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雪飛梨花 刀馬嚴令
雪飛梨花入雲際,千里無渡竟絕塵。
廣寒宮下瓊風渡,十里嘯吟只一人。
這首小詩雖短短不逾四言,卻道盡了深冬雪中的燕國。
燕代之地僻居九州之北,於天相三垣之中乃屬尾箕分野,此地非但有一視萬里的茫茫草原,鶴猿難渡的暮雪千山,更有滔滔千里的大河。其北的混同江與東南的長白山,被燕國、扶餘國與高句麗國的百姓敬爲“白山黑水”。黑水之外,復有一條雪浪濤天的滾滾江流東逝迂迴,自昌黎棘城而下,棄北向南,如一柄斬天斷地的長劍,上絕雲天,下決地紀,一劍刺入北海腹中。
它,就是大遼水。
如今時值隆冬苦寒,放眼燕國萬里江山,綿亙遼闊的莽原平鋪無垠,坐致萬里,其間堆積瓊花,鋪陳柳絮,所觸所見盡是零珠碎玉,雪飛梨花。
故老相傳,雪之爲物,精化於天,據傳乃爲三位仙人掌管,即姑射真人、周瓊姬與董雙成。周瓊姬掌管芙蓉城,董雙成掌管聚雪的琉璃淨瓶;而姑射真人手執黃金箸。每遇朔風南渡,彤雲密佈之際,姑射真人便以箸擊瓶,敲出一片飛雪,降至人間便積瑞雪一尺。當日紫府真人筵請羣仙,結果姑射真人、董雙成筵飲成醉,適逢北寒玉女宋聯涓,玉腕調絃,輕挑漫剔,高奏九氣之璈,神林玉女賈屈庭吹風唳之簫,紫府真人一時興之所致,就待要執了金箸敲着琉璃淨瓶和上一曲,誰知卻一箸敲破了琉璃淨瓶,一時雪飛梨花,傾瓶而出,頓時人間降下大雪。
如今南至幽州,北迄燕國代郡,一經彤雲朔雪的渡化,舉目所觸盡是瓊白一色,雖行數十里也往往只一人而已。想是此時董雙成的琉璃淨瓶尚未修補完畢,方至朔風嗚咽,寒氣四塞,蒼茫的大地如撕棉扯絮般,紛紛揚揚地漫空飛舞着鵝掌大的雪花。縱目四覽,白色穹窿之下卻未見一道人影。人影雖無,但萬里層雲飛卷,混天一色之中,千里無渡,萬徑塵絕。曠然寂寂之下,十丈雪地之中,卻悄然若息地立着一尊雪人,一尊小小的雪人。透過鱗鱗的雪凍遠遠望去,那尊小小的雪人,恍如滄海之一粟,長空之一塵,令人益覺天地四塞之浩莽,晦空飛雪之湮然。一時天若然是地。地,又恍然共天。似乎整個宇宙俱成了一片純白刺眼的混沌。
※※※
驀地,那尊小小的雪人竟抖動了一下,似已結凍而喀然作聲的身上“譁!”的落下了一層厚厚的浮雪。那片抖去凝雪的地方,竟露出了一截黑色棉衣。驚異同俱之下,仔細瞧看,咦,原來那原本以爲乃是人爲堆就的‘雪人’竟非真是雪人,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穿着衣服、呵氣成霜、口吐白氣的活生生的小人。
那小雪人木然地抬起麻痹的小手,捂在嘴上哈了口白氣,一舉一動、舉手投足間不難想見,這小雪人真是名副其實的小人兒。看他舉止不脫稚氣,顯然還是個孩子,一個再大也不會超過十四歲的孩子。他顫顫的雙手,經口中熱氣一烘,頓時好象是解凍了似的,但繼而又開始感到陣陣更爲揪心的刺痛。那張凍得發紅的瘦瘦的小臉上一雙清秀的眼睛輪了一輪,倏忽間凝着一股喫力的堅毅。
小雪人輕抬業已麻木的頭顱,看了看灰朦朦的天空,又一臉期待地翹首南望,似是傾心期冀些着什麼。按常理說,如今這種滴水成冰的天氣,莫不家家掩扉,戶戶圍爐。一個年幼的孩子本當伏在慈親的懷中,仰起小臉傾聽他們的呵愛與關懷,但不曉得他爲何卻籍風枕雪、獨立寒朔。看他戚心重重翹首遠方,似有所待,只有那連綿的白雪,簌然惠臨到他的頭上,臉頰上,輕輕地撫慰着這個堅毅勇敢的孩子。
一刻、兩刻……
那孩子自適才一動,就再也未動了一下,似是又成了雪人,只有那雙堅毅的眼睛,依稀翕動着投向天幕低垂的遠處。漫天的風雪如絮團一般,大團大團地朝下落,風穿天籟的咽鳴聲時如鬼哭狼嚎,時如萬馬奔騰,時而又如戈戟交鳴。冰冷的雪沫在朔風的驅趕下飛灑飄蕩,如碎粉揚沙般吹入眼睛,使人慾睜無力。但耳的聽力,卻將人帶到了千軍萬馬酣戰撕拼的古戰場中。
這時……
飛絞連綿的雪片中,緩緩地駛來一輛綴滿銀花,浮雪滿蓬的雙輪馬車,結實的松木車廂四緣結着厚厚的冰凌,前面卷垂下一張厚厚的簾幔,將廂內與外面的大雪嚴實地隔成了兩個截然的世界。車輪過處,松厚的積雪發出咯吱吱的響聲,拌着時嘯時斷的朔風,緩緩而行。待那馬車行得稍近,方見爲首駕車之人,佝僂着身子,持繮策馬,但見此人混身裹着件羊皮厚襖,頭上戴了頂棉帽,面罩棉巾,觀遍全身卻始終看不清面貌,那人上下只露出一雙腳紋堆壘的老眼,但卻舉止緩瑟難禁,儼然是一垂垂老者。
馬車漸行漸近,駕車之人似乎也看到了那會動的‘雪人’,驚奇地咦了一聲,輕輕將手一抖,繮繩上凝聚的飛雪頓時“啪!”地一聲疾射四散,那御者復又輕輕羈勒,馬車緩緩的停了下來。嚴嚴實實的罩巾後那雙老眼神光一閃而逝,警覺地打量了那雪人一眼,當他看清竟是個孩子,似是釋去了千斤重負般的警戒,輕輕吁了口氣,但接着復又感到驚奇。思忖間正待拎繮行去,車廂內突然傳來了一個清脆而果斷的聲音,聽起來象是個孩子,但那份沉決卻有絕非一個孩子的聲音,但聽那人道:“什麼事?”
御夫聞言,望了那‘雪人’一眼,恭聲應道:“少主,前面有個人。”
車中那個聲音幼稚,顯然是個小孩,但卻出奇地果決,乾淨利索,毫無滯礙,這刻那聲音又道:“人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哪知這人略一停頓,頗似孩子一般,突然又好奇地問道:“是什麼人?”
御夫道:“是個小孩。”
但聞那人輕“哦”一聲,前面窗幔的倏然微啓,頓時一股冷風貫進廂中,嗚嗚地響。這刻幔後卻露出半邊圓圓的、紅僕僕粉妝玉琢般小孩的臉頰,看他相貌絕對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但他的眼神沉靜異常,遠非尋常孩子可比,顧盼之間亦不失天真稚氣。但見他貂鼠暖耳,狐尾護頸,身穿貂裘暖衣,輕吐了口白氣,註定了那位老者。那御夫拉開了面巾,露出了一張兩鬢斑斑、一板滄桑的面孔,他搓了搓雙手,恭敬地向前一指道:“少主,你看——”
那少年抬頭循向望去,正見那個全身盡是浮雪,一動不動的小雪人。這時那雪人臉頰已凍得發青,雙手顫顫,但卻完全能看得出他是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年紀當與‘雪人’在伯仲之間。少年人本就容易親近,更何況見到被凍得如此模樣的同齡之人,難免有惻隱之心,此人雖少年老成,亦不失純誠,當下不顧寒意逼人,攏簾跳下馬車,踏着咯吱咯吱的積雪走了過來,這刻那老者也急急跟了過來。
那貂裘少年行到那‘雪人’切近,駐了腳步,打量了那小雪人一回,臉溢稚氣,沉靜之中透着關切,問道:“你是誰啊,這麼冷怎麼站在這裏?”
一身飛雪的小孩雙眼輪了一輪,看了看他,看他竟與自己年紀相仿,頓時眼中泛起了感激和親近的目光,顫顫地答道:“我在等我的爹!”
駕車老人聽他聲音顫抖,幾不成聲,頓時心生憐憫之心,輕輕爲他拍落頭頂的浮雪,不意積雪退落,那孩子竟露出一頭黑白相間的亂髮,一張如白紙一般臉上,不但沒有血色,並帶些青黑之氣。那少年與駕車老人頗爲驚異,繼而益加憐憫,親切地問道:“孩子,你爹去哪裏了,怎麼丟下你一個人在這裏?”
那少年仰起小臉,嚴肅地答道:“我爹不是丟下我,他是去找我娘了。”
駕車老人看了那少年一眼,嘆了口氣道:“孩子,你爹有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少年低頭斂眉,想了一下,道:“沒有。”
駕車老人心中又是一喟,蹲下身拉住少年一雙冰涼的小手,這小孩頓時感到一股暖流從那老人的手掌傳來,頓時奇怪地瞪大了眼睛,哆嗦着嘴脣,囁嚅着道:“你……你的手很暖和,怎麼……”
老人憐惜地望他一眼,問道:“孩子,你看這天兒冷得緊,待天放晴了再等你爹不遲,告訴我你家在哪裏,我們送你回家好麼?”
少年望了望北面,道:“我……我家在前面的五十里秀,我是乞郢部的。”
圓臉少年聞言,高興地道:“這麼說你是慕容的人了,我家在京都棘城,前些天到玄莬郡乘雪狩獵,今天我看雪下得大,就趕着回棘城……”少年微微一頓,仰臉續道:“我叫慕容元真,你呢?”
少年看了看他一身光鮮的胡服犀帶,革囊佩玉,恭敬地道:“我叫焉,因爲是部中貧民,所以不能用‘慕容’這個姓,所以叫我焉行了,你一定是部中的貴族了?”
慕容元真靜深矗顧,點了點頭,道:“今天在這裏遇到你,好象我們以前很久就認識一樣,以前我從未見過你,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一言及此,他入懷取出一個手拉手的石偶,但見這石偶青中透紅,上面雕的兩個人頭帶黑漆籠冠,身穿翻領袍服的人,看來它們都是名士打扮,相援其手,似是指點江山,敘談契闊,神態逼真已極,不但眉眼口鼻耳樣樣具備,連連髻發也歷歷可見,那飄逸的衣飾上的纖髾,翩翩若飛,雕刻得栩栩如生,似乎御風而動。
少年一看頓時驚住了,他哪裏看過如此好玩的東西,慕容元真遞過來道:“這個石偶是用一種叫火玉的石頭雕刻成的,火玉、澄明酒、風松石是我們慕容的鄰國扶餘國的三大寶貝,這種火玉能散熱,比中原豫章的然石還好玩,握在手裏很暖和,送給你!”
少年一臉現羨意,稍稍意動的伸手欲接,卻又立刻縮了回來,一張小臉正重的道:“我爹說過‘無功不受祿’,而且‘君子不奪人所好’,我不能要。”
慕容元真似是一愣,輕“哦”了一聲,忍不住心中訝異,詫聲問道:“你學過漢學?”
