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集 雄文大手 攻破雲林
燕代的秋天,飄零疏美。
搖曳着樹枝將無邊的落葉,旋轉在疏朗的湛湛天空,溫暖的光臨照大地,令人不知天有多高,燕代有多大,只知此時有我,此地秋美。
林地的大道上,緩緩走來一個光頭少年,身穿一件藍色翻領袍服,衣服的顏色表明他可能不是個和尚。此人寬額俊臉,鼻間散居着五六顆雜麪星,一臉的星光燦爛,看起來令人頗覺好笑,也正是這幾點小黑點,常令這少年覺得自己的鼻子最帥,不時地皺上一皺,摸摸背上斜束的長劍,頗爲得意。
行過林子,他上了條小路,但見前面有一曲清溪,急忙過去洗了洗臉,又掬着飲了幾口,意爽地輕呵一口氣,甩甩手上泉水,縱目四覽,不禁心寬意輕地哺喃念道:“哈哈,若非我笑笨大俠騙過琥珀那個黃臉婆,難得來到這裏看如此美景……”
光頭少年愜意了一會兒,將水袋裏盛滿了水,正要離開,四下林中突然跳下十來個大漢,這羣人個個身着玄衣,手提長劍,立刻將其圍在中間,怒目而視,一看便知這羣人必是某個幫派的弟子,其中爲首的是個魁梧壯觀的大漢,腮邊充滿了鬍子茬,兩條‘八’字眉象兩條會動的蟲子,不時地蠕動幾下,令人擔心它們一不小心會爬到一塊去。此人手中的劍比尋常人重得多,顯然是個猛主兒。
光頭少年被這羣大漢死死盯住,他見對方人這麼多,方纔的睥睨自雄頓時象耗子一般溜掉,連忙陪笑地望了衆人一眼,連忙又抱拳又作揖,道:“諸位,又是你們啊,我不是和你們的掌門宋大猛打過了嗎,你們怎麼還不放過我?”
其中一個弟子冷哼一聲,道:“小子,你還敢直呼我們老大的名諱,你快說對我們師父用了什麼詭計,害得他老人家一連睡了三天都不醒?”
光頭少年心中暗笑,心道他只不過多喫了幾斤蒙汗藥而已,面上卻莊嚴肅穆得活象個和尚,道:“諸位別急,諸位別急,想你們的老大兼師父怎麼說也是‘大風幫’的掌門,不是哪個說把他打癟就能打癟的,當日我是和他公平比試,但他打着打着就睡着了,這關我什麼事,‘大風幫’怎麼說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幫派,今天這麼多人一起圍着我瞪眼睛,是不是要多個打一個?”
衆人聞言,都稍稍一滯,其中一個弟子低聲謂那爲首的大漢,道:“大師兄,這小子竟然知道我們大風門人多不欺負人少的規矩,你看我們今天……”
另一個弟子則不以爲然地道:“這裏又沒有旁觀者,就算我們一起上,也不算過份。”
光頭少年聞言,頓時大急,語無倫次地道:“你們這算什麼,這麼多人一起上,別人一定以爲我武功高出你們很多,有點以武凌人,欺負你們的意思……”
一個弟子臉色一黑,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一起讓你欺負一次好了!”
光頭少年見大家羣情洶洶,頓時大急,一邊拿眼看他尚在思考之中的爲首大師兄,道:“但是,我怎麼說也是大名鼎鼎的慕容焉的兄弟魏笑笨,我要求公平的比試,你們要是一起上,我就棄劍不打了!”
那爲首大師兄聞言想了一想,打雷似的大嗓門道:“都給我住口——”
衆人包括光頭少年在內都不禁震得直捂耳朵,但聞大漢道:“小子,既然你也知道我‘大風幫’的規矩,我掌門弟子劉大彪就和你單挑,但你說你是慕容焉的兄弟魏笑笨,連我師父聽了都不相信,才和你比試,你怎麼還來騙我,是不是以爲我劉大彪個大心粗好欺負,我可告訴你,我心眼兒可細着呢,慕容焉又是我崇拜的大俠,今天我不把你這顆光蛋打成豬頭,我就不叫‘小心眼劉’。”說着就亮出了傢伙。一干弟子見大師兄發話,不敢違拗,紛紛退到一旁圍觀。
光頭少年早被這壯觀的劉大彪唬得一愣一愣的,如今聽了他的名號,心裏直跳,臉上鎮定得一代宗師似的,道:“原來閣下的大號就是‘小心眼劉’,久仰久仰。”
“不要光說廢話,我知道你想拖延時間,快點拔劍吧。”
光頭少年臉色無奈地望了旁邊的一羣大漢一眼,道:“劉大俠,我是想和你開打,但他們在旁邊猛盯着,令我覺的好象是在出恭……”
“什麼,這個時候你要出恭,我看你一定是想趁機逃走,休想騙得了我。”
“我不是想出恭,而是說象出恭。”
“我們馬上就要打架了,你說出恭幹什麼?”
光頭少年有些難以啓齒地望了衆人一眼,低低地道:“其實我的意思是我出恭的時候最怕被人看着,否則一定弄不出來,我打架的時候也差不多,這麼多人瞪着我,大大地影響我深厚實力的發揮,你讓他們都退到至少十丈以外,還要發誓不出手幫忙,這樣纔算公平。”
劉大彪被他弄得哭笑不得,道:“要想公平也容易,但你若是輸給我,就和我去把我師父弄醒,我知道這一定是你弄的手腳,你休想瞞得了我。”
光頭少年聞言,忖了一回,急忙點頭答應。當下,劉大彪揮手命諸人一起退到十丈以外,又命他們一起發了個不叉手干預的誓言,回頭正要與光頭開打,哪知突然不見了他的影子,頓時大怒,那羣弟子雖然看見光頭跑了,但因爲發拉誓不加干預,不知該不該追,結果紛紛只用手指光頭逃走的方向,僅此功夫,劉大彪氣得渾身直冒青煙,大喝一聲,一邊罵道:“你這個小禿驢,竟然敢趁大爺不注意逃走,我早就猜到了,你休想瞞得過我!”,一面提劍追了出去,林中頓時剩下那十來個弟子,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劉大彪象風一樣追出去不久,林中一棵樹後轉出一個人,卻正是那光頭少年,他望着大漢的背影,同情地搖了搖頭,自語地道:“你自己都說不注意了,口中居然還說早就猜到了,我看你的心眼也不比一頭駱駝能小到哪裏去……”一言及此,連連搖頭,但繼而一想,又急忙追那劉大彪去,心道:“笨蛋,我若是反過來追你,那你一輩子也別想追到我了……”想到此他不禁得意地哈哈大笑,益加佩服自己聰明絕頂了。但事實上,他太高估劉大彪的恆心了,他跟在劉大彪屁股後面只追了三十里,那劉大彪便大大地瀉氣,連道“邪門”,放棄地折了回來,結果正看見光頭少年躺在一棵樹上啃乾糧,邊啃邊不停地哼着一曲兒:“大哥哥咧愛妹子,拉拉手咧親個嘴……”結果光頭猛然看見劉大彪,幾乎從樹上跌了下來,急忙落地,奇怪地道:“咦,你不是追我麼,怎麼又回來了?”
劉大彪心中更是奇怪,心道這個地方我明明才經過不久,當時明明沒有看到他,怎麼這會兒又冒出來了。面上卻嘿嘿一笑,道:“其實我剛纔我經過時就知道你躲在這裏,我就是要陪你玩玩,這回我看你還怎麼跑!”一言未歇,頓時揮劍直取光頭。
光頭少年見躲無可躲,只好拔劍應上,結果兩人乒乒乓乓打了老半天,竟然是個平手的局面,但光頭的跑功似乎比劉大彪略勝一籌,內功高得嚇人,昔日慕容焉教的那一招早已不用多年,統統忘個精光,在蜀中時又不肯學,如今苦於不會使用,打得心中大大地憋悶,結果只好施展跑功兜圈子,一直把那劉大彪轉得昏頭轉向,身上連連被割了還幾道傷口,還是死纏着不放。最後,光頭實在累得不行,一溜煙就跑,劉大彪衣衫襤褸地在後面猛追,一面罵着:“你這個禿頭三,有種給老子站住,你要是個男子漢,就跟老子站着不動對砍,看哪個沒用的先倒下!”
光頭哪裏肯停下來,聞言跑得更猛,結果兩人一前一後跑了十來里路,光頭少年累得眼冒金星,口吐白沫,實在跑不動了,這時見前面漸漸接近了一座小鎮,路邊有一簡單的搭棚飯館,這時正有幾個客人喫飯,急忙停了下來,不管危不危險,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過老闆,要了兩大碗麪,兩大壇酒,一份自己喫喝,另一份放在對面,坐着喘了許久,那劉大彪才口吐白沫地小跑過來,見他正安閒地坐在棚下,喉間象老母雞叫一般道:“原來你……你個禿頭三在……在這裏啊,我可追上你了,我們再來打過。”
衆位食客乍見這手提長劍,滿身掛彩的劉大彪,都不禁嚇了一跳,還以爲是有人尋仇,紛紛躲到一邊。劉大彪瞪了他們一眼,大聲道:“你們都回到自己座位上,此事和你們無關。”
衆人見他嗓門如此之大,都不敢違拗,畏手畏腳地回到原位,其間只有一個二十來歲,愣頭愣腦的黑衣少年,手中拿着一柄破劍,似乎沒有衆人那麼恐懼,落座看熱鬧地看着劉大彪和光頭少年。
光頭少年喘了口氣,道:“劉兄,你何必弄成這樣,現在我已經休息得差不多了,要是和你打,勢必讓人笑話我佔你大便宜,你先坐下來和我一起喫點東西,再打不是更有勁麼?”
劉大彪聞言,暗暗點了點頭,但他心眼細的特性馬上又使他懷疑地道:“你會這麼好心,我看這酒裏一定有毒藥吧?”
光頭少年裝作大怒的樣子,提起兩個酒罈各飲了一回,卻馬上被劉大彪奪了過去,砰地一屁股坐下,瞪眼睛道:“這壇是我的,你怎麼光喝我的……”說話間,將長劍嗤地往身邊地上一插,大大地吐了口氣,先一言不發地喘了半天,眼睛只是瞪着那壇酒和那碗香噴噴的碁子面直咋嘴,但因爲太累,需要好好地休息才能開喫,如此一來,他的樣子惹得那羣食客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們。
光頭少年可管不了這許多,只管自己開喫開喝,最後劉大彪實在忍受不住,先猛喝一頓酒,接着狠喫碁子面,邊喫邊喝,不過片刻將那一大壇酒和一碗麪喫了個底朝天,休息得差不多了,正要起身提劍再打,旁邊圍觀的衆人紛紛指點希噓。
劉大彪勃然大怒地道:“你們這些人聒噪什麼,有什麼就大聲說,哼哼嘰嘰地不象個男人。”
那個白衣少年一言不發地指指他的身體,劉大彪向自己身上一看,哇呀地一聲,嚇得將長劍扔出老遠,你道怎麼回事,原來,他先前身上受的劍傷這會兒不知怎麼回事,突然又開始流起血來,染紅了一大片。
劉大彪駭然地瞪了那些傷口很久,倏地轉向光頭少年,道:“你……你還說酒裏沒毒,我怎麼流這麼多血?”
光頭少年若無其事地剔着牙齒,道:“喝酒喝得鼻青臉腫,滿身流血的還真是天下下少有。笨蛋,這還不簡單,人有傷口怎麼能喝烈酒呢,肯定是越喝血流得越厲害了。但你老兄剛纔一喝就是一整壇,我看不流個十斤八斤的都不會停下來。連這點基本常識都不知道,還找老子單挑,真是不知刺蝟幾條腿?”
“禿頭三,你陰我?!”
光頭少年指着自己長劍,道:“江湖上有句話,叫寧犯太歲,不犯此物,但老兄你倒好。”
劉大彪瞪着眼睛,道:“老子就犯它,你還能把我怎麼樣?”他話未說完,旁邊那個白衣少年突然暴聲大笑,這串笑聲來得太過突然,害得衆人無不一驚,繼而都爲他捏了一把汗,不知那水草大王會如何修理他。
劉大彪果然眉毛擠對,大聲道:“臭小子,你又在笑什麼?”
白衣少年依然任俊不禁地道:“那個和尚在說你犯賤,你……你怎麼還一個勁地承認啊?”
這少年一言出口,自己首先忍不住地大笑,旁邊的食客們也不禁暗笑,但苦於不敢大笑出聲,面目都憋得異常怪異。劉大彪被衆人一笑,頓時勃然大怒,正要揀起劍來拼命,光頭少年一點也不懼怕地望着他的身上,搖了搖頭,道:“劉兄,剛纔你已經喝了一整壇的酒,如果再運動運動,不血流如河也會血流如注,我要是你,就一定會先打坐調氣,否則不知道比走火入魔要厲害多少倍!”
劉大彪聞言一驚,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流血,有些不知所措,語氣大跌,猶有不甘地道:“禿頭三,剛纔我見你請我喫飯,還以爲你是個人物,沒想到你騙我。”
“誰說我請你喫飯,我已經和老闆說好了是你請客,我身上可沒那麼多錢。”
劉大彪自己喝成這樣,如今聽說還要自己付帳,氣得眼睛子翻,但眼下他的傷勢實在不容耽擱,狠狠瞪了他一眼,果然就地坐了下來,盤腿調息。如此一來,四周的食客們見狀,紛紛趁機一鬨而散,只剩下光頭少年和白衣少年兩個。那個店老闆心有餘忌地守在劉大彪身旁,等着他調息好了付帳。
光頭少年瞪了白衣少年一眼,道:“小子,你叫什麼名字,竟然敢叫我和尚。我可告訴你,你別看我是光頭,老子既不是禿子,也不是和尚,他就是個光頭,我可是大名鼎鼎的一代大俠慕容焉的生死兄弟,魏—笑—笨—”
白衣少年聞言一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是慕容焉的生死兄弟?別騙人了,我告訴你吧,我叫鄭慧娘,與慕容焉可是兄弟,想當初我們還一同在鳴月少同門學武呢,你竟然敢騙我,真是瞎了你的驢眼。”
“鄭慧娘?!”魏笑笨瞥了他一眼,道:“你就算騙人,也應該找個象樣一點的名字,一個大男人用一個娘兒們的閨名,一聽就是假的,我老魏眼裏可不揉沙子。”
“什麼,你說我的名字是閨名?”
“是有怎麼樣,你自己要是不知道,可以問問老闆。”
白衣少年大怒地轉望店老闆,那老闆嚇得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但他的表情分明是相信了。
鄭慧娘勃然大怒,眼睛瞪成了球,大聲道:“老子平聲最討厭別人侮辱我的名字了,剛纔你說‘真是不知刺蝟幾條腿’時,我已經忍你很久了,老子還有個外號叫‘刺蝟皮’,你一天侮辱了我兩次,侮辱慕容大哥一次,我要是不和你拼命,別人一定以爲我是種了黃豆不出苗——孬種,有本事和老子到那邊樹林裏打架。”
“走就走,反正老子今天也被氣壞了,我如雷貫耳的大名報了一次又一次,竟然沒有一個識貨的,今日正好拿你出出氣,好叫你知道自己如何目光如豆。”
當下兩人一前一後,二話沒說地逕向那片樹林走去,人沒開始打,眼睛卻早掐了好幾回。結果那棚前只剩下劉大彪和那店老闆,驚恐地瞪着眼睛,心中暗叫老孃,怎麼今天躲過野牛碰上虎——遇到的人一個比一個兇。
卻說鄭、魏二人走到林中,那鄭慧娘突然停下了腳步,抱着劍頭也不回地冷冷地道:“小子,我看你也武功高得有限,索性就讓你三招,你拔……”他‘劍’字還未出口,後背猛地捱了一記重拳,痛得他齜牙裂嘴,回過頭來正要破口大罵,卻緊接着一連串地暴打,令他眼冒金星,嘴皮流血,一腳被踹了個狗喫屎,一頭拱在地上,將手向後面一擎,連忙大聲叫道:“停手!停手!這不公平……”
魏笑笨臉上一副不過如此的模樣,拍了拍手,道:“你自己說了要讓我三招,怎麼不公平?”
鄭慧娘見對方好不容易停了下來,從草堆裏鑽出來是已是鼻青臉腫,眼角下垂,急道:“我說讓你三招劍法,有沒有說是拳腳,你這樣不說話就打,很沒有江湖風度。”
“那你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我們先商量好如何比法,再來打過不遲。”
魏笑笨不屑一顧地道:“好,你說我們怎麼打?”
鄭慧娘站起身來,拍打泥土,道:“我看,我們還是先……”哪知他話猶未畢。突然猛地一腳踹出,正踹在魏笑笨小腹之上,頓時將魏笑笨踢出老遠,“砰!”地一聲爬倒在地上,齜牙裂嘴地蹣跚半晌,還沒有爬起來,鄭慧娘急步搶過來連踢帶打,邊打邊道:“你個臭禿子,刺兒頭,方纔是老子大意才讓你佔了便宜,現在該輪到我厲害了吧,待會兒我打過你之後,在送你一把梳子,這樣算是夠意思了吧……”
他這一頓昏天黑地的暴打,頓時將那魏笑笨打得七葷八素,在地上亂跑。最後實在打得厲害,魏笑笨死命反抗,兩人頓時抱在一起,如潑婦打架一般,在地上連掐帶咬,連打了十來個滾兒,各自疼的嗷嗷直叫,一直打了兩個時辰,魏笑笨一直以爲那最帥的鼻子鮮血長流,鄭慧娘頭髮也被揪下一大片,再看兩人,一個個鼻青臉腫,牙齒脫落,倒在地上大大地喘氣,如掐架的公雞一般,相互瞪着對方。
魏笑笨得意地望着自己的傑作,嘴裏笑得直吐鮮血,跑風漏氣地道:“哈哈,現在你知道小爺的厲害了吧,今天只打掉你兩顆牙,已經算是你的造化了。小爺怎麼說也是慕容焉大俠的兄弟,在江湖上就算不排到前一百名也差不了多少,能挨我一頓惡打,你已經佔了大便宜了。”
鄭慧娘不屑一顧地瞪着他,道:“你是慕容焉的兄弟?也不自己找個尿坑照照,是禿子不象禿子,和尚不象和尚,整個一個禿驢……”
“什麼,你敢罵老子是禿驢?”
“有什麼不敢,你如今已經被我打成了豬頭,我還要罵你是禿豬呢,死光頭!”
“小子,你……你是不是還想捱揍?”
“我捱揍?不知道剛纔哪個被打得直叫娘,但你叫我鄭慧娘也沒用,老子可不是你娘,所以照打不誤。”
魏笑笨氣得變成了綠豆,但看看天色將暗,剛纔運動了這麼久,肚中又開始飢餓起來,不覺捂肚子不知該不該再打下去。這時,那鄭慧娘也餓得要命,看看天色,道:“禿驢,我覺得我們這樣打下去實在有失大俠身份,不如我們先講點實際的,喫飽了再說。”
魏笑笨被他一言說中,心中大大地贊同,面上卻不屑一顧地道:“怎麼,口袋裏沒錢了吧,老子可不會請客。”
鄭慧娘鼻空冷哼地道:“老子要你請客?你太把自己當是個人物了,誰請誰還不一定呢,老子今日沒功夫再跟你打了,我先走了。”
魏笑笨也站起身就走,鄭慧娘回頭瞪眼到:“禿子,你怎麼跟着學我,我往哪裏走你也往哪裏走?”
