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如此英勇,如此無謀
“師兄?”羅玉兒見這般情形,不禁遲疑的看了看身旁的花非昨。
蘇長安走後,穆梁山戰死,作爲天嵐一脈最年長的師兄,花非昨無疑成了他們諸人的主心骨,此刻見夏侯明鼓動大軍出戰,不由有些遲疑。
花非昨沉着眉頭看了看眼前的諸人,目光一掃,最後落在了那位年輕的帝王夏侯明的身上。
他看着他沉默良久。
他對於這位小皇帝並沒有太多的感觸,之前蘇長安一味的壓榨他的權力,他也不是沒有起過惻隱之心。但他相信蘇長安,所以對於他的所作所爲選擇冷眼旁觀。
而後蘇長安被青鸞所擄走,夏侯明自然重新掌握了大權。
不得不說,夏侯明比起他的老爹,那位已死去的佑安帝,的確要強出許多,無論是手腕還是智慧都稱得上出衆。
但他畢竟還是太過年輕了一些,初掌大權,難免急功近利,這也就導致了建業城的戰敗,將他們推入了萬劫不復之地。不過換而言之,處於那樣的境地,花非昨自認爲也不會比這夏侯明做得好多少,其實,他也沒有太大的立場去指責這個只有十七歲的皇帝。
但現在,這個少年所表現出來的勇氣,卻多少讓花非昨有些心折。
歷朝以來,殉國而死的皇帝不在少數。但敢披堅執銳奔赴戰場的卻是少之又少,那位魏朝太祖夏侯昊玉算是一個,眼前這少年又算是另一個。不過,若是這夏侯明知曉那位被司馬詡擁立的帝王便是夏侯昊玉,不知道他又會作何感想。
“那就戰吧。”
想着這些,花非昨忽的張開了嘴這般說道。
“嗯?”身邊的諸人皆是一愣,顯然沒有料到素來沉着冷靜的花非昨會說出這樣的話。
“不過一死而已,這些尋常士卒尚且不懼,我天嵐一脈又豈能落於人後?”花非昨瞟了諸人一眼,大抵猜到了他們心中所想,他淡淡地說道。
顯然,這樣憋屈的日子,即使是花非昨也過得不厭其煩。
既然毫無生路,那邊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死亡吧!
這樣的念頭終於在諸人的心頭升起。
轟隆隆!
伴隨着一陣沉重的悶響,緊閉了七日的嘉漢郡城門終於在那時緩緩落下。
一身甲冑的夏侯明立於陣前,手執一把長劍。身後是一羣臉露肅殺之色的士卒與將領。
“殺!”他發出這樣一聲暴喝。
城頭的號角聲與戰鼓聲一同響起。
他便領着諸人,直直的殺了上去。
他們猶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湧入了敵軍的陣營,突兀又迅速,像是出動的毒蛇。鋒利又堅韌,像是出鞘的寶劍。
還在圍攻穆歸雲與司馬長雪的敵軍顯然沒有料到嘉漢郡中的大軍會在這時出擊,他們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一大片的頭顱被衝在最前方的西涼軍所收割。
作爲蘇長安手中的王牌,西涼軍在這幾次的大戰中可謂是大放異彩,所到之處,敵軍無不聞風喪膽。
他們以悍不畏死與手段殘忍而聞名,甚至可以毫不誇張的說,每一個不能殺死他的敵人,都只能讓他們變得更強大。
經歷了數場大戰,西涼軍依然是所有軍隊之中保存最完整的,到了如今依然擁有兩萬之衆,而修爲,每一個都幾乎抵達了地靈之境,這是用敵人的血肉生生堆積起來的修爲。當然,他們也爲此付出了極爲慘烈的代價——他們的人性幾乎到了快要泯滅的程度。自從嘉漢郡一戰之後,他們便早已不再適應尋常的生活,對於的血肉的渴望漸漸超出了對於任何事物的追求。
若不是那股多年從軍的紀律性還在束縛着他們,恐怕早已變成了自知殺戮的機器。
而現在,在夏侯明決定出城迎戰的那一剎那,這些介於人與獸邊緣的惡鬼們終於完全放棄了心中那最有一絲人性。他們再一次出現在了這些蠻軍與人族混合的軍隊面前,以一種全新的姿態——捨棄了人性,作爲惡鬼的姿態,開始了他們這一生最輝煌也是最後一次戰鬥。
血氣自死去的敵軍身上湧出,湧入他們的體內,他們每越過一出,便留下一具乾枯的屍首。
而緊隨西涼軍其後的是楚江南一衆帶領的江東軍,他們揹負着妻兒家人的血仇,帶着赴死的決意,一如那些當年渡江北上的刀客,他們的刀從出鞘那一刻,到他們死去之前,便再也沒有停下的可能。
從城牆之上飛身而下的花非昨等人,也再也沒有半分顧忌,體內的靈力不惜損耗的肆意揮霍而出。
劍影、靈光或是惡蟒蛟龍各種靈力演化而來的事物自他們的體內吞吐而出,飛速的衝入敵軍的陣營,收割着一片又一片的性命。
本已戰至筋疲力盡的穆歸雲與司馬長雪二人見着情景先是一愣,隨即便明白了些什麼,他們憑空生出一些氣力,將殺來的敵軍盡數逼退,身子一撤退到大軍之中。
他看向正召喚出一條蛟龍惡蟒的花非昨,滿是污血的臉上浮出一抹笑意。
二人對視一眼,雖無言語,但卻明瞭了彼此此刻的心意。
“有花兄作伴,黃泉路上想來是不會孤單了。”穆歸雲這般言道。
“惶惶人間數十載,能與諸位同赴歸路,也不枉這人間走上一遭。”花非昨也笑道,沉着如他,少有這般豪言壯語,但此刻言來,想是已蒙死志。
“豈能白走?”一旁的侯如意雙槍如龍,一招便洞穿了數十人的胸膛。
“師兄若是怕寂寞,那我便再去爲你取些亡魂作伴!”侯如意的一襲白頭此刻已然染頭了鮮血,他手中的長槍在身前舞出一道槍花,身子一頓,便再一次殺入了敵營。
而此刻,嘉漢郡的城頭,便只餘下幾位敲鼓的士卒,以及古羨君與蘇曌二人。
這並非古羨君的本意,她雖是女兒身,但卻從不缺乏當屬於自己的勇氣,此刻就連那曾經在天嵐院中只會掃地做飯的陸如月,此刻也領着蜀軍浴血奮戰。
古羨君何嘗不想如此。
但花非昨卻告訴她一件事情,或者說一個讓她無法拒絕的理由,讓她呆在了嘉漢郡的城頭之上,看着他們廝殺,卻沒有出手。
“蘇曌,她叫你孃親,她來自未來,所以再將來,你還會與長安相遇,而他是我們的希望,從蘇曌遺失記憶前的隻言片語中,可以知曉的是,長安在未來會強大到足以改變世界,當然也可能因爲某些我們不知曉的原因走上一條我們所不希望看見的路。但他確實還活着,也會與你相遇,蘇曌現在的存在便證明了這一點,所以,你得活下去了。”
花非昨的話無疑戳到了她的心坎,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蘇曌也似乎是默認了花非昨關於未來的猜測,在那時沉默不語了下來。
古羨君在幾經掙扎之後,終於還是放棄了下城作戰的念頭,她並不是貪生怕死,她只是害怕若是真被花非昨所言中,未來的蘇長安若是經歷某些變故而被憤怒所衝昏了頭腦,做出一些人神共憤的事情。她害怕那樣的事情發生,現在的蘇長安已經夠孤單了,在他的那些故人都戰死之後,他又當如何自處?古羨君不想讓他那樣孤單,無論未來會怎樣,甚至無論蘇曌究竟是不是她的女兒,她都想陪在他的身邊,與他共同承擔這一切。
於是,現在,她立在城頭,看着城下那一場廝殺,看着一個又一個她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倒下,心底五味陳雜,而一旁的蘇曌似乎是感受到了此刻古羨君心頭的起伏,她用力的抱着她,試圖溫暖她的內心。
……
司馬詡的大營之中,那位龍袍少年負手而立,他看着那羣如同野獸一般殺出的江東大軍,看着那首當其衝,衝鋒在前的少年,眼睛忽的眯了起來。
雖然數年不見,但他還是記得那少年,算起來,那應當是他的孫子,如果沒有記錯,他的名字還是他給他取得。
“夏侯明。”他低聲說道,神情愈發恍惚。
“看着自己的孫子如此英勇,陛下是否覺得很是欣慰?”司馬詡也在那時走了過來,站在龍袍少年的身邊這般問道。
龍袍少年卻並不答他,反而轉過頭看向司馬詡,意味莫名的言道:“愛卿的女兒也很是不錯,當真稱得上是巾幗不讓鬚眉。”
“女兒?”雖知司馬詡聞言卻是啞然失笑,“我可沒有什麼女兒。”他這般說道,對於龍袍少年的反諷嗤之以鼻。
這樣的反應倒是出乎了龍袍少年的預料,他微微一愣,隨即笑道:“世人都說我夏侯昊玉冷酷無情,爲達目的不擇手段,如今看來,倒是世人誤解我了,若論無情,愛卿你居首位,寡人屈居第二。”
“陛下若有心思說笑不若快些派你那些走狗上場,拿下這些雜魚。”司馬詡冷哼一聲,這般言道。
雖然聲線還是一如既往的悲喜難辨,但那龍袍少年卻敏銳的從中聽出了一絲異樣,但他卻並不點破,大手猛地一揮,十一道周身瀰漫着磅礴氣息的身影便在那時自他身後的陰影處走出。甚至無需他多做言語,那十一道身影便已然如流光一般朝着那戰場之上飛射而去。
龍袍少年在那時最後一次看了一眼那位還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夏侯明,然後,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搖了搖頭,感嘆道。
“如此英勇。”
“如此無謀。”
第一百零一章 二胡
人在絕望之中往往會爆發出異於常人的力量。
這一點,在花非昨等人的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帶着這股悍不畏死的決意,依仗着突然殺出的奇襲之意,大軍甚至在短時間內壓制住了司馬詡手上的百萬雄兵,一刻鐘個光景近乎收割了五萬敵軍的性命。
甚至,他們還搶回了穆梁山的屍首。
他畢竟是星殞,雖然不知爲何沒有送葬者前來送葬,但作爲星殞,肉身葬於大地,英魂歸於星海,這道理,古來如此。
這是他應得的待遇,也是每個星殞必經的過程。
這樣的折辱對於穆梁山來說很不公平,對於夏侯明帶領的大軍來說亦是恥辱,所以,他們奪回了他的屍首,派人護送回了嘉漢郡中。
而這樣的勝勢,在夏侯昊玉手下那十一道身影來到戰場之時徹底被碾碎了。
那十一道身影那般冷冽,那般陰沉,宛如雕塑般嚴苛,有帶着死神一般的威嚴。
即使還未出手,光是自他們身上所散發出的氣息,也足以讓在場諸人感到一陣膽寒。
他們是大魏朝曾經的五王十三候。
除卻已死的英王夏侯淵、武王浮三千以及萊雲城中的鎮西神候,另有四位死於某些不知名的戰場之上,如今只餘十一位。
但他們每一個都擁有無限接近太上的實力。
每一個的存在都足以扭轉一方戰場的勝敗。
而他們在來到這戰場上空之時卻並沒有急着出手,而是冷眼看了好一會,臉上卻皆露出興趣寥寥的神色。
夏侯明手下,除了那位太白道人算得上是一位星殞外,便再無有一人能入他們法眼。
對於他們來說,對這樣一羣螻蟻出手,應當稱得上是折辱。
於是十一人之中自有一人站了出來——對付這樣的雜魚,在他們看來一人出手便足以。
而事實上,也卻是如此。
出手那人,說起來還算得上是蘇長安的舊識。
那是一位老者,面容陰桀,臉上雖有些許皺紋,但卻不顯老態,他腰身挺得筆直,宛如一棵蒼松。
他叫古青峯。
北地晉王,古羨君的爺爺,古青峯!
