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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忠從夢中驚醒,好一會兒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但他已經有點兒搞不清回憶和夢境的分界點了,只記得剛躺下時還輾轉反側睡不着,想東想西來着,怎麼突然一下就睡着了,還做了夢。這個夢可真夠荒唐!不是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但他白日裏沒思過這麼荒唐的事啊,怎麼會做這麼荒唐的夢呢?後來他想起這夢還是有點兒影的。   還在國內的時候,就已經講好租住老楊家的房了。這事是老楊提出來的,老楊租的是個二居室的房子,夫妻倆住一間臥室,還空着一個臥室,老楊想租給他,說這是個雙贏的辦法,他一到美國就有地方住,房租又便宜,而老楊也能當回二房東,每月收幾百美元的租金,寄回去給鄉下的爹媽,那就是一大筆錢啊!   他剛開始覺得這樣住不大方便,但後來查了一些出租房的情況,就接受了這個安排,因爲那些出租房,租金都比老楊出的價高几百美元。他到美國是去賺錢的,不是去花錢的,當然是能省就省。於是他接受了老楊雙贏的建議。   但云珠知道後,不是很贊成:“怎麼跟老楊一家合住?”   “老鄉嘛。”   “但人家是夫妻倆啊。”   “他們夫妻住一個臥室,我住另一個。”   “但你們一個門進出,還要共用廁所廚房。”   “但是我已經答應了。”   “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那時還不認識你嘛。”   好在雲珠是個講道理的人,沒有逼他改變決定,只警告他說:“你住那裏可以,但別打人家老婆的主意。”   他感覺受了侮辱:“你把我當什麼人了?你沒聽說過‘朋友妻,不可欺’?”   “你那是什麼朝代的事了?現在是‘朋友妻,最好欺,不欺白不欺’。”   “你總是把男人說得這麼不堪。”   “本來就很不堪。”雲珠嫣然一笑,“其實跟朋友妻偷情還不是最變態的,你知道什麼纔是最變態的嗎?”   “什麼?”   “最變態的是你跟你朋友偷情!”雲珠哈哈大笑。   也許這可以部分解釋他的夢境,但他不明白爲什麼會把格蕾絲扯進夢裏來。借住格蕾絲的房,完全是剛發生的事,怎麼這麼快就進入了他的夢?這事要是讓雲珠知道,非得給他分析出個思想根源不可,還是不告訴她爲妙。   後半夜,他有很長時間都沒法睡着,好不容易睡着後,他又做了個夢,這次倒沒什麼色情鏡頭,但也夠驚險。他夢到半夜三更樓下有人在撬門,撬得砰砰響。他想都沒想,就條件反射地一躍而起,衝下樓去,看見幾個頭上蒙着襪子的劫匪,個個手裏都有刀槍。他想到自己手無寸鐵,急忙逃命,又是到處找門,又是每個門都打不開。絕境中,他聽到了鄉音:“阿忠!宇文忠!開門呀!”   好像是老楊。他愣了一陣兒,猛然清醒過來,下樓打開門,真是老楊。   老楊一閃身進來,返身把門關上:“別讓‘貓兒子’又逃掉了。”   “不會的,我把它關在樓上那屋子裏。”   “你可不能把它老關在那屋子裏,要放它出來運動。它已經有點兒超重了,不運動會得糖尿病的。”   他第一次聽說貓還會得糖尿病,生怕關一夜關出問題來了,趕緊跑到“貓兒子”房間門口,打開房門,把貓放了出來。那貓幾步就跑到樓下去了。   他擔心地問:“它會不會到處拉屎,把房子搞得髒兮兮的?”   “不會的,它訓練有素,不會到處拉屎。”老楊抱怨說,“你怎麼不接電話?”   “我……我沒聽到啊。”   “按門鈴怎麼也不開呢?”   “也……也沒聽到。”   “你睡得可真沉,如果有人把你連同這房子一起抬跑了,你可能都不知道。”   “你還別說,我夢見有人在撬門,想進屋打劫。”   老楊呵呵笑起來:“你聽到的可能是我在敲門吧?我又敲又喊,搞得那麼響,把隔壁的都敲出來了,還沒把你敲醒。你也真能睡,一般剛到美國的人,前幾晚還在倒時差,都睡不着的。”他不好意思說什麼,只呵呵地笑。   老楊吩咐說:“快收拾一下,我帶你去學校參加迎新會。”   “迎新會不是下午嗎?”   “是下午,但我下午要陪你嫂子上醫院,現在先把你送學校去,你也可以趁機在學校辦些手續。”   他慌慌張張漱洗了一下,就到箱子裏去找崔阿姨給趙雲帶的東西。   老楊催促說:“還沒搞好?”   “在找東西,一個熟人讓我給她女兒捎來的。”他從掛衣間拎着一個大包出來。   “什麼東西啊,這麼大一包?”   “一些藥,還有一些零食。”   “這都什麼人呀,這麼遠讓你拎一大包零食過來?”   “是我女朋友的一個熟人。”   “她女兒在咱們學校?”   “我們系的。”   “誰呀?”   “趙雲。”   老楊說:“那你不用拎去了,她今天未必會到系裏去。”   “不是系裏開會嗎?”   “系裏開會也不是個個都會參加的,主要是教職員工和你們新生參加,再就是一些男生,因爲有免費飯喫。她們女生都是減肥的主,纔不稀罕那頓飯呢。”   “那我怎麼把東西給她?”   “你給她帶這麼大一包東西過來,該讓她表示表示。先把這包東西押這裏,給她發個E-mail,讓她請你喫頓飯,再把東西給她。”   他倒不想混這頓飯喫,雲珠警告過他的,不許他跟趙雲來往,但既然趙雲今天不一定去系裏,他就不好把這一大包東西提到學校去了。   兩個人上了車,開了一段,老楊指點說:“喏,這裏有個車站,你在這裏可以坐公交,五路車到咱們學校,憑學生證坐車不要錢,咱們學校集體交了費的。”   “早知這裏有車,就不用麻煩你來接我了。”   “我打電話就是爲了告訴你這事,但你不接電話,我只好親自跑一趟。不過公交車一小時一趟,你從格蕾絲那裏走出來也得半小時,還是開車帶你去方便。”   老楊把他送到學校門口,就讓他下了車:“你去辦手續,辦完了就在實驗室玩會兒,等着下午開迎新會。今天我就先閃了。”   他站在那裏,看着來來往往的人流,有點兒茫然。好在美國人都挺熱情的,他的英語也沒爛到粉身碎骨的地步,問個路人家還是能聽懂的,只不過人家指路,他就有點兒聽不懂了。但人家很耐心,一定要給他講懂,講不懂就畫圖,畫圖還不懂,就親自領他去,把他塞進校車,還讓司機到地兒叫他下車。   到中午的時候,他已經辦好了校內的各項手續,還找到了自己系的實驗室,迎面看到一箇中國人,可把他樂壞了,直接跨入“他鄉逢故知”的極樂境界。   那個中國人也在第一時間確定了他的國籍,絕不客套,開口就用漢語打招呼:“嗨,中國來的?我也是,叫我‘老人’好了!”   他一愣,這人不老啊,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怎麼就讓人叫他“老人”呢?但他想起入鄉隨俗的古訓,只好叫了聲:“你好,老人。”   “老人”熱情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宇文忠。”   “那我叫你老宇吧。”   他已經“被老宇”慣了,也不去糾正:“叫老宇挺好的。”   “從哪兒來的?”   “B市。”   “哦,聽說那邊發展挺快的。”   “嗯,發展挺快的。”他覺得這是個以一當十的說法,用在哪個城市都不會錯,而且寓意深遠,遂決定以後也用這個跟人寒暄。   “住哪裏?我是說在這邊。”   “還沒找好。本來說跟楊潤髮合住的,後來出了些情況,現在正在找呢。”   “你認識老楊?”   “網上認識的。”   “老人”噗嗤一笑:“你說‘網上認識的’,我聽着怪怪的。”   他沒聽懂,但假裝懂了,陪着笑了兩聲。   “老人”提醒他:“千萬別住校南面,那裏老黑多,嗑藥的窩子,警察三天兩頭在那兒逮人,有時兩邊打起來,子彈飛得嗖嗖的,搞個誤傷可不划算。”   “啊!這麼驚險?哪些地方比較安全些?”   “呵呵,最安全的當然是富人區了,往北,一二十英里,都是有門衛把守的小區。但你剛來沒車,住那裏不方便,只能在學校附近找房子。學校附近就沒那麼安全了,不過相對而言,北面比南面稍微好一點兒。”   “北面的房子好找嗎?”   “現在可能不太好找,晚了點兒。不過,別擔心,在你沒找到房子之前,老楊不好意思把你踢出去,他這個人我知道。”   “我現在也不是住在老楊家,他幫我找了個地方暫住。”   “老人”很感興趣地問:“是不是那個格蕾絲家?”   “你知道她家?”   “嘿嘿,怎麼不知道呢?C市有名的富婆嘛。”   “哦,這麼有名?”   “其實她有名也不光是因爲她有錢,主要是因爲她富得很傳奇。老楊沒對你講?”   “講什麼?”   “格蕾絲的傳奇啊,C市的華人都知道。不過,老楊跟她關係挺好的,可能不願意破壞她的形象。”   “可能是沒時間吧,他夫人昨天身體不大舒服,他把我送到格蕾絲那邊就急趕着回去了。”   “老人”很理解地一笑:“他那個夫人,恨不得把他拴在褲帶上,離開三分鐘就要打電話的。”   “感情挺好的。”   “老人”對他的評價不置可否,只嘿嘿笑了兩聲,然後猜測說:“讓你去格蕾絲那兒住,肯定是她的主意吧?”   “不知道。”   “肯定是。老楊這個人我知道,最講義氣,最好客了,爲了朋友,連褲子都捨得分一半給人的。他答應跟你合住,肯定就會跟你合住。但他現在結了婚,很多事就做不了主了,都得聽老婆的。把你搞到格蕾絲那兒住,唉……”   “怎麼了?格蕾絲她……”   “呵呵,說了你別怕,那個格蕾絲啊,就是人們所說的黑寡婦。”   他有點兒喫驚:“她是黑人啊?我還以爲她是華人呢。”   “黑人?哈哈哈哈,你太搞了!”   他估計這個“黑”就像“黃色書刊”裏的“黃色”一樣,是不能就字面意思理解的,自己肯定是望文生義,鬧了笑話,不免有點兒尷尬,好在“老人”似乎沒特別在意。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又一起到學校一個攤點上喫了個熱狗,再轉悠了一會兒,就到了系裏迎新會的時間。系裏老師學生真不少,肯定沒到全,因爲老楊就沒來,但還是坐了滿滿一階梯教室,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五六十人,中國面孔不少,可能有三分之一。   迎新會也沒什麼花樣,就是大家輪流發言,自我介紹,姓甚名誰,哪來的,哪校畢業的,在C大的研究方向、導師等。他仔細聽了一下,發現有從A大來的,還有從他的夢中大學G大來的,“老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找到了一點兒心理平衡:哼,原來你們也就這個水平,那爲什麼你們在中國能上G大,而我就不能上呢?現在好了,大家到了美國,誰都沒路子,誰都沒後臺,大家都拼實力,我要是拼不過你們,那活該我倒黴,但如果你們的實力只跟我一個級別,那你們也只能跟我上同樣的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