魏笑笨道:“去鎮裏只有這條路,我還嫌你擋我的路呢。”
當下兩人各自冷哼對方一聲,一起提着傢伙行到鎮中,又一先一後帶了一家飯店,那店中食客和老闆見了他們衣衫襤褸、鼻青臉腫的樣子,都看得大眼瞪小眼。但魏、鄭二人卻毫不爲意,各自放下傢伙面對面地各居一席,那魏笑笨挑釁地瞥了鄭慧娘一眼,喊來老闆要了一桌上好的酒餚,那老闆生怕他沒錢付帳,囁嚅了半晌,魏笑笨突然將青腫的眼睛一瞪,猛地一拍桌子,道:“老闆,你是怎麼回事,我象是沒錢付帳的人麼,我人都在這了,正是大笸籮扣王八——跑不了的,你有什麼好擔心的!”
那老闆還未說話,對面的鄭慧娘一拍桌子,道:“你有錢老子就沒錢了嗎,老闆,那個禿子上什麼酒菜,給我上一份一樣的。”
店老闆嚇得渾身哆索,腿肚直轉筋,魏、鄭二人見他爲難不動,不約而同地一拍桌子,嚇得老闆急忙點頭哈腰地去了。不多時,魏、鄭二人桌上各自擺滿了酒菜,二人相互瞪了一眼,不再說話,那起筷子大喫大嚼,大碗飲酒,不時地得空瞪對方一眼,待他們快喫完時,兩人四周突然圍了不少的人,一看有的是跑堂的,有的是廚房的廚師,手裏有的拿木棍,有的拿鍋鏟,圍成個圈將兩人堵在中間,警戒地瞪着他們兩個,顯然是怕他們白喫霸王餐,喫完就溜。
如此一來,魏、鄭兩人都傻了眼,其實他們身上哪有那麼多錢,還真是出家不撞鐘——白喫來的。但眼下身陷重圍,兩人方纔的豪氣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相互看了一眼,竟然大大地默契地猛拍桌子,頓時嚇得四周幾人一跳。
鄭慧娘抄起傢伙,道:“禿驢,你瞪什麼瞪,兩隻雞、鴨也該餵飽你了吧,是不時又想挨刀子?”
魏笑笨會意地猛然起身,臉色冷道:“你個死刺兒頭,烏眼兒青,剛纔是誰挨刀子來着,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吹牛不打草稿,我本來不想在武功上欺負你,但你既然如此不知進退,我若是不成全你,天下人都會說我太過縱容晚輩!”
鄭慧娘聞言,頓時大怒,兩人同時抄起了傢伙,象鬥雞一樣眼對眼地看了一回,突然同時將桌子猛地一掀,各自抄兵器就打了起來。那羣店內的圍觀者,包括一羣堂倌、大廚見兩人拼傢伙,紛紛媽呀地急忙跑得遠遠的,生怕被無緣無故濺一身血,觸個大黴頭。只有那老闆,跌足大叫,但又不敢上前,苦不堪言。
鄭、魏二人拼了十來招,相互使個眼色,結果越打越兇,越打越往外走,待出了門口,突然各自立刻停手,一溜煙地向鎮外就跑,屋內的衆人初時不敢靠近門口,那老闆卻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暗自慶幸店內桌椅都沒有打爛,損失不大。這時,門外突然有人喊那兩個人跑了,衆人忙出去觀看,但哪裏還看得見他們的影子,那老闆出去一看,頓時恍然大悟,跌足大恨,口中直罵兔崽子不止。
魏、鄭二人踏着月色出了鎮子,一路實在憋不住地放聲大笑,一直跑出十里外,到了一片林下,方停下來,倚樹歇息。這時,兩人竟然產生了一種無言的默契,早將白天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兩人相互笑看一眼,又不禁各自大笑。
鄭慧娘道:“喂,你真是魏笑笨麼,但我聽慕容焉大哥說他是個最愛美的人,還到西乾劍宗當了宗主丈夫,怎麼會變成禿子呢?”
魏笑笨聞言一喜,急忙道:“什麼,你也真是慕容大哥的兄弟啊,你……你怎麼不早說啊,我真是魏笑笨啊……”這時,他抬頭正看見鄭慧娘瞧着自己的禿頂,當下不好意思地摸了一圈,道:“實不相瞞,其實自從琥珀跟着我,就一直管得很厲害,平時我只要看別的女人一眼,她立刻將我打得半死,分明是我的太上掌門。這次要不是聽說焉大哥會去百宗論劍,她絕對是不會讓我下山的,而且……”一言及此,他囁嚅了一回,半晌方道:“而且,臨下山時還強行把我的頭髮剃光,讓所有的女人以爲我是個和尚……”
鄭慧娘不待他說完,早已笑得眼淚直流,摸他光頭不能停止。
魏笑笨頓時有些生氣,說道:“喂,你……你笑夠了沒有,再笑我就來個野豬撞大象,與你同歸於盡了。”
鄭慧娘聞言,連忙閉嘴,但那忍俊不禁、欲罷不能的模樣更令魏笑笨大瞪其眼。鄭慧娘生怕他再生氣,連忙強運一口氣,壓下去道:“魏兄,我信你了,琥珀郡主的事不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今日小弟實在是冒犯了,笨兄你可千萬別怨我!”
魏笑笨道:“鄭兄,你既然也知道我和琥珀的事,想來定然與我焉大哥交情不淺了?”
鄭慧娘聞言,自豪地道:“這還有假,這次我也是去參加百宗論劍,結果去晚了才遇到笨兄……”當下,他將在鳴月山遇到慕容焉之事一一說了,聽得那魏笑笨一愣一愣的,暗自後悔當初沒有跟慕容焉一起迴歸慕容。鄭慧娘說了此事,從懷中竟然取出只雞過來,一撕兩開,與魏笑笨一人一半。
魏笑笨瞪大了眼睛,笑道:“鄭兄,可真有你的。我還以爲只有我……”一言及此,他笑着從懷中取出一個酒壺來。兩人相互看了一眼,不禁哈哈大笑,各自取了酒食對月暢飲,早將兩柄兵器丟出老遠。
鄭慧娘快意地看了魏笑笨一眼,道:“笨兄,我與你可謂不打不相識啊,我發現咱倆要是合作,那簡直是世間無雙,我想創立個‘笨娘幫’,我作幫主,你作副幫主,你看如何?”
“笨娘幫?厲害,光聽名字就叫人高興得直跳,想我們兩人都是武林中的極品,要是不開宗立派,老天都不會原諒我們,十成十得要遭雷劈。”魏笑笨道。
“哈哈,兄弟你實在說到我心裏了,要是我早幾年遇到你,我們現在已經是武林盟主兼天下第一劍都說不定,既然這樣,那我們就說定了。”
魏笑笨高興得連連點頭,但突然猛地想起一事,急忙道:“慢着慢着,我記得剛纔你說你是幫主,我是副幫主,我看不行。”
“那魏兄你有什麼高見?”
“剛纔我們打架又沒有分出勝負,憑什麼你做幫主,我作副幫主,我魏笑笨向來是一定要當老大的,若是當天下第二,我寧願被老天劈死,也不會和你開宗立派,你就死了這條驢心吧。”
鄭慧娘見他如此執拗,有些爲難地道:“魏兄何必如此介意,你作個天下第二已經是祖墳上冒足了青煙了,我這個天下第一不和你作對,你也和天下第一沒兩樣,是不是?”
魏笑笨道:“你既然這麼喜歡天下第二,乾脆自己做好了,我寧願先當天下第一,第二天就宣佈不和你一般計較,退出江湖三天,你看怎麼樣?”
鄭慧娘道:“不行!不行!”
鄭、魏二人相持不下,最後決定抓龜判定。兩人計較了半天,最後抓龜的結果是鄭慧娘當天下第一,魏笑笨當天下第二,鄭慧娘樂得直跳,魏笑笨雖然失望,但終於不能反悔,只還委曲求全了。當下兩人用剩下的半隻雞和一點酒歃血爲盟,結爲異性兄弟。兩人不用按齒序安排大小,因爲他們早已經選好了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那鄭慧娘自然是老大了。
兩兄弟結義之後,經過商量,一致同意要先在江湖上歷練一番,打出名號。但兩人各自摸摸口袋,將錢攢在一起也不足一兩銀子,這一路斧資不濟,光喫飯都是個問題,當下兩人總結了今天的經驗,自己商量了一回,頓時有了妙計。翌日,兩兄弟到了前面鎮上,魏笑笨找了個最大的飯店先喫了一回霸王餐,待他要走時,一位大俠突然出現,將魏笑笨‘痛’打一頓,而這位大俠當然正是鄭慧娘了。那店老闆上來戰戰兢兢地道:“這位大俠,剛纔多蒙出手,那人是……”
鄭慧娘嘆了一口氣,道:“其實他就是惡名昭著的燕北惡盜慕容紅,此人向來殺人不眨眼,身上背了幾十條人命。方纔若非我出現得及時,老闆你早就變成一具屍體了……”
那老闆聞聽此言,早信了大半,千恩萬謝自不待言,看鄭慧娘還未喫飯,當下好酒好菜地招待一回,臨走還千恩萬謝地請問大名,鄭慧娘淡淡地報上了‘笨娘幫’幫主鄭慧孃的名號,飄然遠去,背後留下了一片讚歎。自此,他和魏笑笨一人一次,一個喫霸王餐,一個喫謝恩餐,個個都不要錢,但他們二人畢竟跟隨慕容焉久了,通常都是喫名聲不佳、爲富不仁的主兒,一路倒也輕鬆得很。
※※※
這一日,兄弟二人到了一鎮,更是如法炮製,哪知今日卻突然出了意外,鄭慧娘喫過霸王餐,老魏一拍桌子,憤然而起,立刻和老鄭大打出手,頓時嚇得店老闆和一羣食客轟地跑開,鄭、魏二人相視一笑,經過魏笑笨一番‘艱苦’的拼鬥,大喫霸王餐的主兒終於被一腳踹出了店子,魏笑笨拍手了事。
接着,那老闆正要上前謝他,店內卻冷不丁地冒出個人,拍手笑道:“好手段,好手段,一個白喫,看來一個還要被老闆白送,果然不凡。”
魏笑笨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店內正有個白衣少年劍客提劍起身,此人卓朗俊偉,在方纔魏、鄭對手時一直未曾動過,這時又一言道破他們的詭計,顯然是個精明的主,不懷好意。
魏笑笨心裏雖然象是老鼠見貓一樣,但面子上卻冷靜得頗象個江湖人物,道:“閣下這是什麼話?”
那俊偉少年望着他笑笑,道:“你是不是想告訴大家,方纔那個傢伙是惡名昭著的燕北惡盜慕容紅,此人向來殺人不眨眼,身上背了幾十條人命?”
魏笑笨大驚失色,心裏一哆嗦索,手中喫飯的傢伙幾乎掉下來,道:“你……你是誰?”
“我是誰你這個你還不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你不是什麼‘笨娘幫’的副幫主魏笑笨麼?”
魏笑笨聞言面如死灰,冷汗洋洋,掉頭就跑。這也難怪,此人對他和鄭慧孃的事瞭如指掌,今日顯然是衝着他們來的,他可是個不喫眼前虧的主,看對方又酷又帥,一看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高手,那裏還敢多待。白衣少年倒是沒想到他這麼快就開溜,當下縱身掠追出去,誰知剛到門口,當頭“啪”地飛來一物,他急忙揮劍將那物挑開,那東西卻撲地一聲四散開來,白衣少年急忙縱身後掠,那東西堪看在他立身之處爆開,“撲”地撒了一地,卻原來是一包石灰粉。
“好惡徒,竟然用這下三爛的手段!”白衣少年心中怒火上衝,復又縱身出來,這時再看那魏笑笨已經跑遠,頓時大勃然大怒,提氣便追。兩人一前一後跑出很遠,但魏笑笨的輕功雖然得過他老婆的真傳,但琥珀的功夫又如何能與這年輕人相提並論,不一會眼看就要追上,這時路旁一林中倏地鑽出一個少年,卻正是鄭慧娘,他乍見魏雄笨回來,還以爲得了手,卻突然發現他屁股後面還跟了一個,還沒待他問明原因,魏笑笨早大叫道:“大哥,我們被這小子識穿了,他武功好象很厲害……”
“厲害,天下還有什麼武功能有我的《鬼神經》厲害?”
鄭慧娘冷笑一聲,馬上用出了腹語只說了一句“小子,你知道我是誰……”,那白衣少年竟然毫不爲意,剛好趕到,“砰”地一拳正打在鄭慧孃的鼻樑上,直疼得他哼嘰了一聲,捂着鼻子蹲了下去,弄得鼻血長流。
“媽的,天下還真有百毒不浸的主兒,今天我算是遇到了!”鄭慧娘心裏想着,疼得眼睛直流淚。這下卻把魏笑笨嚇得唬地一跳,沒想到自己的結義大哥如此松包,正要開溜,那白衣少年右手橫劍,左手輕輕一彈,那劍鞘突然飛出,“啪”地正好打在魏的後腰,媽呀一聲搶了個狗喫屎,一下爬在地上,還未抬起頭來,“砰”地一拳在他臉上開花,頓時打得他眼冒金星,鼻痛流淚,重又將頭縮了回去。
白衣少年三拳兩腳收拾了鄭、魏二人,不屑一顧地冷哼一聲,道:“怎麼,兩位幫主的武功就這麼多麼,這也未免太拿不出手了吧。”
魏笑笨不服氣地道:“你是誰,怎麼跟我們‘笨娘幫’過不去?”
白衣少年仰天一笑,道:“我就是嵩山緲峯劍派的‘匣裏無蹤’韞霞舉。”
旁邊的鄭慧娘也證實地道:“二弟,我在鳴月山見過他,他就是韞霞舉。”
“是韞霞舉又怎麼樣,剛纔還說我不配知道你的名字,現在還不是主動說出來!”魏笑笨哼哼地道。
韞霞舉毫不爲意地笑道:“那是因爲我今天要爲民除害,你們兩個到處行兇,隨方嚇詐,今日我正要殺了你們兩個,臨死告訴你們又如何呢?”
“什麼,你要殺了我們爲民除害,但……但我們可不是什麼禍害啊,你要弄清楚再說。”鄭慧娘驚道。
“不錯不錯,我們兄弟兩個雖然喫霸王餐不對,但也罪不至死啊,而且我們乃是大名鼎鼎的慕容焉的兄弟,怎麼會做傷天害理的事呢,大俠你可不能枉殺好人啊!”魏笑笨幾近哀求地道。
韞霞舉聽到“慕容焉”三個字,不覺微微一震,眼中繼而閃過一絲冷峭的神色,道:“慕容焉大俠義薄雲天,怎麼會有你們兩個無恥的朋友。好人,好人會危害百姓麼,我韞霞舉向來疾惡如仇,好漢眼裏不揉沙子,今天你們落在我手裏,算你們倒黴,有什麼冤到地府去伸吧!”言劍舉劍就要爲民除害。
魏笑笨沒想到這人軟硬不喫,駭然大驚,連叫完了。旁邊的鄭慧娘突然大罵道:“韞霞舉你算個什麼東西,在鳴月山還不是一樣慘敗給我慕容焉大哥,我們喫頓霸王餐你就要爲民除害殺了我們,你摸摸自己的胸口,看自己是不是果然公正無私,爲民請命?”
韞霞舉聞言一怔,但繼而冷冷一笑,道:“閣下你好高的口氣,我韞霞舉不是除強扶弱,難道你們就算是除強扶弱麼,無知鼠輩至死不昧,我就先成全了你,再殺你這個兄弟,也好讓你們在黃泉路上有個伴!”一言及此,他突然縱身過來,一腳踏住了鄭慧娘,就要殺人。正在這是,林中突然聽到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一個蒼老宏亮的聲音突然傳來,令人神警地道:“施主暫且住手,貧僧有話——”
一言甫歇,林中突然閃出一個老和尚來,但見他身穿一件百衲衣,足下光腳無靴,手中拿着一條百錫杖,生得是雙瞳恬淡,鬚眉似雪,滿面風霜,慈祥善目,一股法像莊嚴,令人一見即心生景仰。
魏、鄭二人一見有人,連喊救命。
那老和尚望了他們一眼,這時韞霞舉也一抱拳,道:“晚輩韞霞舉,正要處置這兩個惡徒,不知大師如何稱呼,卻要爲他們說話?”
和尚稽手爲禮,並未回答韞霞舉,卻反問道:“這麼說施主要行俠仗義,除強扶弱了?”
韞霞舉道:“正如法師所言。”
和尚點了點頭,緩緩地道:“敢問何爲除強扶弱?”
韞霞舉眉鋒微微一皺,道:“這還用我說麼,如今天下大亂,我身爲江湖正宗弟子,雖然不能平藩天下,但卻也要爲百姓除去強匪,還此地一方清靜。”
和尚道:“少俠之心誠爲至哉,但施主可曾想過,今日你幫着軟弱的張三除了強勢的李四,李四自然變弱,而張三卻變得強勢,有朝一日張三若是以強凌弱欺負王五,你是不是又要將你一手造就的張三再除了,打回原形變成弱者呢?”
韞霞舉心中猛地一驚,沉片晌,猶有未甘地道:“照大師這麼說,我們江湖正義豈非是毫無用處?”
“確無用處。”
韞霞舉覷然一怔,道:“難道在大師眼中,天下真的沒有強弱之別麼?”
老和尚輕喟一聲,點了點頭,道:“在老僧眼裏,天下確無強若之分,只有智愚之別。”
韞霞舉不服地道:“這是什麼道理?”
老和尚道:“天下衆生本都爲善,都有佛性,只是大千世界,精彩奪目,令人心鏡蒙塵,聖人與俗人的差別就是心鏡的蒙塵程度。蒙塵多的,勾心鬥角,詭計百出,流浪慾海,永不知返,這就是愚;蒙塵少的,慧光發現,一念爲善,持之以恆,這就是聖。”
韞霞舉道:“照大師這麼說,我韞霞舉也算是一個愚夫了?”
和尚並未回答,卻道:“世人本性爲善,教化的唯一方法應該是以善服人,這樣被服的人就會以心向善。而少俠以武服人,地下這兩位施主就會覺得武功可以解決一切煩惱,便有了以武服人的心,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爲你教他們的,所以俠爲世之大惡,這種惡猶過於這兩位施主的惡而無不及。”
韞霞舉聞言,默忖片刻,渾身一顫,猛然沁出一身冷汗。僅此功夫,那和尚已經挾杖遠去,一面吟道:“百歲一瞬去匆匆,得失名利水月空,欲回首時已無岸,痛入輪迴大造中……”聲音落時,那老和尚已經走遠。
韞霞舉暗自愕了一會,又悚然驚醒地喊道:“大師,不知大師法號如何稱呼?”
和尚沒有回答,飄然走了。
地上的鄭、魏二人本以爲那和尚說不定能救自己,但沒想到他說了幾句就走,心中暗暗叫苦,頓時大失所望,看來這回是難逃一死了。韞霞舉望着老和尚的背影,沉默良久,臉上洋溢着一股思索的神色,似有所得,久久無語地轉過頭來,竟然還劍入鞘,望了地上的兩人一眼,冷冷地道:“今日看在那位高僧面上,我就饒你們兩條命,但我卻要帶你們到前面的龍王廟,讓天下的英雄看要將你們如何處置?”