只是與之前的幾次見面不同,此刻的古青峯臉上已然找不到半分曾經的嚴肅與慈愛,他變得冰冷,就猶如北地的雪一樣,純粹而冰冷。
他張開手,方纔還殺氣四溢的戰場驀然冷冽了下來。
連空氣都在那一刻似乎變得凝固,一陣徹骨的寒意自諸人的身上升騰而起,他們還不來及疑惑這股寒意究竟由何而起。古青峯的背後便驀然浮現出一排排閃着寒芒的冰刺。
它們猶如士卒一般在他的背後排開,隨着古青峯的一聲輕喝,他的大手隨即往前一推,那些冰刺便如離弦之箭一般飛射而出。
伴隨着一陣陣撕心裂肺的慘叫。
夏侯明一方的士卒猶如麥草一般成片成片的倒下。
他們的身子好似被凍成了冰塊一般,倒下的同時,發出一陣巨響,身子便碎裂成了零亂的數塊。
衝殺在最前沿的夏侯明自然也無法免除成爲那冰刺的目標,只是夏侯明早已殺得雙目通紅對於這呼嘯而來的冰刺根本沒有反應過來,那冰刺便已然來到了他的身前。這時他心頭一凜趕忙一劍逼退湧上來的敵軍,想要趁此機會橫劍擋下這一道冰刺。
但他的修爲終究還是太弱了一些,那冰刺的速度儼然超出了他的預料,冰刺已到眉心,他的劍卻還未舉到身前。他的瞳孔在那時陡然放大,死亡的陰影猶如濃霧一般籠罩向他的身軀。
而一旁一直在爲夏侯明掠陣的太白道人見此狀,趕忙大呼一聲,手中的靈力催動,已到靈壓湧出,險之又險的在那冰刺觸及到夏侯明眉心的前一刻將之擊碎。
“嗯?”感受到這般異狀的古青峯轉過了頭看向那太白道人,他的眉頭皺起,顯然對於太白道人此舉極爲不悅。
他的大手又是一揮,一排排寒冷的冰刺再次浮現,而這一次,他們不再如之前一般散射入大軍之中,而是齊刷刷的對準了那夏侯明。
隨着古青峯雙眸之中一道寒芒閃現,那些冰刺便再一次飛射而出。
夏侯明畢竟年少,面對如此數量,又如此殺機凌厲的冰刺頓時慌了手腳,他甚至忘了去試圖躲避,愣愣的僵在原地。任由那些冰刺飛速來到他的跟前,眼看着就要將他的身軀射成一排馬蜂窩。
可一旁的太白道人豈能將他如此,他也顧不得其他,身子一閃便來到了夏侯明的身前。
一道巨大的靈力屏障便豁然被他凝結而出。
砰!
砰!
砰!
那些冰刺撞在那靈力屏障之前,一道接着一道的化爲粉粒。
但他的屏障也隨着這些撞擊而不斷搖晃。
古青峯眸子中的寒意更甚,他又是一揮手,比之之前數量更加巨大的冰刺,又一次暴射而出。
太白道人的靈力屏障搖晃得愈發劇烈,甚至他的身子似乎也受到了某種波及,變得有些顫抖,臉色更是漸漸變得蒼白,額頭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汗跡。
砰!
又是一道冰刺射來,那靈力屏障之上豁然浮現出一道如毒蛇一般的裂痕,太白道人的身子也在那時一震,一絲鮮血自他的嘴角溢出。
“亞父!”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的夏侯明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聲線之中帶着某種難以壓抑的哭腔。
是的,他喚太白道人爲亞父。
不同於當年他的父親稱呼司馬詡爲亞父,那是迫於形勢的無奈之舉,夏侯明這般稱呼太白道人是發自真心的感謝他這一路上的相助,及時是在江東衆叛親離,蘇長安獨攬大權,太白道人依然堅定的站在他的身邊,因此,他早已將之認爲亞父,此言真心實意,絕無半點虛假。
砰!
又是數道冰刺射來,那太白道人身前的靈力屏障之上,裂紋猶如干枯的大地一般開始蔓延,很快便已密佈其。
而古青峯的攻勢並沒有絲毫停下來的意思,又是數道冰刺緊隨其後。
他們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棵稻草。
伴隨着那冰刺的撞擊。
那道靈力屏障猶如琉璃一般破碎開來。
而太白道人身子也在那時被那穿過屏障的冰刺給刺中,頓時再也無法穩穩的站立,一個趔趄,便栽倒在地。
一旁的夏侯明見狀,趕忙上前將之扶起。
而這時,隨着古青峯的出手,本就不佔優勢的夏侯明大軍瞬間兵敗如山倒,大片大片的士卒死於敵將之手。
夏侯明也只能扶着太白道人的身軀在一些士卒的掩護下,且戰且退。
說來也奇怪,那古青峯擊敗了太白道人之後,便失去了繼續出手的興致,退到了那十道與他一般的身影之中,冷眼看着眼前這一切。
很快,夏侯明一衆便退了道嘉漢郡的城門口,十萬大軍在這時只餘下四萬不到,其中大半都是喪命於古青峯之手。而活下來的這四萬人也大多身上帶着不小的傷勢。
司馬詡的大軍還在逼近,他們試圖將夏侯明一衆趕到死角,然後徹底趕盡殺絕。
諸人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們面對這樣數量的差異,以及古青峯這樣近乎無敵的高端戰力,根本難以組織起任何有效的反攻只有一步步的被他們逼入死角,蠶食殆盡。
“亞父!亞父!”這時,人羣之中忽然響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前方抵禦敵軍猛烈進攻的花非昨回頭一眼,卻見渾身是傷的夏侯明此刻正跪坐在人羣中,抱着已經冰冷的太白道人的身體嚎嚎大哭。
勿需多問,花非昨也知曉這太白道人已經死了。
他們最後一位星殞死了。
死亡的陰影如期而至,將他們籠罩其中。
“給我守住!”穆歸雲在那時發出一聲暴喝,心中的悲慼與憤怒化爲槍芒將撲殺殺來的敵軍盡數斬滅。
“至少等到太白前輩的英魂歸去,不能再讓司馬詡拘留他的肉身與魂魄!”
他這般說道,他雖然對於夏侯明極爲不喜,甚至一度將穆梁山的死歸咎於他的身上,但此刻那些芥蒂早已散去。他已經品嚐過自己父親屍首被人肆意凌辱的痛苦,他不想這樣的事情再發生,所以,他最後信念,便是如此。
“沒用的。”而就在這時,那是十一位王侯之中忽的響起這樣一聲長嘆。
“白河遠死了,星辰閣如今自顧不暇,哪還會有什麼送葬者來送葬星殞。”一個高大的身影在那時自十一道身影中走出,他那般雄壯,幾乎遮住了天上的光芒,讓他看上去整個人都如同籠罩在陰影中一般。
而他的手也在那時伸出。
被夏侯明抱在懷中的太白道人的屍首便在那時飛入了他的手中。
“不過我倒是很樂意幫助你們,將他的屍體……”
說到這兒那高大的男子頓了頓,目光瞟向驚尤不定的衆人。
一道玩味的笑意在那時自他的嘴角浮現。
“化爲粉劑!”
伴隨着他陰冷的聲線,一道磅礴的靈壓自他的掌心的彙集,作勢就要朝着那已經冰冷了的太白道人的屍首殺去。
“不要!”諸人的驚呼,夾雜着不敢憤怒響了起來。但這卻並不能阻止男子的行動,他的手裹狹着磅礴的靈力,還是直直的拍了下去。
但下一刻。
他卻愣住了。
所有的人都愣住。
因爲,他並沒有拍到任何東西,他提着太白道人屍首的手上不知何時已經空無一物。
而一道綿長又滄桑的二胡之音在那時忽的響了起來。
第一百零二章 是你乾的嗎?
這是魂曲?
那高大的男子一愣,這時才反應過來,太白道人的屍首根本沒有消失,他化作了光點,葬於了大地。
而一切的根源都是來自這忽然響起的魂曲。
可是白河遠明明已經死了,爲什麼還會有送葬者出現在這裏。
這樣的變化讓男子的心頭一震,他與那些王侯幾乎在同時側目看向那魂曲響起的方向。卻見一位老者正佝僂着身子,一手提着一把二胡,一手將琴弓放於其上,而那魂曲便隨着他的動作而響起。
諸人的臉色頓時一變。
那十一位王侯的神色忽的凝重了起來,而花非昨一行人卻莫名的浮出喜色。
這一切自然不會是因爲一個送葬者的到來。
送葬者固然強大,但對於這些已經依靠神血掌握了接近太上之力的諸位王侯來說,並不值得懼怕。
而真正讓他們感到不安的是,那立在那送葬者身邊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少年。
二十歲上下。
一身藍色錦衣,揹負刀劍。
面色冷峻,雙眸明亮卻並不炙熱,反而透着陣陣寒光。
他立在那裏,周身的氣息凝練,卻莫名的讓諸人自他的身上聞到了一絲危險的味道。
“長安!”
“將軍!”
“爹!”
不同的稱呼,不同的聲線,在那時自不同的人的口中同一時間響起。
那來者,也就是蘇長安,轉眸看向諸人,目光一一掃過。
他並沒有說太多的話,但他的眸子卻漸漸皺起,甚至,一絲絲戾氣開始湧上他的眉梢,到最後那戾氣凝聚在眉宇間,就如同千載難化的堅冰一般揮之不去。
這時他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向那十一位位王侯。
他的嘴脣微微張開。
問道。
“誰幹的?”
他的聲線那般平靜,就像是一池波瀾不驚的溪水,但那無垢的溪水之下卻埋藏着無數鋒利的刀劍,明晃晃得直抵人的心神。
那十一位王侯紛紛一愣,心中莫名的生出了一股寒意。
尤其是站在隊首的那位高大男子,他在一陣失神之後,便感到一股不知從何升起的憤怒。
他是大魏曾經的鎮南神候,胡高閣。
他爲星殞時,爲夏侯昊玉縱橫天下,死在他手中的英雄豪傑不知多少,如今從沉睡中醒來,更是吞噬了神血之力,修爲可比肩太上,眼前這個少年固然詭異,但他卻並不覺得自己有理由害怕他。
至少在他看來這世上最極致的力量便是太上,而成爲太上的第一要務便是忘情,他們雖然未至於此,但卻依仗了神血之力,達到與之匹配的力量。他不信眼前這個少年這般年紀,能有那般修爲。
於是,他又邁出了一步,昂首看向蘇長安,言道:“小子,你是何人?敢如此與你神候大爺說話,可是活得不耐煩了?”
