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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半夜,宇文忠又朦朦朧朧聽到撬門聲,不知道是不是又做夢了。他條件反射地跳起來,跑到樓梯口,發現大門洞開。   他衝下樓梯,追到大門邊,見門前有一輛車,車頭衝着大路,車燈大開,已經發動了,引擎在突突突地響,好像正要逃走。他立即意識到這不是做夢,是真的遇到打劫的了!   他正在張皇,“貓兒子”已經從他身邊擦過,躥出門,朝那輛車奔去。真是義貓啊!難怪格蕾絲拿它當兒子!他也幾個箭步衝到門外,對着那車大喝一聲:“站住!”   那車仍然在突突地響。他意識到這是在美國,劫匪們十之八九沒受過正規漢語訓練,他的吆喝根本沒起到應有的威懾作用,於是改用英語大喝一聲:“Stop!”   他發現英語就是沒漢語好使,就說這“站住”吧,你可以想拖多長就拖多長,但這Stop就不行,最後的p是個輔音,不來勁,一p就把自己給p熄火了。   他又吆喝了幾聲,那車還是沒有停下來,引擎仍然突突地響着。他跑到車跟前,發現後車廂蓋子半開着,往裏一看,不得了!塞滿了箱箱包包的,一定把格蕾絲家值錢的細軟全都打劫了。   他奮不顧身地跑到車前,伸開兩臂攔住,發現車裏有個人在向他揮手,大概是叫他閃開,但他像生了根一樣站那裏不動。那人從車裏走了出來,是個女孩子,上面穿着雲珠愛穿的那種小T恤,下面穿着雲珠愛穿的那種短褲,如果不是個子沒雲珠那麼高,頭髮沒雲珠那麼長,他真以爲是雲珠自己開車跑來了。那女孩子抱着大黃貓,問:“喂,你是那個什麼語文……或者數學吧?”   聲音很特別,比慧敏的中氣足,比雲珠的嗓子亮,像個唱歌的。   他放下兩臂:“你……你是誰?”   “你以爲我是誰?”   “我以爲你是打劫的。”   “哈哈哈哈,你不簡單喲,以爲我是打劫的,還跑出來攔我的車,不怕我從你身上碾過去?”   他答不上來,說不怕是假的,但好像也別無選擇,只能這樣做。   她教訓他:“在美國就別耍這種英雄主義了,真要是遇到打劫的,你首先應該報警,而不是想着自己搞定。美國人的東西都是上了保險的,偷走了可以賠回來,但你把命丟了,就賠不回來了。命是最值錢的,懂不懂?”   他覺得她是在玩緩兵之計,很可能在爲她的同夥贏得時間。他向屋子裏張望了幾下,沒看見同夥,但有可能躲在什麼地方。   他問:“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格蕾絲。”   他不敢相信:“你是……你是……她?”   “不像?”   “不像。”   “爲什麼?”   “格蕾絲不是……那個什麼……富婆嗎?”   “我哪點兒不像富婆?不富?還是不婆?”   “不……不婆。”   “那就叫我富姐好了。來,幫我把箱子提進去,我們倆站這裏喊話,驚動了鄰居,真的就要報警了,那時就不是抓我,而是抓你了。”   “爲什麼抓我?”   “呵呵,你看你的樣子,衣冠不整的,又在我的領地上,不抓你抓誰?”   聽她這樣說,他有點兒相信她是格蕾絲了,至少不是劫匪,因爲劫匪不會叫他把箱子往屋子裏提。當然也不排除這只是一個計策,等他走到後車廂那裏提箱子時,她就把車開跑了。他很警惕地看着她,慢慢往車後廂那裏退。她看得咯咯笑,幾大步搶在他之前到達車尾,掀開車廂蓋,開始往外面提東西。他急忙上去幫忙,把兩個箱子都提了出來,一手一個拎進屋去。然後又返回來,去拎剩下的東西,而她就一直站在那裏看他,抱着大黃貓,像個貴婦看傭人忙碌一樣。   這使他起了另一種疑心,難道她此次行竊的目的,就是這隻大黃貓?這個辦法很刁呢,大黃貓是格蕾絲的命根子,她只要劫持了大黃貓,就等於搞到了貓質,到時候還不是想要多少贖金就要多少贖金!   他遲疑着把東西拎進門,突然聽到身後汽車開動的聲音,他暗叫“不好,上當了”,急忙放下東西,轉過身。但他看見車在往後倒,一直倒進車庫裏去,車庫門慢慢關上了。他總算放了心,如果他這樣謹慎還中了人家的緩兵之計,那隻能說劫匪太狡猾了。他關上前門。   過了一會兒,格蕾絲拎着個手提包從車庫通屋內的門裏走進來,一直走進廚房。   他聽見她在跟“貓兒子”敘舊:“寶貝,寶貝,媽媽回來了,想死你了!”貓也喵喵地叫着,真像在叫“媽媽”一樣。   他站在那裏手足無措,不知道該進廚房還是該上樓去。她跟貓親熱了一陣兒,招呼他:“幫我把那個大包拎過來。”他趕緊把大包拎到廚房裏。   她一邊從包裏往外拿些花花綠綠的袋子,一邊問:“剛從中國來的?”   “嗯。”   “中國哪裏呀?”   “B市。”   “B市呀?你是B大的?”   “嗯,B大的。你回國度假?”   “嗯。”   “父母還在國內?”   “我媽已經去世了,我爸再婚了。”   “哦。”   她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你在這裏住得還習慣吧?”   “習慣。”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光着上身,只穿了條短褲,急忙說,“我去穿件衣服。”   “別走!”