鄭、魏二人聞言,心中早高興得幾乎歡呼,但又不敢太囂張,生怕此人反悔,當下相互看了一眼,得意至極。他們兩人是同樣的心思,聽韞霞舉的話意,前面似乎有很多江湖中人聚會,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二人都是喜歡熱鬧的人,這樣的機會怎麼肯放過,至於什麼讓天下羣雄公議,不關生死,他們早懶得理會許多,其實就算韞霞舉不帶自己去,他們也會跟過去的。
鄭慧娘一副要死不活、大大反悔地道:“韞大俠教訓的極是,我們也自知有罪,願意跟着大俠到……到龍王廟見天下的羣雄。”
魏笑笨也道:“不錯,我們也正有在天下羣雄面前懺悔的意思,韞大俠就帶我們去吧。”
韞霞舉微微一怔,但這兩人突然變得如此乖順,倒讓他戒心大起,不由分說,上前駢指點了兩人穴道,淡淡地看了兩眼,道:“你們少在我面前耍心眼,我知道你們想逃走,但你們絕對沒有這個機會,我勸你們還是死了這條心,隨我到龍王廟一行。”
兄弟二人聞言,幾乎要大笑出聲,相互使個眼色,魏笑笨道:“韞大俠真是厲害,居然被你識破了。如今我們既然本點了穴道,只好跟你去龍王廟了。”
韞霞舉冷哼一聲,催着二人起身,自己提劍同行,一路北上,後入林東折,行不多時,見前面有一爿居處,在村落之外,有一座破舊的龍王廟,裏面熙熙攘攘,似乎有不少的人,這時天色將暝,蔚然的天天空之下,院內似乎然起了幾堆篝火,三人進去一看,但見裏面幾間破敗失修的石堂,西廂兩處不經風雨,業已坍塌,院內外各生了幾株高低不齊的矮樹,其間荒草掩窗,牆皮剝落,蛛網密集,甚是幽僻荒涼,隱隱有股萋草的陰黴之氣觸鼻。
此地無憎道香火,年深日久,境界十分頹敗,但裏面卻有不少人歇息,有老有少,幾乎個個手中都提着兵器,正圍着石堂議論紛紛,那殿門業已破壞,裏面鐘鼓全無,中間供了一尊無壇神像,這神像油漆剝落,左眼之色全褪,倒象是個獨眼龍,怒而不威。這時正有幾位爲首的在在堂口,和大家議論紛紛,地上還放着三具屍體,死狀極慘,一個全身四肢斷裂,另外一個胸背上破了一個大洞,還有一個臨死時目瞪口呆,七竅流血,一看便是被嚇得肝膽俱裂而死。這羣人圍着三具屍體,個個義憤填膺,羣情激憤。
三人進來,並未引起衆人太多注意,那韞霞舉看到三具屍體,駭然一驚,頓時忘記了魏、鄭二人,搶步擠進人羣,抱住那其中那具嚇死的人,神色駭遽、牙齜目張地四顧衆人,望着前面幾位爲首的前輩,道:“這……這是什麼人乾的,我師弟是誰殺的?”
那爲首幾人聞言俱是一嘆,其中一位正是‘中原大俠’呂書方,他上前扶起韞霞舉,道:“韞少俠,我們也不知是誰殺了他們,今日我們正在討論如何迎救‘冠古刀’徐微步大俠和‘八百孤寒’吳前輩等數百江湖豪傑,突然有人聽到廟外有慘叫之聲,衆人過去一看,你的師弟已經被什麼嚇死了,而我們回到廟中,裏面也竟然死了兩位高手……”
韞霞舉虎目蘊淚,怒掃了衆人一眼,咬牙地道:“是誰幹的,有種給老子站出來,我們劍下分個生死,若是有膽殺人沒膽承認,就是他媽的龜孫子!”
四下衆人瞠目結舌,卻沒有一人回答。
這時,一個身穿紫衣,魁梧恭嚴的老者上前嘆了口氣,道:“韞少俠,老夫‘紫衣門’掌門劉海寧,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韞霞舉聽說此人是大名鼎鼎的劉海寧,急忙擦淚一抱拳,道:“前輩請說。”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在段國幫過慕容焉的老英雄劉海寧,這次他和‘華陰寒儒’柳蕩夕也來參加了百宗論劍,只是想一睹慕容焉這個忘年交的風采,但可惜的是慕容焉出使紫蒙川,未能謀面,未免自嘆可惜。如今天下羣雄各自散去,不料他們這羣人突然發現了許多江湖好漢的屍體,其中有個垂垂將死的華山天仰刀宗弟子,臨死告訴衆人,前面的三路羣雄都被一些看不見的人抓去了崑崙山雪嶽峯雲林宮,去拜見一個叫聖尊的人,他死時告訴了華山派的暗記,讓羣雄順着標記去救人。
衆人乍聽此事,大覺驚悚,一羣看不見的人,將天下羣雄抓到了崑崙山雪嶽峯雲林宮,這羣看不見的人又是什麼人,而在燕代境內,又怎麼會有崑崙山呢,天下誰人不知崑崙山乃在西涼千里之外,實在匪夷所思。後來,衆人尋着華山派的宗主‘冠古刀’徐微步暗留下的標記,一路追尋到此。
劉海寧道:“韞少俠,以老夫看,這件事有兩種可能,一種就是我們這裏有崑崙山雪嶽峯雲林宮的間細,另外一種就是令師弟根本就是雲林宮聖尊的手下所殺,但此人能在片刻之間,在我們衆目睽睽之下連殺三位高手,應該是個修爲很高的人。”
這時,一個衣衫單薄、青衣大袖的中年文士上前,卻正是‘華陰寒儒’柳蕩夕。他正是隨劉海寧前來的,而他更是華山天仰刀宗宗主徐微步的朋友,這次留下正是爲了救人。
柳蕩夕道:“劉大俠言之有理,當此危難之際,韞兄弟先節哀爲是,此事很大可能與雪嶽峯雲林宮有關。”
“雪嶽峯雲林宮?!”韞霞舉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恨意,道:“柳前輩,不知崑崙山雪嶽峯雲林宮到底在哪裏?”
劉海寧手捋長髯,道:“我們一路循着華山派的標記尋到此地,再尋不到任何蹤跡,看來徐宗主定然是被雲林宮的人發現了,我們在此聚議正是爲了此事。”
‘中原大俠’呂書方有些駭然地太息道:“這雲林宮究竟是什麼宗派,竟然如此詭異而又高深莫測,連‘冠古刀’徐微步大俠和‘八百孤寒’吳前輩這樣的高手也不能與京,天下數百名高手竟然如沉大海,實在匪夷所思,我呂書方從未怕過任何人,但今日也不禁心中發寒……”言迄,又在驚遽嘆息。
院中衆人聞言,也不禁都有同感。
有的人已經被嚇得打起了退堂鼓,道:“那我們還要不要尋找那個鬼雲林宮?”
這個問題一旦提出,頓時成了議論的焦點,這裏七、八十人,頓時分成了兩派,一派主張少惹雲林宮爲妙,而且如今也失去了引導方向的標記,在此徘徊也是無用,不如南歸中原的好;另一部分人一是出自江湖道義,二就是有朋友被劫,堅持一定要找到雲林宮。
正當堅持不下,一個聲音突然道:“衆位都是江湖上有名有望的豪傑,如今有衆多武林同道被人擄走,生死攸關,下落不明,我們怎麼能一走了之,就算我們能逃一命,他日同道提起此事,又有誰能問心無愧地面對衆人,我是個無名小卒,卻也要追察到底,怕死的現在可以離開——”
此言一出,頓時令人精神一振,紛紛循那聲音看去,但見人羣一閃,兩個喫驚的少年突然被現了出來,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回,顯然是對衆人的反應很喫驚,有些不知所措地怯場地望了衆人,這時人羣中突然有人大聲地贊同,先是一兩個,接着越來越多,最後連想走的也不好意思再提,索性豪情一回,頓時羣情激奮,士氣大振。這點倒是大出兩個少年意料之外,大大地受寵若驚了一回,緊張得直抹汗。
呂書方上前道:“兩位小兄弟是……”
韞霞舉道:“他們啊……”哪知其中一個光頭還未到他說話,急忙上前一抱拳,道:“哦,晚輩名叫魏笑笨,乃是慕容焉在段國的朋友,見過劉大俠,柳大俠,晚輩與盟弟鄭慧娘在路上遇到了韞大俠,聽說諸位在此,久仰好幾年了,就跟來了。”
韞霞舉聞言一怔,正要辯解,鄭慧娘急忙湊過來,擋在他的前面,拜見幾位前輩。劉海寧與柳蕩夕在段國京城令支見過魏笑笨,一見到他急忙上來將他扶起,劉海寧道:“原來是魏小兄弟,自上此段國一別,你是否一直陪在慕容焉小友身邊?”
這句話頓時將那韞霞舉阻礙住,躊躇一滯,其他江湖客一聽說‘慕容焉’三個字,頓時精神大震,紛紛向鄭、魏二人注目,議論紛紛,這羣人中還真有不少人認識他,當年他拐走段國的琥珀郡主,着實令人刮目相看。如此一來,倒是那韞霞心中一怔,沒想到這鄭、魏二人真是正道中人。
鄭慧娘抱拳道:“實不相瞞,晚輩在鳴月山與焉大哥分開,便沒了他的消息,聽說最近焉大哥出使宇文和段國,已獲大功,最近可能也會到哪個什麼宮去。”
衆人聞聽此言,精神大震。慕容焉年紀雖輕,但他的所作所爲,無不令天下羣雄景仰,在人們的心目中,他已經成了無所不能、義薄雲天的象徵,衆人一旦聽說他有可能到什麼宮,都想到了雲林宮,頓時爲之一振,紛紛歡呼。
劉海寧輕“哦”一聲,拉住魏笑笨和鄭慧娘,急問慕容焉的近況,儼然一和藹長者,待二人如子侄一般。柳蕩夕伸臂令衆人息聲,道:“諸位,我們既然一致要尋到雲林宮,明日一早就尋找痕跡,再行上路,今日我們暫且在此地住下,但爲了以策安全,我們晚間要謹慎從事,儘量不要單獨相處。”
‘中原大俠’呂書方也同意地點都道:“柳兄所言甚是,如今我們既然衆志成城,勢必要行動一致,輪流守夜。”衆人聞言,紛紛隨聲附和,當下呂、柳與韞霞舉諸人分了守衛,衆人方各自圍聚,取出乾糧食用。劉海寧老英雄拉着兩少年,細細問了慕容焉的事,一直到深夜,方纔圍火休息。
醜牌左右,除了幾個守衛外,衆人大多沉沉睡去。
廟內廟外,幾堆冷火依稀撲閃,遙遙欲滅。燕國的天空,白露爲霜,天氣清冷。
沉睡中的衆人不知,在幽靈般的夜中,正在醞釀着一件驚怖駭人的怪事。幽夜之中,突然人影一閃,緊接着是一聲淒厲的慘叫,衆人紛紛驚起,立刻提了兵器四處察看,劉海寧、柳蕩夕攜衆人急忙命人點起火把,但見地上卻已拋下了一具屍體,死狀極慘,但見頭被拋在一個地方,腰被拋在丈餘的另外兩處地方,殺人者的手段將這場中的江湖客們駭得渾身起寒,背上直冒涼氣。
這時,幾個守夜的劍客匆匆過來,擡回來了一具屍體,他的死狀好看許多,面表看不出傷勢,但從嘴角鮮血來看,顯然是被深厚的內力震死。幾個守衛說方纔聽到慘叫之聲,立刻見一道人影一閃而至,幾人未來得及出手,被那黑影迎面一掌將其中一個打飛,飄然而逝。自始至終,幾個守衛也未能看清那人相貌。
衆人聞言大駭,韞霞舉道:“果然被劉老英雄說中了,走的那個一定是雲林宮的間細。”
劉海寧沒有說話,俯身在那具屍體上看了幾眼,輕輕撩開他的衣襟,衆人晃過火把一看,頓時大喫一驚,難以置信地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原來,這具屍體的胸前,有五點指印,形成了一個梅花狀青斑,這種傷勢這裏大多數人都如數家珍,那就是中原挹秀山莊的新任莊主,‘中原大俠’呂書方的‘扶梅手’。
“怎麼可能,呂大俠……呂大俠竟然是雲林宮的間細?!”
“是啊,呂大俠向來義薄雲天,樂善好施,素有中原孟嘗美名,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有道人心難測,知人知面不知心,這雲林宮連青城玉樓、華山天仰刀宗的絕世高手都能輕易制服,呂書方又怎麼不可能受挾?!”
“這話有道理,這裏只有他消失了,不是他是誰!”
韞霞舉眼中冷光閃爍,恨聲道:“我韞霞舉真是瞎了眼,妄我平日還拿他當作朋友,想不到他竟然是殺人的兇手!可嘆我昨日未能識破他。”
衆人聞聽韞霞舉此言,不禁紛紛信了大半,劉海寧只是覺得韞霞舉太過輕率,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這時,魏笑笨突然站出來,大聲說道:“諸位暫且稍待,晚輩有幾句話要說!”
衆人一見是他,都知他是慕容焉的兄弟,當下紛紛傾耳一聽。
魏笑笨道:“以晚輩看,這兩個人不一定是呂大俠所殺。”
“何以見得!”衆人紛紛問道。
韞霞舉冷哼一聲,道:“這裏只有他不在,不是他是誰?”
柳蕩夕揮手止住幾人話鋒,轉謂魏笑笨道:“小友,你有什麼話盡說無妨。”
魏笑笨一抱拳,道:“呂大俠若是間細,必然會一直跟着我們,又怎麼會自報身份,還故意用‘扶梅手’殺個人才走,這不是擺明了告訴大家他就是間細麼……”
衆人聞言紛紛點頭,韞霞舉也不禁頷首沉思。
魏笑笨繼續道:“而且若他真是個間細,就算要逃命的話也不會先在我們重圍中殺個人,把我們都驚醒才逃命吧,天下哪有叫醒對手才逃命的道理?!”
“二弟果然字字珠磯,說的正是爲兄要說的話!”鄭慧娘高興地道。
衆人聽過,都覺很有道理。
劉海寧點了點頭,欣賞地望了他一眼,道:“但以賢侄看,這殺人的人又是誰呢,呂大俠既然沒有殺人,爲什麼要走掉呢?”
鄭慧娘不待魏笑笨繼續來出風頭,急忙答道:“呂大俠雖然可能沒有殺人,但也可能是個受害者,至於這殺人的人,四周的守衛並未見到半點人影,很可能兇手還在我們中間……”
鄭慧娘一言驚醒夢中人,四下衆人紛紛驚慌失措,都警戒地四處亂看。白日還振奮團結的士氣,經此一句,頓時成了一盤散沙,互相懷疑。
柳蕩夕與劉海寧兩人見狀,大驚地勸衆人莫要驚惶。
鄭慧娘卻大聲地道:“其實大家也不用太過驚慌,我自有辦法可令諸位安然無恙。”
韞霞舉不服地道:“閣下武功很高麼?”
鄭慧娘道:“我武功雖然不高,但有你在麼,我怕什麼!”
韞霞舉被他一句揶揄,氣得臉色難看,但衆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太過爲難此人,只好忍氣吞聲。鄭慧娘並不看他一眼,向劉、柳二人抱拳道:“爲了使殺人者現出原形,我們又能自保安全,諸位可以找最信任、最熟悉的人組成一伍,至少要有三個人。一來我們可以不會單獨受到攻擊,二來殺手只有一個,他殺人時同組的一定會知道。這樣大家就可以放心了,至於呂前輩,他走掉的方向我們已經知道,我們可以追蹤下去,說不定能找到雪嶽峯雲林宮也說不定。”
羣雄聞言,紛紛舉手贊同。
魏笑笨道:“爲了我們能協調一致,大家需要推舉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作爲首領,這樣大家行動起來就有效得多了,不知諸位以爲如何?”
衆人都覺有禮,於是議論紛紛,最後還是有魏笑笨提議由劉海寧老英雄擔當,四下羣雄無不贊同。此事事關重大,劉海寧老英雄當仁不讓,就應了下來。如此一來,大家的效率果然大大提升,又分成了一伍一伍的,一直到第二天,果然再無事發生。衆人葬了死者,商議過後,決定按照鄭、魏二人的建議,沿着‘中原大俠’呂書方消失的方向一路追了下來,果然見到了些痕跡,一直追到第二天晚間,羣雄來到了一座山下,正要休息,突然聽到兩聲慘叫,衆人無不大驚,紛紛聚攏查看,見地上又死了兩個人,死狀極慘。
劉海寧立刻按照鄭、魏兩兄弟的方法,將每個小組的人來聞,欲將不能提供行蹤的可疑人物揪出,但結果更令人毛骨竦然,因爲除了死去的那兩個人外,其餘的人都有人證實自己的行蹤,換句話說,也就是說這兩個人不是場中的人所殺,但如今天下的羣雄都在此地,又有誰能在這麼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殺人,又能無影無蹤地離開呢——衆人討論的結果是,即使連慕容焉這樣的絕頂高手也難造此境界,可以說殺人的人已經脫離了人的限制。這個結論令在場所有的人無不爲之驚怵、不寒而慄。羣雄又開始騷動,有些人開始懷疑那雲林宮聖尊的身份,在燕國這個地方突然冒出一座崑崙山,已經夠令人驚駭的了,如今發生的事令人們對這個聖尊產生了無法抗拒的陰影。
這件事的第二天,情況突然急轉直下,羣雄中先後出現了詭異的事。許多人似乎突然有了奇怪的能力,衆人本來是要循着呂書方的蹤跡追尋的,但如今中原大俠的蹤跡漸漸模糊,不久就消失了。正當衆人躊躇不決的時候,羣雄中許多人竟然不由自主地堅持呂書方就在前面,結果有些人不信,就試着走了一段,竟在一片幽林之中,果然找到了呂書方的屍體——他已經死了幾天了,死狀和前面衆多的人都差不多,胸腰破穿大洞,脊骨清晰可見,心肺流出,塗了一地,令人一見欲嘔。
衆人目睹此景,無不物傷其類,但這還是是最令人驚悚的,最令人驚怵的是很多人爲何會知道呂書方的下落。他們似乎突然有了某種感應,羣雄之中陸陸續續出現了很多奇怪的事,人羣的氣氛也變得很奇怪,這時反而沒有人再提起迴歸中原的事,許多人認定了要到雲林宮一行,但此時已再無崑崙山的線索,問及如何尋找時,羣雄詭異地一笑,沒有人回答,但那奇怪的眼神,分明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
這件事令魏笑笨和鄭慧娘二人驚得直咬指頭,如同嚇破了膽的老鼠一般,警惕又有怯懼。這裏的人越來越奇怪,令他們兄弟二人整整天不敢說話,扎堆咬了一天的耳朵,正不知所措,這時,那韞霞舉突然走過來,拉住他們二人,道:“魏兄弟,在下有件奇怪的事,你們且隨我來……”言間,二話不說拉住他們就走,當下三人到了一片疏林間,那韞霞舉突然作了個息聲的手勢,拉他們悄悄地在一片草艾後蹲下,戟指前面一片空曠的地方,壓低了聲音,道:“兩位,你們看那是什麼人?”
魏、鄭二人被他弄得大爲好奇,還以爲真有什麼奇怪的事,但如今一看,前面除了一片空落的草地以外,根本什麼也沒有,看看韞霞舉的舉動,又不似在耍他們開心,頓時嚇得渾身毛髮直愣地翹了起來,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掩飾着嘴巴相互看了一眼,不敢多說——這倒不是他們真的看到了驚異的事,而是韞霞舉的舉動分明太不正常了。
韞霞舉對他們的表情很滿意,低低地道:“我韞霞舉自命風流倜儻,周遊天下,卻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絕美的女人,方纔我還以爲自己與別人一樣純是幻覺,但如今你們也看得見,就是我沒有看錯,只不知她一個人在此林間輕舞蓮步,娉婷而行,我當初還以爲是巫山神女、洛水仙姬呢……”言間,雙眼緊緊盯着那片空地,目不暇接。
“有美女跳舞!?”