“蘇長安。”面對這胡高閣明顯帶有挑釁意味的言語,蘇長安卻並不動怒,他這般回應道。而後再次問道,“是你乾的嗎?”
“蘇長安?”胡高閣在那時一愣,蘇長安這個名字他自然聽說過,自他甦醒之後,便不止一次的聽人提起過這個姓名。說起來也算得上這個時代的風雲人物,而且似乎眼前這叛軍的首領便是這個少年,只是他不曾想竟然是如此年輕。
“你便是蘇長安?”他不得不收起了心底的輕視,胡高閣雖然爲人狂妄,但並非蠢貨,這蘇長安曾不止一次對陛下的大事造成阻礙,想來定有過人之處,甚至鎮西神候的死與他也不無關係。
這樣想着,他口中問道,目光卻謹慎的開始打量起眼前這個少年。
“我問,是你乾的嗎?”
但他卻遠遠高估了蘇長安的耐心,那少年的聲線在這時陡然增大,猶如獅子般的怒吼伴隨着磅礴的靈力自他的體內湧出,瞬息便將胡高閣籠罩其中。
前兩次的詢問是胡高閣有意無意的忽視,而這一次,他卻是被蘇長安這忽然爆發出的強大力量所震懾,生生的愣在原地。
但蘇長安卻沒有去追根溯源他這般反應真正原因的心思。
只見他雙眸一寒,眉心處一道耀眼的金色太陽印記猛地亮起。
“搖光。”他這般言道,聲線冰冷。
背上的九難刀猛地飛出,而一道刀客的虛影豁然浮現將那九難刀握於手中,那虛影握刀之時,宛如莫聽雨在世,他手中的長刀刀芒耀眼,身子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朝着那胡高閣斬下。
那刀快得出奇。
也利得出奇。
所過之處,連空間似乎也在那刀鋒之下被分割開,連天上的光芒也無法穿透那刀所劃開的界限,照射進來。
黑與白。
光與暗。
在那一刻以這長刀爲界,涇渭分明。
胡高閣愣在了原地,他當然想要反抗,但是身子卻被某種氣機,或者某種他難以理解的規則所鎖定難以動彈毫分。
而那一旁的十位王侯,顯然未有料到蘇長安出手竟然如此果決與狠厲。他們微微一愣,便趕忙想要出手救援。
但蘇長安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孱弱的少年。
他的力量日復一日的強大,而心也日復一日的冰冷。
他要殺的人,便一定要殺到,無人能夠阻止。
“找死!”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殺來的諸人,嘴裏發出一聲冷哼。
“天權!天樞!玉衡!天璣!天璇!開陽!”
一長串的名諱在那時自他嘴裏響起,六道虛影豁然浮現,於是在那時劍影槍芒、幻境惡蟒猶如灕江的浪潮一般,層出不窮。
那些虛影雖然沒有實體,但所蘊含的力量卻強悍無比,這十位修爲堪比太上的王侯在那強悍的力量下竟然一時間難以突破他們的攻勢,生生的被攔了下來。
而也就是這一晃眼的功夫,那刀客虛影的刀已然來到了胡高閣的身前。
撲!
伴隨着一道如割敗革的聲響在戰場之上響起。
方纔還不可一世,隨意拿弄諸人生死的鎮南神候胡高閣,竟然就這樣被那虛影的長刀擊中。
一道血線自他的眉心處筆直的下沿。
而後一聲輕響。
他的身子竟然就從中化作齊整的兩半,朝兩側轟然倒下。
第一百零三章 面談
這是一個很混亂的世界。
他的混亂不僅源於世界內生靈的混戰,更源於上位者爲了自身利益,而強行給這世界制定的規則。
星殞與太上看似兩個不同的境界,實則並無區別。
其實說到底,太上的是忘情的星殞。
天人們曾經亦是星殞,他們瞭解一位真正的星殞究竟何其強大,甚至只要達到一定的數量,星殞是可以將那些掌握了天道之力的真神們推下神壇的。
而事實上他們便是依仗如此方纔登上天人的寶座。
同時,爲了防範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他們給衆生設下的禁止,利用因果之力束縛星殞,讓他們的力量是不存一。但這並不夠,這世上從來不缺乏天資卓絕之輩,總有人要不斷向前攀登,在未抵達那個極限之前,他們會不斷追尋。
而這個矇蔽衆生的謊言並不能永遠的成功下去。
所以在星殞之上,他們設下了太上,以切斷因果爲代價,讓星殞掌握真正的力量。
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爲了所謂的力量做大這種地步,而就算做到了這種地步,忘情的太上對於天人來說又哪來的威脅可言?
不得不說,在這一點上天人們做得很成功。
至少數千年來從未有人質疑過這一點,而就算有人質疑,但那少得可憐的力量也難以威脅到天人的存在。
只是,可惜的是,他們算漏了蘇長安。
他點亮那顆不再他們掌握之內的星星,即使無法動用天道之力,他依然擁有一位星殞,一位真正的星殞所應該擁有的力量。
在這樣的力量下,那些所謂的五王十三候,所謂的無限接近太上的力量都不是他的對手。
太上是以忘情爲代價而獲取的力量,因爲忘情的緣故,他所能掌握的道本就不完全,自然比起真正的星殞依然差上一線,而這五王十三候,所擁有的力量只是接近太上,卻遠未達到那種層次,自然也不會是蘇長安的對手。
但是尋常人的眼中看來,卻只有滿滿的震驚。
他們不是沒有與這些王侯較量過。
在建業的戰場上,他們所展現出來的力量簡直讓諸人感到絕望。
他們隨意遊走在戰場之上,揮手間便收割數百人命,卻沒有人任何人能近他們身子周圍三丈的範圍。
他們強大已經被深深的刻在諸人的心中,而現在那不可一世的胡高閣卻就這樣在蘇長安的一刀之下化作了兩半齊整的血肉。
而且還以一人之力攔下了十位想要上前救援的王侯。
無論敵我,場上的諸人都在那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眼前這個忽然出現的少年着實強得可怕,強得超出了世人對於力量的認知。
蘇長安卻無心去體會此刻諸人心頭的震驚,他的手伸出,猛地一張,漫天的虛影再次迴歸他的身體,而那把九難刀也在此刻被他握在了手中。
魂曲還在繼續,太白星自黑暗中亮起,拉起一道綿長的絲線鏈接到太白道人的英魂,那道人的虛影拱手朝着蘇長安盈盈一拜,似是感謝,而後又深深的看了那滿臉淚痕的夏侯明一眼,然後順着那命線朝着星海飛去。
蘇長安在這時轉眸看向那十位王侯,陰冷的眸子中帶着無上的威嚴。
“我再問一遍,這是誰幹的?”
沒有人敢在這時再輕視這個忽然出現的少年,方纔那一番交手已然讓他們體會到了他的強大。
當然,他們同樣沒有回應蘇長安的問題,他們對視一眼,周身的靈力開始瘋狂的湧動,神色凝重的看着蘇長安。
“不說?”蘇長安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但胸膛內的殺意卻如烈火一般在熊熊燃燒。
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再晚來一步,這場上的景象又當是如何的慘烈。
“那便都去死吧。”
他這般說罷,冷冽的聲線猶如刺骨的寒風,讓諸人如置身北地的風雪之中。
“啪!”
“啪!”
“啪!”
而就在這場大戰一觸即發之時。
一道清脆的掌聲卻忽的自司馬詡的大營方向響了起來。
只見那一位一襲白衣的老者領着一個眉心處刻着一道古怪的血色紋路的龍袍少年,正踏空而行,朝着此處緩緩而來。
那十位王侯在那時頓時鬆下一口氣,身子恭敬的自兩側退開。
而蘇長安的眸子卻在那時眯了起來。
他自然認得這二位來者,便是司馬詡與那夏侯昊玉。
如果說這世上除了天人與真神還有誰能讓蘇長安感到有威脅的話,那眼前這二人必然算入其中。
他們一個老謀深算,一個不擇手段,即使到了現在,蘇長安也難以看清他們的修爲。
他收起了對那十位王侯出手的意思,沉下心神,警惕的看着緩緩靠近的二人,身子微微弓起,像極了見着獵物的野獸,似乎隨時都做好暴起發難的準備。
“真不愧是我天嵐的傳人,了得,了得,當真了得。”司馬詡終於來到了蘇長安的身前,他這般說道,眼睛卻開始上下的打量蘇長安,就好似在打量一件極爲精美的事物。
而目光之中竟然隱隱透露着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之色。
被一個男人,尤其是還是司馬詡這樣的老頭,以一種這樣的眼色所打量自然不是什麼太好的體驗。
嗯,若是說得直白一點,這樣的體驗足以讓一個正常的男人感到噁心。
蘇長安自然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但這司馬詡這樣的目光之下,他反而感到無比的疑惑。
司馬詡的爲人他再清楚不過,可謂城府似海,算無遺策。而越是這樣的人,旁人越是難以猜透他究竟在乎什麼,又究竟想要得到什麼。
能讓他露出這樣目光的原因想來只有一個——他對那樣東西垂涎若渴,甚至幾乎到了難以抵抗的地步。
可是蘇長安實在想不明白司馬詡究竟想從自己的身上獲得些什麼。
而司馬詡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面色一沉,直直的看向蘇長安的雙眸,言道。
“是時候,我們得好好談一談了。”
第一百零四章 你的身體
“嗯?”蘇長安一愣,他沒想到從司馬詡口中說出的話,是這樣一句。
“我和你能有什麼好談的?”蘇長安冷言回應道。
“可你似乎並沒有選擇。”司馬詡聞言卻也不惱,他微微一笑,目光卻有意無意的看向那一羣被逼入絕境的花非昨等人,言語中威脅之意自然是毫不掩飾。
“你就這麼自信能在我手下殺死他們?”蘇長安的眸子也在那時冷了下來,他如今已成星殞,連太上也難入他的法眼,雖爲與司馬詡有過交手,但他自認爲並不見得就不是司馬詡的對手。
“呵呵,老夫自然不敢收能將他們全部擊殺,但蘇公子難道就敢保證一人便可庇佑他們全部嗎?”司馬詡緩緩言道,他說得輕鬆,顯然是抓住了蘇長安的痛腳。
而那時,他身旁的夏侯昊玉也極爲適時的將自身的靈力運轉,磅礴的氣勢陡然散發開來。
蘇長安的臉色在那時頓時凝重了起來,他在來的路上便已聽人提及過關於江東百萬平民被屠之事,起先他還有所疑惑,司馬詡爲人雖然狠毒,但卻很少去做那些毫無意義之事,他如此大肆的屠戮平民,定然有所目的,而此刻他見夏侯昊玉周身死氣環繞,便大抵猜出了些許。定是司馬詡利用某種祕法幫助夏侯昊玉壓制住了體內的天吳神性,而這祕法所需要的祭品,想來便是數量磅礴的生魂!
