來,神冢不能開,一旦開了便會引來無窮的禍端,那禍端遠超出你想象。”   “怎麼?你自己幡然醒悟,便可以開始對我說教了?”白標對於陸離凡的規勸嗤之以鼻,他自顧自地說道:“你有着滔天的憤怒,我何嘗沒有蝕骨的仇怨?”   白標的聲線忽的高亢了起來,他身後的邪力似乎也是感受到了這星君此刻心頭的憤恨,翻滾得愈發洶湧。   “我西鬥一脈,寥寥數人,受天人之命,世代枯坐於這神冢之前,爲天下蒼生鎮守神冢!而那些天人呢?卻想盡辦法蠱惑我西鬥傳人,想要盜取神冢之中的神血,噬其精魄,以爲己用。致使我西鬥一脈如今只餘我一人孤寡存世!”   “他們不是想要神冢之中的神血嗎?好!那我便盡數給他們!!!”   言罷,白標星君的大手一張,陸離凡便感到一陣巨大的吸力湧來。他方纔想運起自己的靈壓抵禦,可也就在那時,一道青銅鑄就的令牌便忽的自他的懷中飛出。   那是……   陸離凡心頭一震,這才知道這白標星君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這番出手其實想要的便是自己從星辰閣奪回的那一枚令牌。   可是此刻醒悟已是爲時已晚。   那枚令牌在已然落到了白標星君的手中。   老者握住了令牌,他便再也沒有興致去看蘇曌與陸離凡一眼,他轉過了自己的身子,朝着那座神冢之中走去。   “你們走吧,同屬星斗,我不願妄動殺戮,我的仇人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天人。”   “……”蘇曌與陸離凡互望一眼,臉色皆極爲難看。   本以爲今日之事已然有了一個算是完美的結局,卻不想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生生的將諸人之前的努力盡數作廢。   尤其是蘇曌,她千辛萬苦來到這個世界,所爲的便是阻止此事,眼看着好不容易有了眉目,怎甘心又付之一炬。   她這般想着眉宇間煞氣湧動,雙手合十,一道祕法就要祭出。   可就在這時,一隻手伸了出來,將她張開的嘴生生捂住。   蘇曌心頭一寒,回眸看去,卻見那隻手的主人正是陸離凡無疑。   蘇曌有些疑惑,但陸離凡面對蘇曌的疑問卻只是冷漠的搖了搖頭。   蘇曌一愣,便大抵明白了陸離凡的意思——他們根本不是白標星君的對手,與其在這裏白白送死,倒不如退去再想破敵之策。   蘇曌心中固然憤憤不平,但也在此刻冷靜了下來,她轉眸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位正逐漸走入神冢的老者,最後還是隨着陸離凡的步伐,朝着神冢之外遁去。   白標星君終於走到了神冢跟前,他望着這數以千計的冰棺,臉上的神色愈發狂熱的了起來。   似乎也是感覺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那些冰棺開始瘋狂的顫抖,就像是在催促老者快些將他們釋放。   “高元、皇靈、巨威。”   老者叨唸着一個又一個的名字,聲線低沉,又包含緬懷之意。   “你們的仇,爲兄一定會替你們報的。”   “我白標立誓,天人不死,天下永無寧日!”   他這般說罷,手中的令牌在那時被他高高舉起。   磅礴的邪力在那時自他的體內湧出,灌入那枚令牌之中。   那令牌一陣顫抖,隨即發出一道耀眼的光芒,而那光芒很快便將整個神冢覆蓋,這覆蓋之處的那些冰棺竟然就這樣開始緩緩的打開。   冰棺之中的神血紛紛遁出,在半空中一陣飛舞,最後又皆化爲一道道氣息極爲恐怖的人形。   他們的模樣都極爲怪異與猙獰,有些身高數十丈,有些周身燃着火焰,有些背後伸着骨翼,更有甚者生有三頭六臂,皆是凶神鬼煞之貌。   他們似乎是因爲在這神冢之中被囚禁得太久,在出現後的第一時間便紛紛發出一陣陣暴喝。   那聲音彙集在一起,宛如萬雷齊鳴。   但這樣的咆哮並沒有持續多久,一道恐怖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威壓忽的自神冢深處盪開。   