鄭、魏二人聞言,心中的恐懼減了大半,頓時使勁地揉柔眼睛,幾乎瞪掉下來,結果也沒看見半個人影,只覺林間嵐靄輕輕飄蕩,靜謐得令人發怵,而那韞霞舉的表情,突然變得詭異已極,鄭、魏二人媽呀一聲,掉頭就跑,這樣他們一口氣跑了十來裏,一直肯定後面韞霞舉沒有追來,並徹徹底底地脫離了那羣瘋子,才大大地喘了一回氣,倒成一堆。
魏笑笨猶有餘忌地道:“本以爲這次能一炮打響我們‘笨娘幫’的名號,沒想到卻遇到了一羣瘋子,還好我們即使逃了出來,否則一定比餵狗都慘!”
鄭慧娘道:“二弟你說得極是,眼下那地方絕對不能回去,我們還是趕緊走遠些再休息纔算安穩。”
魏笑笨連連點頭,當下兄弟二人急忙趕路,哪知走了不到裏許,到了前面一座鎮上,突然見一羣人熙熙攘攘地圍着幾個人,不知在看什麼熱鬧。一向好奇的鄭慧娘拉着老魏擠過來一看,頓時大喫一驚,你道是什麼人,原來,人羣中正有三個人,卻正是當年惡名昭著的段國三大狼主的前三個,不過如今他們已經拜在了鄭慧娘門下,還由他們尊敬的師父起了法號,分別叫黑豆、金銀花和黃連。如今,他們正在一個水果攤前,揪住一個大漢不放。
那大漢渾身乃是件黃色褲褶,一副本地人打扮,雖然被三狼拉住,但神情倨傲,不屑一顧地掃着三人。四下的羣人議論紛紛,鄭慧娘大覺好奇,正要發問,那老大幽風,也就是黑豆眼尖得很,一眼看見了他,頓時驚呆了半晌,使勁地揉了揉眼睛,又急忙拉他的二弟、三弟扎堆一起看了一回,三人立刻跑了過來,一起拜伏在了鄭慧孃的腳下,又抱腿又哭泣的,當街大喊師父。
四下衆人都覺奇異,實在想不同這少年這麼年輕,居然是這三個大漢的師父。這一點魏笑笨也很好奇,鄭慧娘不待他問,只向他使個眼色,轉身大大趔趔地讓三人起身。
老二金銀花冷心道:“師父,我們三人尊從師父的法囑,一路積功累行,從未佔過別人半點便宜,這點師父一定是看到了,所以纔來相見的吧?”
老大黑豆也道:“今日我所自己爲何眼皮直跳,早就知道會有好事,不料卻是師父來了。”
老三黃連見大哥、二哥口舌伶俐,不知說些什麼纔好,支吾也沒放出個屁來,大大與以前的風格不同。
鄭慧擺了擺手,讓三人起身,又問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老大黑豆嘆了口氣,將此事說出,原來,他們今日遇到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而這件事曾經發生在他們身上。當日他們三個在好城內遇見慕容焉時,曾經喫了別人的梨子不給錢,還要搶一位和尚的百錫杖。而今天,一改惡習的他們經過此地,看見那個大漢正用同樣的手段喫別人的水果,當那攤老闆問他要錢時,他口中的理由竟然與他們三人當初的一樣——那人只說:這水果雖然經過了我的肚子,但最後水是水,渣是渣,一樣也不少,爲什麼要給錢。很顯然,這大漢卻是個地皮無賴,黑豆三兄弟看不過去,又大有被人剽竊專利的感覺,纔出面干預,但他們自從拜了鄭慧娘爲師,真的以爲他們的師父會什麼‘出神大法’時時觀察,所以絲毫不敢以武凌人,才用他們最不擅長的方式——理論來解決。結果,那大漢看他們不敢出手,還以爲懼怕自己是本地人,更加不可一世起來。
這真是報應,也是上天給他們機會,看清自己當年是多麼無賴。
三人愁眉苦臉,希望師父跟他們一個更好的處理提示,那大漢見了,益加不以爲然地踱了過來,繞着鄭慧娘轉了幾圈,不屑一顧地嗤道:“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三個無用傢伙的師父,但你年紀好象他們的兒子,有點奇怪……”哪知他話猶未畢,鄭慧娘一拳打將過去,立刻揍掉了此人幾顆門牙,鼻血長流,哇呀一聲蹲到地上,捂着鼻子,痠痛得直掉眼淚。
四下衆人見這無賴被打,大大地出了一口惡氣,不禁紛紛叫好。鄭慧娘得意地作個羅圈揖,轉謂三個徒弟,一副教訓的口吻道:“你們看見了,對付這種什麼都不欠只欠扁的傢伙,我們應當適當地用些手段,打的時候要懷着一顆仁愛之心,要用抱着親他的勇氣教訓,這樣纔是我們江湖正宗的作風!”言間,臉上果然含着笑意,一腳將那人踹到了一丈開外。
三個徒弟看得大大地佩服,連道弟子受教。
魏笑笨看得心中好笑,正被三人看見,大大地驚異了一回,道:“師父,這位前輩是……”
鄭慧娘心中暗暗偷笑,面上卻嚴正得二五八萬似的,道:“不得無禮,這位乃是爲師的結義二弟,你們快來見過師叔!”
黑豆三人不敢有違,急忙上前行禮。魏笑笨也學了鄭慧孃的樣子,裝模作樣地讓三人起身,僅此功夫,圍觀的衆人見再無熱鬧可看,一鬨而散。
金銀花道:“師父,怎麼……怎麼師叔法容也如此年輕,莫非師叔他老人家也習過‘出神大法’?”
鄭慧娘咳了一聲,故作不高興的神色,道:“不該問的,不要多口。”
三人聞言,登時不敢多問,魏笑笨看在眼裏,心中笑得肚子直痛,面上實在忍得難受。當下三人問了師父的行止,鄭慧娘當然不能說自己是個逃兵,只說與師叔雲遊到此,當下三人死纏着不放,非要跟着他們兩位“前輩”同行,雙方正堅持不下,鎮外突然馬蹄聲起,一干人馬緩轡馳來,老遠便看出四匹健馬上乘坐的騎士,個個身着各色短襦,下身穿着燕國褲褶,背束長劍,斜束危弓,雕鞍之上佩有箭袋、箭壺,威風凜凜,正要從鎮上經過,看起來不下三十餘人。但見爲首兩人,一個混厚精幹,血氣方剛,一個沉着穩重,氣宇不凡。
魏笑笨一見那位首之人,頓時精神大震,竟然忘記了和鄭慧娘打招呼,急忙擋在街上伸臂攔住去路,驚喜地叫道:“屈雲大哥,顧大哥,沒想到在這裏竟然遇到了你們,你們還記得我麼?”
那爲首兩位騎士本他一攔,紛紛羈繮駐馬,不錯,他們正是慕容焉的生死兄弟:屈雲和顧無名。他們二人被這光頭叫出名字,頗爲一驚,當下下馬打量了他半晌,那屈雲首先認了出來,跑過來抱住了他不放,驚異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幾趟,向身後的兄弟們喊道:“諸位兄弟,你們看看他是誰,他是活寶小笨啊!!”
那羣兄弟除了拓卑等東川兄弟,大多在令支和魏笑笨論過交,更知他和琥珀郡主的事,但自從上次慕容焉歸國時一別,已經有年了,兄弟們時時想起他們,但苦於這裏到成國距離遙遠,不易跋涉,否則早到西乾劍宗去看他們了。如今乍聽屈雲這這個禿頭三就是魏笑笨,紛紛驚喜交加地圍了過來,那斷氏兄弟更是飛身下馬,死盯着他的光頭,道:“小笨,你……你什麼時候出家了,我家琥珀地妹呢?”
魏笑笨笑道:“斷大哥、斷二哥,我家那頭母老虎好的很,我要是出家,他們不殺了我纔怪呢……”當下將琥珀讓自己下山幫助看望慕容焉,並不許自己沾化惹草給你剃光頭的事簡單說了,衆人聞言無不大笑。這時,魏笑笨拉來鄭慧娘,爲大家引見,屈雲等兄弟在鳴月山聽慕容焉見過此人,頓時熱情相見,相互爲禮。那鄭慧娘看三個徒弟望着自己直髮愣,顯然已懷疑他的年齡和身份問題,直到鄭慧娘給他們引見屈雲,說是慕容焉的兄弟,三人不禁一怔,屈雲等人聽說他們就是三狼,也不禁一愣。
老大黑豆急忙上前行禮,道:“原來是屈雲少俠,當年我們的四弟、五弟作惡多端,被你和慕容大俠所傷,也是罪有應得,最近我們又一同拜在了師父門下,年來行善積德,深悟當年罪惡,若是屈雲大俠還要報仇,我們今日不動手就是!”
屈雲聞言,急忙上前深施一禮,道:“幽風前輩,我還要謝你不深疚我和大雁的冒犯,今日我們能化干戈爲玉帛,三位前輩又疼改前非,實在是件大喜事,若是三位不嫌棄,在下想和三位共謀一醉,一笑泯恩仇,不知意下如何?”
幽風、冷心和湛露三兄弟見屈雲字字赤誠,語語到心,不覺激動萬分,上前相攜大笑,果然是一笑泯恩仇。這並非是幽風三人見屈雲人多,才委屈人下,而是經年來他們積德行善,徹底忘記了三狼的名字。他們發現,自己每作一件善事,心裏就踏實得很,連他們自己都覺得感動——這種感覺,是再響的名聲,再厚的名利所買不到的,他們深刻體會到了爲善的意義。有道是浪子回頭金不喚,又有一念向善,三界震動,放下屠刀的他們,比那些正派中的俠義之士更加行善,而世間的事往往如此——通常是以前無惡不作的人,回頭時卻也非常人所能及,由此足見‘性至通而自然有節’誠爲至言。今日他們一笑泯恩仇,多年來的心結豁然開朗,令熟悉這段舊事的羣雄無不感動萬分。
當下,衆人在鎮中最好的店中打尖,叫了幾桌上好的酒菜,席上屈雲親自奉茶,之後三狼與衆人把臂論酒,好不快意,只是後來說到鄭慧娘之事,屈雲大笑着說出他是慕容焉的徒孫,三狼大跌其足,但江湖中人向來一言九鼎,而且鄭慧娘不管管如何,畢竟帶他們走上了正途,僅憑此點,他們依然是認定了他這個師父。
幽風敬過早羞得面紅耳赤的師父一杯,轉首笑謂衆人道:“我們三兄弟本來聽說師父是慕容焉大俠的師爺,心想拜了師父就是焉大俠的長輩了,如今真相大白,我們平白地降了四輩,這回可是大大地不妙,他日見了焉大俠,真不知該如何稱呼纔是啊!”
衆人聞言,紛紛暴聲大笑。
魏笑笨聞言,突然驚起地揪住鄭慧娘,大瞪眼睛地道:“好你個鄭慧娘,我老魏本來一向是和大雁平輩的,如今跟你這麼一結拜,我和你同輩,卻被你拖得降成了他的孫子輩,這件事要是我家那頭母老虎知道了,還不活剝了我的皮,我可被你害慘了。”
衆人聞聽此言,無不捧腹大笑,這下三狼到是大大地有了安慰,畢竟他們不是唯一上鄭慧娘大當的人,說起來自然沒有那麼窘迫。當天,一干衆人就在鎮上休息,晚上方聚攏過來,談論正事。當鄭、魏二人問及慕容焉時,屈雲道:“我們也是剛收到玄危宿傳來的消息,說大雁已經自京師南下,匯同六位宿主和幾十位堂主追察江湖衆人失蹤之事。但信中只說有個叫崑崙山雪嶽峯雲林宮的地方,各大門派的實力可能都在那裏,只是我們雖然得到此信,但……但崑崙山怎麼會在我們燕代呢?”
衆人聞言,無不皺眉不語。
這下,那鄭慧娘和魏笑笨頓時精神大震,大大地出了一回臉,將自己多日來見到的奇事一起說出,顧無名聞言,扼腕喜道:“既然如此,我們只要跟着那羣奇怪的人,就一定能找到雲林宮了,到時不愁見不到焉兄弟了。”
衆人聞言,紛紛贊同此計,他們一旦拿定主意,立刻連夜啓程,生怕那羣江湖客走遠來再找不到。當下,屈雲命幾個部中勇士留下照顧馬匹迴歸東川,剩下三十五個人,三十五位高手一起上路。至於他們放棄坐騎,是因爲一來要走山路,二來其他江湖衆人都未騎馬,一行衆人星夜北上,在鄭、魏二人的帶領下,翌日辰時便找到了那羣江湖中人。
各路羣豪似乎對屈雲等人的來到,並未有多大反映,因爲現在有不少人精神詭異,大異尋常。其實,屈雲這次來尋慕容焉,也正是爲了此事,十五名劍客中也有五人受傷,情況與這羣江湖劍客一樣詭異,其他的人可能是修爲精深,所以還未表現出來。但他此一來,那‘紫衣門’掌門劉海寧和‘華陰寒儒’柳蕩夕頓時精神大震,他們曾在段國京師目睹過屈雲的風采,又聽說慕容焉也將到此,大受鼓舞。如今,連他們二人也開始覺的身體、精神有些怪異的苗頭,若是不及早找到雲林宮,那真是凶多吉少了——眼下是幾乎沒有人能退出了。當下劉、柳二位前輩和屈雲、顧無名等一商量,決定就跟這這羣人走,他們既然奇怪地知道雲林宮在哪裏,那跟着他們就一定沒錯了。
兩股力量匯合之後,一路東上,久久漸漸進入了一座深山之中,向人一打聽,名山叫醫毋閭山,羣雄行到此地,正常的人越來越少了,大多數人變得詭異非常,而且似乎有某種識別路徑的能力,屈雲帶來的衆人也開始有些不對勁,但因爲有屈雲等人的嚴密看護,羣雄死傷之事幾乎杜絕,但他們功力雖然深厚,卻也開始意識到自己正在有些變化,所有的事就象一常瘟疫,不知何時會降臨到自己身上。但奇怪的是,魏笑笨和鄭慧娘兄弟二人遺蹟三狼始終沒有變化,五人祕密總結了一回,恍然大悟——魏自西川遠來,三狼遊歷江湖,而鄭慧娘在鳴月山和趙馥雪又被鹿傳名弄昏,他們幾人都沒有聽到過‘闌還沚音’,這恐怕也是他們僥倖倖免的原因了。
※※※
兩日後的辰牌時分,衆人漸漸進入了醫毋閭山中。
魏、鄭和三狼雖然清醒,但卻膽戰心驚。那鄭慧娘本來開溜,卻被魏笑笨和三個義正詞嚴的徒弟擋住,魏笑笨與屈雲早有深交,如何肯放棄。他們謹慎地隨着這羣詭異的人漸入深山,突然聽到乒乒乓乓的兵器交擊之聲,慘烈的撕殺之聲,劍嘯聲……
五人都不禁一驚,但那羣劍客卻依然故我。魏笑笨先派幽風前去探看,稍時那幽風縱身回來,面上大喜地道:“師父師叔,前面是玄武七宗的人,慕容大俠可能也在前面……”
“什麼,慕容大哥在前面?!”魏笑笨幾乎歡呼地道。
鄭慧娘也禁大喜,他原來的預言果然說中了。原來,慕容焉去六宿一路策騎南下,後來遇到幸運的江湖中人,他們口中都說着同一個神奇的地方——崑崙山雪嶽峯雲林宮。後來依靠得到洗天墟的消息,直到此山,後來玄武門下屢有人出現奇異景象,幸虧他們來得及時,六宿及門下個個修爲精深,不尚世事,尚能控制無礙。一日前,衆人行到此地一片林下,遠遠望見秋山崢嶸崔嵬,其勢決天。正在這時,山上突然掠下許多人影,遠遠望去猶如蒼鷹,行到近前,倏然墜地,突然化成了許多身着黃色衣袍、手提長劍的劍客,攔住了衆人去路。
六宿見狀,紛紛駐馬,慕容焉飛身而下,振衣來到衆前,先禮後賓地詢問,那羣劍客竟然二話沒說,揮劍就殺,不待慕容焉動手,背後衆人大喝一聲,揮劍嘶聲迎上,雙方頓時打在一處。正在這時,對面突然出現了五位中年劍客,盛大用當即認出他們便是傳檄天下羣雄百宗論劍的絕頂高手,天下十三柄劍中的五人:‘孤雲劍客’馮正倫,‘青鋒子’卓無懼,‘隗山瞑尊’餘長持,‘震風劍’劉棠,‘流雲子’莫可虞。
盛大用心中一驚,大聲喊道:“主上,他們就是天下十三柄劍中的‘孤青流隗震’五人!”
慕容焉聞言也不禁覷然一驚,這自從彭化真演教立國,分宗立四極,天下各大門派如雨後春筍,破土而出。到了大晉朝在洛陽承宗,天下百宗爭鳴,先後出現了十三位銳意高手,天下目之爲十三劍,成一時之盛。自此以後,天下百宗論劍無不在其下主持。而上次龍涉山之百宗論劍,就是他們五人草創,但他們今日攔住去路,顯然是與崑崙山雪嶽峯雲林宮有關,而這也更證實了此次百宗論劍乃是有人故意操持,這幕後之人也可能就是雲林宮的主人。但見他們五人年紀都在四、五十歲,‘孤雲劍客’馮正倫魁梧威猛,‘青鋒子’卓無懼灑然自任,‘隗山瞑尊’餘長持笑傲含默,‘震風劍’劉棠正氣浩然,‘流雲子’莫可虞清古飄然,個個令人一見傾心,果然是劍士無雙。
慕容焉大喊一聲“玄武門下不許濫殺無辜,傷人性命!”,縱身到了五人面前,躬身抱拳道:“五位前輩,晚輩慕容焉早聞大名,只恨無緣一見,今日一見,雖足謂平生,但絕非我所期望。”
五人上下打量了他一回,相互看了一眼,紛紛捋須頷首。
‘青鋒子’卓無懼輕振纖髾,瀟灑無第地道:“你就是最進名噪天下的少年英雄慕容焉?”
慕容焉躬身抱拳,道:“‘名噪天下少年英雄’八個字愧不敢當,晚輩正是慕容焉。”
‘隗山瞑尊’餘長持抱劍一顧,道:“我聽說你一劍就廢了木丸津,你的劍術一定很高了?”
慕容焉點了點頭,道了聲“不敢”,他點頭是說自己確是一劍廢了木丸津,不敢的是說自己劍術不濟,他的沉靜含蓄頓時博得了五人的一致好感,五人相互看了一眼,暗暗點頭。
慕容焉一抱拳,道:“五位前輩都是名震天下,德比天高的世外高人,今日卻爲何甘爲刀劍,授人柄持?”
‘流雲子’莫可虞手捋三縷飄髯,道:“我們今日來只是爲了與小兄弟論劍,其他的事恕不奉告。”
慕容焉微微一忖,恭聲笑道:“既然如此,那晚輩就此奉陪了。”言間,舒手自背上取下一截紫竹枝,其長三尺若劍,正合揮作劍用。
五位大劍相互看了一眼,‘震風劍’劉棠執須,望其餘四人拱手道:“四位,兄弟早欲會會此子,望四位允小弟先行揮劍,不知意下如何?”
其餘四人微微頷首,那劉棠灑然振衣,挾劍而出,迎風高笑道:“小兄弟,我早聽說你的劍術有上古之風,超邁古今,今日我們既然有緣一見,自然不能就此錯過。”
“我們今日一定要拔劍麼?”慕容焉道。
“是的。”
“晚輩今日一定要找到雲林宮,玄武宗中衆位弟子必欲尋找天下羣雄的蹤跡,那我就有僭了。”
“我早聽說慕容焉不御鐵劍,一段紫竹伴隨一身,斯須不撤,看來所言果然不虛。”
慕容焉道:“並非是晚輩無禮。”
劉棠點了點頭,朗聲道了一個好字,捋髯道:“果然是名劍風采,一時無兩!”一言及此,卻早已“鏘!”地一聲,長劍出鞘,彈劍長吟,道:“挾劍少年遊,海內無人重,一朝舉長刃,十載江湖誦。慕容少俠,請!”