少年點了點頭,說道:“我看過漢人的書。”
“難怪!”慕容元真拉起他的手,輕輕地將身上的浮雪拍落,笑着又遞過石偶道:“你現在幫我拍雪,算是有功,而且這石偶並我非常不喜歡,早有扔掉之意,現在兩忌皆無,你能要了吧?”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純誠的感激,但他終究沒有接過沒有接那石偶,默然搖了搖頭。
慕容元真見狀,突然失去了笑容,看小焉正看着自己的表情喫驚,倏然收去,嘟起小嘴,故做生氣的道:“你若是不要,我就在這裏陪你一起,一直等到你爹爲止。”
駕車老人看在眼裏,心中不由暗暗一震,頗爲感動,但又勸不動那少年一道回家,心中正躊躇難決,正在此時,三人不遠處的雪中突然傳來一陣“荷!荷!”的奇怪的聲音,如今雖然風雪正緊,但三人卻聽得清清楚楚,都不禁凜然一驚,臉上掠過詫異之色。駕車老人急急警戒地護在慕容元真面前,昏惑的老眼倏地目射寒光,閃耀出灼灼的光芒,精神凜然,陡然之間象換了個人。但慕容元真與那少年小小年紀,卻淵停嶽峙,毫無驚遽地透過淅凜凜寒風,循聲望去,但見十丈外的一片雪地裏,雪下突然一陣翻騰,同時那“荷!荷!”之聲愈來愈加尖銳,那雪下似乎有兩個事物在飛快地亂竄,不知是什麼東西。
架車老者臉上掠過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冷哼一聲,揚手遙遙望空打出一掌,少年但聞一陣銳嘯,一股凌厲的力道倏然擊向那兩個動彈的東西,雪中但聞“砰!”地一聲大震,幾丈外的動處頓時激雪紛紛,四射激揚,聲勢駭人,這一着倒是讓那小焉嚇了一大跳,心中暗暗替那竄動的動物擔心。慕容元真也好奇頓熾,急忙擺手讓御夫住手,方待看個究竟。正在此時,那堆激盪而起的雪中突然跳出兩個奇怪的東西,但見它們它們狀如大雞,似豬非豬,若羊非羊,竟不似世間的任何動物,而且他們生得幾乎一模一樣,若非其中一個頂上有冠,絕難分辨得清楚。
這兩樣東西一旦出來,三人都嚇了一跳,神情猛然一震,奇怪地瞪着它們。那兩個怪物初時嘶咬飛騰,絲毫不停,但它們乍見到三人,頓時也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們,許久竟然安靜了許多,緩緩爬雪移動過來,御夫生怕少主有危,又要出手,卻被慕容元真揮手止住,他望了小焉一眼,兩人竟然毫無懼怕地手拉手踱了過來,那兩個怪物竟如同見到了主人,那個有冠的跑到了花發少年跟前,另一個跑到了慕容元真身前,它們瞪着眼睛仰望着兩個少年,竟然跳來跳去怪異地叫了幾聲,飛速地翻身打了幾個滾,突然一起鑽到雪下消失無蹤了。
這件事實在怪異得很,旁邊的老者看得瞠目結舌,半晌無語。
慕容元真與那少年卻意猶未盡,手拉這手在雪中觀望,希望它們再出來玩耍,但等了許久,兩個怪物終於沒有再次露面,等得兩個少年大爲失望,這時但覺天上飛雪如同扯絮團一般,大團大團地朝下落。不足片刻,兩個少年渾身雪白。
老年御夫正留也不是,去也不是。經過方纔的事,不禁暗暗擔心少主的安危,當下搓了搓手,這時插口道:“少主,我們外出數日,主上一定很擔心,如今不能耽擱太久,回去晚了恐怕棘城、玄莬都會不得安寧,公子還是……”
慕容元真揮了揮小手,臉現不耐地截斷地道:“我知道了。”
少年抬起頭,感激的望向慕容元真,雙手緊緊握住那石偶,道:“這石偶我要了,但你要現在走纔行。”
慕容元真純誠一笑,雙眼註定他,星眼連眨地道:“你是我遇到最不同的少年……”他若有所思地沉吟一回,一頓又道:“我可以走,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少年瞪大眼睛望着他,不解地道:“什麼?”
慕容元真道:“我知道今日勸不回你,你儘可以等到天黑,但過了今日,就不要再如此乾等,因爲身體髮膚受諸父母,你在這裏受凍,也是不孝,他日你我都會長成昂藏七尺軀,鬚眉大丈夫,豈可輕視此有用之身,我以後還要在京師大棘城等你去找我呢,行麼?”
少年本不知如何回答,但看到慕容元真一臉的期冀且語氣堅決,於是答應了,感激地點了點頭。當下慕容元真依依不捨地拉起少年的手,高興地道:“這次去玄莬總算不虛此行,不但狩獵有獲,獵得一郡,還認識了你……”他高興地望着漫天的飛雪,暢意地呵了口氣,接着又繼續道:“你能把我當成你的朋友嗎?”
少年聞言抬起了頭,一雙清澈的雙眼,忽焉閃動着晶瑩的冰花,笑着道:“是!”
說話間,那駕車老人卻已將車馬牽來,又提醒道:“少主,我們也該走了……”
慕容元真瞪了他一眼,無耐地向少年道:“小焉,我不能陪你等你的爹了,我要走了……”一言及此,他自信地笑了笑,道:“我們將來可能會再見的。”
少年深深的看了慕容元真一眼,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向他點了點頭。慕容元真也點了點頭,兩人相互攘臂,拱手話別。這對相對同齡人來說頗爲穩重沉厚的小焉來說,無疑已是鐵定的諾言,所以小慕容元真放心地登上了馬車,看了目送依依的小焉一眼,一張少年老成的小臉上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但繼而又恢復了純誠,向少年揮了揮手……
鈴聲響處,馬車轔轔遠去了……
※※※
天,依然灰沉沉的。
地,依然白茫茫的。
但雪域中的小焉卻不再寒冷,一滴渾濁而滾燙的淚珠倏地滑落到那隻手拉手的石偶上,他雙手緊緊地握着它們,好暖。他仰起那清瘦的小臉,一任那潔白的飛花倏倏地撲落頰間。良久,胸懷舒暢地長吁了口氣,冀希的目光重又投向遠方。
雪,依然在飄。要等的人,卻還是未歸,天地萬里,唯餘莽莽。感覺彷彿天地又成了一體,十丈雪地裏,他又成了雪人。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因爲他有了朋友,有了朋友當然不再是雪人。他眼中的喫力漸漸地消退,他似乎感覺到天其實也不是很冷,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立在雪他裏,一思一動間翹首南望,他堅信自己的父親會回來,一定會回來。倏忽,彈指一揮已然過了午牌時分,抬頭一看,天光已然漸漸變暗。
少年焉無奈地嘆了口氣,想來今天又難等到父親了。一念及此,不禁心中懊悔,這時朔風突起,帶來了霧一般的迷朦雪景,天空突然變得愈加冷凝了。少年不經意地望向西方。突然間,他神情猛然一震,雙眼瞳孔放大,小臉上現出了激動的表情。順着他的目光向西看去,但見雪花交擾的遠處地平線上竟赫然出現了一個黑點,晃了兩晃,立刻增大少許,接着有不停地晃動,少年自己一看,原來竟是條身影,一個身着褐衣的人,因爲他的衣服顏色在皚皚白雪中很是醒目,是以少年看得清楚得很,但見那人影這刻正驚鴻般快速地向這邊掠來。
少年激動得渾身顫抖,正欲揮手疾呼,但地平線上突然又接二連三地出現了六個黑點,緊緊尾隨着當前一人快速地晃動着身形,疾掠而來。
少年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膛,他雙眼眨也不眨地翹首西望,須臾,當先之人已行近了許多,五官身形已然在望,順目看去,但見此人竟是一個鶴髮童顏,長髯五給,頗具清古之氣,身着灰褐棉衣的老者,但見他面目清癯,束髮不冠,背上束了一柄無鞘的黝木長劍。這人的出現令少年立刻又陷入了失望的深淵,他絕然不是自己的父親,少年睜大了雙眼看清了那老者的面目,不禁大失所望,他輕抖了抖身上的雪花,長吁了口白氣,孰不知此舉已然驚動了褐衣老者,那老者不意這雪人竟能動彈,心心頭倏地一驚,還道是掩於雪中伏擊自己的刺客,不期然地身形放緩,孰知僅此短短一瞬的休歇,身後六人中爲首的那面容瘦削,兩眼深沉陰冷的皁色棉袍老者和一個手持長劍、身着白色棉衣的中年人頓足而起,呼的一聲,噭然如雪中鶴飛,凌空躍過了那褐衣老者頭頂,翩然的飄落到其身前丈餘處,堪堪截斷了那老者的前路。後面身形稍慢的四人,逕自離他三丈停下,如環般將褐衣老者圍在中間。
被圍的褐衣老者拿眼斜睨了雪人一眼,晃如無見地轉註身前。他本是個機竅絕頂之人,目光觸及那雪人方知他僅僅是個孩子,驚遽之下,心間卻靈光倏閃,故有此舉。身外之人看似無心,但他此舉無非是不想引起那六人對那孩子的注意,以招至殺身之禍。但他心中又頗爲擔心,如今看刻下的陣仗,一場拼殺在所難免,只怕到時那孩子一嚇,驚慌失措地大叫起來,到時縱自己想救恐也無暇兼顧,看來這少年是生是死,也只有聽天由命,看他的造化了。
一念甫畢,他轉身注目身前那皁袍老者,頹然長嘆了口氣道:“庾謹之,這千里下來,你不辭勞苦自趙、魏一路追下,到了燕國漁陽竟又緊跟不捨,玉龍子不是已經到手了麼?”
皁袍老者面色沉寒得如灰朦的天空,口中發出一陣碟碟怪笑,道:“凌重九,你雖然有瞞天過海之能,但也只能騙騙劉浚那等無知匹夫。當日我與劉浚死鬼到西嶺下找到玉龍時卻已摔碎,幸得老夫靠撿得的幾塊碎片一拼,發現竟有一副朱雀與半邊白虎,有道是東方蒼龍、西方白虎、北極玄武、南方朱雀四相,你身上既然有朱雀與白虎,又豈能沒有玄武與蒼龍呢,若是老夫猜測得不錯的話,你手中應該還有一枚玉龍子,所以當日你才忍心捨棄一枚逃命,不知庾某說的對不對?”言罷,庾謹之仰天一聲冷笑,形狀得意至極。
“所以你不惜千里追殺,非要得到她不可?”
“這個當然!”庾謹之陰聲細氣地道:“我不但要得到玉龍子,還要幫助你解脫。”
凌重九這刻反而冷靜下來,環掃幾人一眼,智深勇沉地道:“就憑你們六個?”
“老狗,到死你還敢大言不慚。不錯,就憑我們六個……”庾謹之鷂眼鷹鼻,一臉陰鷙地指點自己身邊白裘劍客和其餘一個白衣刀客,一個白衣銀槍的人,道:“趙王殿下也知道閣下武功高強,擔心你雖然中了我的蜮毒,依然有可能逃出生天,而且玉龍子又志在必得,所以就特地派漢國的‘三雪巨擘’來給你送行,臨行時趙王已下詔,能殺凌重九獻玉龍者,賞千金,封三千戶侯,今日三雪巨擘、虎門二傑還有老夫一起出手,你以爲你還有生存的機會麼?”
凌重九心頭一震,面色微變,道:“三雪巨擘?”
庾謹之身旁那中年白裘劍客朗眉一堅,目光一凝,道:“區區‘眠雪上劍’上官絕煙有幸送凌先生一程,榮幸得很……”這人目顧另外兩個白衣人,面色一莊,肅然說道:“至於另外兩位,他們的名字我不用說,想來你也知道,閣下名震天下,是迄今爲止第一個需要我們三雪巨擘一起動手的人,不知你願意交出玉龍自己了斷,還是要我們動手?”