她叫住他,“報警器是你拆的?”   他順着她的手看過去,看到老任拆下的那個報警器蓋子,還有那個“膽”,不禁暗叫“糟糕”,忘了裝回去了,沒想到她會提前回來。   她很嚴肅地教訓他:“你真是瞎搞!這是煙霧報警器,你把它拆了,發生火災怎麼辦?這在我們這個州是違法的。快給我裝回去!”   他不敢說不是他拆的,也不敢說不會裝,只好提了把椅子到報警器下面,站了上去,先試着把“膽”裝進去,然後往上旋蓋子。   “當心點兒。”   他順着聲音往下一望,看見她正仰着臉在看他安裝,他想起自己的短褲很寬大,不知道會不會走光,趕緊旋了兩旋,就跳了下來。   她問:“裝對了嗎?”   “應該裝對了吧。”   “讓我看看。”她說着就爬到椅子上,他慌忙扶住椅子,在下面保護,怕她摔下來。她的兩條腿也很長很勻稱,但比雲珠曬得黑,也可能是天生就黑。   她拆開報警器的蓋子,不滿意:“蓋子都沒旋緊。還有電池,裝反了。”   “對不起,我……”   她裝好了報警器,從椅子上下來,看了他一眼:“你剛纔已經睡了?”   “嗯。”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沒……沒關係。”   “餓不餓?想喫兒東西嗎?”   “不餓,不喫了。”   “那就上去接着睡吧。幫我把箱子拎上去,謝謝。”   他拎着兩個箱子上樓,聽見她跟在後面。上樓後,他把箱子放在她臥室門前,而她走到“貓兒子”屋裏去了。他回到他住的那間房,坐在他的地鋪上,拿不定主意是不是現在就搬出去。如果搬,搬哪去?怎麼個搬法?   正在猶豫,聽見她在敲他開着的門:“還沒睡吧?”   “沒有。”   “咦,你在哪裏呀?”   他站起來:“我在這兒。”   “你剛纔幹嗎躲在牀後?”   “我沒躲。”   “貓砂是你買的吧?”   “嗯。”   “奇怪了,我計劃好了的,怎麼會不夠?”   “可能我每次換得太多了吧,一下就用完了,只好再買一袋,但是忘了你買的牌子,就隨便選了個牌子,不知道行不行。”   “沒問題,這牌子挺好的,在哪兒買的?”   “在沃爾瑪。那天太晚了,只有沃爾瑪還開着門,就去了那裏。”   “幹嗎晚上跑去?可以第二天白天再去呀。”   “聽老楊說你的貓挺愛乾淨,貓砂不夠,它就不拉,我怕它憋壞了。”   她沒說什麼,抱着“貓兒子”走進來,看見了他的地鋪:“你在地上睡?”   “我怕把你牀上搞亂了,還不了原。”   她不解:“還什麼原啊?”   “我看到好多層牀單,不知道怎麼用。”   “那你睡地上……不冷?”   “一點兒不冷。”   “不硬?”   “一點兒不硬。”   “你真是個怪人。”   她把貓遞給他,讓他抱着,自己很迅速地把牀理了理,把被子掀開:“喏,就睡這層上,很簡單的,早上起來把被子翻回去蓋上就行了。地上涼,睡了傷筋骨。你現在年輕不覺得,等到老了,就什麼病症都出來了。”   她走進浴室,打開洗臉池的水龍頭,流了一會兒水,用手試了試:“熱水上來了。你這幾天都洗的冷水?”   “嗯,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弄出熱水來。”   “我把下面的熱水開關關掉了,怕琥珀(貓的名字)燙傷自己。你不打開下面的開關,在上面是放不出熱水來的。老楊沒告訴你?我電話裏專門跟他說過。”   “他這段時間挺忙的,岳父母要來。”   “你也不知道主動問問他?”   “我不知道他知道水管的事。”   她轉過身看着他:“那如果我不回來,你就一輩子用冷水?”   “我馬上就搬走的。”   “房子找好了?”   “還沒有。”   “那往哪兒搬?”   “想先搬到旅館去。”   她沒說什麼,走到他跟前,從他手裏把貓接過去:“你跟琥珀還搞得挺熟的呢,它一般不讓別人抱它的,看到生人就跑。”   “難怪我來的那天,它跑屋外去了呢,原來是怕生人。”   “它跑外面去了?那怎麼弄回來的?”   “老楊把它抓回來的。”   她像聽到什麼煽情的故事一樣,一下激動起來,跟她的貓親個不停,邊親邊說:“哇,你這麼調皮啊?媽咪不在家,你到處跑?你要是跑丟了怎麼辦?還讓媽咪活不活?”   他聽得雞皮疙瘩亂冒,這也太雷人了吧?   她親夠了貓,轉身對他說:“現在可能不太好找房,你可以就在我這裏住,夏天你負責割我前後院的草,冬天你負責鏟我門前的雪,我出差的時候,你幫我照看貓,我不收你房租。”   他想起艾滋的事,推脫說:“但是這裏離學校遠,我沒車。”   “沒關係,我有輛舊車,賣了很久沒賣出去,你可以先開着。”   他繼續推脫:“我得跟我女朋友商量一下。”   “女朋友在哪裏?”   “在中國。”   “那有什麼好商量的?”   “但是她過段時間也會來美國的。”   “什麼時候來?”   “我在幫她聯繫這裏的語言學校,錄取了就可以簽證過來了。”   “語言學校?那個挺容易的,只要你願意交學費,都能錄取。”   “是嗎?”   “當然啊。那你在這裏住正好啊,可以省下房租做她的學費。”   這令他心一動。   她大方地說:“她來了也可以在這裏住,同樣不收房租,反正她也不用多住一間屋,肯定是跟你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