慕容焉自持晚輩,不好讓劉棠首先出劍,當下行過劍禮,道了聲“有僭”,清嘯一聲,若寒潭龍吟一般舒手輕拭竹劍,雙腳驀然一蹬,身形疾閃一式三點,紫雨灑下。劉棠道了聲好,舒手揮灑若行雲流水,毫無半點阻滯,微微一抖,輕鬆地將慕容焉三點接下,但劉棠一揮一蕩之後,猶自輕柔一回,並不斬下,卻到指點慕容焉時倏地一頓,忽然變成了七朵梅花,直罩胸前要害,順勢而成,不沾不脫,令人擊節興嘆。
慕容焉暗暗讚歎,但手下卻絲毫不敢大意,身後如同長了眼睛一般,倒掠如飛,同時手中竹劍急速旋轉着“嗤嗤嗤”幾聲左揚右蕩,衆人耳中竟然聽到“鏘鏘”金鐵之聲,兩道人影如同兩道大鴻,衣袂翩翩,其凌厲的聲勢頓時將衆人驚住,其餘馮、卓、餘、莫四人也微微頷首,其他打鬥的衆人被兩人衝入場中,頓時爲之一滯,紛紛收了兵器各自退到一處,駐足觀看這百年難得一見的比試。
慕容焉本來的用意就是令衆人住手,減少殺戮,如今既然已經做到,很是放心,當下立定腳步,兩道人影頓時淵憑嶽峙地對面而立,再不移動分毫,一紫一青兩道鋒芒瞬息之間化爲兩片霞雲,在兩人手中飄緲而出,交到一處,叮噹之聲連綿無斷,在外人看來,兩人面對面微笑而立,在不足六尺的距離之內,舒手施化出無窮妙彩,如璀璨的星河飄散而出,驚煞了四周的羣雄。
兩人一直鬥了七十餘招,在外人眼中,根本分不清他們比了多少招,但揮劍二人卻清楚得很。劉棠愈打愈是驚心,如今他的招數幾乎用盡,但他發現,慕容焉直到現在,始終沒有一招重複,但見他素手揮來,若雲行雨施,自在無礙,正如魚入水中,縱橫舒展,捭闔不息。
馮、卓、餘、莫四人見狀,紛紛驚顧,他們都是天下成名的劍客,自然看得清晰入目,對目下的情勢更是瞭如指掌。幾人相互看了一眼,魁梧威猛的‘孤雲劍客’馮正倫突然縱身而出,影如兔起鶻落,倏忽而至,人在半空劍鳴已響,當頭灑了下來,洪聲道:“慕容少俠,我也來領教你的上乘劍法!”
正在這時,後面的六宿見狀頓時大怒,玄牛宿主‘誡吾一劍’樂伍元突然振臂而起,半空之中劍鞘奪地飛射而出,直射馮正倫,同時三尺青鋒凌空直指,欲要半路截下,大喝地道:“閣下乃天下名劍,我樂伍元倒想領教領教!”哪知他話猶未歇,地上的慕容焉突然得隙頭也不回,紫氣素手向後一揮,立刻又與劉棠打在一處,但這一道歉柔的劍氣卻將樂伍元衝回原處,老頭一愣,正自不解,慕容焉已開口道:“樂宿主暫且稍待,五位前輩既然是有意相會,就讓晚輩恭領幾位前輩的賜教吧……”
六宿聞言,知他心中有數,當下只好旁觀助陣。僅此功夫,那空中的‘孤雲劍客’馮正倫“鏘”地一聲將那劍鞘劈飛,正好又被樂伍元舒手接回,同時見他原來的招數竟然絲毫不改,凌空落到慕容焉背後罩下,如此一來,頓時變成了一前一後,前後夾功的陣勢,兩柄長劍漸漸翕合,中間的慕容焉身形環轉,竹枝飛速地轉動着,輕鬆地化解了削鐵如泥的鐵劍,待劉、馮二人漸漸逼近了慕容焉,頓時被慕容焉的長竹纏住,絲毫不能發揮兩人身形靈活飛躍的特長,這時才知原來慕容焉先是故意引他們近前,再纏住了他們,二人身形變幻靈活的優勢頓時消失無蹤了。
接下來,慕容焉縱橫自如地鬥了幾十招,雙方依然是個平手的局面。直到馮正倫也招數傾盡,江郎才盡,慕容焉竟然沒有一招重複,卻依然連綿不斷,似乎在他的腹中,有着無窮無盡的精妙招數,永遠都沒有用完的一刻——這種精深的劍道修爲,若是光依劍法是絕難深造此境的,只有一個原因可以解釋,那就是這個人深諳劍術,精通劍理,以達到由無入有,應化無窮的境界了。
接下來,‘青鋒子’卓無懼、‘隗山瞑尊’餘長持、‘流雲子’莫可虞三人先後下場,羣雄震懾,這種情況在當今天下是從未有過的,名震天下的十三柄劍中的‘孤青流隗震’五人同時力戰一個年輕人,一個只用一截紫竹的年輕人,但見場中五道人影,飛躍縱橫,兔起鶻落,此起彼落,交錯成一面彌天大網,形成了一個天羅地網地般的陣勢,威力實在駭人聽聞。這並非是他們習練過上乘的劍陣,因爲他們都是一方之重,一代宗師,天下尚沒有人需要勞動他們用什麼劍陣,但如今他們配合得如此無間,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對於場中的局勢個個把握得細緻入微,而他們也只不過用自己的劍捕捉那幾乎微乎其微的戰機。但也正是因爲如此,他們看起來似乎在運籌着一套天下無雙的劍陣。
凌厲的劍氣淅凜凜如同寒風,着膚如刺,將圍觀衆人逼到了十丈之外,五道人影如一面大網,將慕容焉罩在中間,凌厲無匹的劍嘯聲,此起彼伏的霍霍劍光,伏石飲羽的真氣,和中間的那段紫光交纏一處,令人光是用眼看已經頭暈目眩了,慕容焉的情況就更可想而知了。但實際上,他對那段紫竹的控制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雙方卻依然是個不勝不敗的局面。足足過了百餘招,那五道人影突然一晃無蹤,中間的禁制頓時被解除了,朗朗十丈之內只剩下慕容焉一人,掣劍清嘯,驀然見那五人宛如五頭大鳥般飛上山去,慕容焉道了聲“六宿善自珍重”,也振臂縱身而起,倏忽化作一隻大鳥,雙袖飄飄,夾帶勁風,奮迅追了過去。一時之間,蒼山在越,萬木俯拾,滿目所觸盡在腳下,六道鴻影穿林而過,點足不染塵,片葉不沾身,倏忽到了一爿崖上,倏而駐足。
慕容焉也自倏然到了對面一崖之上,放目四覽,秋林放目可拾,清靜空曠得很。
慕容焉一抱拳,恭聲說道:“五位前輩,不知諸位引晚輩到此,有何話說?”
“好一個聰明絕頂的少年!”‘流雲子’莫可虞捋髯笑道。
‘青鋒子’卓無懼道:“慕容少俠好劍術,好輕功,我們五人快意江湖,你是第一個令我們聯手也不能打敗的人。”
慕容焉道:“前輩謬讚了,方纔明明是幾位有心相讓,晚輩何德何能,可力敵五位前輩?”
餘長持哈哈一笑,擺了擺手道:“開始你一劍對劉兄,不敗;接這對劉、馮二位,不敗;一直待我們五人齊齊出手,依然不敗。究竟是誰讓誰,大家都清楚得很,我們五個雖然有點名聲,但還不是那種愚腐之人,小友就不用給我們粉飾了。”
慕容焉聞言,連道不敢。
‘震風劍’劉棠點了點頭,道:“江湖衆人都說慕容焉乃是歉厚君子,劍術深不可測,今日一見才知言下無虛。不錯,我們確是有意將你引到此地,有一言相告。”
“前輩話何賜教,盡請放言。”
劉棠點了點頭,但話到口邊,卻反而有些難以啓口,望了其餘四人一眼,五人仰天一嘆,‘流雲子’莫可虞最終太息道:“既然決心要說,又何必何必如此吞吞吐吐,就讓兄弟說了吧……”
其餘四人面色一滯,默然無語,顯然是答應了。
莫可虞沉默了片刻,喟然說道:“想我天下十三柄劍中的‘孤青流隗震’,名極一時,但卻於不知不識之間卻被人下了‘仙人帖’,如今卻要聽命於人,甘爲人用,人生淪落至此,夫復何言……”
“什麼,五位前輩也被人下了‘仙人帖’?”
莫可虞點了點頭,馮正倫道:“不錯,‘仙人帖’乃是一種介於內功與巫術之間的一種上乘功夫,有點象是傳說中的‘七星綱’,聽說取自‘二十諸天’中一柄名叫‘日宮天子’的名劍劍身之上,乃是一種極其厲害的護法武功,又叫‘闌還沚音’,凡是中帖也就是聽到‘闌還沚音’的人,都會變得精神詭異,每每會見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喜好武學之人看到的盡是天下無雙的祕笈,但卻尋之即消失無蹤;喜獵漁色的人看到的盡是天下無雙的絕色女子,令人奔禁不止,撲之即無,令人精盡人亡;喜財者盡是美玉珠寶,但卻永遠得不到。總之,中帖之人平日得不到、求不得的慾望都會凸顯無疑,令人如入仙境,所以才叫作‘仙人帖’!”
“又是二十諸天?!”慕容焉心中一震,此劍分明在古壁仙手中,所以,練這種武功的恐怕只有古壁仙本人了,南飛鴻在鳴月山劫持趙馥雪時曾說他的主人親自向衆人下了‘仙人帖’,可見當日必然是古壁仙親自動手,但當時她易容成了羽觴先生李遐吟的妻子,也就是鬱悒夫人李秋浦,根本就再沒有出現,那古壁仙又是怎麼動手的呢?年輕人沉靜地想了片刻,突然間……
他回憶起了一個畫面,一個絕色女子彈琴的畫面。當日蒞臨鳴月山的羣雄,人人都聽了有琴疏的《八音遏密》,這闋妙音一直很和緩,只在闋尾有陣莫名其妙的雜音,當時鳴月山只有她用聲音吸引了無數的人,古壁仙的廬山真容難道就是她?若是推測不錯的話,這個神祕的雲林宮聖尊既是古壁仙,又是有琴疏。
“五位前輩,不知這下帖之人可是叫有琴疏?”
“有琴疏?!”五人都不覺一怔,劉棠奇怪地道:“我們只知道那人是個女人,手下的人都叫他聖尊,也就是雲林宮的主人,至於她叫什麼名字,年紀大小,宮中幾乎無人能知。慕容兄弟並未到過雲林宮,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慕容焉一時也說不清楚,只漫口應了,道:“難道天下還真有如此奇怪詭異的武功?”
餘長持慨然道:“這種武功能令人精神萎靡不振,真氣亂走,對內力控制差的,真氣穿胸破脊,洞穿前後,慘呼而死。我們在雲林宮多年,雖然已探得她的下帖手法,但卻一直沒法解除痛苦。這種功夫比催眠更厲害十倍,先是‘闌還沚音’在人身中種下被催眠的種子,可以潛伏很久,然後再用符號、圖形、聲音,甚至是一片樹葉的紋路,風吹之聲,一個簡單的圖案,就能加深中帖者精神被束縛程度,會自然而然地隨着這些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符號、圖形、聲音,自動地來到雲林宮,拜服在雲林宮主的腳下!”說到此,餘長持臉現恐懼之色,顯然他中帖之後自動送上門的人。
莫可虞臉上憂鬱,道:“這與其說是‘仙人帖’,不如叫‘地獄帖’,他能令人看到真實的自己,自己深蘊的慾望,但那種美好的東西,你永遠得不到,這種看見而得不到的痛苦折磨得人生不如死,痛苦萬狀,若是沒有聖尊的心法與咒語,這種深層的精神束縛將永遠不能解脫,這正是此‘仙人帖’的可怕之處……”
一言及此,五人猶有餘忌,渾身顫抖,經歷多年折磨,他們早已深爲憚懼。
慕容焉聽得渾身顫抖,背脊直冒冷氣,道:“這……這究竟是一種什麼功夫,竟然如此惡毒?”
卓無懼道:“這種功夫其實算不上什麼上乘的內功,但他卻厲害得很,能制人心。他們下帖的時候,通常藉助樹木、飯菜、土石、花香、碰觸,所有平常人根本難以注意的微小細節,都可被她利用,輕易地將天下人控制在指掌之間,而被下帖的人,開始是出現奇怪的現象,看見些奇奇怪怪的事物,接着就能不由自主地辯識這些細節,象是受了召喚一樣,自己來到所謂的崑崙山雪嶽峯雲林宮,其實最近來的江湖衆人,並非是有人將他們帶來,不過是他們自己來的……”
慕容焉愈聽愈驚,道:“這麼說那些拋頭斷肢,破脊斷胸的人都是自己死的?”
馮正倫點了點頭,道:“不錯,這種‘仙人帖’還能控制人身氣點,當真氣行到某一穴道時,就不受控制,突然亂竄地破身而出,修爲越深越慘裂,修爲輕者穿胸破脊,修爲深的,一口氣可將四肢衝破,形體俱毀,五臟六腑拋了一地,這是‘仙人帖’中的‘氣點帖’,人雖然死的慘烈,但比那種永遠得不到求不到但又時常引誘的輕了許多了!”
慕容焉心中暗駭,回憶了年來天下羣雄的奇怪之事,以及當地荻花洲發生的那些弟子莫名被人殘殺得穿胸破脊、拋頭斷肢的事,不禁心下釋然,心道原來如此。追查到底,竟然全是仙人帖的工力所至,難怪有人說是個看不見的人動的手。
一念及此,複道:“幾位前輩既然是受制於人,今日卻爲何又對晚輩說呢?”
‘隗山瞑尊’餘長持無奈地嘆了一聲,道:“素問慕容焉智計無雙,今日先試小友武功,再引到此,有意相告。因爲雲林宮主聖尊並不知道你來到此地,就算知道,那也一定是中帖自動送上門的,自然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若是當今天下還有一個人能夠突破‘仙人帖’限制的,那一定就是慕容少俠了。今日我們說了,正是冀了萬一的希望,小友應該沒有中‘仙人帖’吧?”
慕容焉黯然地嘆了口氣,道:“實不相瞞,晚輩在鳴月山時可能也中了‘仙人帖’,是一個叫有琴疏的人下的。”
五人聞言,都不禁駭人一震,繼而失望地相互看了一眼,久久無語——他們最後的一個希望也破滅了。‘青鋒子’卓無懼道:“哎,沒想到連投鹿侯也中了此帖,看來真是天要亡我啊,凡是中了帖的,我從來沒有見一個人能逃脫厄運的魔掌的……”
慕容焉道:“如今我正是希望在它發作之前,一股擊敗雲林宮主,眼下還希望五位能指點雲林宮的方所。”
卓無懼搖了又頭,嘆了口氣,指着南峯一處地方,道:“慕容兄弟,那片林後有一斷崖,名叫‘雪嶽峯’,過了斷崖就是雲林宮,但可惜的是,此處斷崖到對崖間隔數十丈,中間並無吊橋繩索,下面乃是深不見底、橫無崖際的萬丈深淵,終年雲霧縹緲,很難渡過!”
“很難渡過,聽前輩所言,似乎還曾經飛渡過了?”
劉棠道:“不錯,不過我們每到‘雪嶽峯’,自有人將我們雙眼蒙上,有人提我們過去,但至於那些人是怎麼過去的,我們根本無從知道。而且……”
慕容焉驚駭莫名,急道:“而且什麼,前輩儘管直言。”
劉棠搖了搖頭,太息地道:“因爲現在慕容小友雖然清醒,但這山中到雪嶽峯一路到處都是‘仙人帖’的標記,當你行到雪嶽峯時,也中了足夠的‘仙人帖’,永遠也不會清醒了,除非一個人心中從無一點私念塵欲,否則絕難自然地到達雲林宮……”
慕容焉聞言,沉默了許久,緘口無語。但他突然想起一事,猛然沁出一身冷汗,急忙道:“五位前輩,晚輩先行離開了,玄武宗的弟子如今正趕上山來,若是他們到了雪嶽峯,那就真的是去送死了,我要去攔截住他們……”
‘隗山瞑尊’嘆了一聲,道:“慕容兄弟,如今他們怕是已經殺到雪嶽峯下了,我們也該回宮了,小友若是能到達雲林宮,我們五人就算拼行一死,也會作爲內應,將那個惡女人合力制服。”
慕容焉恭聲道謝,言畢拱手離開,掠身下崖,直奔那雪嶽峯下。不足片刻,果然聽到雪嶽峯下殺聲震震天,這時鄭慧娘、魏笑笨等人已經與六宿合到一處,將沿途攔截的雲林宮衆奮力殺退。當慕容焉行到一片林中時,猛感頭暈目眩,精神恍惚,他使勁地揉了揉眼睛,突然發現眼前景物倏地一變,那片色彩斑斕的楓林不知如何,竟然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凇,但見這雪凇綿亙數里不絕,縱目望下,但見羣山連綿,自半山腰往上都是白茫茫的,顯然是皚皚白雪,在看那雪嶽峯方向,原來的凌雲巨峯這時竟然滿峯的積雪,天空之中雪花飛舞,大如鵝掌,凌厲的朔風呼嘯吹來,吹在那積雪之上,頓時摩擦出一種藍色的火苗,若隱若現,令人驚懼。
“不可能,方纔這裏還只是秋天,怎麼一眨眼……”慕容焉喫力的想着。
僅此功夫,雪嶽峯下的喊殺之聲,兵器之聲漸漸減小,最後悄然消失了。
慕容焉心中暗叫不好,他那心鏡保持的一點微茫的靈明告訴自己,他已經中了‘仙人帖’了,如今的他似乎在夢中,眼前所見的的景象令人分不清現實和虛幻,就如同一個睡夢的人,他偶爾可能知道自己在作夢,但卻毫無力氣從夢中脫身而出,只好一直任自己隨着夢境沉迷,在夢中,人只要見到自己喜歡的東西、人物,會毫不思考地取來,或美食、或美女、或金銀,見之就取,好象是得到了,但馬上會發現原來只不過是一場空而已。這時的慕容焉,雖然知道自己已中了‘仙人帖’,但卻不能擺脫它,所以,他看到了自己心底裏隱藏得最深的東西。
這時,一個膚色玉曜,清心玉映絕色的女子姍姍向他走來,她淚流滿面、梨花帶雨地幽怨地望着他,妙目之中萬種哀傷地望着他,如怨如慕,哀感動人,嬌靨上盡是一派幽悽神色,珠吼乍囀,如狎雨鶯柔,顫聲道:“焉,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我不想嫁給慕容元真,答應我……”
她是趙馥雪,慕容焉這輩子最大的遺憾,爲了三國百姓的和睦,他犧牲了一生最愛的人。而且,還親自將她自千里之外護送到了慕容,將她送到了另一個人的懷抱,這種撕心裂肺的經歷在表面上雖然曾一笑略過,但他的內心深處,無奈、愧疚、遺憾與那無堅不摧但又靜凝不動的愛,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心底,這種痛苦全天下沒有幾個人能承受得了,而他卻默默地將血嚥到了腹中,將淚留到了死亡的那一刻……但如今,他在無力的痛苦深淵之中,再次見到自己一手造成的終生大憾,不禁愴然泣下,深情地凝望着這個少女,心中的執着一如他手中的紫竹劍,“啪”地墜地了。
趙馥雪妙目淚光渙然,萬般幽怨凝注着他,倏忽一合,兩排美麗的睫毛一顫出兩行清淚,悽美地道:“焉哥哥,你……你說的都是真的麼?”