而若是如此說來,那夏侯昊玉的力量如今應當堪比真神,那樣的實力,即使是蘇長安也不見得能是對手。
“放心,若是蘇公子肯賞臉與我一敘,我不僅會放了你的親朋好友,還會再送蘇公子一樣大禮。”司馬詡似乎看出了蘇長安的神情有所鬆動,他又繼續說道,而後伸出手打了一個響指。
密密麻麻的大軍在那時豁然分開,從他的大營之中,一個女孩正扶着一箇中年男子緩緩走出。
那女子,模樣極爲美麗,說是國色天香亦不爲過,但此刻卻似乎極爲惶恐,扶着中年男子,目光卻極爲遊離,似乎在躲避着些什麼。而那中年男子容貌卻要普通得多,只是身上卻帶着一些血痕,走起路來也一瘸一跛,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傷勢。
而待蘇長安看清那來者的容貌之時,頓時臉色大變,他向前一步,身子作勢就要飛出,口中更是驚呼道:“爹!師姐!”
這二人便是在建業城被捕的蘇泰與在北地匆匆一瞥便了無音訊的夏侯夙玉。
夏侯昊玉自然不可能如蘇長安所願,他的身子一閃,便攔在蘇長安的身前。
“我本只是相親蘇兄在我營中小坐幾日,好生款待,但奈何蘇兄卻並不領情,三番兩次想要逃跑,手下的士卒又不知輕重,方纔打傷了蘇兄,蘇公子莫要建議,我已經好生處置了那些士卒,也派了軍中最好的軍醫爲蘇兄療養傷勢。”夏侯昊玉眯着眼睛這般說道,“蘇公子不用擔心,蘇兄這不是還有夙玉在照顧嗎?說起來我這女兒可是對你日思夜想,不若你娶她過門,我們共修秦晉之好,豈不美哉?”
說着,夏侯昊玉的目光還有意無意的看向正攙扶着渾身是傷的蘇泰的夏侯夙玉。
夏侯夙玉的眸子中頓時閃過一絲慌亂,腦袋亦在那時低了下來。
她何嘗不是真心的喜歡蘇長安,在北地時更是不顧父命偷偷的放了他。但她更清楚,因爲自己父親的關係,她與蘇長安之間早已出現了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她與他之間早已不是天嵐院中那般單純的師姐師弟的關係。或者說從她爲了自己的哥哥誆騙蘇長安那刻起,他們便早已回不去了。
“你!”蘇長安自然聽出了夏侯昊玉口中的威脅之意,他雙目充血,頓時變得猩紅,但卻因爲自家父親的性命被握於他人之手,又不得不將這衝動壓制下來。
“好!你們放了我父親與他們進城,你要談什麼,我陪你!”
蘇長安這般說道,轉頭看向一旁的司馬詡。
司馬詡聞言擺了擺手,那身下的士卒如潮水一般退去,他所要擺明的態度很明顯,他願意放花非昨等人進城。
做完這些,他又看向蘇長安,淡淡地說道:“至於令尊,恐怕還得留他在我營中待上些時日。”
這話說完,他見蘇長安就要發作,便搖了搖頭,又言道:“蘇公子,你不要忘了,現在你沒有資格與我講條件!”說這話時,他眯着的雙眸之中寒芒畢露,蘇長安到了嘴邊的話被這一句話生生的噎了回去。
他知道,司馬詡說得很對,他並沒有太多的資格與他講條件,畢竟他父親的命還被握在司馬詡的手中。
他低頭深深看了自己老爹一眼,示意他不要擔心,而蘇泰也在那時回應了他一個寬慰的笑容。
蘇長安在那時心頭一痛,但卻強迫自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反而轉頭看向花非昨等人,言道:“師叔,你快些帶大家入城,這裏就交給我吧。”
花非昨等人自然是不願如此,可如今無論是司馬詡還是夏侯昊玉所表現出來的戰力都太過強大,已經遠超出他們的實力,留在這裏除了成爲拖累蘇長安的把柄便無其他任何意義,因此諸人在那時對望一眼,但最後還是帶着無奈回到的嘉漢郡內。
蘇長安將諸人回到了城內,這時才放下心來,轉頭看向夏侯昊玉,寒着聲音言道:“你若敢傷我父親毫分,我定讓你後悔出現在這世上!”
此言方落,蘇長安的身子一頓,一道黑色的光芒便將他籠罩其中。
他心頭一寒,下意識的想要運起周身的靈力抵禦,但很快便感覺這股籠罩着他們的黑暗只是一個隔絕外部的結界,並沒有任何的攻擊性。
想通了這一點,蘇長安心頭的不安稍稍平穩了些許。而這時,司馬詡的身子已然來到了他的身前。
蘇長安知道這一切都是司馬詡的傑作,他沉下眉頭問道:“說吧,你究竟要和我說些什麼?”
他隱隱的感覺到,司馬詡如此機關算盡的想要與他說些什麼,而這些想要說的事情,想來必然極爲重要。
“在那之前,難道你就沒有什麼想要問我的嗎?”司馬詡對於蘇長安如此不善的態度卻沒有絲毫的惱怒,他笑眯眯地說道,一臉成竹在胸的從容不迫。
蘇長安打心眼裏討厭他這般模樣。但不可否認的是,司馬詡這個問題,問道了他的心坎,他的心中確實存有某些疑惑。
“爲什麼做這些事情,你的目的又是什麼?”這般想着,他對上司馬詡的目光,問道。
他從旁人的口中大抵已經知道司馬詡便是那曾經的天嵐院第一代蒼生守望者天璣星殞秦白衣!
可是在蘇長安的心中天嵐院行事雖然不見得都稱得上光明磊落,但卻大抵是爲了所謂的蒼生大義,他倒不是認同這樣的蒼生大義,可是司馬詡的所作所爲卻極爲明顯的與之相悖,即使到了現在,他也弄不明白司馬詡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似乎早已料到蘇長安會有此問,司馬詡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這神情落在蘇長安的眼中,讓他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他素來討厭與司馬詡這樣的人打交道,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因爲,司馬詡這種最善算計,與他們打交道,便會讓人不生出一種自己的心思都已然完全被他猜透的感覺。
而這樣的感覺,並不是一個太好的體驗。
“你。”司馬詡給出的答案極爲簡單,也極爲古怪。
以至於蘇長安在聞言之後,又不可避免的愣了一愣。
直到半晌之後他纔回過神來,臉色極爲難看的看向司馬詡,問道:“我?”
他並不覺得這算得上是一個答案,甚至他覺得這是司馬詡在愚弄他而已。
“對,就是你。”但這一次,司馬詡卻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極爲認真的點了點頭。他臉色忽的陰沉了下來,連同着他的聲線也一併變得寒意徹骨。“這一切都是爲了你!”
這無疑讓蘇長安自心底生出一股惡寒,在聯想到之前司馬詡打量他的目光,他不由得覺得頭皮發麻。
這也不怪他胡思亂想,只是司馬詡自一開始的表現與言辭着實太過古怪。
不過很快,他便收起了這樣不靠譜的猜測。
“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他沉着眸子問道,他自然想不明白司馬詡的話中究竟所指何物,而他也難得去想,既然司馬詡想要與他一談,那麼他自然會將一切告訴他。
所以,他選擇放棄那些自己並不擅長的機鋒或是含沙射影,而是直截了當的與司馬詡攤牌。
司馬詡見蘇長安臉色不善,又笑了笑,似乎是在嘲弄他這般沒有城府。
“我自星海歸來,操縱天下局勢,機關算盡,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想要的東西也是你!”
說到這裏,他又頓了頓,接着說道。
“當然,準確一點來說,我想要的是你的身體!”
第一百零五章 遠古紀事
當蘇長安還是一個孩童之時。
在那長門的書院之中,他看過許多奇奇怪怪的小說。
這自然不是什麼太體面的愛好,至少在那些勤於讀書的好孩子看來,這樣的舉動算得上是玩物喪志。
但說到底蘇長安能成爲今天的蘇長安,很大程度便是因爲那些看似不着邊的遐想。
當然,若說到他看過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小說,其中哪一個故事最讓他印象深刻。並不是《蕩妖俠客》也不是什麼《遊俠傳》,而是一本名爲《紅谷歌》的書。
那是一本很奇怪的書。
蘇長安看他的原因也很奇怪,並非因爲他有多喜歡那本書,而是當時的沫沫似乎對於那書極爲癡迷,爲了尋找共同語言,或者說單純的爲了引起沫沫的注意,所以蘇長安看了那本書。
他到現在偶爾想起那書中的內容胃液也會忍不住一陣翻滾。
若硬要說他有什麼收穫,那大概便是學到了幾個之前從未涉獵的詞彙。
比如龍陽之好,亦比如斷袖之癖。
這樣的情節他以爲他一身都不會經歷,可現在,當司馬詡說出那一句“我自星海歸來,操縱天下局勢,機關算盡,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想要的東西也是你!”時,他有種恍惚置身冰天雪地中一般的不真實感。
他渾身的雞皮疙瘩立起,身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顫。
比起這樣,他倒更願意一人獨自對抗百萬大軍,或許還來得痛快一些。
可惜的是,司馬詡似乎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言論有何不妥,他頓了頓,又接着說道。
“我知道你覺得很奇怪,但沒有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我可以慢慢告訴你。”
說着,他又看了蘇長安一眼,眸子中貪婪之色終於是毫不掩飾的展露了出來。
蘇長安不由得打了一個激靈,他的腦袋已經空白,愣愣的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的胸膛之中猶如一萬隻龍隼,不,一百萬只龍隼奔騰而過。
“這是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司馬詡揚起了頭,眉宇低沉了下來。他的目光變得格外的深邃,就好似陷入某種回憶之中,他的聲線在那時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冷冽,而是帶着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滄桑。
“嗯?”蘇長安輕咦一聲,意識到似乎有些不對,他不過二十出頭,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與久遠這個詞捱得上邊的。
他想到可能是自己會錯了意,臉色不禁一紅,但陷入了回憶中的司馬詡顯然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蘇長安也趕忙壓下自己心頭的異樣,沉下眉頭看着司馬詡,等着他爲他解開心底的疑惑。
“那時天地初開,真神受天命而生,管理天下衆生。”司馬詡的嘴脣在那時微微張開,一道塵封的往事也就在這時,於蘇長安的眼前解開了他神祕的面紗。
“衆生愚鈍,不懂修行之道,亦難解衆神神通,他們對於諸神頂禮膜拜,引以爲圖騰、父母甚至信仰。那時的世界野獸橫行,爲了抵禦野獸,人們開始漸漸集合在一起,形成了部落、城邦、甚至一個個王國。人妖蠻三族雖然互有矛盾,但卻礙於外部的壓力根本無暇內鬥。這樣的日子過了許久,除了真神們的使者偶爾降臨,這世上根本沒有其他的神蹟可言。”