凌重九身後幾人不動聲色,甚至臉色一點未變,只拿雙眼如盯着到口的獵物一般,沉靜地盯着凌重九。但那股不言而喻的陰沉,卻猶較庾謹之森冷幾分,只看他們相互形似‘丁’字,卻將身前形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鐵障。看來凌重九要想再如一劍破霜風般從此退逸,已斷無可能。
凌重九聞言,不禁仰天大笑,那股無言的氣勢吹得空中雪片紛亂,洪聲地道:“‘眠雪上劍’上官絕煙,‘嘯雪寒刀’仇遠,‘踏雪銀槍’馬求成?!”凌重九不屑地冷哼一聲,臉色倏地轉沉,語氣裏帶着濃濃的不屑道:“你們只不過是漢國的殺人者,什麼‘三雪巨擘,傲睨一切’,帶上再高的帽子還不是羯賊的三隻鷹犬,爲虎作倀,望人亂吠,今日我就送你們三個冷血畜牲到地府作千戶侯!”話聲甫歇,凌重九倏地陡手攫出了那柄黝木長劍,但見一道灰朦朦的光影,霍的一閃,長劍到手。
三雪巨擘聞言,不禁氣得滿面通紅,雙目盡赤,殺機狂熾地暗暗切齒,撕聲罵道:“一起上殺了這老狗!”他們和那庾謹之打個招呼,突然振臂而起,凌空翻身,六道人影似乎早有約定,揮刀挺劍同時出手,那股凌厲的氣勢間不容髮。剎那之間,劍光閃掣,刀影漫空,把個凌重九緊緊罩住。三柄長劍,一柄寒刀與一杆銀槍與庾謹之的一雙殷紅的肉掌呼嘯而至,毒辣異常,顯然有一出手就有將凌重九置於死地的打算。
凌重九哪敢怠慢,疾如星火般旋轉半身,同時視若無物地傲然一笑,喝道:“狗縱有千百,但又如何能與一頭豹子匹敵,今天老夫就替石勒老賊收拾了你們這幫枯魚病鶴!”但見他清嘯一聲,人隨劍走,化爲一道黑練,旋自舉至首際凌空一灑,在長空劃了一個優美圓弧,凌厲的劍式突然又倏地化作萬點寒星,傾力迎上,耳中但聞一陣交擊之聲,手腕翻處,攻勢勁厲,直逼得那襲至的六人眨眼間與他換了五招,人影乍分,突然一滯退開,而上官絕煙但覺手中長劍被猛地一撞,嘶地一聲彈回,立定一看,自己那柄青鋼劍上竟然被凌重九的木劍擊損了一個缺口,嚇得他心中一凜,臉上掠過難以置信之色,令人咋舌。
但這六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一散即合。
庾謹之嘿然道了聲好,一雙肉掌頓時赤紅,顯然其朱沙掌已有十數載的火候,他疾喝一聲,運掌強攻凌重九右肋,上官絕煙挺劍直擊凌重九左肩背。凌重九不待其餘四人出手,不退反進,倏地回身長劍一抖,素手經處,但見紅光一片,挾着一股旋力呼嘯而至。庾謹之二人換步收掌,快速地搶步一前一後,呼呼地運掌而至,這時其餘四人各挺兵刃、運指掌,從左右一擁而上,尤其是馬求成的銀槍先戳凌重九期門,待他方一晃身,復又一挑,頓時精確地顫出四朵槍花,直罩玹璣等胸腹諸穴,挾着寒光,電舞星馳,其挑刺手法儼然爲中土正宗絕學。
凌重九喝了聲好,右手揮劍旋身斜斬,倏地已然移身馬求成側左,安然避過其銀槍端稍,左掌呼地扣拍欠身,馬求成收身後撤一步,緊結着抖手右旋,橫格凌重九左掌,並奇襲其氣海,凌重九不及後撤,虎門二傑的柯繼與連城的兩柄長劍挾着一陣龍吟之聲。劍光芒尾,如靈蛇一般,閃電襲至,分刺其左右肩井,‘眠雪上劍’上官絕煙是時也橫斬凌重九下盤。目前這種情形,凌重九大顯危殆,說是千鈞懸於一發實不爲過,就連稍懂點武功的少年也不禁凜然失色。哪知凌重九也真厲害,但見他提縱躲過上官絕煙的快劍,與此同時,旋身於頭頂揮出一輪傘狀劍幕,登時將柯繼與連城的長劍彈起一尺來高,幸得‘踏雪銀槍’馬求成知道凌重九內力高神,其劍雖是黝木削就,但也勝似精鋼,快速回抽,避過了一招。
七人你來我往,縱高伏低,起落連綿,展眼間雙方竟過了二十餘招。雖短短的二十招的光景,但眼前六人俱是天下少見的高手,他們個個武功高絕,但見他們身形錯動各施所長,竟然配合得默契無間,六道人影晃然形成了一個徑約四丈的天幕,嚴嚴實實地將凌重九罩在中間,毫無脫身之機。對孤身一人的凌重九來說,卻無疑於與他們每人過了二十招,如此算來,這刻他已出劍不下百餘招,但‘太微劍法’繁浩精深,揮御起來如天上銀河傾瀉而下,連綿不斷,且此套劍法招式輕靈奇絕,大多費不了多少內力,若非如此,恐怕換了任何一個高手,也絕難力敵六大高手百餘招而不敗。
雪,下得愈來愈緊,七人也鬥得愈來愈緊。
凌重九執劍如淵停嶽峙,左揮右格素手旋舞,竟也在周身舞就了一道流轉周身的劍幕,此劍式乃是他‘太微劍法’中最爲精妙絕倫守劍式‘五帝朝元’,取諸四帝自天地四極向中朝拜黃帝之意,劍式自然以中央之黃帝爲中心,劍達四方,密無可入。眼見身外六人往復交擊,迅若奔雷,卻始終不能擊破此式,但凌重九一時也不能隙出六人之攻擊圈外,即使他稍作移動,但那六人卻始終繞於他周圍四丈以內,所過之出,地上厚厚的積雪經七人內力所催,如碎玉般撲散飛卷漫天消逝,地下竟不留寸餘。
正當七人鬥得正緊,突然……
西南遠處雪塵大起,倏然劃空傳來一陣急驟馬蹄聲,那馬蹄聲漸漸遞近,碎雪撲濺之中,一干精騎疾逾脫弩之矢般飛馳倏然而至,但見爲首行來了二十餘匹健碩的高頭大馬,爲首一人年近四旬,身材高大,修眉朗目,面色冷削,渾身上下裹着件輕韌的軟質棉甲,外罩一襲玫瑰紫色鬥蓬,但見他足登虎頭劍靴,手執馬鞭,雕鞍之側尚掛了一柄四尺來長的長劍,一看即知此人絕非常人,只那身行頭打扮,恐怕不是一國之貴胄,也必爲江湖中大名鼎鼎之人。
那人身後緊跟着一個背弓,一個束劍兩個中年人,看他們健碩魁梧、氣宇不凡,顯然也是不俗的高手。三人身後緊隨着二十來名身材魁梧的紫衣騎士,看他們個個身背長弓,揹負箭弢,側鞍邊掛着長刀鐵劍之類的各式兵器。看他們衣着打扮,既象軍旅中人,但氣宇又較江湖中的高手劍客絲毫不差,而且這幹人必非晉國漢族人,想是來自北方諸國的高手,只不知他們卻緣何竟自南邊馳來。
一干騎士行到凌重九七人切近,爲首之人一拎手中繮繩羈停胯下駿馬,隨即一揚馬鞭,身後諸人見勢俱都勒繮駐騎,逕在七人身外十丈處停下。這幹身份不明之人端的是好耐性,好看官,竟一言不發,如同看戲般靜立雪中,坐壁上觀。而刻下場中凌重九諸人鬥得愈緊,雖俱發現了這羣騎士,但這刻雙方都在尋求突破,任何一方稍露破綻,必然被對方稱機取利,是以七人僅只拿眼角餘光掃了那羣騎士一眼,復又投入戰中,絲毫不能得空拿眼細覷。
凌重九因身在中央,所以有更多的機會看到那些人,一覷之下,正見那首領身後一背束長劍的中年人以手指點自己,向那首領耳邊說了幾句,那首領聞言似是臉色一震,當即臉上神色連變,望着場中現出一副複雜的表情,眼光逕註定了凌重九看了半晌,復又望了其餘六人幾眼,轉臉似是問那兩人。不刻那人沉冷一笑,向身後諸人說了幾句,接着素手一揮,那二十餘名紫衣武士頓時策馬分爲四部,每部五、六人分別行到凌重九七人身外四個方向的十三、四丈處,駐馬停好,各自取了副連珠弩箭對準場中七人。但他們並不發射,因爲這刻七人鬥得正猛,以七人的身手,縱是潑水恐怕也難以沾身。而且他們一旦放了冷箭,恐怕還會惹惱七人,若是他們停下手來一致對外,恐怕這些騎士也只有逃命的份了。所以,這些武士們只靜靜地等着這個難以停歇半分的鬥場決出結果,待到那時七人兩敗俱傷,絕難逃我四方的弩箭。
凌重九見狀心頭一滯,這刻正見‘踏雪銀槍’馬求成斷喝一聲,一槍襲來,正合了那庾謹之襲捲下盤的掌勢,看來庾謹之六人也意識到了死亡的威脅,他們心中恐怕比凌重九尚要焦急三分,因爲他們畢竟在凌重九之外,萬一那幫人弩箭齊發,他們六人雖也不懼,但畢竟是兩面受敵,時光一久難免被凌重九所乘,是以加快了進攻。
凌重九一驚之下,忙運了守中帶攻的‘星河易轉’前後兩式堪砍將二人招式化解,又急急換了守勢,重又將六人之破解化解無疑。場中之勢稍穩,凌重九心中卻閃電百轉,略一思忖利害,心道:“看來那羣騎士也認出了我的身份,但以他們的實力,真正能與我一戰的只有那爲首的三人,這刻我們七人若鬥得兩敗俱傷必爲他們所乘,眼下只有先與六人脫出弩圈,再傾盡一身功力挫了庾謹之六人,才能讓他們不敢進犯。否則若再與他們一戰,自己絕難全身而退。”一念即此,忙邊運劍勢邊向東移動。庾謹之六人本就以凌重九爲中心而移動交擊,這刻見凌重九東移,潛移默會已知凌重九要脫出這羣騎士的弩圈,當下不得不隨着他迅速向東移去。這刻東邊馬上六人見那七人如一枚大球般向這邊撞來,神意驚遽,但又礙於主上的命令不得善自放箭,忙掠馬向兩邊閃開,哪知那馬尚未掉頭,庾謹之六人的球形攻擊圈已倏然而至,六人不及躲避,但見七人過處,紅雨飛灑,血肉橫飛,那六人連人帶馬俱死於庾謹之六人掌劍之下。
那首領似是矍然色動,駭然一驚,忙向其餘三對打了聲胡哨,但見那十七、八人呼地旋馬又聚到一處,逕奔到那三人麾下,不再圍襲七人。庾謹之見時機已到,斷喝一聲,那六人突然加快了進攻,但見撏綿扯絮般的大雪地之中人影驚掠疊復,六人的圈子竟縮去了一丈,交擊的頻率也愈來愈烈,衆人耳中但聞砰然的交擊之聲連綿不絕。突然間,‘眠雪上劍’上官絕煙一聲厲喝,長劍不偏不倚,劍式竟倏然直驅凌重九胸前膻中。凌重九見他劍式如此簡單且毫無變化,反而心中一覷,忙全身戒備,故作上當地纏繞猛擊,孰知他劍尚未觸及上官絕煙身前一尺,突然……
上官絕煙長劍竟“砰!”地一聲大震,一柄長劍竟自己斷爲十截,每截俱長三寸左右,逕化作十道閃電般的飛刀,分別急飛凌重九身前諸大要害,凌重九不意有此,神意驚遽,猛然沁出一身冷汗,痛嗥一聲,突然應聲掩面翻倒在地。這刻連旁觀的那羣騎士也大喫一驚,但見庾謹之六人停了飛縱攻擊,各自執刃立定,上官絕煙緩踱了來,看着地上抽搐不止的凌重九,嘿嘿笑道:“凌重九,你不是一直想見識庾謹之的‘幻劍’麼,今日你見到了。‘眠雪上劍’上官絕煙也叫‘幻劍’庾謹之,而我身後的這位‘庾謹之’兄弟,乃是在下的結拜兄弟‘毒鷯’徐玄方,你見到了,可以死了。”
這一招劍化飛雨來的是那麼突然,令人猝不及防。但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眠雪上劍’上官絕煙竟然就是‘幻劍’庾謹之,而這個一直冒着庾謹之名字的乃是漢國的用毒高手‘毒鷯’徐玄方,難怪此人鷂眼鷹鼻,一臉陰鷙,而且從來沒有出過劍。
凌重九似受重創顫抖着嘴脣,似是哺喃說些什麼,上官絕煙、‘毒鷯’徐玄方諸人尚未明瞭。突然間,地上的凌重九出人意料地閃電般地一個大翻身,身形倏然縱了兩丈左右,宛如神龍騰霄,鷹矯翔舞,但見他凌空雙肩驀地一抖,衆人但覺眼前一花,紛紛躍退。
只有‘嘯雪寒刀’仇遠、上官絕煙二人靠得太近,不及稍退,臂肩已然被插了兩、三把飛刀,一截截斷劍化成的飛刀。二人慘叫着痛跌在地,顯然已無再戰之力。但凌重九也並非全然佔盡了好處,右背卻也被不退反進的‘毒鷯’徐玄方搔了一下,一呼一吸間,右肋隱隱作痛,持劍右手也兀自微顫幾下,他忙運氣強裝恢復過來。
徐玄方殺紅了眼,狡黠陰狠地向其餘三人撕喝道:“諸位,凌老匹夫已身受重傷,大家一股子上,分了他的屍!”言畢一聲暴喝,運掌直擊凌重九胸腹,柯繼、連城二人互望了一眼,默契地分左右疾襲而至,凌重九還未分清二人劍幕,‘踏雪銀槍’馬求成的長槍已突然抖向其中腹諸穴,想不到六人倒了兩個,合圍攻擊之勢不弱反強,威力倏增。凌重九振臂清嘯,縱高伏低,起挑伏輪,喝吒聲中,展眼已有四十餘合。突然,凌重九與連城長劍一交,立即倏的變招,長劍一圈,一聲大喝,倏地輕挑過徐玄方的左肋,素手向前輕輕滑刺,但見紅光一閃,撲的一聲,血光迸現,再看徐玄方,咽喉已然被劃開了一道三寸來長的血槽,鮮血嘶嘶地直射三尺之外。
凌重九一擊得手,猛覺兵器嘶風之聲,追襲右脅。疾如陀螺般一旋身,倒縱出三丈之外,堪堪躲過了馬求成點向眉心的銀槍,不待僅餘的三人稍事修歇,晃身挺劍疾撲而至,三人但見紅光一輪,疾閃而至。馬求成嘿嘿獰笑橫槍一挑,斜身反抽,抖槍灑出一輪槍花,但那凌重九的劍式實在變幻莫測,驚奇疊現,與三樣兵器一息間交了十幾次,突然人影無蹤,銀槍走空,那馬求成尚未緩過神來,但聞嘶嘶數聲,連城、柯繼一人傷肋,一人被勾下一幅衣袂而劃傷左臂,與此同時緊接着一聲慘叫,馬求成突然喉結一涼,直覺頸項痛入骨髓,手中引槍依然嘯嘶着飛出三丈開外,人卻普通跪地,雙手捂着喉結,鮮血透過指縫汩汩滲出,痛極欲吼,但嘴裏卻只能發出咯咯的怪響,眼裏漸漸失去了光彩,倏忽但覺天在變暗,漸漸地變暗,他矮小的身軀蜷縮在紅雪上,雙腿不停地蹬踹着雪地,寒冷、抽搐、漸漸的不能感覺到自己躺在冰冷的雪地上……
這刻凌重九故作輕鬆地收劍背上,衝着執劍愣在當地的柯繼、連城二人,說道:“我凌重九本是不行殺戮之人,今日全是爾等威逼所至,我不想趕盡殺絕,你們應該很清楚,你們不是我的對手,戴上你們的首領仇遠、上官絕煙走吧,不要讓我再看到你!”言罷再未看他們一眼,逕自向那羣騎士行去。柯繼、連城二人望定他的背影,冷冷地注視了片刻,一句話也再未講,背起地上重傷的仇遠、上官絕煙二人,挾劍踏雪遠去。
殺戮停歇了,但雪仍未稍霽,撏綿扯絮般飛舞的‘梨花’,漸漸地將地上的殷紅消浸掉,但那斑駁刺眼的對比依然清楚地昭示着所發生的一切,又似從未發生任何事一般。甚至那漸漸成了雪人的屍體也溶入了茫茫的雪域之中,十丈雪地裏陷入了沉靜,那羣騎士震驚了。
凌重九無奈地嘆了口氣。他不想殺人,這也是他之所以用木劍的原因,但命運卻逼着他大開殺戒,也唯有如此,自己毒入筋骨的致命弱點才能掩飾無遺,才能震懾住那羣神祕的騎士。事實上,他做到了。這刻,那羣騎士中那個身負強弓的飄髯中年人,向衆騎的首領低低地道:“右賢王,此人在這麼段的時間竟然能殺了四名高手,顯然功力驚人,不可硬拼。”
首領聞言暗自愕了一會,道:“怎麼,難道‘天狼箭絕’的三支神箭也不行麼?”