慕容焉痛惜地望着她風華絕代的容顏,心中顫抖地道:“雪,是真的……”
趙馥雪突然高興地噗的粲齒一笑,風情萬種地道:“太好了,焉,我要永遠跟着你……”但就在他要去抱她時,趙馥雪突然臉色一變,美容一斂,喜悅的神情倏然消失,猛地又換了那副悽怨的神色,流淚道:“焉,你在騙我,你要帶我走,爲何不在來慕容的途中帶我遠走天下,如今你又要騙我,我……我再也不會原諒你了……”一言及此,她嬌靨之上盡是無助、傷心欲絕、曾經滄海的神色,萬縷幽怨地望了他一眼,緩緩地轉過身形,飄然離開了……
慕容焉痛疾首,淚如泉湧,急忙去追,但趙馥雪早已無影無蹤了。但就在他尋尋覓覓的時候,趙馥雪竟然又來到了他的面前,還是一番話後就痛心離開,如是五次,慕容焉大叫一聲,“哇”地吐出了一口鮮血,砰然倒地,他痛苦的心不停地瀝瀝滴血,有氣無力。就在他悽然欲絕之時,突然發現自己吐出的鮮血下面,竟然沒有一點積雪,而其他的地方依然是白雪皚皚。這一發現令他心中猛地一驚,恍如大夢倏醒,多年煉心的那點靈明猛地擴大,使他精神一振,倏然想起方纔五位劍尊講的話,急忙盤膝坐下,急忙息心運起,其間那趙馥雪又屢次來擾,但他一念不動,萬念俱泯,頓時靈山朗朗,一灼獨靈,心中慧念一起,無可阻擋,睜目一看,看天清氣朗,萬雪消釋,發現自己竟然獨對秋林,望峯息心,方纔那種宗奇異詭幻的景象都無影無蹤了,起身行幾,卻已到了那雪嶽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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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僅是這段路程,他精神又覺倦怠,一念放鬆,魔景又生,真是心去一分魔長一分,心淨半刻,魔消半刻,心中暗驚這‘仙人帖’實在驚人,只好亦步亦趨,念念謹慎,如同在朽木橋上行,漏水舟中坐,步步驚心。眼前,突然現出了一片莽莽蒼蒼,橫無際涯的天險——一道深不可測的懸崖絕壁毫不留情地將雪嶽峯和雲林宮斬斷,只能翹首遠望,卻可望而不可及。
僅此功夫,山下玄武門下,魏、鄭等衆人都已完全受制,但卻並無一人引領他們,衆人恍惚地不約而同到了雪嶽峯下,頓時俱被那懸崖絕壁阻擋,紛紛停留在雪嶽峯前,不知所措。慕容焉時而清醒,時而恍惚,在他清醒時,急忙去喊衆位兄弟,但衆人都象沒有聽見一般,只是望着對崖,如一羣在滔滔濁世流浪的渡岸者,期盼無奈地望着雲霧縹緲的對面。
正在這時,峯下突然響起了一聲響亮的佛號,這聲音如巨雷奔襲,當頭棒喝,令衆人無不位之一振,在這一息之間,素來修心的江湖豪俠們都神情一清,突然發現自己不知置身何處,正自詫異,縱目四望,這一看馬上又精神一滯,恍惚又生。慕容焉卻精神大震,急忙向那聲音來處一看,但見雪嶽峯前來了一僧,身穿一件百衲衣,光腳無靴,手中拿着一條百錫杖,生得慈祥善目,法像莊嚴,慕容焉一見,當即認出他不是別人,正是昔日的過九陽前輩,而如今的行覺大師。
慕容焉急忙上前,恭敬地稽首行禮,但卻不知該稱他師兄,還是大師,道:“原來是……行覺大師,晚輩慕容焉有禮了。”
行覺大師望了他一眼,毫不爲異,不禁微微頷首,道:“小施主,我們又見面了。”
慕容焉喫力地點了點頭,行覺大師卻早已看出究竟,當下和他到了那雪嶽峯前。
慕容焉問道:“大師,你今日來是不是要尋古師姐?”
行覺大師輕輕唸了一聲佛號,緩緩地道:“不錯,我今日來正是要了了昔日的業緣,你古師姐一生積殺無數,卻都是因我而生,如此殺孽,形同我造,今日正當有爲!”
慕容焉心中難受,久之無語塞,他能說什麼呢,大師兄痛苦一生,師姐又性情大變,無非一個情字,問世間情是何物,誰又能知。今日過九陽終於帶着能醫好古壁仙的藥到此,卻只一顆真心,更是怕她殘殺江湖同道。良久,恭敬地道:“但……但如今這懸崖絕壁橫亙,我們如何過去?”
行覺大師呵呵一笑,一言不發地行到崖前,突然振衣跳了下去。眼下大羣雄雖然精神精神恍惚,但目睹一人捨身跳崖,都不禁駭然一驚,紛紛聚到崖邊下望,就此功夫,衆人猛然見那行覺大師竟然凌空徐步,緩緩飄向對崖,無不瞠目結舌,目瞪口呆。正當此時,那行覺大師震天一聲大喝,衆人頓時無不一震,一震之後,竟然精神清明,而這一喝,正是佛家卻魔去唸的獅子喉,慕容焉神情一朗,突然見那空橫無際的懸崖絕壁猛翕合在一處,變成了堅實的石地,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這上面並不是什麼懸崖峭壁,但中了仙人帖的人看來,如同幻覺,竟然是片無底深淵,這也解釋了‘孤青流隗震’五人爲何會被人提着橫渡絕壁,原來如此。
慕容焉隨即飄然掠下了懸崖,縱身追去,一面運起深厚內力,仰天大喝一聲,頓時有若旱天驚雷,直欲破金裂石,綿綿不絕,將衆人震得恍然大悟,屈雲等頓如一覺醒來,突然見慕容焉走向對面,再看那懸崖絕壁,不過是一條狹窄的山道,但至於爲何看來會是一條無法逾越的懸崖絕壁,衆人就不得而知了。但眼下精神一復,屈雲等立刻大喝一聲,順着慕容焉的方向跟了上去。
不足片晌,羣雄終於來到一座石宮之下,但見此宮拔空高聳,背崖而建,頗爲雄壯。在此宮前面,赫然有不少的黃衣劍客阻擋,羣雄大喝一聲,紛紛提着兵器迎上,那羣劍客對於衆人的精神狀態喫了一驚,大感意外,正在這時,從裏面突然衝出五名劍客,將那羣黃衣劍客衝得大亂。羣雄正大惑不解,慕容焉當即認出他們就是天下十三柄劍中的‘孤青流隗震’五人,大喝道:“五位前輩是自己人,諸位衝進雲林宮,不可殺人!”
羣雄轟然應了一聲,頓時精神大震地裏應外合,一股作氣和羣黃衣劍客打在一處。雲林門下被衆人一衝,頓時大亂,乒乒乓乓打到一處。慕容焉、屈雲、顧無名幾人一路隨着那有行覺大師徐行,這時山中殺聲震天,兵器激鳴,山上猛然衝下一大羣劍客,他們的衣着打扮雖然也是雲林宮衆,但個個臂系紅綢,一來便攻向雲林宮衆,衆人先是一驚,慕容焉一看爲首的不是別人,正是慕容元真的手下,慕容一,慕容二和慕容三。這才知這部分人原來竟是慕容元真埋伏在宮內的內應。
“慕容一不可爛殺無辜!”慕容焉斷喝一聲。
慕容一立刻吩咐二個兄弟依慕容焉的話傳令,一面上前見禮,主動請求爲衆人帶路。這時,羣雄和慕容元真‘洗天墟’的高手兩面夾擊,形式頓時急速逆轉,雲林敗勢已無可挽回,慕容焉抱拳一禮,道了聲“有勞”,攜衆人隨着慕容一長驅直入,直趨宮內,這一路上雖然也有對手,但如何擋得住他們這些人,可以說是所向披靡,一路無礙地進入宮中,但見石殿巍巍,寬敞揮宏,雕廊畫棟,魁偉不凡,其氣勢竟然與王宮大殿相差無幾,而且裏面宮衛森嚴,外面紛亂的金鐵交鳴之聲,喊殺聲,將宮內核心的實力都凝聚在了朝陽大殿,行覺大師和慕容焉等人闖入時,殿內劍氣森森,突聞一人震天大笑,笑聲淒厲慘烈,令人心驚。
幾人入內,但見大殿內前面聚了不下五十名劍客,有男有女,聚攏在一起,圍着中間寬大的雲絲暖座上,上面端然坐着一個女子,但見她年紀頂多二十來歲,但聲音卻蒼老得很,顯然實際的年齡要比外貌大上很多歲,給人一中突兀怪異的感覺,但看起來依然風采斐然,秀眉妙目,霧鬢風鬟,玉指纖纖,絳紗復裙,體態玲瓏已極,依然風姿不減,足可想見當年她在妙齡之時,應該是何等的絕色容姿。方纔大笑的正是她,看她高臥暖座,料來必然是雲林宮宮主——也就是當年過九陽的師妹古壁仙無疑了。而更令慕容焉驚心的是,她不是別人,正是當日爲自己鼓琴的西嶽蓮花山劍壁的少主人——有琴疏——年輕人終於驗證了自己的推斷!
一看到她,慕容焉所有的事頓時恍然大悟了。當日南飛鴻說他的主人對天下羣雄下了‘仙人帖’,其實就是古壁仙在莫高峯上彈奏的那一曲《八音遏密》,不過彈奏的手法乃是天下無雙,可攝人心魄的‘闌還沚音’,至於江湖上傳聞的什麼‘闌還指印’,不過是諧音訛傳,更可能是古壁仙故意造謠,以擾亂世人的耳目也說不定。
這女人神態優美,眼光卻令人驚悚,幾人見了,不由得被她的氣魄所攝,紛紛駐足。
慕容焉心中暗暗震動,這時見她望了幾人一眼,目光終於在自己身上停了下來,怨恨地冷冷顧看,陡然大笑,道:“慕容焉,我的好師弟,沒想到你竟然能躲過我的‘仙人帖’,我古壁仙一生最上乘的武功反而成了今日雲林宮被攻的禍根……”
“師弟,這是怎麼回事?”衆人莫名其妙。
“古壁仙,你還記得我麼……”人羣中的有人低吟一聲佛號,走了出來,不是別人,卻正是行覺大師。
古壁仙冷冷覷了他一眼,道:“和尚,我該認識你麼?”
率先跟來的羣雄們都打算一湧而上,將這僅有的雲林餘孽擒獲,慕容焉揮手攔住了衆人,只讓行覺大師一人在前,謂古壁仙道:“古師姐,你既然已經知道了我是你的師弟,這位大師沒有理由不知道,你看仔細了。”
古壁仙當着羣雄將至,雲林將滅,依然有恃無恐,傲岸地了無懼色,這點頗見一派宗匠的大師風采。這時聽慕容焉橫劍立馬,說得口氣如此理所當然,反而有些好奇起來,當下又仔細打量了老僧一眼,見他鬚髮灰白,滿臉皺紋,一張在苦難和掙扎中形成的臉孔,歲月與摧殘並沒有讓它衰微,反而變的寧靜,坦然與生機,但古壁仙實在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和尚,你究竟是誰,我沒功夫和你們玩猜人的把戲。”
行覺大師鬚眉輕拂,唸了聲佛號,道:“貧僧行覺。”
“也就是我以前的大師兄!”慕容焉立刻接到。
古壁仙神情猛震,美眸圓睜,霍地站起了身,極力抑制住心中的波濤,上下地來回打量了行覺一回,眼中的驚恐漸漸退去,微微搖了搖頭,繼而被慕容焉激得勝怒,雙目如刀,道:“慕容焉,你……你敢欺騙我,拿個和尚就說是過九陽,你以爲你是我的師弟,我就不敢殺你麼?”
“過九陽,這和尚怎麼是過九陽?”
“過九陽不是已經雲遊天下了麼?”
“聽那話的意思,似乎過九陽就是慕容大俠和古壁仙的大師兄,他們年齡差別這麼大,那他們的師父豈不是有一百多歲了。”
“不錯,江湖上是這麼傳聞的。”
羣雄越聚越多,竊竊而語,議論紛紛,這代表外面的戰事在漸漸結束,而贏的一方不言而喻,乃是羣雄一方。
行覺大師點了點頭,道:“施主一言說中要害,不錯,貧僧已不再是昔日的‘月芒劍’過九陽了。”
羣雄又是一陣騷動,他不再是,那就說明他以前曾經是,難道這老和尚真是北地的絕頂高手,逸劍宗的開山祖師過九陽麼,他怎麼出家了呢。但羣雄的震驚遠遠不及古壁仙,這個貌似少女的女人,眼中閃爍着懷疑繼而痛苦的神色,但當她再此聽到行覺大師的聲音時,渾身驀地一震,此時慕容焉從腰中摘下一柄近兩尺長的摩利支天,揚手謂古壁仙道:“古師姐,你看這是什麼?”
“摩利支天?!”古壁仙渾身一顫,不禁倒退一步。
“正是摩利支天,它正是行覺大師在鳴月山所贈,你還有什麼話說?”
古壁仙秀眉雙挑,妙目微紅,臉上表情一變再變,多年來的一腔憤恨,化作妙目中的一柄利劍,刺向了和尚,珠喉乍囀,顫抖着聲音,道:“慕容焉說的是真是假,你……你若是過九陽,怎麼會……會如此模樣?”
“過九陽當然不是如此模樣,有道是世事無常,萬物皆易,動者自動,靜者靜動,你雖然一直保持着昔日的風采,但你的心卻已經春秋幾易,不再是以前那顆心了。”行覺道。
“住口!你不用給我講這些道理,我變還不是因爲你……”古壁仙難以抑制地臉色急轉直下,最後稍爲一緩,一雙妙目浮帶黯然、怨毒,轉向行覺,沉聲地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她依然想知道過九陽爲何會變成這樣,慕容焉看她的模樣,想及她假扮‘鬱悒夫人’李秋浦與人結合,背叛師兄的事,不禁勃然大怒,道:“你……你還敢說,大師兄知道你練了‘仙人帖’積下不治的內傷,十年跋涉到天竺爲你尋求良藥,歷盡艱辛,你倒好,卻和羽……”
“施主暫且稍待……”行覺大師不待慕容焉失口將‘羽觴先生李遐吟’幾個字說出口,急忙打斷,慕容焉何等聰明,但剛纔實在是因爲太過憤怒,幾乎脫口而出,急忙住口,外人雖然不知,但她古壁仙卻豈能不知,聞言臉色凝鬱陰沉,冷顧行覺和慕容焉二人,道:“你們都知道了?”
行覺大師並未直接回答,合十道:“此事不提也罷……”
“爲什麼不提?!”古壁仙莫名大怒,目中神光一閃即隱,面布寒露,道:“就算你不知道,我也會告訴你!”
“看來你還在深恨過九陽。”行覺道。
“我不管你是什麼行覺還是過九陽,我所做的都是因爲你,我殺人,愛人,都是。而且我還要告訴你,那個人已經被我殺了。”
慕容焉心中一寒,他當然知道古壁仙此話說的是誰,那就是北劍門的宗主,羽觴先生李遐吟,一個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的女人真實身份的人。而自己在鳴月山時還曾和他有約,不想當日一別,竟成永訣!
行覺黯然一他嘆,古壁仙卻緊緊地盯着他,臉上一陣快意,忽然爲之一緩,道:“不過,我倒想知道你到天竺給我求了什麼藥來。”
四下羣雄雖然未知端倪,但也聽出幾人關係特殊,上面幾人大聲說,他們底下低聲議論,指指點點,胡亂猜測。但出於對前輩的尊敬,對慕容焉的信任,以及強烈的好奇,都促使他們坐壁上觀,目注事態的發展。
“貧僧帶來的良藥,就是能治理身心的佛法!”
“佛法!這就是你到西域天竺找到的良藥?!”古壁仙突然痛苦已極地一陣悲傷的大笑,砰地一掌將那寶座擊碎,眼中掉下幾滴眼淚,目光陡然變成了一柄寒刀,冷冷掃了衆人一眼,註定了行覺凝注不轉,衆人身上無不一寒,但聞她歇撕底裏地道:“過九陽你個膽小如鼠的懦夫,一個連自己都欺騙的僞君子,我等了你一輩子,你卻剃髮出家,既然出了家,就應該好好一個人去唸經拜佛,卻又隨着羣雄來到這裏,僧不僧,俗不俗,令人倒進胃口,你若想說理,就給我滾出雲林宮,去繼續做你的縮頭烏龜,你若是想行俠仗義,就不要說自己是出家人,拿起劍來殺了我!”
羣雄皆驚,慕容焉啞口無言。
行覺痛苦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聲音悲愴,長鬚微顫,道:“古施主說的固然有禮,但你殺人間接是貧僧的罪惡,各人造業各人受,今日只要施主放了被關壓的江湖同道,然後貧僧與你二人再做了斷,到時如何處置,悉聽尊便,古施主以爲如何?”
羣雄一聽,立刻譁然,慕容焉就第一個反對。
“過大俠,這個女人是個魔女,我們現在足以殺了他救人,何必求她!”
“不錯,眼下我們羣雄畢至,雲林宮實力已滅,除惡務盡!”
行覺大師擺了擺手,慕容同時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眼下羣雄雖然能找到被關押的同道並救出生天,但卻解不了他們身上的‘仙人帖’的禁制,當下向古壁仙抱拳道:“古師姐,今日的事是我們師門內的事,沒必要將所有的江湖都牽涉進來,請你放了關押的同道,解去禁制,慕容焉願意聽從師姐任意處罰!”
衆人聞言,才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荻花洲與屈雲等聞言,紛紛驚叫反對。
古壁仙望了衆人一眼,最後轉向了慕容焉和行覺大師,心中痛快到了極點,但這還不夠,她要讓這兩個人親眼看着江湖中人一個一個死去,但又無力去救,讓他們痛苦到死,她才越痛快!當下這個女人縱身而起,不待衆人反應,人蹤已飄然宮後,身後只傳來一個聲音,道:“人確實在我手上,想讓我放人容易得很,有本事就隨本宮到雲林宮的蓮花峯劍壁……”言畢,哈哈大笑,縱身遠去。
“蓮花峯劍壁?難怪她當日一直以蓮花山劍壁少主自居!”羣雄恍然。
她這一走,那些江湖上的劍客紛紛大怒,這時有更多的江湖中人湧殿內,見狀挾劍便追,正好被迎面擊來的雲林宮餘衆揮劍阻住,雙方一陣慘殺,慕容焉斷喝一聲,喊了句“勿要殺人!”,鼓臂而起,身如一領秋葉,飄身追去。追出去不久,羣雄因爲實力太大,象屈雲、顧無名、玄武六宿、‘孤青流隗震’等,都是絕頂高手,技藝超羣,那羣雲林宮衆如何能擋,不足片刻,便將一干餘孽全部擊散,大部分被當場擒下,僅剩十幾個一路往裏逃,羣雄一鼓作氣,緊隨慕容焉追了過去。
未幾,羣雄往山上走,迎面又是一宮,廣闊無比,臨靠着突入雲際的山懸絕壁拔空高聳,借勢而建,那雲林宮主古壁仙與慕容焉堪堪穿宮而過,衆人一湧而入,一時宮內刀劍如林,殺氣盡收。羣雄忽然如同置身於一個奇異的世界,紛紛縱目四覽,但見此宮又不同方纔的大殿,這裏沒有柱、列、座、圍,只有一座空蕩蕩的宮闈,但凡是進入的人,都立刻意識到,這裏才真正是雲林宮。
宮內或鏤或雕或畫,到處都是雲彩圖案,顏色過渡得非常自然,幾乎能夠亂真。宮闈四壁畫了很多的仙子圖案,與真人一般大小,有幾十副之多,衆人仔細一看,這些仙子竟然全是古壁仙的樣子,慕容焉正自一惶間,那古壁仙早大笑一聲,突然飛向宮壁,立刻淹沒在那羣仙子的畫像中間,不知所蹤了!