“那時神便是神,人便是人,無人想過僭越,亦無人擁有力量去僭越。直到有一天,一個部落的酋長忽然擁有的邪惡的力量,他可以化身成爲數丈高的巨人,亦可以隻手斬平山嶽。他的力量不知從何而來,卻猶如瘟疫一般開始蔓延,他開啓了自己征服的步伐,所有的反抗者要麼在他的力量下化作屍骨,要麼就加入其中,忘記了以往的妻兒、父母、朋友,化作了只知殺戮的機器。而他們的身上都擁有那麼一道黑色的印記。”
說到這裏司馬詡的身子微微顫抖,顯然那段記憶對於即使已經活了數千年的他來說依然並不是那麼愉快。
“是邪神。”蘇長安接過了話茬,他的眉宇一寒,這般說道。
從古寧到古方天,他已經不止一次與那些邪神們打過交道,他深知他們的強大與可怕。
司馬詡聞言在那時轉過了頭,他有些詫異的看了蘇長安一眼,顯然對於他知道此事還是頗爲意外,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又接着說道。
“我更喜歡稱他們爲劫。”
“我們不知道他們從何而來,只知道他們強大無比,生靈在他們面前素來只有兩個選擇,臣服或者死。”
“衆神察覺到人間的異樣紛紛從沉睡中甦醒過來,那一場大戰讓生靈們第一次目睹了衆神的威能,所謂的呼風喚雨、移山填海,根本難以形容衆神的強大。”
“但可惜的是,由於劫可怕的繁衍能力,第一次大戰,衆神敗北,不得不帶領衆生退到了大陸的東部,于勒特湖爲界,與劫們分庭抗禮。”
說到這裏,司馬詡又頓了頓,言道:“勒特湖是蠻語,意思是清澈透明之意,當然,現在你已經找不到那片如海一般遼闊的湖泊,它毀於第二次神劫之戰,如今那裏已經化作了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你們叫它什麼來着?對,雁不歸。”
“雁不歸大漠?”蘇長安一愣,他不曾想到西涼遠雲關外的那片大漠竟然還有這般的來頭。
司馬詡並沒有在意蘇長安的詫異,他繼續說道:“爲了抵抗劫,天道化出了一道道法典,命令衆神將其傳於衆生。法典降下,修行之道第一次在衆生的面前敞開了大門。那是一道一旦敞開便永遠無法被關上的門。”
“衆生的壽命自然比不得真神,但無論妖、蠻、人卻都在這法典的指引下表現出了超出所有人預料的修行速度。而很快,第一位星殞誕生了。那時沒有天人的因果束縛,星殞所擁有的力量無比強悍,即使真神之下的半神也可以鬥個旗鼓相當,甚至一些出類拔萃者,連半神也可以擊敗。”
“不消百年的光景,人間已經累計出了數百位星殞,那是一股何其強大的力量?時機成熟,衆神帶着星殞朝着劫們發動了進攻。那是一場曠日良久的大戰,星殞、衆神、劫如同麥草一般倒下,一個接着一個。但終究還是生靈佔據了優勢,劫們一個又一個被封印在了神冢,勝利的天枰已經漸漸朝着我們傾斜。”
司馬詡的目光在那時變得愈發的深邃,卻不知究竟是回憶起了那時的人,還是那時的物。
但轉瞬他目光的深邃忽的消失殆盡,下一刻自他瞳孔中燃起的是洶洶的火焰,就像是一隻蟄伏的猛獸嗅到了獵物的蹤跡,血腥的盛宴即將開時,血光化作烈火在他的眼中燃起。
“但是,真神們卻在那時撤去了大部分的神族,他們將生靈推到了最前線,獨自承受其臨死反撲的劫們的怒火。”
“近八百餘位星殞在那一戰之後,只餘下不足一百。而真神們卻開始歌功頌德,讓世人繼續膜拜他們、繼續敬仰他們。而這一切,所爲的無非便是爲了鞏固自己的統治,他們從衆生的身上看到可怕的力量,而那力量足以威脅到他的存在。”
“但我們一直崇拜的神祇在我們的面前露出醜惡的嘴臉之時,衆生終於意識到這世上根本沒有所謂的神,有的只是絕對的力量,只是掌握着它們的上位者,對孱弱的下位者所構建出的謊言。這個道理,到了如今依舊適用。”司馬詡看向蘇長安,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
蘇長安一愣,但很快便醒悟過來,他話中所指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天人們。
他的臉色在那時一沉,雖然他打心眼裏不喜歡司馬詡,無論是他的爲人還是他的所作所爲,蘇長安都恨不得將之殺之後快,但他卻有不得不承認,這話,司馬詡說得很有道理。
“無論心底擁有這樣徹骨的仇恨,在你尚未擁有力量之前,你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情。”
“低下你高貴的頭顱,向惡神們獻出你假意的虔誠。”
“蟄伏,苟且,直到某一天,你磨利了爪牙,擦亮了你的盔甲,然後領着你的千軍萬馬,再一次殺向雲端,對着神祇吹響衝鋒的號角。”
“我們如是想,亦是如此做。”
“三族再次臣服在神祇們的腳下,但暗地裏卻前所未有的團結,仇恨的種子已經埋下,復仇的火焰終有一日會衝破囚籠,破繭而出。”
“我們很幸運,真神之中出了一位叛徒,他害怕那些劫是由真神中的某一位召來,暗地裏與我們聯繫,賜予了我們能夠殺死神的武器。而生靈與衆神的大戰也在那一天拉開了帷幕!”
“最後你們勝利不是嗎?神族被你們或放逐,或封印,你們已經是勝利者了,爲什麼還要做出這些事情?爲什麼天人們還要再一次招來邪神?”
蘇長安聽到這裏,終於壓不住心頭的疑惑,出言問道。
第一百零六章 一場交易
司馬詡聞言又瞟了蘇長安一眼,似乎是在質疑他問出的問題。
但他並沒有第一時間給予蘇長安回應,他依舊繼續着他的故事。
“沒錯,我們確實勝利,我們諸神封印在神冢,而也是那時,第一次進入天宮我們,發現了這個世界的祕密。”
“世界的祕密?”蘇長安一愣,隨即便想到了什麼。他問道:“天道?”
“是的。天道。”司馬詡點了點頭。“那是這世界最極致也是最本源的力量,而真神所擁有的力量絕大部分就是來自天道,只要掌握了天道,即使是凡人也能擁有與真神一般強悍的力量和綿長的壽命。”
“這樣的發現讓諸人感到詫異,同時貪慾也漫上了心頭。但可惜的是,想要得到天道之力的認可,首先便要入住天宮,但天宮之位並非毫無限制,最多也只能容納下九位生靈。於是,一場爭奪天宮之位的內戰再次開始了。方纔擊敗諸神的星殞們還未來得及慶祝這場勝利,便開始朝着曾經的同袍揮起屠刀。”
說到這裏,司馬詡的聲線變得低沉了幾分,說不是在緬懷那段歲月,還是在悲慼那場大戰。
“你失敗了是嗎?天人之位並沒有你的位置,所以你現在所做的一切……”蘇長安忍不住問道。
司馬詡卻在那時搖了搖頭,臉上浮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我對於天人之位從來不感興趣,在我看來那所謂的天道之力不過左道而已。至少對於生靈來說,天道之力便是左道。”
蘇長安聞言又是一愣,不過這一次他記起了之前司馬詡所說的話,他的瞳孔在那時陡然放大。“那你想要的是?”
他驚尤不定的問道,而心頭卻漸漸有了自己的答案。
“仙道。”司馬詡低沉着眸子,看向蘇長安,嘴裏吐出了兩個蘇長安心底深處已然想到的字眼。
司馬詡的聲線那時陡然變得鋒利了起來。
“就在那些蠢貨爲了所謂的天道之力爭論不休的時候,我卻通過天璣祕法演算出了這個世界的規則。”
“天道是世界的意志,他催使着這個世界不斷的向着完整進化的方向發展,它本身並不具有任何的感情。而這樣的力量顯然與生靈本身的意志存在差異,甚至可以說是相互矛盾,這並不是一條真正屬於生靈的無上大道,而生靈之道,顯然另有其它。我通過推演得出一個結論,但世界的發展趨於極致,那麼下一步,新的意志便會形成,那意志與世界的意志相依相存,卻又並不一樣,那是生靈的意志,而爲了承載這份意志,便需要一條與天道不分伯仲的大道誕生,這個道,我稱之爲仙道!”
“在明悉了這一點之後,我對於所謂的天道便失了興趣,我放棄了天道之爭,帶着一羣同樣無心此物的星殞們回到了人間,開始管理人間的秩序,而四鬥也隨之孕育而生。我護佑着蒼生,維持着世界的穩定,等待着那一天的到來,我便可以成就仙道,抵達無上之境,而依照我的推演,這世界已經到了完全的邊緣,仙道的大門也就即將展開。”
“但事實證明我錯了,錯得很離譜,我算計了無數的可能,推演了世上無窮的變化,卻唯一算漏了一樣東西——人心。”
“天道之爭落下帷幕,以澹臺博爲首的九位星殞入住天宮,成爲了繼真神之後,這世上又一批真正的統治者,但無獨有偶,爲了以防真神們被封印的事情再度發生,他們傳下了自己的衣鉢,建立了星辰閣,也就是所謂的中鬥。他們以因果之力束縛新生的星殞,阻止後來者再次擁有如他們那般強大的力量,同時依靠汲取天道之力而鑄成的星辰令掌管天下星辰,肆意管控星殞的生死,世界的發展因爲他的私慾而停滯不前。而同樣因爲連番大戰,人間的星殞即使再不滿天人的所作所爲也難以組織起反擊。”
“就在這樣的不甘中,曾經的星殞一個又一個的敗在時間的鐵蹄之下,他們的英魂被放逐的星海,名爲歸宿,實則囚籠。我亦抵不過歲月的摧殘漸漸老去,但我卻算到了這世界的變數,天人們的所作所爲終將讓這世界的生靈發出憤怒的反抗,而我留下關於仙道的種子,後人自會爲了反抗去解開這道謎團。”
說到這裏,司馬詡的眼睛再次眯了起來,他看向蘇長安,眸子裏的光芒異常滲人。
“你是說關於仙道的一切是留給天嵐院的先輩,然後他們再將之……”蘇長安聽到這裏,事情的始末終於漸漸的浮出了水面,他愣在了原地,原來從始至終,天嵐院的先輩已至到他這中間種種的艱辛、種種的犧牲,到最後依然逃不脫這司馬詡的算計。
“是的,遠在星海的我在那時預料到了某些東西,神冢的封印開始鬆動,南北兩鬥之間出現了裂縫,天人們的蠢蠢欲動,甚至那位夏侯昊玉的狼子野心,這一切都讓我意思到時機已經成熟,我開始矇蔽天機,讓天嵐院的星殞們無法尋覓到自己的傳人,仇恨與恐懼終於讓他們走上了尋找出路的旅程,他們終於找到了那個關於仙道的傳說。”說這裏,司馬詡又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抹得色。“我留下的傳說。”
他補充道,“並且他們加以實施,開始試圖製造一位仙道傳人,而這一切都落入我的算計,當然,莫聽雨的死與你的出現,不得不說稍稍打亂了我的計劃,但出乎預料的是,你做得很好。仙道在你的手上開花結果,這一點遠比我想象中要順利。”
“而現在,我種下的種子終於開花結果,也到了我收穫它時候了。”
“所以,我們做筆交易吧,交出你的身體。”
這時,司馬詡的雙眸之中的貪婪之色終於毫不掩飾的展露在了蘇長安的眼前,他看着蘇長安,就像看着這世上最可口的食物一般。
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體驗。
當知曉了自己一路上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眼前這隻惡鬼一手操控的結果時,蘇長安的心幾乎沉到了谷底。
但他依舊覺得可笑,他並不是那種會因爲別人的隻言片語,便放棄自己的那種人,畢竟若真是如此,他也無法走到這種地步。
“我爲什麼要答應你?”他問道,眉宇一寒,周身磅礴的靈力開始湧動:“你若真是想要,那便憑你的本事來拿吧?”