中年人沒有把握地搖了搖頭,伏在此人耳邊說了幾句。正在這時,凌重九手劍背上,遙遙行來,望空一揖,飄然出塵地道:“區區凌重九,不知幾位怎麼稱呼?”
首領見他走來,與他目光一觸,倉惶驚駭中突然警戒地按在劍上,一直看到凌重九倏然駐足行禮,不禁暗暗鬆了口氣,故作鎮定地在馬上還禮,道:“原來閣下就是名震天下的‘太微神劍’,今日一見,果然超然世表,‘太微劍法’更是沛然莫御。在下乃是代國右賢王拓拔六修,方纔不揣冒昧有意相助,看來倒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實在是唐突凌大俠了。”
凌重九心中冷哼,此人明明早已知道自己身份,卻還惺惺作態,但也沒有想到此人就是代國的大公子兼右賢王六修,六修的話說得圓轉,鬼才相信他方纔是爲了幫助凌重九。凌重九當然不會拆穿六修的謊言,因爲他要的正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當下他故作感激地一抱拳,朗聲說道:“原來是代國右賢王殿下,失敬失敬,在下區區一介江湖草莽,實在不足勞動王爺大駕,方纔的事在下心領了……”一言及此,他掃了衆人一眼,道:“王爺你們這是……”
六修輕“哦”一聲,故作恍然地道:“如今晉、代兩國正在交戰,本王是奉命歸國……”一言及此,他蜂目中倏然掠過一絲冷湛的寒芒,向左首背束長劍、強弓的兩人使了眼色,接着揮了揮馬鞭,故意提高了聲音,操着一口晉國話吩咐道:“王先生、拓拔瑋,你們兩個先領十人先行一步,我這就跟上。”
左首束劍的兩人向六修微微點了點頭,恭聲應命,當下齊齊旋繮駁馬,揮鞭向身後諸人喝了一聲,早有十名騎士轟然駁馬,打了聲胡哨,逕隨着那二人夾馬向西,馳入了茫茫的風雪之中。凌重九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淡笑,那幫人的舉止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們快馬此去,必是追殺連城、柯繼與仇遠、上官絕煙四人,以他們的累累重傷之身,絕難逃過那‘天狼箭絕’與拓拔瑋兩個高手與十名武士的毒手,這也是他之所以放走他們四人的原因。但無論如何,他們是因自己而死,殺之亦屬無奈。
他微仰面,傾口吐了道白氣,這刻正迎見六修率着諸人下馬行來,六修行到切近,與凌重相互見禮,話間問他欲往何處,凌重九一笑置之,並不多說。最後那六修看凌重九似有不耐,剛纔見過他的厲害,急忙知趣地上馬告辭,提馬抖繮北上了。拓拔六修走後,凌重九突然臉色慘變,原來的那份和緩自任之色陡地殷紅,繼而慘白,他幾次張口欲嘔,但不知爲何卻強忍着嚥了下去,口角滲出了一串血滴,顯然傷得很重。旁邊窮困凍餒的少年這時早被場中的鉅變嚇呆。
凌重九強提真氣,稍時方有好轉,傾口仰天吁了口氣,這時縱目四覽,但見天色已然過了午牌,白雪大團大團地朝下落,呼嘯的朔風之聲,如同戰場上的金戈鐵馬,鏗鏘驚鳴。地上的血跡已經全部褪色,而那幾具屍體也漸漸變成了凸起的雪堆。
凌重九束好黝木長劍,緩緩行到了少年身前,少年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望着他。
凌重九捋髯和藹地蹲下身,輕輕地拂去少年身上的浮雪,道:“孩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剛纔爲什麼不逃?”
少年上下牙牀直打顫,誠惶誠恐地回道:“剛纔我要是一動,那些人一定會先殺了我……”
凌重九覷然一驚,神情一莊地上下打量這個奇怪的少年,正色地道:“你就不怕我殺了你麼?”
少年雖然理直氣壯,但聞聽此言也不禁一凜,道:“但……但你要是想殺我,第一眼見到我時就很容易了,而且……而且你的劍已經收起來了,你還受了傷,那個叫六修的還可能回來……”
凌重九微微一震,眼中又一次露出訝異之光,臉上掠過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異常的神色,但也是一閃而逝。正在此時,北面的雪霧中突然馬蹄聲起,朦朧之中遙遙見四匹駿騎破風折回。那凌重九心中暗暗冷笑,急忙拭去嘴邊血跡,轉身望去,那四匹健騎上的騎士已甩鐙下馬,卻正是那六修的四名劍客。凌重九早料到對六修會有此一着,但他沒有想到的是眼前這個少年竟然也料到此事。
四名劍客行到近前,抱拳揖道:“凌大俠,我們王爺方纔走得匆忙,走後忽然覺得與凌大俠失之交臂,未免冷落了天下的高人,所以特命屬下四人前來,約凌大俠三個月後到代國國都一行,恭領請益,未知凌大俠意下如何?”
四名劍客的話說得不謂不恭,但說話間,幾雙眼睛不停地在凌重九身上審視,但發現他精神攫爍,沒有絲毫的疲憊之態,當下相互看了一眼,輕輕地搖了搖頭。很顯然,他們此番折回,完全是爲了探聽虛實,若是發現凌重九方纔的平和之色是裝出來的,立刻便會發出信號招回其餘劍客,一湧而上將凌重九擒了——但他們還是太低估凌重九了。
凌重九神情傲岸地仰天一笑,道:“貴國右賢王實在太客氣了,但我凌重九北走胡,南走越,向來任俠江湖,縱橫無忌,難免不諳宮庭禮節,不習慣受人約束,還請幾位轉告王爺,就說他的好意我凌某心領了!”
四人此來本就不是爲了請他,這只不過是個藉口。如今既然已經證實了凌重九並無大傷,不敢過多耽擱,說了幾句客氣話,抱拳告辭,一起飛身上馬,抖繮消失在了茫茫白雪連天之中。這次他們是真的走了,凌重九的一顆懸虛的心也終於落到實地,張口哇地連吐幾口鮮血,陡然自袖筒中伸出了左手,但見當日他逼在少海與神門二穴之間的傷勢,由赤如硃砂變得紫黑如墨,而且已經上升到了通裏穴,看起來令人怵目驚心。
少年哪裏見過如此場面,早嚇得面色青紫,四肢抽搐,瞪大了眼睛。在方纔的決鬥中,凌重九一直沒有露出這隻手臂,否則的話,那拓拔六修也不用費事地讓人探測他的傷勢了。凌重九似乎也未想到這蜮毒竟然如此厲害,神意驚遽地猛然沁出一身冷汗,暗自愕了一會,突然臉色一堅,似是下了重大的決定,猛地回頭望着秀焉,道:“孩子,告訴伯伯,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被凌重九那親切和藹的長者模樣以及那一句“伯伯”,暖到了心底,但他似乎依然未能從恐懼之中醒來,駭然地瞪着他那隻手臂,悚然地道:“伯伯,你……你傷得很重,我現在就帶你去五十里秀吧?”
“五十里秀?”
少年仰着小臉,道:“對啊,我叫焉,因爲沒有姓,又住在五十里秀,你叫我秀焉好了。”
“秀焉?”凌重九心中一動,說道:“好雅緻的名字,好聰明的孩子,告訴我,這麼冷的天氣你在此幹什麼?”
說到此時,秀焉又不禁神情一黯,簡單地說了自己的事,凌重九愈聽愈奇,但這孩子年紀雖少,但神態磊落,口氣純誠,教人一聽便非深信不可。凌重九卻神情猛然大震,突然仰天放聲大笑,這個在江湖縱橫半生的英雄,今日陡然見到這個少年,見他智慧過人,意志堅定,小小年紀卻散發着驚世的氣魄,頓時萬般鹹覺,齊襲心頭——這不正是他要找的那柄名劍麼!
秀焉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不解地望着這個和藹長者。
凌重九突然歇聲,望着秀焉道:“孩子,告訴伯伯能不能帶我到你的家中休息幾日?”
秀焉頓時高興地不停頷首,道:“能能,我家就在前面,我們現在就回去吧?”
凌重九點了點頭,突然從背上抽出那柄黝木長劍,在小秀焉驚駭之中,長劍嘶空,但見紅光突然迸現,那凌重九啊地一聲,再看凌重九,竟然活生生地將那紫黑的左臂自通裏穴之上一劍斬下,頓時血肉橫飛,濺了一地。點點片片撲在雪上,豔如紅梅,直驚得秀焉啊地一聲。僅此功夫,凌重九用盡力氣,點了臂上幾穴,普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所有的事發生得是那麼突然,那麼出人意料,少年驚呆了。但他卻清楚得很,凌重九斷臂救命,刻不容緩。但他活到現在,第一次見到流血殺人,難免驚得六神無主,這刻見凌重九面色慘白,四肢抽搐地倒在雪中,精神恍惚,眼睛卻笑着望着自己,顫抖着嘴脣。
秀焉臉上升起一絲悲壯之色,心頭一震,他被着凌重九的氣魄震驚了。但陡然見到這麼多人有死有傷,內心感到一陣難忍的痛苦,良久,悚然驚醒地急忙踉蹌跑來,扶起了他,但見他臂上血已凝冰,嘴角痛得咬出了鮮血,滴在衣襟邊留下了一道殷紅的血跡。
秀焉大叫數聲,但凌重九實在痛心裂肺,冷汗湛湛,雙目盡赤,嘴脣只能顫抖,半晌方哺喃道:“孩子,扶……我回去,說些事來,不……不要停……”
秀焉沉重地點了點頭,當下將那柄黝木長劍暫時埋起,急忙扶起了凌重九,眼中淚光潸然,黯然悽切之中,突然泛出一片堅毅之色,道:“凌……伯伯,我這就帶你回五十里秀的乞郢,找人給你治療……”說着,他扶着沉重的凌重九,蹣跚逕向北走,但凌重九實在很沉重,直累得他氣喘吁吁,一面斷斷續續地說了方纔遇到怪物的事轉移老人的痛苦,凌重九聞言,精神猛然一震,哺喃地道:“孩子,那……那東西叫媼,極喜食人腦髓,而且……而且它們能預知血腥,出沒之地不出一日必有殺戮,待殺戮過後,復聳身鑽出地面食死者的腦髓……”
秀焉聞言臉色泛灰,驚惶莫名地奇道:“怎麼……怎麼有這種動物?”