此宮其實正在雲霧之中,一時間宮內宮外,竟如同飄在雲端,而腳下宮地上的圖案都是縹緲的雲霧、俯視的無底懸崖,還有蓮花。仔細一看,那些雲霧還能時常流動,那畫裝飾得如同真實,美倫美奐,立體感極強,令人不知是真是幻,走在宮內,如同步入雲端,飄於天外,步步驚心。
好詭異的宮殿,果然名副其實!
那古壁仙與壁上的畫一模一樣,貼到壁上誰也分辨不出她的真身在哪裏!天下羣雄無不神情猛震,如同墜入五里霧中,不知所措。好個古壁仙,原來她的名字由此而來!
慕容焉頓時爲之一滯,大叫一聲:“諸位大加小心,那古壁仙就在壁上,大家面壁而立,背背相對,千萬不要冒進!”
羣雄這時早被雲林宮弄得暈頭轉向,聞言紛紛應聲,依言聚攏。剛開始時,羣雄浩浩蕩蕩地逼入宮內,乍看古壁仙灑踏如飛,都認定了地板上的圖景只不過是些壁畫,所以也都放膽追入,孰不知早中了古壁仙的圈套。這雲林宮詭異之名早已傳遍江湖,豈只有幾片雕刻的圖案而已?衆人行入不到五丈,立刻有人慘叫着忽然不見了人影,四下見狀,無不心驚膽綻,還沒摸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又有人聲音如一條漸漸消失的線一樣,呼聲遙遙可聞,最後終至於無聲無息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看一定是古壁仙在暗中下的手!”
“這話很有道理,大家找出那個壞女人!”
“她肯定是在暗中撥弄機關,大家小心!”
“小心古壁仙暗中偷襲!”
一時間,連續消失的人嚇得衆人面如死灰,冷汗洋洋,不知這宮裏究竟佈置了什麼機關。這時,宮壁四周傳來了遊弋不定的衣袂之聲和一陣刺耳的詭笑,是古壁仙的聲音,但依她在壁間飛掠不停的聲音可知,她正在聰明地避開衆人的耳目,時時司機偷襲。但聞她道:“一羣不知死活的武人,竟然敢妄意闖我雲林宮,正該有今日之報!我古壁仙乃是何人,會偷襲你們這羣無膽匪類?前面不遠就是蓮花峯劍壁,我古壁仙先行一步,在蓮花座上看你們怎麼喪身在雲林宮內!哈哈哈哈!”緊接着一陣狂笑,衆人正自一驚,但見一道人影倏然自壁間掠射而出,點足如飛,飄乎掠到雲林宮外十餘丈處。舉目一看,見那宮外果然有一片闊地,地上遍生蓮花,開得爭奇鬥妍,煞是好看。這裏既然生有蓮花,那下面就應該有水,衆人實在想不明白,在這麼高的絕頂上,這水究竟是怎麼來的。
在蓮花的簇擁之中,中間起了一座蓮花臺,但見此臺高一丈,方圓一丈,外形很象一朵怒放的蓮花,中間空出一片地方,正好合打坐修煉之用,實在很精緻。在蓮花臺後,有一面高約五丈的石壁,而這裏也正是此峯的最高處,所以石壁的上面冷風嗖嗖,點足其上足可凌視羣山,危險得很。而在那座壁上,一字排開插着二十柄長短不一、外觀各異的利劍。
“二十諸天?!”衆人紛紛駭異!
僅此工夫,古壁仙已經點足於蓮花葉瓣之上,片塵不染地掠上了蓮花臺,振衣盤膝而坐,目注宮內羣雄,意極不屑。這時,羣雄因爲損失了很多的人,活着的再也不敢冒進,慕容焉仔細觀察很久,大聲道:“諸位,這雲林宮乃必然是建造在一片突出的巖壁上,地板上鑿穿了很多洞來,一直通到下面的巖壁之下,也就是萬丈深淵,然後再在洞的四周刻畫雲彩的圖案,這些圖案與通過鑿洞看到的深淵中的真實雲霧混合在一起,還會飄動,讓人不分真假,爲了以策安全,各位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退出此宮,若要前進,就結手前進!”
衆人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慕容焉三言兩語就解釋了雲林宮的詭異之處,實在非同一般,羣雄果然三五成羣地結手而行,他們並非是要一哄而上,將古壁仙亂刀分屍,而是要看她如此收場。
古壁仙心中暗恨,眼睛盯住慕容焉不放。這時,前面逃走的雲林弟子紛紛湧到那座露天的石壁之前的蓮花臺下,此處位置已在雲林宮之外了,不問也知其間的形式將更加危殆驚心,而蓮花臺正是建於其間,高一丈,長寬各約丈餘,蓮花臺下生滿了千嬌百媚的蓮花,有紅的,有白的,有藍的,有紫的,夭夭灼灼,或如醉杯,或如玉碗,嬌俏婉然,都是很奇怪的品種,不知是真是假,而要想到達蓮花臺上,必須通過這些蓮花,點足而過。
這個世界是真是幻?羣雄自從來到這個詭異的地方,已經沒有分辨真假的能力了!
就在這時,蓮花臺上忽然響起了一陣女人的大笑之聲,這笑聲美得出奇,更帶着狂放之氣,匆遽之間,忽見一道人影自大蓮花中振臂而起,驚起幾片雲縷,一條絳影,十餘掌印,轟然拍出,將那十幾個敗逃到蓮花臺下的雲林弟子一招全部震下了懸崖絕壁,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慘叫着飛墜而下,只飄上來幾聲若隱若現的遠呼之聲……
羣雄被這人的身手與決絕驚呆了——古壁仙殺了自己的人!
待她點足而落時,婷婷地立在一片千嬌百媚的蓮花之上,羣雄雖然離得稍遠,但卻堪的一清二楚,但見古壁羣裳霞舉,仙袂風翻,恍然如仙蓬萊仙子謫下凡塵,美中帶殺,實足驚人。
“天下各路的羣雄聽着,今日你們殺我門徒,毀我門派,古壁仙若不叫你們都死在此地,豈能對得起你們!”說着戟指身後的蓮花臺道:“這就是蓮花臺劍壁,你們若真是英雄,就過來一試!”言畢震天而笑。
羣雄聞言,紛紛踊躍,慕容焉卻斷喝一聲,道:“諸位小心,這雲林宮已經機關深蘊,殺人無數,前面的蓮花必然沾有劇毒,而且花葉鋒利無比,一旦落足,將被割破肌膚,中毒身亡!除非能橫渡過去,或是知道其中沒有設毒的位置,古壁仙在用激將法讓我們以身犯險,不可!”
衆人聞言,恍然出了一身冷汗,而古壁仙臉上的神色證明了慕容焉的話。
“這毒辣的女人,今日不能放過她!”
“殺了她!”
古壁仙望也不望羣雄一眼,臉帶濃濃的不屑,道:“慕容焉,我的好師弟,既然你看穿了姐姐的機關,不知你有沒有膽量過來啊?”
“有何不可!”慕容焉怕羣雄被她激怒,而一起攻上來,到時將有很多人死在此地。但見他拔身而起,憑藉自己超強的感覺,振臂連連,灑踏如流星一般,以木劍輕觸蓮花支撐,一點數點,落而復縱,縱而復落,片刻到了蓮花臺下,但因爲不知蓮花臺上的情況,慕容焉不敢遽然踏上,落足在方纔那羣雲林弟子落腳的地方,當然安然無恙。天下羣雄紛紛驚呼,沒想到這少年功深造此,實出衆人意料之外。
“好身手,師弟你沒讓姐姐我失望,既然來了,怎麼不上來?”
慕容焉冷哼一聲,並未回答,而是趁機縱目四覽,但見蓮花臺後有一雕龍畫鳳的石壁,鏤刻得細緻入微,巧奪天工,其上赫然插着二十柄帶鞘的劍,或長或短,各不相同,殺氣騰騰,與蓮花臺前千嬌百媚、萬花爭妍搭配在一起,很是突兀,令人暗生驚心之感。
古壁仙道:“這裏乃是本門的禁地,任何人擅闖,必死無疑!師弟,你既然來了,今日我就當着天下羣雄的面先廢了你的武功,以儆效尤,而殺你的兵器和所用的武功,都來自於這壁上的二十柄劍——二十諸天!”
慕容焉心中一震,道:“什麼二十諸天,其中的摩利支天如今尚在我的手中,你只有十九諸天而已!”
“那又如何,我可以任取一柄代替,況且,廢你的武功也用不了二十柄!”
“且慢!”正在此時,人羣中先聞一聲佛號,羣雄一看,見一道人影,緇袂風翻,飄若浮雲,一路穿越雲林宮如履平地,似乎周圍並無危險。
“行覺大師小心,花上有毒!”慕容焉話猶未畢,人影已飄上了顆顆株株,嬌俏婉然的蓮花之上,慕容焉預料的並沒有錯,這蓮花確實有毒,而且那花萼片片如刀,鋒利無比,尋常的人別說在上面走了,立刻如同掉進了刀山劍海,三步不到就會片骨無存,死在花下。所以,行覺大師一飄上夭夭灼灼的蓮花,羣雄先是一陣擔心,因爲這位大師素來光腳不靴,這簡直與光腳在劍芒上跳走一樣危險!但接下來的事,讓衆人和慕容焉的擔心變成了驚異凜駭……
行覺大師並未被割破腳底,也更沒有中毒,但見一影獨行,點足與萬花叢中,片葉不沾,衣袂輕揮,飄然行到了蓮花臺下,輕身而起,矯若驚龍,在衆人一呼之間,輕輕落在了古壁仙的對面。
“好厲害的輕功,好驚人的內力,過九陽過真是一代宗匠!”
“天外天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門派,竟有如此的傳承!”
羣豪俱都面帶異容,聳然動容,譁然騷動。
古壁仙臉上掠過一絲異色,繼而陰騖之氣大勝,目帶兩分幽怨,八分恨怒,質問道:“過九陽,看來這些年你的功夫並沒有退步,你既然已經委身空門,怎麼還偷練本門內功?”
行覺大師搖了搖頭,道:“並非是我在偷練,只是人能放棄仇恨負擔,修爲自然會不進而進了。”
古壁仙驀地大怒,嘴角噙着一絲冷笑,道:“你又在冷嘲熱諷我麼?”
“貧僧娓娓道來,何嘗有過嘲諷,冷熱乃是發於施主的自心。”
“住口!”古壁仙自從遇到行覺大師,幾乎失去控制,面上流露出激動異常的表情,嗔目怒叱道:“你既然已經不是過九陽,就沒有資格再教訓我,今日你登上此臺,不是求我爲被我囚禁的江湖中人施救的麼,用你的慈悲心求我啊!”
“我是來求你的,但無論我求還是不求,其結果都是一樣,羣雄都會安然無恙,而你卻更希望與貧僧一決高下,是麼?”
“好大的口氣,我倒要看看羣雄怎麼樣安然無恙,是靠你念經還是燒香?但你後一句說的很對,我今日當着羣雄的面兒一決生死,只怕你不敢!”
“貧僧早知施主主意已定,貧僧奉陪就是!”
古壁仙倒是沒有想到他如此爽快地就答應了,先是一怔,繼而益怒,慕容焉深怕古壁仙手段毒辣,會對行覺大師使什麼毒計,不禁擔心地失聲道:“大師,古……”
行覺嚮慕容焉擺了擺手止住其話鋒,轉向古壁仙單掌一禮,道:“施主這幾年想必武功精進,貧僧的兵器就是這條百錫杖,你也亮出兵器吧!”
羣雄這時大多滯於雲林宮與蓮花的邊緣,因爲不敢以身犯險,都集中在一起,遠遠仰望,如今聽說古壁仙與過九陽要一決生死,頓時一片嘈嗷,各派老幼弟子無不矍然色動,敬候着這場百年難遇的盛事。但在慕容焉的心裏,卻是一陣難過,自己初入天外天不久,更知此派爲江湖中最驚人的門派,其中弟子俱是垂譽燕代的高人,但沒想到今日卻要當着羣雄的面自相殘殺,情何以堪!
古壁仙掃了羣雄一眼,轉向行覺,臉帶不屑地道:“我的兵器該出時自然會出,你儘管出手好了,不算佔我的便宜!”
行覺大師道了聲好,單掌一禮,道:“那貧僧就出手了。”一言未畢,果然聲落杖起,在羣雄的驚呼聲中,一杖開先,形挾雷霆,撲身而至。
古壁仙冷哼一聲,不待對方招數攻進身周,身形突然詭異地猛然驚起,一折一進,快逾閃電,掌化罡嘯,迅疾欺身逼進,躲開對方漫天杖影,貼身短打。這是一種聰明的打法,她與行覺本來都是天外天的門下,各自的家數可以說了如指掌。若想在這場比試中獲勝,除非用天外天以外的功夫。行覺大師一出手就是一套西域的杖法,而古壁仙的功夫去更驚人,這時慕容焉只看她出掌方位招數,不禁心中一震,揚聲向臺上行覺道:“大師小心,這是師父的‘渡厄神掌’,威力驚人!”
古壁仙聞言一愣,不知慕容焉如何知道這套掌法。但至於她自己,卻是從二十諸天的劍身鏤刻的祕籍中所學,不但是‘渡厄神掌’,其他的劍法她也一概全學,但卻沒有那篇先天正易心法,所以纔會生出了重病,這也正是過九陽西至天竺的原因。
羣雄雖然不知什麼是‘渡厄神掌’,但光看古壁仙驚人的身法掌勢,以足震懾。但見雙方一個杖影漫空,一個凌厲往復,短打遠攻,相互疊交,盤旋迭蕩,一息之間,風雷數易,爲地不大的蓮花臺花瓣之中,殺氣橫空瀰漫,十足驚人!
江湖中人更忘記了這是雲林宮之役的最後鏖戰,俱都沉醉在驚世的武學之中。這天外天的六位門徒,包括慕容焉在內,無不是名震天下,他們雖然未列入天下的十三柄劍,但修爲卻更在其上。今日一戰不管結果如何,都將被整個武林傳誦,而能親自置身其間並目睹這場決戰,也是件榮幸的事。
臺下羣雄凝矚不轉,臺上風雷激盪。雲林宮中,冠蓋雲集!
古壁仙沒想到過九陽杖術如此高明,頓時心中一動,口中大叱一聲,立刻將掌勢加猛,頓如排山倒海,傾蓋而至,行覺立感掌風呼呼,帶着透骨的陰寒之氣,列列飈揚,四下激散,淅凜凜着膚如刺,而在一雙玉掌的核心,卻旋轉成一股空氣的旋流,凝嘯震遠,所到之處,憑空如同打雷,轟然不絕,震懾當場。但慕容焉卻心中暗暗一喜,因爲他已經看出來了古壁仙招數將盡,當下大放寬心,而他的判斷也裂口被證實了。
但見場中忽然形勢大變……
本來一直佔着上風的古壁仙攻到十招後,竟然力歇難繼,招數也開始了重複,但卻巧在行覺也杖勢稍歇,相比之下,依然是古壁仙稍佔優勢,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失去,古壁仙立刻重又穿插猛擊,同時掄掌橫掃,大聲狂笑。行覺杖影一疏,頓時相形見拙,攻勢頓時被破,但就在這時,驚變突生……
古壁仙雖然穿過,但因爲力道用老,身形難以及時收斂,而行覺急速旋轉閃開的地方又正好是靠近劍壁的蓮花臺的邊緣,衆人都驚叫一聲,古壁仙一跤跌了下去,直摔向地上的萬簇蓮花刀山劍海,眼看一代江湖霸主就要香消玉隕,行覺失聲大叫一聲,頓時奮不顧身地棄杖掠了下去,大叫道:“施主小心!”,凌空將她向上一拉,自己卻落到半空,猛地擊出左手入壁,向上一縱,而僅此功夫,古壁仙竟然被行覺大師那凌空一提,重新回到了蓮花臺上!所有的事都是在蓮花臺另一面的劍壁之前發生,所以羣雄並未看見,只是見古壁仙掉下去,卻突然又飄了上來,而行覺是後來才掠上來,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驚變又生。
古壁仙冷笑一聲,道了聲“上來得好!”,突然遙遙將手一招,蓮花臺後劍壁上的二十柄劍驀然被她一手招至,挾着駭人的異嘯,連劍帶鞘,穿空而出,連綿延長,快逾飛簧,朝行覺兜頭罩下,二十柄劍!二十個方位!上下翻飛,其最終的形態和攻勢實在是憑空難揣,令人凜駭。
臺下羣雄紛紛驚呼,慕容焉暗運掌力,隨時待敵。
行覺大師覷見此情,道了一聲佛號,古壁仙剛纔跌下,分明是逆轉戰機的妙計,趁此機會反守爲攻,獲取先機。但可惜的是,行覺並未如她所料的一擊而中,但見和尚湛然不動,了無懼色地凌空輪掃一掌,那二十諸天頓時右折向了古壁仙!
羣雄歡呼!慕容焉也終於放下了心,稍松掌力!
古壁仙冷笑一聲“多謝厚賜!”,凌空將手一抖,那耳十諸天突然連續一片驚鳴,吩咐出鞘,結果那鞘是飛回來了,但二十柄光華湛湛的劍卻聚成一片鱗鱗的秋水,在空中連續翻轉,光華耀日,渙若冰釋,在一片破風的異嘯中擊向了行覺大師,驚變發生得如此突然,以至欲剛剛喜悅的羣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變爲目瞪口呆!這古壁仙對二十諸天的控制無以復加,簡直到了應手隨心的境界!
行覺大師望影而笑,揚手似要揮出攔截的模樣,但就在這一刻,慕容焉陡地心中一惕,大呼一聲,飛身欲上,卻被一股發自和尚的無形真氣所攔,縱身不動,而僅此功夫,那行覺大師突然將手往懷中一攬,在所有人的驚駭之中,二十諸天嗖嗖而下,快逾脫弩之矢,一湧射下,更加加速地直撲下來,古壁仙“啊”地一聲驚叫,急忙揮掌擊出,欲將二十柄劍震飛,但爲時已晚,什麼都晚了!二十柄劍一起穿入行覺大十的身體,劍劍穿身透體,前見劍柄,後見劍尖,都刺入了他的身體!
“大師兄!”慕容焉慘叫一聲,一縱飛上了蓮花臺,正好扶住了一身長劍血流的行覺大師,淚如雨下,“大師兄,你……你爲什麼不躲,你明明可以……可以躲開的,爲什麼!”,一面暗送真氣。
羣雄震驚而立,半晌竟無一人說話。
古壁仙立在臺上,依然保持着那個揮掌攔截的姿勢,被慕容焉的哭叫悚然驚醒,整個人如遭雷擊,望了許久,才知道所有的事都是真的,方纔行覺在危急關頭,竟然引劍入體,而且是在她的面前,當一切都無可挽回,古壁仙身形暴顫,心頭劇震,輕抬螓首,已是美目含淚,如同魂魄未歸,古板機械地走了過來,卻突然被一道狠狠的目光擋住,“你給我滾開!”
“師弟,不……不得對你師……姐無禮,讓她來,我有話……”行覺渾身痙攣抽搐,血流汩汩。
羣雄目瞪口呆,都呆立在當地!