方纔還氣勢騰騰的諸神,在那一刻安靜下來,他們猶如綿羊一般乖乖的蟄伏地上,似乎是在等待在某位帝王的將領。   而離神冢千里之遙的遠方,兩道身影互望了一眼。   “媧皇,醒來了。”其中一位男子說道,他的身影極爲模糊,雖然立在那裏,卻根本看不清容貌。   “唔,天吳與據比看了這麼久,想來也到了出手的時候了。”另一位男子點了點頭,黑暗中同樣看不清這男子的模樣,但他的雙眸卻極爲特別,一隻漆黑如夜,一隻雪亮如晝。   “走吧,這麼多年未見,我們也該敘敘舊了。” 第一百零二章 畢方   沙。   沙沙。   忽的靜謐下來的神冢之中,一道輕微的聲響打破了這中沉默。   那聲音就像是有某種事物在地上拖動所發出的聲響。   沙。   沙沙。   那聲音愈來愈近,也愈發的響亮。   那些立在場上的神族們似乎也感受到了發出這樣聲響的主人是何等高貴的身份,他們如潮水一般退開,在人羣中很自覺的讓出一條道路。   而這時,白標順着那條道路望向遠方。   他終於看清了那來者的容貌。   那是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個很奇怪的女人。   她生得極爲漂亮,漂亮到這世間任何形容美貌的辭藻,在她的面前都黯然失色。   她除了胸前尚有兩物說不出清是何材質的事物包裹着渾圓的胸部,周身便不着一縷。而最怪異的是,她的下生,並非人足,而是一條巨大的蛇尾,方纔那沙沙的響動便是由她的蛇尾所發出的。   “媧……媧皇……”感受到自那人身蛇尾的女子身上所散發出的磅礴氣息,白標的身子開始顫抖,隨即他不由自主的緩緩跪下,嘴裏更是發出這樣的高呼。   那是生靈對於神祇發自內心的本能的崇拜。   那時,媧皇終於走到了諸人的跟前。   那些方纔還不可一世的諸神們在那時皆低下了自己的頭顱,朝着媧皇發出虔誠的叩拜。   媧皇並沒理會這些信徒們的膜拜,她只是低着頭看着眼前這個老者,這個將她們從漫長的封印中釋放出來的老者,雙眸裏閃動着駭人的寒芒。   “是你將我們放出來的嗎?”她的嘴脣微微張開,這般問道。   聲線中不乏女子的輕柔,但卻同樣帶着一股帝王一般的威嚴。   白標心頭一喜,暗以爲自己此舉定然給這位傳說中的神祇留下了極好的印象,之後在請求他幫助自己報仇雪恨想來應該也會順利得多,畢竟在他與大多數人看來,諸神們定然迴向那些天人發動進攻,以報當年的篡位之仇。   “正是小的。”他這般說道,或許是已然看到了大仇得報的希望,聲線也莫名的大了幾分。   “哦?”媧皇臉上頓時露出恍然之色。   “小的雖爲守墓人,但一直……”白標趕忙說道,就要將自己與那些天人的仇怨報出,以此站隊神族。   但是他的話方纔說道一半,那媧皇的眸子中一道寒光閃過,她的手忽的伸出,而後五指張開,罩向那佝僂着的老者。   老者的話便在那時生生停了下來。   一道道白色的帶着磅礴生機的力量便在那時順着老者的身子不斷的湧向媧皇的五指。   “媧皇……你!你!!”他滿眼不可思議的看着眼前這位神祇,他能明顯的感覺到自己的生機正不斷的被抽離。   那是一種本能的幾乎無法反抗的力量,就好像自己體內的生機本來就是屬於眼前這女子,而她此舉也只是收回自己的東西。   這與力量無關,這是一種高於任何力量的規則。   她的東西,她要收回,任你縱橫天下,力悍山河都無濟於事。   白標本就枯瘦的身子在那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了下來,他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像是求饒,又像是不解的詢問,但到了嘴邊所發出的只有嗚嗚的聲響,並聽不清具體的意思——他的生機飛快的散去,喉嚨處的血肉亦蕩然無存,只餘下骨頭與皮層,自然也就難以再發出任何的聲音。   “哼。你知道你自己放出了些什麼東西嗎?”媧皇看着死到臨頭依然滿臉疑惑白標星君,眸子中既是滿滿的怒意,亦不乏悲慼。   她沒有在與這白標星君說話的興致,五指猛地一閉,那磅礴的生機便盡數被她吸納入了體內。   而白標的身子亦在那時如破敗的雕塑一般坍塌下來。   “貪婪、慾望、仇恨。”媧皇叨唸着這幾個字眼,眸子中的厭惡一閃而逝。“真是可悲的生物。”   “生靈再過不堪,可不也是你媧皇親手所造,既然這般厭惡又何須將他們造出?”一道聲音忽的從遠方傳來。那聲音極爲嘹亮,同時也帶着一股讓人難以直視的威嚴,媧皇四周那些匍匐的神祇在那時身子顫抖得愈發明顯,頭顱更是低沉了幾分。   媧皇抬起頭,一雙美目看向遠方的某一處。   而也就在那時,一道身着寬大龍袍的少年便以一種快得幾乎捕捉不到痕跡的速度來到了媧皇的跟前。   他確實只是一個少年,或者說只是一個男孩更爲貼切,但臉上的神色卻是與之極不匹配的沉穩。   他的眉心尚有一道藍色的印記,此刻正嘴角含着笑意,望着眼前這尊神祇。   “天吳,你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被困在一個生靈的體內,竟然還有臉來見我。”媧皇的眉頭一挑,冷言說道。   但對於媧皇的嘲弄,那被稱作天吳的男孩卻並不見惱怒。   “他畢竟是人間帝王,受天道之命,如今我們又被天道所棄,我自然不敢妄奪其軀殼。”天吳低聲說道。   這話顯然戳中了媧皇的痛處,她亦在那時沉默了下來,也失了與之調侃的興致。   “我覺得天吳說得不錯,你若是覺得生靈醜陋,不若將他們的生機盡數奪取,那樣我的酆都可就熱鬧起來啦。”這時,一道沙啞的聲音傳來,一道高大得渾身裹着黑袍的身影忽的在二人的身側浮現。   媧皇的眉目皺了皺,似乎對於這來者周身的氣息極爲不喜。   “想不到你據比也逃了出來,這麼說來,六神應當聚齊了吧?”媧皇這般說道,目光卻看向另一個方向。   “恐怕不能?”似乎是爲了回應她的目光,黑夜之中又是兩道身影浮現,一位身子模糊不定,即使相隔不過一丈,卻依舊讓人看不清容貌,而另一位雖然生得器宇軒昂,但一雙眸子卻一黑一白,看上去極爲詭異。   “畢方的轉生被星辰閣看得死死的,我估摸着短時間裏難以脫身。”其中那身子模糊的人影接過話茬說道。   “是啊。”雙眸黑白分明之人,接着說道,忽的他話鋒一轉,像是記起了某些極爲有趣的事情,又言道:“說起來,我們的畢方大人好像還和豎亥的那顆種子愛得死去活來,當真有趣得緊。” 第一百零三章 諸神對話,天下亂世   此言一出,那位身材高大周身裹着黑袍的據比臉色忽的變了變,他像是想起了自己那位與凡人糾纏不休的女兒,以及現在還和蘇長安纏在一起的孫女。莫名有些不鬱,他陰測測地說道:“你們這些神祇啊,莫不是在這些數月裏活壞了腦子,總是跟着凡人糾纏不清,可笑,可笑。”   媧皇看了一眼據比,但卻沒有出言接他的話茬。   她臉上的神色忽的一正,目光在這四位曾經掌控過這個世界的神祇身上一一掃過,問道:“接下來我們應當如何?”   “如何?”據比的眉頭一挑,“自然是殺了叛徒,再去找那些蛆蟲們血債血償!”   言罷他的身子忽的動了起來,直直的殺向那身子模糊的豎亥。   真神出手,自然不比凡人。   那時,漫天的死氣凝聚於他的手中,沒有風雲攪動的天地異象,亦沒有雷霆萬鈞的浩大聲勢。但他手中的那一抹死氣卻極爲濃重,凡人,哪怕只是觸及邊緣便會被盡數腐蝕得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據比的出手極爲突然,突然到豎亥似乎都沒有回過神來,直到他的死氣已然及身,豎亥依然還是愣愣的站在原地並沒有半分抵抗或者還手的意思。   而就在這時,一直站在豎亥身旁的燭陰忽的伸出了手,他大手一凝,據比手中磅礴的死氣便赫然被他握在了手中,而後他漆黑的左眼光芒一閃,那死氣便盡數被他吸納入了體內。   燭陰是掌握生死輪迴之神,無論是死氣還是生機都難以對他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當然這也並非絕對。   在生機與死氣達到某種極致時,超出了燭陰所能掌控的極限,同樣也能對他造成傷害,但是相對於他真神的修爲,這世上現有人或者其他任何生靈能做到這一點。   “燭陰!”據比的臉色一變,憤怒之色便浮上雙眸。“你什麼意思?”   “你殺得死真神嗎?”燭陰對於據比的質問猶若未聞,他冷言看了據比一眼,隨即說道。   “……”據比聞言頓時沉默了下來。   真神是殺不死的,即使是真神也沒有半分殺死另一位真神。   “當年我暗中幫助生靈們將我們自己封印,其中的原因我想已不必我多說了吧?”豎亥並沒有與據比爭吵的意思,他的目光在諸人身上來回遊動,冷言說道。   “那又怎樣,你就這麼確定哪些劫就是我引來的?”據比顯然並沒有放過豎亥的意思,他接過話茬這般說道。這些年被封印在酆都之中,這位真神頗有怨氣。   “我不確定,直到現在我也不確定,我們之中究竟是誰被邪神所蠱惑,甚至有可能那個被蠱惑的人就是我自己也說不定。”豎亥這般說道,聲線漸漸低沉了下來。“所以,我將包括我在內的諸位一同都封印了起來。”   “既然封印,那又爲何將我們放出?”天吳冷言問道。   “不是豎亥放你們出來,他同樣被困在天道閣中,是有人在暗中做了手腳將我們釋放出來。不然你以爲我如何逃出的神冢?”燭陰看了一眼天吳,說道。   “誰?爲什麼?”據比問道。   “強如我等都會被邪神所蠱惑,爲他們開了天門。你覺得那些天人們,他們能抵禦邪神誘惑嗎?”媧皇接過了話茬。“但是天人畢竟不是真神,他們沒有辦法打開這個世界的門戶,甚至他們想要降臨這個世界都極爲困難,因此,他們暗中操作着他們在這個世界留下的棋子毀壞天道,攪動風雲,試圖削弱天道之力,以此洞開天門,讓邪神入侵這個世界。”   “而將我們放出,他們便已然料到我們會與他們爭奪天道,到時候天道衰弱,天門必然洞開,邪神也必然隨之而至。”   “真是一手好棋,這明謀簡直無懈可擊。”一旁的天吳若有所悟地說道。“我的轉生便是在成爲帝王之後收到了一些他根本不應該收到的信息,這纔有了敗壞自己帝國氣運的舉動,這般想來,我亦只是那些蛆蟲手中的棋子。”   “是啊,那些生靈如今已經成長到了我們也無法輕視的地步。”媧皇感嘆道。   “說這麼多,那我們究竟該如何做?”據比有些不耐煩的問道,看得出在聽了諸人的一番話後,這位唯一的黑神心情並不太好。   那些曾經被他引以爲奴僕的天人們給他們設下了一個難以拒絕的圈套。   在漫長的封印中,天人們已經漸漸得到了天道的認可,而此消彼長,他們與天道的聯繫自然便得薄弱,這樣的他們根本不可能是天人的對手。   想要擊敗天人,便得爭奪天道的認可,而這樣的爭奪加之人間在天人的主導下的亂象,必定會讓天道變得衰弱。這一點又恰恰正中天人們的下懷,也給了那些邪神們入侵這個世界提供了良好的機會。   這種進退維谷,被人算計的感覺,在他們漫長的生命中幾乎不曾發生。   “我們只是這些算計中的一環,天人們想要洞開天門不僅需要我們的與之爭奪天道,還需要人間生靈塗炭,這樣他們才能擁有足夠的力量破開天門,只要我們能及時的恢復一部分力量,再阻止人間的大戰,那樣的話我們應當還有機會在邪神入侵之前擊垮天人,重新掌握這個世界。”燭陰沉着眉頭說道。   “沒那麼簡單。”但媧皇的美目卻在那時皺了起來。   “神冢被打開,我得以脫身,那些被封印在神冢之中的邪神定然也隨之逃脫,而且……我能很明顯的感覺到,在西邊已然有那麼一羣邪神聚集在了一起。”   “我們現在還太過虛弱,不易暴露在那些邪神與天人的耳目之下,豎亥不是還留下了一枚種子嗎?亂世就教給他了吧,我們好生蟄伏,恢復神力,安靜的等待與那些叛徒們的大戰吧。”天吳沉着聲音說道。   “而且我的轉生並沒有想象中那般孱弱,他已經隱隱約約發現了我的存在,我得再次陷入沉睡了。”   “唔。也好,如今只能這樣了。”媧皇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天吳之言。   而後無人有相互說了些什麼,身子便紛紛化作流光,帶着自己的麾下的諸神,消失在這方世界。   而偌大的神冢亦在那時靜謐了下來。   誰也不曾發現,在穹頂之上,雲海之中似乎有那麼一雙巨大的眼睛一直注視着這裏的一切,直到五位真神散去,那眼睛方纔帶着一股笑意,緩緩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