凌重九喘了許久,稍稍攢了些力氣,孱弱地道:“世上能見到它們的人,屈指可數。相傳當年秦穆公時,陳倉一童子見了竟……竟道出其名,說此媼一雌一雄,雄者有冠。天下之人能見到並得到他們的,得雄者王,得雌者霸……”說着說着,他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熠熠的神采,無力地望着天空,道:“天地之間……冥冥自有定數,古之聖人常道,天下每五百年有王者起,其間必有名世者,天意!天意!”
秀焉聞言似懂非懂地道:“這是真的麼,聽起來象是神話……”
凌重九疼得冷汗淋漓,精神漸漸難以爲續,迷亂地道:“孩子,要……要小心抵防那個少年,他說去玄莬郡狩獵,但……玄莬郡幾日前才從高句麗國手中奪回,這個少年……貴不可言,而且,他可能知道此間必有殺戮,卻依然讓你在此等到天黑……卻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若是有意,這少年就……太可……怕……”言猶未歇,凌重九隻覺血氣上湧,胸口一悶,臂如刀裂,胸中暈眩,眼前倏地一黑,旋即人事不省……
※※※
凌重九昏昏噩噩,但縈繞着他十餘年的冀希,使他到了此刻依然沒有稍有放棄。他喫力地支撐着,甚至聽到了那個孩子似乎抱着他,喊着他,那喊聲似是黑暗中的一點光明,沉寂中的一絲響動,正漸漸地變得遙遠,消失……
天上的飛雪越來越大,越來越快,身臨其間,晃如串串銀錢斷線而落,簌簌不絕。深深的雪地上不見半分人跡,只有一行腳印一兩天拖就的溝痕,在穹隆之中延伸到北方。不到一刻光景,這些痕跡漸漸變淺,接着完全消失。
凌重九被小秀焉救走了。
但如此的重負對一個身體孱弱的孩子來說,搬運起來,當然有些力不從心。他將懨懨欲斃的凌重九左臂搭在肩上,半背半拖着蹣跚而行。僅是如此,早已令孱弱的小秀焉耗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滿頭大汗地喘息不已。
“看起來他傷得很厲害,須得趕緊回五十里秀的乞郢部爲他治理,不然可能會死掉……”秀焉一面想着,一面擔心地搖搖頭,嘴中哺喃幾句,旋即心中有了打算,稍喘了口氣頓了頓,似是攢足了勇氣面對挑戰,看來那個地方離此地必定不近。
遒勁的罡風如一柄舉世無匹的吹毛利刃,揮舞着將白茫茫的天地斬成了片片的碎絮,紛紛揚揚地旋轉飄落,舉瞬間,只餘下一行若隱若現、逾來逾淺的足跡……
秀焉喫力地扶拖着凌重九行了約半個時辰的光景,杳無人跡的雪地上出現了一條雪徑。
秀焉高興地扭頭喚他道:“到了,我們快到了!”言語中不勝喜悅之情,又似是突然有了力氣,頓時腳步快了許多。背上的凌重九昏昏沉沉,直覺的吼頭髮甜、口乾舌燥。昏聵間的他聽到秀焉似是喚他,他努力地睜開朦朧的雙眼,發現自己頹然拖伏在那小孩的背上,昏沉的感覺使他不能多想,也無力多想,他試着提運氣海真氣,但頓覺一陣虛脫的劇痛……
他放棄了,顫抖着嘴脣地喘了口氣,任那小秀焉象拖物什一樣蹣跚地向前走……
前面雪徑似是不久前有人走過,還有兩條鐵鑲輪車新軋的車痕和一行馬蹄印——五十里秀不遠了,所謂五十里秀,乃是此地上林連綿五十餘里,故有此名。抬頭遠遠望去,但見前面遠山、雪林都蒙上了一層濃濃的煙霧,其間依稀座落着一片鬱郁的雪凇,密密匝匝地向前擁抱着一道長長的丈餘高的籬寨,高低長短不一的木樁籬,懷中擁着一爿居處,看起來百餘座的大大小小的木房,甚至偶爾還有幾座帳篷,座落交錯的木舍不成院落,透過稀疏的樹枝遠遠望去,其間倏忽有些人影晃動,似乎還有一羣孩童正繞着幾個剛剛狩獵歸來的大人,不停地耍雪嘻戲,像螞蟻般串行穿梭,在遠山與大林雪原之中營造出一片生機——這雪中的燕國。
秀焉頓足停歇了片刻,這時的他已不再感到寒冷,但多時未曾進食,刻下又開始覺的體乏力虛,冷汗顫顫。他捋袖擦了把面上如雲似舞般的細汗,長長吁了口氣,又接着蹣跚向那頗爲高大的寨門。方一入寨門,前面迎面嘻耍着跑來三個身着羊皮緊襖的頗爲高健的男孩,拍着手笑溜道:“乞郢奇,乞郢怪,乞郢有個白頭癩,沒有爹,沒有娘,只有五隻小綿羊……”
秀焉並不理他們,哪知那三個小孩見他沒有絲毫反抗之意,竟更加不肯罷修,攢了雪團拋了他一頭一臉,哈哈大笑。這時秀焉心中正急,倏地抬起頭,一雙清明朗徹的眼睛憑空凝靜、不瘟不怒的註定那三個小孩,他的目光是那麼清澈,如天山的泉水。又那麼的靈明,如夜空中的朗月。其量汪汪如萬頃之波,澄之不清,擾之不濁,難測其深,任何人只要矚目這雙眼睛,不由得如同面對着一中蘊藏的無比的力量,而秀焉這個孱弱的生命突然令人驚遽地隱現着無堅不摧的力量。似乎是一面鏡子,能徹照世人的心,無論多麼強大的人站在這個孱弱的孩子面前,見之若披雲霧、睹青天,不期然會自慚形穢——他有這種奇異的力量。
那三個孩子見狀俱是遽然一愣,相互看了一眼,似乎被這突然的情況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也許他們以前從未見過秀焉如此模樣,但如今看到他那清秀的雙目不卑不伉、當頭照下的情形,反而不知進退。其中那頗爲高大的似是對自己的遲疑很是不滿,暗恨秀焉爲什麼不象以前那樣默默地承受,而是拿眼看自己,但這個花發少年不生氣、不還擊,他這個高健少年有些憤怒地要再拿雪狠擲乞郢焉,但一觸及他那清明無礙、透人心肺的目光,竟再也提不起半分抗意,怔了一怔,突然憤憤地踢了碎雪跑開了。
秀焉正欲拖了凌重九再走,前面突然響起了幾下掌聲,抬頭一看,前面竟立着一個漂亮的小女孩,但見她着紅色綿衣,腰間緊緊配一條兩寸來寬的花帶,左右兩側分別配了一個好看的革囊和一把短鞘小刀。說話間竟然學着大人的模樣背了雙手,正拿一雙頗有英氣的眼睛,似是打量陌生人一樣打量着秀焉,說道:“真想不到,秀焉也有反抗的時候,還能把勇敢的屈雲給嚇跑……”她好奇地打量了秀焉一眼,目光一轉,正看見秀焉背上的凌重九,立刻嚇得“啊”了一聲,驚駭得花容失色,急急掩嘴,瞪大了眼睛,許久驚噫地轉向秀焉。不敢作聲地用手指指凌重九,顰眉後退不語,但形容間似乎在問那個傷得滿身是血的人是誰。
秀焉看了她一眼,避開她的目光,嘴中囁嚅着道:“他……他是個受傷的人……”
這個小女孩叫慕容岱,她恐怕是乞郢部最刁蠻的小女孩了,就連那個個頭高大、最愛打架的屈雲也對她也敬畏三分,因爲她的父親慕容幹虞乃是乞郢部這個小部的部帥、一個頗有威望的和藹長者。秀焉怕他懷疑,急忙撒慌地道:“這位大叔剛纔……剛纔遇到了雪狼,咬斷了胳膊,我趕着回去救他,你快別攔我!”
小女孩本已嚇了一跳,如今一聽秀焉此說,心中突然頗爲氣憤,星眼連眨,沉吟片刻,突然撇着一張小嘴,道:“救人,你會救人麼?”
秀焉聞言一怔,面色微變,心頭一震。他哪裏救過什麼人,即使能將凌重九背到自己居住的小帳篷,但那裏一沒有藥,二來自己對醫道雖有涉獵,但一時之間全無經驗,絲毫沒有救下凌重九的把握,一念及此,他不由得愕然立在當地,不知所措。
慕容岱見狀,頗是得意地披披嘴,彷彿贏了一場大仗似的接着道:“我知道有個人一定能救他,你想不想知道?”
秀焉倉惶驚駭中一喜問道:“快說,他是誰?”
慕容岱揹着手得意地學着大人的模樣想了一會,早急得秀焉直皺眉頭,道:“他究竟是誰?”
慕容岱突然若有所得,故意慢騰騰地道:“想知道容易得很,不過你要答應做三天我的奴隸,我才告訴你!你答不答應?”
秀焉有些憤怒地抬頭看了她一眼,但一觸及背上凌重九的懨懨鼻息,顯見已容不得絲毫耽擱。心中憤然地哼了一聲,一雙秀目註定了她,說道:“好,我答應你,快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小女孩似頗不相信他,行近了伸出右手小指,揚眉道:“我們勾過手指我才相信你!你要是不敢,那就是你心虛!”
秀焉聞言急得頓腳,但又不得不順着她,緩出左手與她拉了手指,卻生氣地扭頭並不看她。不想過了片刻,見慕容岱並未放手,正要抽回左手。哪知那女孩竟笑着拉着他向前走去,秀焉右手扶執着凌重九緩不開手,被那女孩牽着不得不走,心中氣極怒聲道:“你……你騙我,你幹什麼,放手!”
小女孩並不生氣,笑着說道:“那個人就是我爹的朋友獵原叔叔啊,他是我們五十里秀最會救人的人,這你是知道的,哈哈,你這笨蛋竟沒想到!這下可不能反悔哦!”
秀焉聞言不再做聲,他默認了。
乞郢部的人誰都知道獵原乃是此地的醫道高手,這一點自己竟未想到,如今自己落得要做那慕容岱的三天奴隸,真是不值。他心中氣憤自不待言,使勁甩開慕容岱的右手,不再理她,竟自背了凌重九向獵原的居處去了。
慕容岱見他突然如此,心中生氣,雙手叉腰,皺着鼻子向秀焉背影喝道:“喂,你怎麼說走就走,一點禮貌也沒有。你要是不站住,我要你好看!”