蘇長安的一生,從北地一路走來,即使在他最弱小的時候也未曾想過妥協,更何況現在。
但司馬詡看着殺氣騰騰的蘇長安,卻並沒表現出半分的不滿或者警惕,他輕描淡寫的笑了笑,繼續說道:“既然是交易,你付出了你的身體,我自然要給出我的籌碼,你不用着急拒絕我,至少先聽一聽我給出的代價。對嗎?”
蘇長安一愣,他並不覺得自己會答應司馬詡這所謂的交易,但他依舊壓下了心頭的怒火,低沉着眉頭看着司馬詡,等待着他說出所謂的籌碼。
“你成就了仙道,但天道不全,你並不能完全發揮出所謂的仙道之力,若我猜得沒錯,想要動用仙道之力,首先你需要的便是補全天道。這是真神與天人們留下的爛攤子,這很難,同時,天人們招來的邪神已經再趕來的路上,你不敢保證你擁有那般足夠的時間,這一切落在你的手上雖有成功的可能,但卻免不了波折,甚至某些你不願意看到的犧牲。”
“可我不一樣,我對於這世界的瞭解極爲透徹,若是你將你的身體交給我,我自然也會幫你完成這些事情,你的朋友與家人都不必死去,天道會補全,所謂的邪神也會在我的仙道之力下盡數湮滅。我會代替你活在這個世上,拯救它,同時也保護那些你所在乎的人。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
司馬詡緩緩地說道,臉上卻浮現出篤定的笑容。
他的話抓住了蘇長安的痛腳,蘇長安的確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卻並不能將他所在乎的人的性命棄之不顧。他終於明白司馬詡提出這個交易的底氣何在。
論修爲即使修到了星殞,蘇長安也不見得是深不可測的司馬詡的對手,而說起心智他更無法與老謀深算的司馬詡相提並論。若是將這些事情交給司馬詡,蘇長安不得不承認或許司馬詡會做得比自己更好。
而與之對應的自然便可以免除許多不必要的犧牲。
這對於蘇長安來說似乎是一個難以拒絕的要求,在自己的性命與他人性命之間,他開始搖擺不定。他並非聖人,但在見識過太多自己在乎的人離他而去之後,他不可避免的感到疲憊,想要結束這樣漫無止境的奔波與離別。
他的眉頭沉了下來,低慫着的腦袋忽的抬起,他睜大了自己的眸子看向司馬詡,嘴脣緩緩張開。
他說道。
“……”
第一百零七章 當然不
嘉漢郡的太守府中,諸人低沉着腦袋枯坐在一起。
他們的確死裏逃生了。
按理說這應當是一件很值得慶幸的事情,可此刻他們臉上的神情卻絲毫沒有表現出應有的高興。
蘇長安的迴歸纔是他們能夠逃過這次劫難的關鍵,可是蘇長安卻爲了保護他們的安全,而被司馬詡留了下來。至少在他們看來,蘇長安是爲了他們才做出這樣的選擇的。
而現在蘇長安生死未卜,久久未歸。
他們之中有蘇長安的師叔、也有蘇長安的朋友、下屬。眼睜睜的看着蘇長安這般身陷險地,諸人都難以接受這樣的現實,可同時對此他們亦無可奈何。
“師兄!”而就在這沉悶的檔口,一位揹負雙槍,滿頭銀髮,身上佈滿各種斑駁的血痕的男子忽的從外面趕了進來。
諸人一愣,紛紛在那時站起了身子。
“怎麼樣了?”花非昨第一個發問道。隨着郭雀的下落不明、穆梁山以及太白道人的接連戰死,這一羣人中漸漸有了以花非昨爲首的趨勢,畢竟無論修爲還是閱歷,衆人之中皆以他爲首。
“溫將軍與苗將軍的情況以及穩定了下來,西涼軍殘部也都被控制住了,只是到現在還未尋到顧牙朗顧將軍的行蹤,想來是……”侯如意這般回應道,但說到最後卻不僅有些哽咽,到了嘴邊的話已然是無法繼續說下去了。
其實也勿需多言,說到這種地步,諸人也明白了侯如意話裏的意思。
這讓在場諸人的臉色不禁一暗。
西涼軍依仗着蘇長安傳下的邪典《冥書血紀》在對抗司馬詡大軍的戰場上可謂是大放異彩,司馬詡大軍的一半傷亡幾乎都是出於這西涼軍之手,但是同時他們也浮出了同樣慘狀的代價。
他們的人性在這樣一場接着一場的血戰之中消耗殆盡,到了如今終於徹底消散成了只知殺戮的惡獸。爲此,侯如意在花非昨的授意下不得不想辦法將他們一一的禁錮起來。對於這些曾經同袍的遭遇,諸人的心頭並不好受。而顧牙朗的戰死,也無疑加重了諸人心底的愧疚。
大殿之中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無論是出於對未來的擔憂,還是對那些戰死同袍的悲傷此刻都化作一道道巨石壓在諸人的心頭讓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坐在高臺之上的夏侯明緩緩的抬起了頭,他看着臺下的諸人,泛紅的雙眸之中不可避免的浮上一絲絕望。
“諸位……我……”
他張開了嘴,聲線有些乾澀,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次,他並沒有如之前加上孤、朕、或是寡人之類的自稱。
在這靜謐的大殿之上,夏侯明的並不高的聲線卻顯得極爲突兀,因此,他很成功的吸引到了諸人的目光,他們皆在那時轉頭看向夏侯明。
夏侯明縮了縮脖子,本能的感到有些害怕,畢竟之前尚還有太白道人一路相護,而現在他失去了最後一道依仗。但在微微的恐懼之後,夏侯明還是直起身子,接着說道。
“諸位此番際遇,說到底皆是我一意孤行而至,如今蘇愛……蘇公子爲了救我等身陷險境,以司馬詡的手段想來是凶多吉少。不若……”說到這裏,夏侯明頓了頓臉色遲疑的看了諸人一眼。
卻見諸人的眸子都在那時沉了下來,夏侯明這番言論,加之這番表現,讓諸人不可避免的認爲他畏戰而想要投降。這是諸人萬萬不可答應之事,且不說司馬詡的行事素來殘暴,就光是這一路上所犧牲的將士,若是投降,那將置他們於何地?
夏侯明固然聰慧,遠超於同齡的少年,但此刻卻也想不到諸人心頭所想竟是這般事情。他見諸人臉色低沉,便咬了咬牙硬着頭皮又繼續說道:“蘇公子不可白白犧牲,不如諸位快些逃離,待日後再謀大事,我一人爲諸人斷後,說到底,我也是那夏侯麟的侄兒,想來應當不會害我性命!”
此言一出,諸人不禁又是一愣。他們中的大多數對於這位小皇帝並沒有多少好感,準確的說是他們對於他的好感在那建鄴城外的一戰之後已然被消磨殆盡,此刻聽他說着般話來,不禁暗暗感嘆自己錯看了這夏侯明,他雖然少年心性誤了大事,但終究卻有着一個男人應有的血性。
這時,花非昨走上了前來,他搖了搖頭,說道:“沒用的,司馬詡若真是想殺我們,我們如何也逃不掉。甚至早在之前,我就一直在想,以他手上的軍力想要拿下嘉漢郡不過動動手指頭的功夫,他手下的士卒便可將這嘉漢郡收入囊中,而我等也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他宰割罷了,可他卻只是每日叫陣,不曾真的大軍出擊,這顯然與他一貫狠辣的作風不同,我曾一度想不明白,但直到長安的出現我才明白,原來我們一直都只是他手中的籌碼,用來威脅長安的籌碼!”
說到這裏,素來冷靜沉着的花非昨的聲線中也少見的付出一抹難以遏制的怒意。
爲司馬詡的陰險狡詐,亦爲包括自己在內的諸人的孱弱。
“所以我們不用逃,因爲司馬詡自一開始便沒有將我們放在眼裏,他若真想殺我們,怎麼逃也難以逃出他的掌心。”花非昨的聲線又在這時忽的低沉了下來,帶着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在見識過那些王侯強大的力量之後,這位天權的傳人,心底第一次升起了無法反抗的消極感。
“那難道我們就只有這樣在這裏坐以待斃嗎?”
一旁的穆歸雲在司馬詡的攙扶下站起了身子,他怒目圓睜的問道,雙眸之中已然佈滿血絲,看上去猙獰又可怕。
“……”諸人在那時皆沉默了下來,因爲這問題的答案是那般顯而易見,同時也是那般的殘忍。
可這樣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多久,一道爽朗的聲音忽的自遠方傳來。
“當然不!”
那聲音這般說道,諸人在那時抬頭望去,卻見一個少年與一位老者正從天際緩緩飛入。
第一百零八章 此身葬處是故鄉
“長安?”
待到看清那來者的容貌,諸人紛紛發出這樣一聲驚呼,而後快步上前,迎了上去。
那從天際而來的少年便是蘇長安與那位送葬了太白道人的送葬者。
走到最前端的自然是古羨君與蘇曌,當然還有那位陸如月也緊隨其後。
待到蘇長安落地,二人就要撲入他的懷中,但似乎也意識到了對方的存在,手上的動作也隨即慢了下來。
而身後的諸人卻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們繼續向前來到蘇長安的跟前。
“太好了,長安你沒事吧!”穆歸雲越過衆人拍了拍肩膀,笑着說。他的身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傷痕,但此刻臉上的笑意卻是那般真切,毫不作僞。
嘉漢郡一別,雖然說來依舊三個月不到的光景,但此間發生的種種卻讓蘇長安此刻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他先是歉意的看了古羨君與陸如月一眼,別人無法洞悉這二人的異樣,卻無法瞞過他的眼睛,加之與紅鸞說發生的一切,讓他難免心中有愧,因此在看了二人一眼之後,便趕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那司馬詡可有爲難你,又與你說些什麼?”花非昨畢竟還是沉着老練,在短暫的歡喜之後,他便意識到了有些不對。那司馬詡如此費盡心思的想要威脅蘇長安,又怎可能將他這般輕易的放出,在他看來,事情必然不會像表面上看來那般簡單。
而諸人聞此言,也醒悟了過來,司馬詡是何許人也,何曾做過半點虧本的買賣?他要留下蘇長安,必然是有所求,不然又豈會這般輕易的將他放出。
蘇長安聞言不動聲色的笑了笑,言道:“此事說來話長,我們日後細表。”
“但有一事,刻不容緩。”而後,他又正色道。
“嗯?何事?”花非昨臉露疑惑之色。
“西涼軍何在?帶我速去見他們。”
在嘉漢郡外的匆匆一瞥,蘇長安便已然發現了西涼軍的異狀,同爲冥書血紀的修行者,蘇長安很清楚他們的狀態,心智被吞噬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即使他們現在還活着其實也與死去無異,而這一切都是由他親手造成。雖然在這之前他早已與西涼軍諸人陳明瞭其中利害關係,但他卻依然無法置身事外,因此,這第一件事便是查看他們的狀況。
花非昨聞言很快也醒悟了過來,他點了點頭說道:“好,我這就帶你去!”