慕容焉咬牙切齒,暗自發恨隱忍,將行覺抱在懷裏。
古壁仙目光呆滯,精神幾乎麻木,臉上一連串閃過痛苦、懷疑、驚詫、後悔、怨恨、憐惜的神色:“你……你明明能躲開,爲什麼要……要在我面前死……”當她一觸及那二十諸天時,突然臉色大變,因爲這二十柄劍並不是真正的二十諸天,因爲二十諸天都沒有劍尖,沒有開刃,上面刻滿了文字圖像,但這些卻柄柄鋒利,否則的話,行覺可能也死不了,但眼下他身上插着的,卻正是二十柄鋒利的劍!
“是誰換了我的二十諸天,是誰?!”古壁仙歇撕底裏地蘊淚大叫。但云林宮僅餘的幾個手下都被她這個宮主親自震殺了,若大的雲林宮,卻沒有一個人回答。只有一個震盪飄忽的迴音,正如她的心,憤怒、怨天尤人、痛苦,更加孱弱無力。
“壁仙,你……你開始就將‘摩利支天’給我,但……我卻不知你的深情,耽誤了你二十年,才導致了你性情……大變,如……今,正好還你二十……劍,一年一劍,我給你帶的……的解藥,還有就是我……的心,現在給你了……”
古壁仙淚如雨下,心如刀割:“我不要你還!我不要你還!”
行覺痛苦地笑了,笑得渾身顫抖,二十柄劍,觸目驚心。慕容焉咽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握着師兄的左手流淚,這時見他緩緩顫抖着伸出了右手,古壁仙徹底失去了憤怒的桀驁不遜,上來抓住了行覺乾枯的手,這一觸,方知這幾十年他所受的艱辛與折磨,竟然把一代宗師弄成了一個頭鬢皓然、枯槁健淬的老人,而自己卻還是如此的年輕貌美!她的心碎了!
“師妹,你……一生都在恨我,如今我死在即,能……死在你之前,也算是讓你報了仇,你可還有遺憾?”老和尚痛苦刺激着他的身體,眼淚自動和鮮血鼻涕一起流下,顫抖而蒼白,神傷萬狀!
慕容焉悴不忍睹,彈淚將頭轉向一邊。
古壁仙淚流滿面,緊緊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那麼幹枯,她從來沒有和他走得這麼近,他們被愛和恨隔離了幾十年,終於將手握在了一起,但這一刻又將是那麼的短暫,兩人又將隔離得更遠——陰陽之隔!這一刻又顯得很遙遠,難以維持……古壁仙驀然想到往昔的種種,他們師兄弟,還有她,在雪中揮劍,雨中烹茶,他們的喜笑聲彷彿還在眼前,又是那麼的近。六十年的愛恨情仇,究竟是近是遠?是短是長?
但直到她觸摸到行覺那骨瘦如柴的手骨,不禁墜淚如雨。才意識到這些事已經是多麼遙遠的過去了,而眼前,他都將忘掉所有的事,所有的人。所有的情,所有的義,他的大限就要到了,她這才發現,自己一直以爲縱橫的一生,是多麼的簡單與無益,她的生命在不知不覺的綻放中調謝了……
如今的行覺以不屬於任何人,而是屬於天下所有的衆生,她握住的不是過九陽,而是上天開示的仁慈的手,這隻手如慈母般輕輕地降在她的頭上,讓她忘掉所有的往事與痛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使她破碎的心不停地顫抖,淚流了下來,低低地呼喚着他的名字,但卻擋不住他的眼睛漸漸昏沉渾濁,她泣道:“師兄,原諒我……”
行覺垂下了頭,不是點頭,而是溘然而逝!
慕容焉緊緊地將他抱在懷裏,淚再也抑制不住,簌簌而下,泣道:“師兄,慢走……”
“十年雲雨消人憂,誓非真誓爲人留。清歌對君奏笙竽,澹海浮沉江不流。冀寫憂思期雲夢,至君遙作撫劍籌……”古壁仙口中若泣若訴地吟着當年送給過九陽的詩,墜淚如雨,銷落湮沉……
※※※
而與此同時,醫毋閭山中一方高碣之上,正立着一個年輕人,仰望着雪嶽峯,聽着震天的殺聲,目周意倦,仰溯涼風,憑空羈攬着天地霸氣。正在此時,後面來了一個女人。
“元真,我是旋波,你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女人懷着滿腹的喜悅道。
石上的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慕容元真不假,而那少女,卻負了二十支無刃無鋒、長短不一的劍,仰望着這個年輕人。
慕容元真轉過身來,望了那二十柄劍,臉上並未帶有任何喜色,反而平淡得如同那本來就是他的一樣。
少女旋波看了他的表情,不禁一怔,問道:“這就是名震天下的‘二十諸天’了,怎麼,你不想要它們麼?”
“當然想要!”
“那你……你怎麼好象很不高興的樣子!”
慕容元真臉色依然不變,道:“因爲我正有件事要告訴你。”
少女面色微變,依然問道:“那……那是什麼事……”哪知她話猶未畢,慕容元真運起了‘撲風捉影’的絕妙身法,憑空消失,再現時已經到了旋波的背後,一把攫過二十諸天,同時“砰”地一掌將這少女擊出三丈之外,重重摔在了亂石上。旋波張嘴地就是幾口鮮血,美麗嬌美的臉色頓時慘白,驚恐無力地望着這個漸漸逼近的年輕人,渾身顫抖,眼中閃過痛苦的神色,接着竟然現出了一陣慘笑,淒涼的慘笑。
“你先不要笑,我告訴過你這件事,希望你還笑得出來!”慕容元真冷冷地道。
旋波臉上現出不屑的神色,她從未這樣地對待過這個自己一生都喜歡的男人,如今卻語帶揶揄地道:“你……你說的是我妹妹提謨吧?”
這回輪到慕容元真喫驚了,忽然警覺地道:“你早就知道了!”
旋波蹣跚地用手攀地倒退着,道:“自從你的人偷偷混進宮裏,而我妹妹又失蹤了,我就知道是你乾的!”說得聲撕力歇。
慕容元真心中一震,道:“那你當日爲什麼不在古壁仙面前揭穿我,還幫我偷了她的二十諸天?”
旋波冷冷地注視這這個狠心的人,道:“那是因爲我太愛你了!我給你找各種理由辯護,欺騙自己,甚至相信你不會再提這件事,希望你依然對我好,但……但你還是連我也不放過,你……你好恨的心!”
慕容元真放心了,目射寒光,冷冷地逼了過來。
“但你也不用高興太早了……”
慕容元真爲之一滯,兩眼厲芒倏然斂去,道:“你此話何意?”
旋波痛苦地一陣大笑,望着這個似乎永遠沒有表情的人,這個自己熟悉的陌生人,道:“你不是希望用二十諸天上所載的‘仙人帖’繼續控制羣雄麼,但這裏面卻有一篇破解的祕籍……”不待她將話說完,慕容元真暗叫不好,急忙取了那二十柄劍一一來看,果然有一柄叫‘月宮天子’的劍上面沒有刻一個文字,分明是假的,真的‘月宮天子’一定是被旋波掉了包,頓時臉色大變。
“那柄月宮天子在哪裏?”慕容元真道。
“我知道你野心勃勃,這次慕容焉一旦打敗了古壁仙,雖然能找到被囚禁的武林中人,卻不能給他們解除‘仙人帖’的限制,你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接替古壁仙了,是麼?”
慕容元真沒想到自己會被這個小丫頭擺一道,耐心立刻消失,怒道:“月宮天子究竟在哪裏?”
旋波看他焦急的神色,突然快意大笑,連連咳血,慘不忍睹,道:“我在來的時候,將它託付給了一個正派的江湖中人,並囑咐他:我午時若還沒有回去,就將月宮天子交給慕容焉,到時所有中‘仙人帖’的人都會被解除……”言畢哈哈大笑。
慕容元真第一次看到了平常人的不可侵犯,正待在威逼利誘,旋波卻急速地攀到了懸崖邊上,溫柔淒涼地回頭一笑,道:“元真,我還是愛你的,但我不會再給機會讓你欺騙,我午時不回去了,我要在下面等着你!”一言及此,竟一頭紮下了懸崖,嚇的慕容元真欲救不及,到了崖邊向下一看,但見下面陰沉晦迷,雲霧飄渺,哪裏還有半個人影……
這時,在蓮花臺前的羣雄驚呆了,佇立久之,紛紛激怒。
“殺了這個鬼女人,殺了她!”
“殺了她給過前輩報仇!”
“不能讓她生出此山!”
羣情洶洶,勢不可擋。
古壁仙雙目火赤,眼中霍地閃過一到駭人的冷芒,殺機狂熾。慕容焉一見,心中一驚,卻立刻第一個從背上抽出了黝木長劍,大叫一聲“古壁仙你給我償命!”,一劍揮出,這下不啻火上澆油,古壁仙如今見過九陽已死,再無牽掛,立刻被激怒了,將幾十年的仇恨一下都發泄在了慕容焉身上,掌風如刀。
兩人這一打,羣雄紛紛鼓臂呼叫。
慕容焉立刻展開無名老人的四訣劍法,和對方的‘渡厄神掌’硬碰硬地打了一回,直震得蓮花臺前荷花激飛,鐵屑四散,聲勢駭人已極,結果到了八十招上,慕容焉漸漸不敵,以上乘的輕功掠過羣雄頭頂向外就逃。這時,古壁仙已經成了一頭瘋掉的老虎,飛身死追不放,加上她本來輕攻就高得很,立刻越過羣雄就追,背後只留下慕容焉一句話:“六宿保護好大師法體!”,一意往山下跑,結果兩人一前一後,如兩隻展翅的大鳥,飛掠下了雪嶽峯,一直向西掠了兩百里的一片樹林,慕容焉方纔停下,不足片刻,古壁仙也趕了過來,這時她已稍轉過來少許,見慕容焉忽然駐足橫劍,當下飄掠過來,目射驚人的冷電,瞪着這個年輕人,道:“你不是很能跑了,爲什麼停下!”
慕容焉望了她一眼,忽然將劍收起,神情黯然地道:“師姐,你走吧,如今羣雄已再難追上,三位師兄都已去世,我不想看着你也死在亂刃之下,你走吧!”
古壁仙爲之一愣,繼而又冷酷地道:“我用不着你這麼好心,你不是要給你師兄報仇麼,拔出你的劍!”
慕容焉沒有理她,竟然收劍轉身,就待離去。
古壁仙冷笑地道:“你不出手是麼,那你就發個誓,保證我說了後面的事,你也不出手!”
慕容焉停下了,卻沒有回頭。
古壁仙道:“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究竟是誰在幕後要殺薛涵煙、趙馥雪的麼?”
慕容焉渾身一震,驀地勃然變色,轉過身來,劍眉一剔,雙目沉冷地註定了這個女人,道:“是誰?”
古壁仙看了他的神色,不禁得意地一真陣狂笑,美態盡失,笑着笑着,雙目轉冷,到最後竟然是一片威煞懾人的冷笑,令人毛骨悚然,忽然一頓,道:“那個人就是我!”
慕容焉震驚了,憤怒了,古壁仙一句話,重又讓他經歷了失去兩位紅顏痛苦,剛平定未久的心清,立即又起波濤,被拋入了憤怒、仇恨的國度,年輕人一陣刺痛,目眥欲裂,雙目火赤,大喝一聲,按劍質問道:“你……你爲什麼要殺她們,爲什麼!”
“因爲你是我的,我的東西任何人都休想拿走,不管這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慕容焉渾身顫抖,他不明白這個女人爲了這麼幼稚的想法,竟然一連追殺自己所愛的兩個女人,心底泛起了一片寒戰和憤怒,厲聲道:“古壁仙,我敬你是我的師姐,虧大師兄爲了你已經……”
“你不要再提那個人!”古壁仙突然聲撕力竭地暴喝道:“都是因爲他,他讓我等了一輩子,如今既然你拿到了‘摩利支天’,打破了我的誓言,我就是你的人了,你是我的了,任何人都不能和我搶,誰搶我就殺誰!”古壁仙說到最後,幾乎變成了怒吼,渾身直顫抖,目中噴火。
慕容焉心頭劇震,捺下無限悲憤和殺機,咬牙說道:“你就是爲了報復大師兄,卻要害這麼多人?”
“爲了你,再殺多一倍的人我也不在乎!”
慕容焉渾身簌簌發抖,眼中卻已淚下,仰天自語地道:“師兄,我幫你救出了她,但……但我知道該不該放她走,告訴我,涵煙,你也告訴我……”
“你誰也不用問了,今日不是你要不要放我,而是我要不要放了你!”古壁仙從地上揀起一段竹枝,一捋成劍,雙目閃耀出灼灼的光芒,緊緊地盯住了慕容焉。
“你要殺了我?”
“你說對了,我已經失去了過九陽,再也不能失去你了,只有殺了你,你纔不會再喜歡別的女人!”
“就算你要殺我,你說話也要顧及身份!”
古壁仙一旦下了決心,反而情緒穩定下來,重又現出了絕世的容姿,道:“身份?我正是要告訴你身份的事!不錯,薛涵煙是我要梁行一去殺的,趙馥雪也是我要他去殺的,但我沒有想到她竟然是梁行一的女兒,這個祕密或許我應該告訴慕容元真!”
“他不會相信你的,一見了你就會殺了你!”
“那又怎麼樣,結果梁行一還不是死在我的手裏!”
慕容焉渾身一震,凜駭地道:“什麼,當日在護送馥雪的途中,就是你暗中殺了他?!”
古壁仙連聲冷笑,道:“不是暗中,而是光明正大地殺了他!”
慕容焉神意驚遽地倒退了幾步,猛然沁出一身冷汗,駭異地瞪着這個女人,心裏突然有了很壞的感覺,哆嗦着道:“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古壁仙得意地道:“因爲我就是卓北廬,你的二哥!”
晴朗的天空如同打了一個霹雷,一下將慕容焉擊得“蹬,蹬,蹬……”連退七步,面如死灰,冷汗洋洋,渾身不停地顫抖着,腦海中迅速地將與卓北廬相處的情景連接起來,他一直神祕飄忽,趕走西門若水,在自己出使段國前,將消息帶給了右賢王段末杯,並將與荊牧結拜的事公告天下,所有的事終於都明朗了,這個女人究竟擁有什麼樣的易容之術,竟然連聲音、皮膚、外貌作得如此逼真,令他相處這麼久,竟然不知他是個女人!年輕人的一顆心在淪陷,他已經失去了最愛的人,如今就連金蘭之情也在破滅!
古壁仙見他越痛苦,心裏就越興奮,接着道:“當日我在林中殺了梁行一,突然聽到荊牧掠來的腳步聲,就‘砰’地一聲用內力擊一棵樹,遠處聽了就象想是兩個內力高深的人對了一掌,然後自己原地縱了幾次,就象是有人輕功掠走了!而實際上,自始至終,林中只有我一個,後來荊牧還去追趕,如何會找得到人!”言畢得意大笑,望着自己的傑作在慕容焉身上的反應。
慕容焉身形暴顫,臉上掠過一陣抽搐,用木劍支撐着身體,雙目中幾許痛苦,幾許怨恨,幾許殺機,道:“爲什麼,你……你爲什麼要騙我和大哥?”
古壁仙作勢要回答,但她卻沒有,就在慕容焉精神萎靡時,這個女人覷準機會,突然發難,她果然下了殺人的狠心,所以手中竹枝,不啻一柄利劍,用出的卻正是無名老人的四訣劍法,因爲這一驚變,太過突然,慕容焉雖然疾彈倒掠,堪堪躲過辣手之擊,但臂上、肋下一劃一點,鮮血射出,受傷不輕。一直到他作出反應,經過幾十招才穩住情緒,同樣用起了師門博大精深的絕技。
古壁仙卻在盡力破壞他的情緒,一面揮劍,一面道:“在段國的時候,我已與段末杯結盟,本來要去看段王如何捉拿我的一個叫古傲的手下,見天下英雄雲集,卻能削平四海的只有荊牧和你,就索性與你們結爲兄弟!後來我在王宮劍決時,假扮崑崙山的古闌還,親眼看到、聽到了你擒殺古傲的經過,自從那一刻,你就是我的了……”
慕容焉心中寒顫,他不知道自己身邊還有什麼人也是這個女人扮的,表現在劍法上,是一片凌亂,古壁仙覷準機會,狂笑攻進,令的慕容焉一陣後退,但好在這套劍法雙方都很熟悉,才能挽回局面,但這已經是在百招之後了。
慕容焉心中暗暗起了殺機,道:“古壁仙,你做了這麼多,害了這麼多的人,最終害的卻是你自己,因爲一個人要害人,首先是受到自己良心的譴責和摧殘!”
古壁仙渾身一顫,慕容焉不失去時機,頓時迅疾欺身逼進,手中長劍連綿遞出,立刻取得先機。
“那又如何,反正和我作對的人都死了,而我只是受譴責而已!”
“這只是你在世間的譴責,還有更嚴重的,在你死後!”
“慕容焉,你不用嚇唬我,我古壁仙不信鬼神!”
“師父在坐化時,已經知道有今日,你敢說你不信?”
“他要是知道會弄得我們師兄弟如此痛苦,當日就應該不留下‘二十諸天’,讓我們痛苦一生,他根本不曾有預料的能力!”
慕容焉冷道:“師父早已貫通天人,他給你們的不是苦難,而是機會,幾位師兄都已進道,雖死猶生,而你卻依然執迷不悟,不知世間生殺相易的道理,還敢污衊師上!”
“是又如何,今日你們還不是都死了,而只有我活在世上!”
“未必!”
兩人經過數次反轉局面,最後終於都有了第三訣的攜飛訣,但見場中若四道鴻影,各自驚飛撲擊,縱橫上下,同樣的招數使兩人之間竹劍疊交,一掠而過,但就在穿越的一剎那,古壁仙雙鴻影飄忽不穩,時一時二,最後與慕容焉連交十三劍,堪堪錯身,“砰”地一聲被慕容焉以鴻翼的劍身拍了出去,直飛出兩丈之外,砰然摔到地上,竹枝四斷,脫手而飛,所有的比試都在這一訣中結束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比你練了更久,不可能回輸給你!”古壁仙嘴中吐了一口鮮血,嬌靨發白,自己欺騙着自己,眼中泛出了愛恨交雜的目光,瞪着這個年輕人。
慕容焉沒有跟上去殺了他,反而收起長劍,道:“你輸是理所當然的!”
“爲什麼!”古壁仙嘴角淌血,粉腮遽變地叫道。
“因爲師父的四訣劍法,一曰相期,二雲遇識,三爲攜飛,四乃遠逝,乃是他對愛妻的思念所創,無愛不成劍,你一生都在向別人索求真愛,卻又沒有耐心去等待和接受,即使是在大師兄說出當年愛你的真相,你卻冷漠地拒絕了,其實你根本不懂得愛,這攜飛一訣如何能用得好,今日不輸何待!”年輕人言畢,再不看她一眼,因爲他已經下了決心,要讓她在自己的心裏永遠消失,挾劍而去。最後只說了一句,道:“你一直說錯的一件事,就是我們都死了,你卻還活着,但有的人活着,生不如死,這不是上天給你的恩惠,而是對你的懲罰,從今天開始,你就會接受這種懲罰!”
古壁仙臉色連變,最後見慕容焉走掉,冷笑着道:“你儘管走好了,沒有我,天下羣雄的‘仙人帖’沒人能解,最後你還會來求我,完全聽我的話!”
慕容焉沒有回答,他相信行覺大師的話,行覺大師圓寂前說過,即便沒有古壁仙,羣雄依然會安然無恙,這個女人已經從他的世界消失了,茫茫天地,只剩下一個一生用盡心機去害人的女人,孤獨,空蕩,接着是一陣痛苦的哭叫聲,都消失在了遠去的慕容焉的心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