秀焉正急凌重九的傷勢,這刻逾覺得他鼻息沉沉,彷彿夢魘中的人一般昏沉。哪裏理會她許多,心中忖量:“不知獵原叔叔在不在家,他千萬可別去打獵啊!”他邊走邊焦急地思索着,完全沒有聽到慕容岱的呼喝之聲。慕容岱見狀逾加氣憤填膺,狠狠地跺了跺腳,看那秀焉已然走遠,而且理也不理自己,決然地猛回頭向北急走,她邊走邊不停地嘟囔着:“虧我每次在屈雲、忽輪他們欺負你時幫你,想不到你竟說話不算話,看我不告訴我爹,哼……”言畢,瞪眼跑了。
乞郢部乃是慕容部的一支,人口不足一千,小小的部落定居於遼河之西的深川之中,他的西面和西北面不遠乃是段國的黃藤部,黃藤部要比乞郢部大了許多,其部人煙相對輳集,約有四五千人,段國還在此地設了座部帥府,其中駐紮着段國五百餘騎精悍的鐵戈騎兵,在附近頗不安分。如今的遼水兩岸雖無大事,但仍不時會有小股的段部騎兵來掠奪乞郢部的牛羊。附近的慕容部人敢怒而不敢言,別說是一個小小的乞郢部,就連當今慕容的國君兼大單于、遼東公慕容廆對段國都年年進貢,更何況是這邊地區區的乞郢,哪裏敢去招惹段國,算來算去也只有忍氣吞聲的份兒了。
好在乞郢部的部帥慕容幹虞心思機敏,苦思之下,竟讓他想到一個良策,他將大部分的牛羊偷偷置於林原隱密之處令人看守,部中留下小部分的牛羊在所居之地,讓這些段部騎兵搶奪。如此一來,既避免段國騎兵因掠不到東西而遷怒殺人,又可保全大部分的牛羊,也算是苦中求存了。辦法雖然不錯,但也絕非長久之計,如今這一兩年黃藤部的胃口似乎越來越大,掠不夠牛羊甚至開始刀劍傷人,如此弄得乞郢部整日人心慌慌。部中甚至有人建議慕容幹虞與黃藤部拼個魚死網破、玉石俱焚,也有人建議遷徙到遼水以東,避其鋒芒,但此地土地沃衍,非但五穀畢宜,而且晴雨有節,草木繁茂,極宜牧馬放羊,畜牧蕃息,牛羊駝馬,瀰漫川穀,不可勝數。況且部中諸人在此地住了幾十年,一時很難割捨得下,終究背井離鄉是件令人慘痛的事,能不如此誰又願意萍蹤無依、飄泊他鄉呢。
好在部中有屈蒙和丹莫等幾位勇士,屈蒙善長箭術,丹莫則刀法不凡,部中老少都說他曾跟草原上著名的遊俠白馬裘丹學過刀術。白馬裘丹是中原的一個刀客,聽說在中原晉國殺了幾個很厲害的人物,才逃到此地。至於他的名字,就連丹莫也不知道,當地人因爲他常穿紅裘騎白馬,縱橫燕代,所有都叫他白馬裘丹。丹莫也是在偶然的機會有此奇遇,當年他學刀有成,曾仗着手中的一柄彎刀擊敗過十七個草匪,成了附近部落少年的偶像,舉凡附近的同族部落學刀學劍的少年,都喜歡來投奔他,此人爲人四海,豪氣干雲,即使段國黃藤的騎兵對他也忌憚三分,可說是方圓百里內數一數二的好漢。
後來,又聽人說東面豐逆部的刀客隆軻在披河殺了一個段國騎兵伍長,但又怕被段國人尋仇,隆軻竟將那伍長屍體綁了大石沉屍河底,去投靠了丹莫,並把那段國人的上好坐騎獻給了丹莫作爲賀禮。誰知後來無意間被黃藤部的人認出了那匹駿馬,段國人便認定是丹莫殺人,但一時又沒有確實的證據,加上又有些顧忌白馬裘丹的威名,結果此事就不了了之。但自此以後,段國人便與丹莫結了仇,聽說黃藤最進調來了個狼主,武功很高,劍術一時無雙,顯然是要對付白馬裘丹和丹莫。
秀焉當然不知道這些,他心中只想着如何儘快治好凌重九,一路行來惹來了許多奇異的目光和頡問,他管不了這許多,只說背上之人爲雪狼所傷,如此而已。那些部民聽到‘雪狼’二字,無不神色大變,有不少人聞聽此言,丟下手中的活計去找部帥商量對策。這也難怪人們談狼色變,那雪狼絕非尋常野狼可比,他們不但體大如虎,而切渾身雪白而無一根雜毛,性情兇殘奢血。即使它們不餓時,也會四處攫殺人畜甚至是其他的野狼,儼然爲狼中之王。
幾年前段國、慕容兩國數千人戰於乞郢之北,雙方死傷無數,遍地的鮮血染紅了方圓數十里的雪坳,故此,當地諸部都把此地叫作碧雪坳。兩國退兵之後,碧血坳內因無人掩埋屍體,竟因此招來了北方混同江的一批雪狼。自此之後,那批雪狼再也沒有回去燕北,附近的牧民獵戶提起碧雪坳,無不驚恐萬狀,那裏常常荒草萋萋,一望無垠的碧草丹楓湮沒了飛禽走獸的蹤跡,晝夜似有淒厲的哭聲,人若誤入狼穴,就再也回不來了。而雪狼也成了當地的一大絕患,就連住於黃藤的段部騎兵前去圍剿,也折損了不少人。附近的獵人更不敢少許靠近,尤其是大雪隆冬之際,附近的獵人更是談狼心驚。這也難怪,因爲這種雪狼一踏進雪地,就和皚皚的白雪融爲了一體,眼力再好的獵人也極難發現,有時就算它們靜靜地站在你眼前森然地盯着你,你也感覺不到,這或許就是雪狼之所以叫作雪狼的原因,無怪乎秀焉一說,頓是嚇懷了許多獵戶。
須臾,秀焉行近獵原的木屋,卻見那裏正圍了許多大人,大多是部中父老,正七嘴八舌的聚在木舍前的雪地裏議論紛紛。地上深深扎着一輪車痕和一片殷紅刺眼的血跡。眼前這些人都是部中德高望重的長老,看起來個個臉色沉重,象是有什麼事發生。及到秀焉走近,衆人都嚇了一跳,但卻沒有一個上前招呼,其中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了身緊身的獸皮棉衣,急急從人羣中走了過來,秀焉早喊了一聲“獵原叔叔”。
但見此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獸皮襦衣,生得五官端正,闊面厚脣,嘴上頜下都留着鬍子,給人一種厚道老實的感覺。此人一見到秀焉,急急上來扶住了凌重九,細細看了凌重九的臂傷,一邊驚駭地問道:“小焉,你……你從哪兒帶回來這個人?”
等了半晌,那秀焉竟然一言不搭,臉色泛灰,驚惶莫名,獵原回頭一看,見他瞠目無言地愣在那裏,嘴脣顫抖着一言不發,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一輛板車。秀焉駭然驚顧,立刻認出方纔在五十里秀外見到的車痕和馬蹄,正是出自這輛車。
車上……
覆滿了大雪,上面躺着一個身材魁梧、穿着獸皮棉衣的大漢,渾身是血,這會兒已凝成了淤黑色的冰狀。但這人的頭顱卻不見了,只剩下一具凍成木樁般的屍體,令人看上一眼便渾身發怵,脊背直冒涼氣兒。秀焉一看此人的打扮,當即認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部中擅使彎刀的勇士丹莫。
那些部中父老似是一時尚不能從丹莫的死中轉回,即使看到凌重九血淋淋的手臂,竟也見怪不怪,半晌方紛紛圍了過來。這也難怪,丹莫乃是部中的支柱,他這一死,恐怕日後段國人會更肆無忌憚,欺乞郢無人了。其中一個叫伯敷的瘦瘦的老人打量了凌重九一眼,喫力地閉目搖了搖頭,道:“今天我們部中犯忌,先是丹莫被殺了,現在又來了個重傷的,哎!”
伯敷老人一言甫畢,其中一箇中年人看嚇壞了秀焉,搖了他一下,道:“喂,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秀焉被他一推,猛地驚回,看衆人都看着自己,急忙即道:“這個人……這個人剛纔可能被雪狼咬了,我看他傷得厲害,就把他帶回來,所以……”
“雪狼?!”
四下諸人聞言無不大驚,那老人伯敷復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如今乞郢部可謂是多事之秋,先是折了一個勇士,北方又出現了雪狼,難怪他們唉聲嘆氣的。這刻,一個叫術孟的中年人突然氣憤地道:“段國人,雪狼,難道連畜牲也欺負我們乞郢無人了,我們必須反擊,不然的話,我們只待在寨裏,哪裏也不用去了!”
“對!”另一箇中年人也雙目火赤,贊成地道:“段國人欺人太甚,西邊和晉國打仗,在東邊還對我們不放,頒了‘刀馬嚴’,說什麼‘肥馬盡入段,鋒刀不出門’,連射獵用的弓也不能用上筋良角製成的深弓、危弓,只能用下等的庾弓,如此下去,他們還讓不讓我們活啊!”
他這一說起來,頓時情緒激昂,其他的人也大受感染。
又有人頓腳大聲道:“不錯,什麼狗屁的‘刀馬嚴’,如今我們打獵用的箭鏑都是爛鐵打鑄的,若非丹莫大哥屢次從幽州買進刀箭,早就別喫獐子肉了!”一言甫畢,衆人又是一陣義憤填膺的嗟嘆。
獸皮棉衣的中年人獵原搖頭嘆了口氣,一言不發地轉身謂衆人道:“諸位,你們先把丹莫拉到部帥那兒,聽聽他有什麼意見。”
那些人紛紛點頭,當即起身去找部帥慕容幹虞,正在此時,北面一羣人擁着一老一少兩個人行了過來,那爲首的小孩正是慕容岱,正右手挽着一個身才魁梧的深襖老者行了過來,但見此人年近六旬,闊面寬頤,頜下留着一蓬鬍鬚,意態和靄,但也因爲生的相貌剛正,自然而然地透着股威嚴。那慕容岱見秀焉和獵原二人正立在屋外,笑着跑過來,衝秀焉做個鬼臉,轉身向獵原說道:“獵原叔叔,千萬別給他治!看你說話不算話!”
這時那魁梧老者行至近前,獵原、秀焉和那羣長老都恭敬拱身地行了一禮,道了聲“部帥”,看來他就是乞郢的部帥慕容幹虞。那老者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細看了看秀焉背上的凌重九,又看了秀焉一眼,黯然地踱到丹莫的屍體前,仔細地看了一回,這時那慕容岱乍見到無頭屍體,啊地驚叫一聲,小臉嚇得慘白,急忙躲到了慕容幹虞身後。慕容幹虞一看也急忙轉首,眼中酸澀,仰天嘆了口氣,轉身謂衆人道:“諸位,丹莫這次遇難是我們的損失,我們一定要好好地安葬他!”
“父親,我們不能就讓別人殺了丹莫叔叔,我們要給他報仇啊!”小慕容岱躲在她父親身後,扯着他的衣襟,神態義憤填膺,她竟比那些大人火氣還大。一言未畢,早有不少人附和。其中一箇中年人大眼圓睜,喝道:“不錯,這次丹莫大哥從中原只買了些製造彎弓的弦筋,但段國人卻說從他的車裏搜到鋒刀利劍,違反了‘刀馬嚴’……”此人紅着眼指着那馬車上的兩柄晉國利劍,怨怒冷笑道:“這兩柄劍就是段國人口中的證據,他們將丹莫大哥的頭砍下來,插在鐵槊上,在附近的慕容部落中游行示衆。和他同去的四個少年劍客都生死不明,他們分明是衝着丹莫大哥來的!”
“不錯!”
衆人紛紛附和。
“前些時白馬裘丹大俠去了西域的龜茲國,他們就是趁着這個機會殺害了丹莫大哥,什麼證據,不過是他們的藉口,這件事一定是那個新來的什麼狼主幹的,我們絕不能就此罷休。”
衆人越說,氣氛越是激憤,個個氣湧如山,雙目赤紅,振吭大叫。
慕容幹虞揮了揮手,半晌方平息了嘲雜的議論,半晌方長吐了口氣,沉着臉道:“這次段國人是有心殺害丹莫兄弟,而且有正當的藉口,我們根本沒有理由去報仇,去了會死更多的人……”
“難道我們就這麼算了,我術孟可吞不下這口惡氣!”術孟不待他說完,便即嘶啞的叫聲。
“住口!”慕容幹虞突然大聲截口,踱過來沉着臉看着術孟,道:“術孟,你知道丹莫的朋友屈蒙今天爲什麼沒來?”
慕容岱四下掃了幾眼,輕“咦!”了一聲,道:“是啊,屈蒙叔叔真的沒來哦。”
衆人也自大感訝異,臉上掠過詫異之色,紛紛不解。
慕容幹虞神色一動,抬目說道:“因爲這不單單是口惡氣,而是段國加在我們慕容頭上的一把刀。今天屈蒙之所以沒來,是因爲他能將這把刀藏在心裏,再痛我們也要忍下去……”他嘆了口氣,一頓掃了衆人一眼,見衆人果然平靜了下來,遂語氣一轉,徐徐道:“至於雪狼之事,各位回去互相傳個話,以後大家到北面打獵,要人多同行,最好少去碧雪坳一帶。請大家先行回去,晚上再到我屋中商量圍捕雪狼、厚葬丹莫的事,各位先請回吧!”
那羣人對慕容幹虞態度十分恭敬,顯然他確是個德高望重的部帥。衆人聞言放心了許多,方纔一時的驚慌失措平復許多,相互招呼着散了開去。一時間,屋前只剩下獵原等四個人。慕容幹虞見衆人行遠,方轉過身,正色問秀焉道:“孩子,你說實話,此人究竟如何受的重傷,你爲何要撒謊說是被雪狼咬傷?”
秀焉本就不擅說謊,聞言嚇了一跳,忙囁嚅着道:“他……他真的是雪狼咬傷的。”
慕容幹虞道:“小秀焉,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象他如此魁梧之人都能被雪狼所傷,你又怎麼會完好地回來?”
秀焉聞言頓時紅了臉頰,須知他自幼很少說謊,如今被慕容幹虞一問,頓時結結巴巴,急得眼中蘊淚,昧心地大聲道:“我……發現他時,雪狼已經走了,所以……我沒事……”
慕容幹虞嘆了口氣道:“那爲什麼雪狼沒有喫了他而只咬斷了他一條胳膊?”