言罷就要領着蘇長安離去,而蘇長安卻在那時頓了頓,又看了諸人一眼說道:“諸位好生休整,所有事情,我們明日再議。”說到這兒,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目光有落在了古羨君與蘇曌以及那陸如月的臉上,看着一臉擔憂的三人,他擠出一抹笑意,又輕聲言道:“放心,一切有我。”
說完這話,他便不再停留,隨着花非昨大步朝着西涼軍被關押的地方走去。
……
那是一處地牢。
陰暗,潮溼,又森然。
時不時從深處傳來的怒吼,不由讓人生出一種置身十八層煉獄的錯覺。
蘇長安與花非昨並肩走在那地牢之中,擁有帝江精魄的蘇長安透過這濃郁的黑暗,可以很清晰的看見那地牢之中的情形。
一道道人影被冰冷的鐵牢分開,他們猶如陷入了某種難以言說的瘋狂,他們血紅着雙目,不斷的撞擊着鐵牢,試圖衝出其中,而嘴裏更是時不時發出一陣陣猶如野獸一般的嘶吼。
但鐵牢顯然是某種特別的材料製成,他們的衝撞除了給自己的身上在平添一些傷痕之外,便再無任何益處,可即使是這樣,那些人影對此也毫不在意,他們依然怒吼這一次又一次撞擊着鐵牢,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平復此刻他們身體中不斷益處的痛苦。
蘇長安的眸子在那時皺了起來,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就好似要滴出水來一般。
花非昨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他很明白此刻蘇長安心中的感受。
但他還是沉着自己的聲線,幽幽地說道:“這裏是當年陸離塵在位時專門爲囚禁一些他國要犯所設立的監牢,也幸得此處,否者以現在這些西涼軍的力量,尋常鐵牢根本難以囚禁。”
“嗯。”蘇長安點了點頭,冰冷的聲線猶如北地的風雪一般徹骨陰寒。“還剩多少?”
聽聞這個問題,花非昨的身子很明顯的頓了頓。他在張開嘴,有些乾澀地說道:“西涼軍作戰勇猛,往往伸入敵陣,加之今日之戰,他們體內的戾氣失控……”
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了下來,卻並不是因爲他不知當如何說下去,而是那時蘇長安轉過了頭,直直的看向他。
黑暗中,少年的那雙眸子那般清澈,清澈得近乎無塵無垢,清澈得連裏面所包裹的悲傷也是那般直截了當的傳遞花非昨的心頭。
“唉。”他嘆了一口氣,收起了拐彎抹角的心思,言道:“三萬西涼軍,如今只餘兩千不到,其中統領顧牙朗下落不明,應該已是戰死。”
“是嗎。”蘇長安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這般回應道。
輕飄飄的語氣裏卻帶着一股極力壓抑的情緒,花非昨很清楚那情緒是什麼,但他卻不想去深究。
似乎也是爲了掩飾這樣的情緒,蘇長安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又說道:“溫子玉和苗永山呢?帶我去見他們。”
花非昨這一次並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轉過了身子,沉默的領着蘇長安朝着地牢的深處走去。
……
相比於那些尋常的西涼士卒,苗永山與溫子玉的修爲都要高出許多,所以他們的狀況比起那些士卒似乎也要好上不少。
而同時,這樣的好,也只是相對而言。
他們被關在兩間相鄰的鐵牢之中,並沒有如那些士卒那般表現出極強的攻擊性,他們只是呆坐在自己牢房的地上,身子不住的顫抖,周身的青筋暴起,好似正在承受某種無邊的痛苦。而他們的雙眸時而清明,時而又變得血紅,又像是在與一隻附身在他們體內的惡魔鬥爭一般。
“溫將軍與苗將軍是自願被關入鐵牢,否者以他們的修爲,我們恐怕還得廢上一番手腳。”花非昨看着房中的二人,這般說道。聲線低沉,眉頭緊鎖。
蘇長安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那二人的身上。
而這時,這二人也似乎是聽到了蘇長安與花非昨的對話,他們的腦袋猛地抬起,就像是被驚醒的野獸一般,他們體內的某種平衡在那時被打破,他們的雙眸頓時變得血紅,驀然看向蘇長安二人。
而就在看清蘇長安的模樣之時,那血紅的雙眸又瞬息的清明瞭下來。
“將軍!”他們發出這樣一聲驚呼,身子猛地走了上來,隔着冰冷的鐵牢,望向蘇長安,雙眸之中竟然有淚光浮現。
“委屈二位了。”蘇長安看着渾身是傷的二人,低聲言道。
他的腦袋一如他的聲線一般,深深垂下,打心眼裏他覺得愧對二人。
“將軍何出此言,是我等無能,三萬西涼軍到如今只餘這些殘兵敗將,就連老顧……也……”苗永山見蘇長安如此,趕忙說道,但提及顧牙朗,他這五大三粗的糙漢子也不禁哽咽。其實顧牙朗在時,他與他的關係也說不得多好,但如今顧牙朗戰死,苗永山心頭又說不出的悲慼。
“莫要哭哭啼啼,豈不讓將軍笑話。”溫子玉不悅的呵斥道,他與苗永山、顧牙朗三人同爲西涼軍三大統帥,但他心思活絡,三人之中隱隱有以他爲首之勢,即使北通玄在時也曾言過,西涼軍中,將才無數,而能堪帥才者,唯這溫子玉一人。
他呵斥完苗永山後,便轉頭看向蘇長安,問道:“將軍來時想來你已見過諸位士卒的情況,可還有扭轉之法。”
蘇長安聞言一頓,他看着一臉急切的看向他的溫子玉二人,嘴脣張開,卻又半晌說不出話來。
來時他便在一位士卒的身上試過之前的方法,吸走他們體內的戾氣,但此法曾經有效,是因爲那時這些西涼軍還只是被戾氣所困,並未傷及靈體,可如今他們的魂魄已經徹底被戾氣說侵蝕,即使是擁有若木在體的蘇長安也難以去根治魂魄上的傷害。
蘇長安的沉默無疑給了溫子玉二人最好的回答。
“屬下明白了。”二人的身子一頓,臉色頓時煞白。
他們雖然還能保持暫時的清醒,但說到底只是靠着自己的修爲硬撐着,而靈魂早已被那戾氣所腐蝕,這時還好,若是問道半分血腥味便會把持不住,徹底陷入瘋狂。
“二位莫急,再與我些時間,說不定便……”蘇長安見他們這般模樣,心頭的愧疚更甚,趕忙說道。
“將軍莫要欺我,司馬詡大軍臨城,將軍若是想暫避鋒芒,豈能帶上我等,受我們拖累,這讓我等何以自處?若是要與司馬詡決戰,將軍有可曾有十足的把握?我等遲早便要陷入瘋狂,屆時這牢籠能否鎖住我們還另當別論,如此平添變數,非兵家所爲!”溫子玉卻在那時一言道破了事情的真相。
蘇長安的身子又是一頓,他知道溫子玉此言不假,可是他又如何能捨棄這些陪着他一路出生入死的士卒們?
“將軍不用介懷,此事我與苗兄自會替將軍分憂。”溫子玉卻在那時笑了起來,他看了一旁的苗永山一眼,這般說道,似乎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的聲音在那時變得輕鬆了起來。
苗永山雖然愚笨,但見溫子玉這般的神色自然也猜到了所謂的分憂究竟是如何分憂,他在些許的沉默之後,重重的點了點頭。
憨笑着看向蘇長安,用他粗獷的聲線言道:“將軍放心,我老苗絕不給將軍添亂。”
蘇長安一直假裝的冰冷在那時終於在苗永山的話中被擊破,他的身子顫抖了起來,抬起頭看向那二人便要說些什麼,但溫子玉卻接過了話茬,說道:“將軍也不想我等再受那司馬老賊的折辱吧?大事爲重切莫婦人之仁!”
蘇長安到了嘴邊的話就這樣被溫子玉之言深深的給塞了回去,他沉默着看着眼前的二人,眸子中似有某些東西涌動,但又卻被他強行忍住。
雖然他不想承認,但溫子玉所言卻很對。
無論他的下一步究竟是戰是逃,留下這樣一批已經泯滅了人性的惡獸對於他來說都沒有半分好處。
即便這些惡獸是由他親手所造就的。
他不得不承擔下這份罪孽,直到某一天,他做完了他要做的事情,再來一一償還。
“師叔,可有烈酒。”而在半晌的沉默之後,他忽的言道。
一旁的花非昨一愣,但很快變反應的過來,去到那地牢之上爲二人尋些酒水去了。
他的速度極快,一來一回也不過半炷香的光景,而期間蘇長安與溫子玉三人卻若無事般說起了家常。談笑甚歡,似乎之前的悲慼都不曾存在過一般。
直到花非昨提着幾壇酒水歸來,三人之間的氣氛便再次沉悶下來。
苗永山第一個打破了這沉默,他伸手拿過了花非昨手上的酒罈,將那封子起開,湊到鼻尖一嗅,臉上頓時露出滿足的神色。
“好酒!”他這般感嘆道。
“是嗎?”溫子玉聞言也拿過了一罈酒水,如苗永山一般起開上面的封子,放於鼻尖。
“確實好酒。”他隨即言道。
而後他將這酒罈高高舉起,看向蘇長安言道:“將軍請吧!這還是第一次與將軍對飲。”說着,溫子玉的臉上還浮出一抹淺笑,似乎這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
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
蘇長安這般想着,接過了那最後一罈酒水,想要舉起,卻又覺得那小小的一罈酒水在此刻如有千鈞一般,提之不動。
“將軍莫要如此,讓老苗小瞧了你,我到現在還記得當年在西涼,將軍一人領着三千刀客獨擋那拓跋元武八十萬大軍的英雄氣概。”苗永山見蘇長安此狀,便打趣道。
蘇長安知他是在刻意爲之,而這樣的行爲非但沒讓蘇長安覺得好受一些,反而心頭愈發沉重。
“我有最後一問,二位可否如實答我。”不知出於何種考慮,蘇長安忽的問道。
“將軍但說無妨。”二人一愣,但隨即便笑道。
“二位到了如此境地,可說是我一手造成,可曾又在心中怨過蘇某?”蘇長安低着的頭猛地抬起,直直的看向二人。
二人又是一愣,但隨即溫子玉便言道:“天下之路有千百條,我行其一,結果如何,皆是自己所選,旁人何曾能夠逼迫?”
“當年跟隨北將軍,是爲守家園,如今跟隨蘇將軍,是爲報血仇!若是到了現在,反而埋怨他人,豈不是作婦人態,將軍莫要輕賤我等。”
“即使匹夫也未嘗不可有家國志。”
“即使老叟也未嘗不可有俠義心。”
“將軍有將軍的道,我等也有我等的道,行於道,守於道,死於道。自覺暢快,何來怨言?”