秀焉無言以對:“這……”
慕容幹虞搖了搖頭道:“孩子,你以爲我真的看不出他的胳膊是被兵器挑斷的嗎,方纔我看到斷臂下面平齊而上面撕裂,定是被一個力氣很大的人用一種刃不太利的東西從上到下弄斷的,但你既然能回來,而且他又未死,想來傷他的人一定死了或是遠逃了,是麼?”
秀焉聞言幾乎怔在當地,他想不到慕容幹虞僅憑凌重九臂上的傷口就能推斷出發生的一切,直如親眼目睹一般,驚佩之餘不得不承認道:“是的,幹虞伯伯!”
慕容幹虞嘆了口氣道:“孩子,你一片救人之心,我也很佩服,但你必須自己救他,馬上離開這裏,去你爹當年的地方去救他。”
這時那慕容岱雯睜大了眼睛,好奇地道:“爹,這是爲什麼?”
慕容幹虞瞪了她一眼道:“小孩子,問那麼多!”
他轉眼看那獵原一眼,獵原不由得嘆了口氣,走過來道:“孩子,段國人如今有意殺人立威,你突然帶來這麼個陌生的人,怕是會連累無辜。你要記住,他的胳膊先斷了筋骨,接着又被凍死了斷口上的肌骨,必須用火將那凍死的肌骨烤熱燒了,以防凍死的肌骨延伸,快走吧!”言畢,面色微變,形容晦暗地攢眉搖頭,仰天嘆了口氣。
秀焉看了獵原一眼,繼而又看了慕容幹虞一眼,道了聲謝,轉身揹着凌重九出了寨門,向東行去。慕容幹虞望着他的背影,似是自語地道:“堅強機智的孩子!”
獵原聞言也點了點頭,太息地道:“他只想着救人,卻救不了自己……”
※※※
卻說秀焉出了寨門,向東行到了一片小林處,他繞過小林的東緣又復轉向西,行了片刻竟到了寨西的那片雪林,一頭扎入了寨西的莽莽雪林之中。
奇怪,本來明明可以從寨中直接向西進入雪林,他卻爲什麼要繞個圈子從東面進去呢?
這個疑問,恐怕整個五十里秀也只有三個人知道,那就是慕容幹虞父女和秀焉本人。話說當年秀焉的父親慕容瞻秋,曾在一次附近幾個部族的仇殺中救過慕容幹虞一命。事逢那時的慕容瞻秋正揹着不到四歲的秀焉四處流浪,飄泊江湖,於是慕容幹虞誠心邀請他們落居乞郢,慕容瞻秋見他勝意拳拳,而且自己也正有安定下來的打算,於是就答應了定居五十里秀。慕容瞻秋感念慕容幹虞的豪爽仗義之情,與慕容幹虞頗相識契闊,傾心相交,不久便成了朋友。
慕容瞻秋年輕曾到過中原,這一點慕容幹虞絕對相信自己的判斷。想他不但見多識廣,而且深諳漢學,其學識之淵博,心胸之豁達,絕非避居深川、深居簡出的化外之民可比。若非他道出自己籍出遼東燕代之地而且複姓慕容、又說一口流利的鮮卑語的話,慕容幹虞絕對有理由相信他定是禮儀之邦的晉國漢民。
慕容瞻秋領着兒子搬到乞郢部不久,不知從哪裏帶回來了很百餘卷手抄漢書,延攬了上自農黃,下逮魏晉的典籍,博雜浩瀚。但那時段國的鐵騎經常來五十里秀搶掠,加上段國人最恨漢人,見到藏匿晉國漢人和漢書者向來格殺勿論,所以慕容瞻秋不得不在深林之中覓了一地,將百餘卷漢書搬了過去,從此父子二人幽居泉林,有空就到乞郢住上幾日,倒也樂得逍遙自在。
常言道小心能駛萬年船,說的就是小心謹慎之意。姑且不說其他,爲了防止泄露消息,另外知道這個地方的只有慕容幹虞父女二人,而且慕容幹虞每次帶着撒嬌耍賴的女兒前去拜望慕容瞻秋時俱繞道而行,從而給人一種掩人耳目的假相。當然,這些昔年瑣事,一如陳陳相因的太倉之粟,俱已成昔了。而且秀焉再清楚不過,如今的乞郢部沒有誰能比他更識這條路、這條路上的一草一木和這條路的終點,即使慕容幹虞也不能。
紛紜雜沓的往事似乎比身外的漫天飛雪更加嚴冽,絞得他心亂如麻,他望定那片小林,不由自主地就會想起春日的欣欣之景……他不想再想,但越是迴避就越是記憶得更深刻、更清晰,也許他內心之中並不想忘記,不想忘記自己的父親、父親的書卷以及那騎在羊背快樂的過去。每當他記起曾經發生在這條路上的往事,如一個失去青春的老人一般憶及昨日之黃花,心中不期然得會悄然升起一股心酸、心痛的感覺……但愈是如此,前塵往事,愈是紛至沓來,每念及此事,腦海中翻來覆去,思潮起伏不由悲從中來,不免滴下傷心之淚。
三年前,不知是何緣故,慕容瞻秋竟連個招呼也沒打,獨自一人飄然地離開了五十里秀,甚至連他最疼愛的孩子焉兒也未帶上,直如泥牛如海、煙入空塵一般,下落不明、不知所蹤。可憐的是,他這一走,只剩下年僅十來歲、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秀焉,煢煢孑立、孤身無依,其狀甚是可憐。故人遠去,拋家棄子,想不到這些事竟發生在自己身邊,慕容幹虞憐念故人之後,傾舉一部之力四出打探慕容瞻秋的行蹤,結果依然毫無所獲,失望至極。有道是偏偏屋漏逢陰雨,慕容瞻秋尚未找到,此時爲父所棄的秀焉思父心切,本已瘦弱的他更加憔悴,不日竟五心潮熱,盜汗骨蒸,病入膏肓,高臥不起。失望的慕容幹虞更加疼惜秀焉,不惜冒險,親自去碧雪坳爲他採藥,待他如待親生兒子一般,悉心照料。
皇天不負有心人,三個月後,一直懨懨待斃、垂垂若死的秀焉渡過了生死難關,起死回生了。但遺憾的是,他的性命雖然暫時無礙,但身體卻發生了驚人的改變,昔日神衿可愛、年紀輕輕的小秀焉,一頭黑髮竟然變的灰白,臉無血色,頰泛青黑之氣、嘴脣枯燥、雙目陷落,只有那對眼珠雖也無神,卻一如以往一樣清澈,這場大病竟然令他骨露肉消,行遲走滿,整個人看起來簡直如七老八十的老叟一般。大病初癒的秀焉行在路上,不但惹來了奇異的目光,也漸漸聽到了些關於他父親地說道,有的說他父親打獵時被雪狼喫掉了,有的說他父親得罪了黃藤部的人被殺了,更有的說他父親跟一個女人走了……
秀焉聞言緘口不言,一個人行到高巖深川,目睹魚潛深淵,仰視浮雲翳日,鳥高飛盡,不禁默然泣下,悲風動地。如今他連自己的母親長什麼樣子都沒有見過,正是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子欲養而親不在,煢煢孤獨,就如那失哺幼鹿,呦呦而悲。
不久,他走了,不顧慕容幹虞真摯的挽留離開了乞郢。因爲他相信,他的父親沒有死,他甚至可以感覺到某一刻他可能在什麼地方,他堅信。秀焉又回到了他父親在時的那個樹屋——松居。這裏果然是名副其實的松居,住的是松樹屋,又以松實爲香,松枝爲麈尾,松陰爲步障,耳中連聽到的也是陣陣的松濤。這個曾經充滿了他歡笑快樂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五隻羊、百餘卷漢書,依然落索地陪着他。這就是他的全部,他象愛自己一樣愛着這些羊和書。這五隻羊後來有一隻生了兩隻小羊,當他激動不已、不知所措地處理時,那隻母羊死掉了,兩天後又死了一隻小的。這件事足足讓他傷心了十來天。後來,他專門跑到幹虞伯伯那裏認真地學瞭如何爲羊接生,他就象母親照顧孩子那樣照顧那五隻羊。他不靠它們換錢、換物,不喫羊肉,只是養着它們,自己拿着書伴隨它們去林中的空地,看它們喫草。除了放羊與看書和採儲野果野菜,他唯一的事就是等他的父親,一年四季,風雨無改……
有道是異寶奇琛,俱民必爭之器;瑰節奇行,多冒不祥之名。也許你可以把這叫做執着,當然也可以叫做傻,乞郢部的很多人都是這麼說的,但小秀焉依然故我,當地的孩子甚至把他當做乞郢的一怪。如果說乞郢部有什麼值的向外人道說的,那恐怕就是他了。每到玉霜夜下,旅雁晨飛的秋寒時節,小秀焉獨立清涼,攬衣躑躅,執卷讀誦詩書,從不間斷。慕容幹虞看在眼裏,酸涕霑頤,他心裏實在不是滋味,故人之子落到如斯田地,在他心中自然慼慼難安。但秀焉又不肯和他住在一起,接受他的照顧。他甚至隔幾天就送些羊肉到秀焉的木屋,但第二天一踏出屋外,第一眼就發現那那些羊肉原封不動地放在門前,試了幾次,每每如此。他知道這孩子有骨氣,絕難勉強,惟有黯然地仰天太息一聲,徒喚奈何。
悽風雖無意,孤鴻亦悲心。
幾乎忘了背上尚有一人的秀焉回過神兒來,不禁黯然長吁了口氣,似是要將一切拋諸腦後,不再想它。不意這時背後竟然傳來的一個孱弱聲音道:“孩子,放我下來……”
秀焉聞言不禁一怔,大感訝異地扭頭接道:“這位凌……伯伯,你傷的很厲害,先不要說話了!”
凌重九依然堅持地道:“孩子,你放我下來……”
秀焉心中奇怪,立刻也如他一般堅持地問道:“你又不能走,讓我放下來做什麼?”
“方纔我雖然昏迷,卻模模糊糊地聽到了你們幾句話……”凌重九輕嘆了口氣道。
秀焉有些驚奇地道:“你也能聽懂我們的話嗎?”
凌重九沒有回答,但秀焉卻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點了點頭,顯然他的傷還是很重,放他下來可能會一頭杵到地上,這點更堅定了不放他下來的決心。片刻,凌重九喘了口氣,道:“救了我可能會給你們帶來麻煩,我能感覺得到。”
“不是我們,是我……”小秀焉頓了一頓,喫力地接道:“不過我一個人住在百里大川深林中,我不怕麻煩,他們也找不到你!”凌重九還要堅持,不想秀焉打斷他,道:“而且我已經決定了!”
凌重九沉默不語了,他能說什麼呢,聽秀焉的語氣,讓他放棄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又能做什麼呢,他甚至連拒絕違拗這種幫助的力氣都沒有,所以只能選擇了緘口不言,或許如此尚可減少秀焉因跟自己說話而造成的消耗,這恐怕是刻下他唯一能做的事了。但不幸地是,秀焉還是開口了。
秀焉道:“這裏離我們要去的地方還有段路,你不要說話,休息一下吧!”
凌重九沒有回答,也沒有點頭,只是輕輕地閉上了雙眼。也許此刻秀焉正想他又昏過去了,他喫力地笑了笑,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麼……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光景,地上咯吱咯吱的踏雪聲漸漸地慢了下來,頭上象蒸饅頭一般直冒白霧的秀焉停了腳步,扭頭道:“凌伯伯,我們到家了!”言間充滿了高興的語氣,但他倏地想到凌重九尚在昏迷,忙捂了嘴,不意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身音,道:“我看到了!”把小秀焉駭了一跳,他眼中露出訝異之光,囁嚅着自嘲說道:“我……我還以爲你又昏過去了呢!”
凌重九喫力地笑了笑,秀焉連道難怪,卻聞凌重九接道:“但我卻只看到了雪和樹!”
秀焉聞言精神一振,星眼一眨,一面抹汗一面自豪地道:“這可是松居的祕密,我們乞郢的部帥幹虞伯伯第一次來時,也不知路在哪裏,凌伯伯你知道麼?”
這刻凌重九正在默忖,他見這秀焉不足一日,但他身上處處透着股靈氣,此子雖有仲宣、孟陽之醜陋,但他的眼睛告訴凌重九,這絕不是他的廬山真容。秀焉相貌隆準,目藏日月,乃是天日之表,具九天龍相,祥麟之姿,如今的他正如一顆蒙塵的珍珠,他日一旦拭去塵埃,璀璨光華定然湛湛爍爍,徹照天下。難得的是他處窮困凍餒而志不變,身處飢寒,卻依然神緊骨堅,小小年紀實在殊爲難得。一想到此,凌重九不禁心中大慰,哪知他正想間,忽聞秀焉考問,輕哦一聲,向那片雪凇一望,但見前面的樹木頗爲密集,只有一處稍顯寬鬆,不禁答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入口一定不在寬鬆得頗象入口之處,對麼?”
秀焉不禁一怔,一時心中益加欽佩,點了點頭道:“凌伯伯很厲害啊,那裏真的不是入口,從那裏進去,不一會兒一定會再從那裏出來,真的入口在左面最高一棵樹右側,裏面可複雜着呢!”說話間,小秀焉揹着凌重九果然從那棵樹旁穿了進去,往復展轉再三,不一刻一腳踏出了樹林,凌重九抬頭一看,前面竟然是頗爲寬闊的空地,周圍密密匝匝的雪凇、高楸、靈楓、白樺等林木將這片空地裹了個嚴嚴實實,儼然如一隅海島一般。空地靠南面竟還有一個十四、五丈的封閉的寒潭,上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潭前六、七丈處,慨然獨立着一棵根若龍盤蛇走高有兩丈的松樹,饒然有趣。
松樹又名十八公,乃是正人君子的象徵,眼前這棵形如虯龍,勁傲雪霜,但更奇怪的是,那棵樹冠左面一半光禿禿的乾枝虯然,渾身凝着一層厚厚的光滑的積雪,而右面一半卻依然碧繁葉茂,一如傲雪的竹柏一般,但這中情況很是奇怪,通常是很難出現的。在那繁茂的枝幹中間,如鳥籠一般,搭有一座不大的木屋,這一切都令凌重九驚奇不已。這刻的他似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屋這麼高,我又受了傷,我們……怎麼上去?”
秀焉並未回答,只是笑了笑,扶着凌重九到了七、八合圍的樹前,用手攀住左側一個碗口大的樹疤向右一拉,奇異的事情出顯了——那巨大的樹幹中一塊高約八尺、寬爲五尺的一層厚厚的樹皮,象一道門一樣被推到了另一邊,裏面竟頗爲寬闊,一個大書櫥貼着裏面的樹壁,呈現圓狀,卻並不佔了許多地方,但這裏的書好象特別多,沿四壁放了一些,西面還有個小木梯,可以直上方纔凌重九在屋外看到的樹冠上的小木屋,上面也隱約有很多書卷。在下面另加睡牀書桌之類,剩下的地方就不多了。牀頭有個木幾,擺着幾個竹杯茶和一個燭臺,上面還有半截殘燭。竟還有手製的粗糙的木桌、木椅和兩張木牀!
此門一開,外面的皚皚的雪光把這個房間照得通亮,凌重九愕然四瞥一眼,但見裏面纖塵不染,拾掇得極是清潔。雖然陳設簡陋,但桌椅靈巧,打掃得乾乾淨淨,堂室雖小,但門、窗、壁、頂一應俱全,任凌重九瞪大了眼睛也想不到,此地竟然有這麼一處勝景。
凌重九直到此時方明瞭於心,但又不由得想起方纔自己的話,如今想來自己都心中發噱,同時有驚異不已。一時他好奇之心頓起,幾乎忘記了胳臂及胸肋的劇痛,當下小秀焉將他平放到一張木牀上,自己卻頹然地軟到榻上直喘氣。他一定累壞了,累得連站起來坐到木椅上的力氣都沒有了。想到這個孩子這半天來竟將自己從死神手中弄到這裏,不由得驚奇不已。他緩了緩胸中之氣,細細打量那孩子,這刻才發現他奇異的樣貌,不由得心中一沉,繼而默然一聲長嘆:“造化弄人,想不到在如此之地,竟遇到了一個心地如此堅強善良的孩子。看他面容氣色,必是五經中遭受陰侵,陰寒之氣滯伏而湛積其中,這刻其經脈之中如水道擁塞,精氣不行其原,以至五經不通,筋骨縮而不達。想他身罹天下無人能治之症,莫非是天意如此,讓自己死了才能達成願望麼?!”
他疲憊地閉上了眼睛,突然覺得好累,幾年來的艱辛、失望,如一江洪流,齊湧而至,他甚至有的時候想永遠不再起來,一如現在這樣。寒冷以及昏沉的感覺又浪湧而至,他又陷入了沉沉的夢魘、旋渦……
夜黑漆漆的,風穴山籟的異嘯聲繞着數枝的咯吱吱的響聲深深地敲擊着他的心靈,冰冷的飛雪撒到他的胳膊上、臉上,頓覺一陣竦然的麻木。他突然他發現自己竟被人結結實實的綁在一棵上,前面站着一個人,一個手裏拿着火把,朦朦朧朧的人。
“是他,果然是他!”凌重九心地嘶叫道。
他是誰?
凌重九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可以感覺到,這個黑影就是那個人,那個出現在白馬寺的人,他一路如同鬼魅一般,無聲無息地跟着自己,並一路追殺到此。這個人曾打傷了白馬寺闌臺石室的替心大師,以一種無形無影的暗器死死地跟着自己。當處,自己在闌臺石室只得到了兩枚玉龍子,而那四卷竺法蘭大師的經卷卻不知所蹤,不問可知,必是被此人攫去了。一想到此人狡黠陰狠的機心,這位名震天下的高手也不禁心底顫抖。
那黑影獰笑着緩緩移到近前,凌重九目眥欲裂地怒喝道:“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黑影嘴角噙着一絲陰殘的笑意,口中發出了碟碟怪笑,並不理他,只一臉殘忍快意地將整個火把放到他的胳膊上燒他,凌重九疼得肝腸欲斷,他幾乎可以聞到自己被燒焦的肉味,頓時五臟翻騰,張口欲吐,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黑影雙眼一動也不動地看着他,眼中閃耀出灼灼的光芒,陰聲細氣地威逼道:“告訴我,玉龍子在哪兒,告訴我我就放手!”
凌重九面凝寒霜地咬了咬牙,他不能說,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巨大的疼痛令他出了一身一臉的汗水,他咬得滿嘴鮮血,將頭扭到一邊。畢竟,天下沒有幾個人能眼看着自己的手臂在自己面前烤熟。但他實在忍不住那巨大的疼痛,不禁哇地吐了一口鮮血,雙目火赤,突然啊地大喝一聲……
乍然驚醒,凌重九出了一身的汗水,這時才知方纔只是一場惡夢,他抹了一回汗水,無力地抬起頭,昏惑的燈光下發現地上真的濺了點點的血珠,不禁心中一驚,頭腦好象清醒了許多,抬頭一看,見地上正扔着一支堪堪熄滅的火把,而小秀焉就站在自己身旁,面如死灰,冷汗洋洋,兩股顫顫,上下牙牀直打顫,渾身也不停地打哆嗦。
凌重九大驚失色,顫抖的嘴脣操着孱弱的聲音,問道:“孩子,這……是怎麼了?”
秀焉驚愕地充耳未聞,凌重九連問幾聲,他才悚然驚醒,臉色遽變地一哆嗦,猛地瞪大了眼睛,許久方緩和一點,道:“凌伯伯,你……你看看你的斷臂……”
凌重九經他一提,頓覺斷臂疼痛難忍,發現那段臂處竟嚴嚴實實地裹了層棉毛獸皮,透過那層棉毛獸皮,竟隱隱可以聞到一股燒焦物的氣味。
“難道我夢到的都是真的?”凌重九疑惑地望着那截斷臂,轉問面色驚怕的小秀焉。
秀焉猶有餘驚地道:“這是獵原叔叔教我的方法,他是我們這裏最好的大夫,但……但我怕你疼痛難忍,就趁你睡着時先用冰雪將那條斷臂凍麻痹,再用火將傷處弄好,剛纔凌伯伯你在睡夢中竟連叫都未叫一聲,但臉色很怕人,很怕人……”說到這裏,面無血色的少年臉色更慘白了。
凌重九看卻是嚇着他了,難得他想到了這個辦法,如今胳膊雖痛,但顯然傷勢不會再起任何意想不到的變化,想到方纔所作的夢,自己都覺得可怕,更何況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做這樣的事,試想怎能不嚇他個半死。但想來此子確實非凡,爲了不讓自己看到那慘烈的場面,竟獨自一力承擔。須知此種情況之下,動手之人可能要比被燒之人承受更多的摧殘。但遺憾的是,秀焉的努力算是白廢了,自己還是在夢中看得清清楚楚。一念及此,凌重九對這個孩子由憐生愛,咳了兩聲,待氣息稍順,輕輕將他拉到自己身邊,虛弱地摩梭他灰白的頭髮,輕輕安慰道:“孩子,不用怕,好了,都過去了,你看,凌伯伯的胳膊也不疼了,這可全是你的功勞啊!”說着作勢晃了晃那截長不盈尺的斷臂,哪知堪一晃動,馬上一陣揪心的疼痛倏然而至,令得他眉鋒驟聚,三縷鬍子顫顫不已,倏地出了一身冷汗。
秀焉自打父親離開後,幾曾有人如此關懷過他,眼中含着一泡清淚,眩然欲下,這刻見他如此模樣,忙扶他躺下,匆匆去來了塊布爲他擦拭掉臉上的汗,又取來了一甑肉食和水,臉上佈滿淚痕,咽聲說道:“凌伯伯……你先喫些東西充充飢……”言罷又轉過臉去那衣襟拭淚。
凌重九看他如此傷心,還道他擔心自己的傷勢,笑了笑道:“孩子,你不用擔心,過不了幾天必會夜眠八尺,日啖二升……”話猶未畢,他突然語氣一轉,又道:“其實我現在再能喫也喫不了二升了……”言語間竟透出了無限的落寞。
“爲什麼?”秀焉轉身問道。
凌重九嘆了口氣,但他看到秀焉淚痕未盡,神情一轉,拿那僅餘的右手摩了肚皮兩圈,笑道:“可能是以前平日喫葷太多,惡有惡報,竟得了腹瘕之症,所以我只能喫很少的東西,經常只喝些湯。說來已很久未動過葷了,孩子你還是自己喫吧。”
秀焉聞言突然涕泗交流,望了那甑肉食垂淚不止,抽咽着端着跑了出木屋,到雪中一棵矮松下捧着那甑肉食,撲到雪地上痛哭流涕不止。凌重九很是奇怪,怕他出事,忍痛下榻踱到屋外,淅凜凜寒風撲面吹過,他傷處如錐刺般奇痛無比,不禁渾身打了個哆嗦,走過來單臂扶起那孩子,亦悲聲問道:“焉兒,你怎麼了?”
這聲“焉兒”,一如這少年久違的父訓,小秀焉一下撲入老人懷中,悲傷之情再也不能竭抑,渾身顫顫地大聲痛聲哭道:“凌伯伯,凌伯伯,我……殺了我最好朋友……”
凌重九聞言駭了一跳,忙扶正他,急急聞道:“你說什麼,你……你殺了人?”
秀焉淚痕滿面地點了點頭,卻早惹得凌重九頓足拂袖哎了一聲,別頭懊喪了一會兒,臉色轉沉地問道:“他現在在哪裏?”
秀焉悲聲彈淚,指了指木屋西面搭得嚴嚴實實的一座小屋。凌重九急急地走進去一看,但見裏面只有一個取暖的火堆和五隻羊——四隻大小不一活生生的,還有一具羊的屍體。這刻小秀焉緩緩走了進來,那四隻羊見到他似是見到了同類一般,嚒,嚒地叫着圍到他身邊,仰起頭來舔拭他的小手。秀焉剛剛停了的眼淚重又奔泄而出,蹲身摟着幾隻叫個不停的羊,慟苦流涕。旁立的凌重九目睹此景,頓時恍然大悟,突然眼圈一紅,忙仰了頭抑住清淚,半晌……
老人走過去,一支手挽起秀焉道:“你的朋友就是它們?”
秀焉抽咽着點了點頭,凌重九看了地上那具羊的屍體,倏地眼框模糊,急忙別過頭去,點了點頭,一把將秀焉抱在懷裏,暗暗老淚縱橫,抑了半晌,方語氣稍平,說道:“是不是爲了伯伯?”
秀焉咽聲道:“昨日回來我看伯伯朝涼暮熱,飲食漸減傷得厲害,所以……”
凌重九使勁點了點頭,暗暗抹乾淚痕放拉住他,抱起那隻羊的屍體,說道:“孩子,我們埋了他,好麼?”
秀焉感激地點了點頭。於是,凌重九拉着他出到屋外的那顆小樹下,與秀焉一起動手將它埋到了樹下。待一切事畢,凌重九就待與他一同回屋,哪知他經適才一陣觸動,傷口迸裂,渾身抽疼,傷及內息,剛一轉身便虛脫了一般,乏力地一頭栽倒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