“對!對!對!”一旁的苗永山聽聞溫子玉此言,自覺他將自己的心思一言道破,但奈何自己胸中未有半點墨,說不出這樣的豪言壯語,只能連連應是。
聽聞此言,蘇長安一頓,隨即舉起了手中的酒罈,正色言道。
“長安魯莽,輕賤二位將軍,還請莫怪。”
“好說好說。”苗永山見狀,臉上露出笑意,趕忙也舉起手中的酒罈。
“將軍請!”溫子玉也在那時收起了臉上的神色,同樣高舉起手中的酒罈。
三人對視一眼,仰頭將那壇中之酒一飲而盡。
溢出的酒水順着三人的嘴角不斷的湧下,浸透了他們的衣襟。
而後,壇中酒盡,三人又是互望一眼。
蘇長安自覺自己喉結打顫,卻不知當說些何物。
“痛快!”
那溫子玉卻高聲言道,手中酒罈被他一把扔在地上,發出一聲砰響,隨後酒罈碎裂。苗永山見狀,也如此言道,手中酒罈亦如是而碎。
“將軍請回吧!此間事由交給我等料理,只求之後讓我與兄弟們葬於一處,黃泉路上亦好爲他們鞍前馬後,好生賠罪!”
溫子玉看向蘇長安,臉上的神色忽的冷冽的下來。
“有勞二位將軍了!”蘇長安拱手言道,極力壓抑着自己聲線之中的顫抖。
隨後他站起身子,深深的看了二人一眼,似乎想要將二人的模樣牢牢記在心中。
然後,他猛地轉身,帶着花非昨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地牢。
而隨着他的離去,背後的地牢之中傳來一陣這激盪的靈力波動,同時還伴隨着一聲聲痛呼。
蘇長安很清楚的知道,每一聲痛呼都意味着一位西涼將士的死去,他的身子顫抖得愈發明顯,腳下的步伐也隨即加快。
待到他走到地牢門口時,他雙眸之中的事物依然包裹不住順着他的臉龐不住的下湧。
而這時,地牢之中卻忽的響起一陣歌聲。
蘇長安記得,那時西涼軍的軍歌。
那歌聲如是唱到。
三月長,梨花旺。
犁牛行,農夫忙。
一朝鐵蹄來,一朝金戈響。
入伍行,作兵將。
三年征夫死,十年將軍蒼。
同袍問,何處是故鄉。
你莫哭,你莫慌。
且飲一杯酒,且進一寸槍。
你應他。
此身葬處是故鄉。
第一百零九章 蘇長安就是蘇長安
夜幕漸漸降臨,嘉漢郡內的城守在花非昨的調度開始有序的運行。
雖然連番經歷了數次慘敗,士卒的數量也不斷的縮水。
但蘇長安的迴歸卻給這支千瘡百孔的軍隊扎入了一支強心劑。
似乎有他在,一切的困難都變得不再那般困難,所有的絕望都忽的煥發出生機。
雖然穆歸雲諸人還有很多話要與蘇長安說,但卻在蘇長安的威逼利誘之下,乖乖的回到了各自的下榻之處休息。蘇長安很清楚的知道他們的身心在經歷了白天那場大戰之後必然都極爲疲憊,因此以明日再議爲藉口,勸解諸人回房休息。
而他卻獨自一人趁着夜色,走上了嘉漢郡的城頭。
一路上那些巡邏的士卒見着蘇長安都極爲恭敬的回禮,而蘇長安也一一點頭,直到他走到了嘉漢郡的城頭,舉目望向遠方。
那裏是燈火明亮的一處大營,裏面密密麻麻的士卒猶如蝗蟲一般來回行走,殺氣肅然的營帳綿綿數十里,彷彿望不到頭一般。
那是司馬詡的大軍,足足百萬人。
而他們卻只有這四萬不到的殘兵敗卒。
“哎。”蘇長安想到這裏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這時,他的身後傳來一陣輕微腳步聲,一個周身都包裹在紅袍之下的身影緩緩走了過來,與蘇長安比肩而立,目光也同樣望向城池外那一方大營。
“師叔還不睡嗎?”蘇長安問道,目光卻不曾去看身旁之人一眼。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花非昨聞言,說道,聲線低沉,似話中有話。
蘇長安倒是聽了出來,但卻並不點破。他笑了笑,又言道:“是嗎?只是這夜色亦不喜人,觀之無味。”
花非昨的眉頭在那時皺了皺,他收起了看向司馬詡大營的目光,轉頭看向蘇長安,在一段並不漫長的遲疑之後,他終於問出了那個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
“司馬詡到底與你說了些什麼?”
花非昨的心思素來沉着,司馬詡他如此大費周章的留下蘇長安,在他看來必有所圖,可這麼快他便將蘇長安完好無損的放了回來。這一點無論怎麼看都極爲匪夷所思。
倒不是他懷疑蘇長安有何問題,只是擔憂蘇長安是否與司馬詡達成了某種協議,而他害怕這樣的協議會對蘇長安造成不必要的傷害。他雖與蘇長安接觸不多,卻知這少年雖然看上去有些木楞,甚至偏執,但卻又極重情義,若是司馬詡拿他們諸人的性命作爲要挾,保不齊蘇長安真會上了他的當。
而作爲蘇長安的師叔,花非昨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這一點的。
蘇長安聞言一愣,他看出了花非昨的擔憂,心頭也不得感嘆這位師叔的心思如此縝密。
但他卻沒有急着回答花非昨的問題,他又深深的看了遠方那種巨大的營帳之後,這才轉過頭對上花非昨的目光,問出了一個與之前對話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師叔,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年我沒有在北地遇見師傅,而師傅也沒有遇見那些伏擊他的神侍,師祖們的衣鉢落在了師傅的頭上,你說,他會不會做得比我更好?”
這是一個很突兀的問題,至少在這之前,花非昨從未想過蘇長安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因此他愣了好一會的時間纔回過神來。
但他還是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蘇長安的問題,他又沉默了許久之後方纔說道:“你是說聽雨。他確實是一個奇才。”
花非昨的目光在那時變得深邃了起來。
似乎是想起有關於莫聽雨的事情,他的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他是那種只要手上握着刀,就好像握着整個世界的人。只要有刀,這天下便似乎無人能入他法眼。”
他這般感嘆道,嘴角的笑意更甚。
“所以,如果是師尊在的話,他一定會做得比我更好。對嗎?”這個問題似乎對於蘇長安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事情,他忍不住追問道。
“爲什麼這麼問?”但花非昨卻在那時收起了自己的聲線,轉眸直視着蘇長安。
這個問題同樣極爲突兀,以至於蘇長安一愣,眸子中少見的閃過一絲慌亂。
這是很少出現在他臉上的神情。
至少自西涼之後,花非昨便再也沒在蘇長安的臉上看見這般的神色。
“沒……沒什麼。”蘇長安低下了頭,下意識地說道,但這樣的行爲無疑加重了花非昨心頭的疑惑。
“只是,有時候我在想,自己做得究竟對不對?”他的聲線猶如他的腦袋一般同樣低沉了下來。“我在西涼爲了保全西涼百姓,而不顧那些老弱婦孺,強行驅趕他們入關,以至於近半數的西涼百姓死在了那個夜晚。”
“但他們終究沒有活下來,蠻軍還是入了關,他們的生死大抵也難以評說。”
“在江東,我爲了守住那最後一道淨土,不擇手段徵集兵馬,甚至還讓西涼軍修煉了邪典《冥書血紀》。我以爲我承擔下這些罪孽,這世界就會因此而變得不一樣,至少江東我們可以守下。但最後,建業城中百萬平民被屠,浩浩蕩蕩與我渡江的江東軍到如今十不存一,就連一路跟隨我的西涼軍也因爲被邪典反噬,化作了只知殺戮的怪物,而這一切,我都束手無策。”
“我以爲我所做的一切應當有他的意義,至少能夠阻止某些即將到來的殺戮!可最後,死的人越來越多,而我卻什麼也沒能做到。反倒是自己的雙手早已沾滿了無謂的鮮血……所以我想,若是換個人來做,或許他會做得比我更好,也不必再有那麼多人死去。”
說着這兒,蘇長安的頭低得更深了。
而花非昨並沒有出言安慰蘇長安,他只是靜靜的看着他。
看着這個少年撕下那自西涼之後便一直裹在自己臉上的面具,露出他本來的模樣。
他知道,這纔是真正的蘇長安。
有他的迷茫,有他的悲傷,亦有他的憤怒。
那並不是一個完美的蘇長安,甚至可以說得上還有些差勁。但卻是真正的他,活生生的他。
而花非昨卻打從心眼裏喜歡那樣的蘇長安。
“不,我想說的是,即使聽雨在世,他也未必會做得比你好。”花非昨伸出了拍在了蘇長安的肩膀。
“嗯?”蘇長安一愣,抬起頭,卻發現此刻花非昨的嘴角分明帶着笑意。
“沒有人生來便是英雄,亦沒有人從來不會犯錯。即使是師尊與師叔們不也犯下過一些錯誤嗎?我們終歸是在前行,磕磕絆絆,但卻不曾放棄。這世上沒有如果二字,做了選擇便不能回頭,帶我們走到這裏的是你蘇長安,不是莫聽雨,也不是任何人,只是你蘇長安!”
花非昨這般說道,語氣變得極爲堅決。
“可是,就算師尊已經死了,但還是可能有人能替代我,他能做得更好,也可以保護更多人,至少你們……”
蘇長安的話並沒有說完,便被花非昨生生的給打斷了。
“至少我們可以不死?可以活下去?”他問道。
“……”蘇長安一愣,花非昨將他想說之話,說了出來,他便沒有要說的東西了,只能沉默的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了花非昨的話。
花非昨見蘇長安這般模樣,心底大抵是猜到了司馬詡與蘇長安說過些什麼東西,他頓了頓,語氣柔和了下來。
“長安。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們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目標。我們並非單純了爲了活下去而戰鬥,若是那樣一切便不會這麼艱難,我們爲的是自己的信念,自己的道。跟隨你,並非因爲你足夠強大或是其他,是因爲我們擁有着同樣的信念,你認同我們,而我們也同樣認同你。”
“志同方能道合,世上只有一個蘇長安,沒有人能做蘇長安做得比你更好。”
“我們一路走到現在,無論前面是萬劫不復的深淵,還是錦繡壯麗的河山,但到了這一步,便讓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花非昨說着,眸子中漸漸浮現出一抹亮麗的色彩。
“說得好!”
而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的響了起來,二人仰頭看去,只見半空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緩緩落下。
那身影一襲白衫,衣袂飄零,宛若嫡仙下凡,周身的氣息雖不是山呼海嘯一般的波瀾壯闊、鋒芒畢露,但隱隱約約間卻似乎牽動着整個天地的氣機,顯得格外深不可測。
不消片刻,他便落在了蘇長安與花非昨的身前,嘴角含笑的看着二人。就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一般,甚是欣喜。
蘇長安與花非昨也這時看清了來者的容貌。
他們的身子紛紛一頓,驚駭之色隨即爬上了他們的臉龐,就好似看見了這世上最不可思議的場景一般。
而緊接着,這股錯愕散去,隨即將其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隆重得幾乎化不開的喜色。
二人幾乎同時快步上前,來到那白色人影的跟前,嘴裏驚呼道。
“郭師叔!”
“郭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