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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女人買鞋，這在宇文忠還是第一次。他雖然知道鞋的牌子，也知道雲珠穿多大的碼，還知道雲珠要哪個顏色，但他不知道C市哪個店纔有那種鞋賣，更不知道在哪裏買才合算，他得請個懂行的陪着去纔行。格蕾絲在這方面肯定是內行，但她太忙了，平時忙上班，週末忙約會，他很少能逮得住她。趙雲他是不敢請的，可別讓她暗中使壞，唆使他買個假貨或者什麼上當貨。他想來想去，決定求助於朱潔如。
通過這段時間的共事，他發現朱潔如這位傳說中的“反共專家”其實也不算反共，從來沒跟他說過計劃生育的事，也沒攻擊過黨和政府，倒是很熱愛祖國的樣子，經常講她去過大陸的哪裏哪裏，那裏的風光多麼多麼美之類。當然，朱潔如也愛說臺灣哪裏哪裏多麼美，但他覺得這個不叫反共，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嗎？說臺灣美，那不就是說中國美嗎？應該算愛國吧？
有時老楊問起，他就如實彙報。但老楊總是嚴肅地告誡他：“你可不能麻痹大意，老李就是這麼掉進她的陷阱的。只要學期末對助教的評分還沒搞，你就不能高枕無憂。”
現在他想請朱潔如帶他去買鞋，還是有點兒忐忑不安的。他安慰自己說，我請她幫我女朋友選個鞋，與政治完全無關，應該不會掉進她的陷阱吧？
朱潔如很高興幫這個忙：“給女朋友買鞋？好溫馨耶！週末我陪你去吧。”
週六早上九點多鐘，他就起了牀，漱洗了一下，穿好衣服，下樓去喫早點。他正在往麪包上抹花生醬，格蕾絲下樓來了，穿着一件毛茸茸的浴袍，腰裏繫着根同花色的帶子，很大的翻領，露出裏面帶花邊的睡衣。她在家時，除了做飯，其他時間都是這身打扮，不同顏色的浴袍，不同顏色的睡衣，但基本都是睡衣加浴袍。
他剛開始看她這種打扮的時候，心裏還有點兒犯嘀咕，以爲她是穿了勾引他的，但天天看她這樣打扮，就知道她不是勾引他了，哪有天天穿這身勾引人的道理？如果一次勾引沒成功，也會換個裝束再試了吧？他曾跟雲珠說起格蕾絲在家的穿着，雲珠笑他老土：“人家外國人在家都是那樣穿的，裏面那個纔是睡衣，外面的是浴袍，比穿T恤短褲正規多了。你也去買件浴袍在家穿吧。”
“我纔不穿那玩意兒呢！”
“那你就光胳膊光腿在她面前晃悠？”
“哪能呢？我都是回到臥室才脫外衣。”
不過，格蕾絲今天這件毛茸茸的浴袍他還是第一次見她穿，看上去很像雲珠牀上放的那個毛公仔，很是可愛。
他跟她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今天起這麼早，要去哪兒呀？”
“去大賣場（Outlet mall，廠家直銷中心）。”
“你還逛大賣場？”
“嗯，給我女朋友買鞋。”
“哇，你不簡單呀，還會給女朋友買鞋？你知道她愛穿什麼鞋？”
“知道，她想要‘蘿蔔丁’（Louboutin）的鞋。”
她一愣，隨即笑起來：“哈哈，這是誰想出來的？”
“我聽雲珠說的。”
“你知道大賣場裏有‘蘿蔔丁’的鞋賣？”
“不知道，是系裏一個女生說的。”
“我記得我們這個大賣場裏沒有‘蘿蔔丁’。”
“沒有？那怎麼辦？”
“可以到市裏的購物中心去買呀。”
“但是我已經跟她約好了去大賣場……”
“那就先去大賣場，逛完了再回市裏買就是了。”
“如果大賣場沒‘蘿蔔丁’，我去那裏逛什麼？”
“那裏沒‘蘿蔔丁’，但有別的東西啊，你可以在那裏給你自己買點兒名牌襯衣什麼的。”
“名牌多貴呀。”
“那裏的名牌不貴，比零售店裏便宜多了，像波羅（Polo）的T恤，五十塊錢就可以買一件。”
他一驚：“五十塊一件還不貴？我在沃爾瑪都可以買五件了。”
他還真在沃爾瑪花五十塊錢買過五件T恤呢，因爲雲珠交代過，在美國天天都得換衣服，但不要每天都洗衣服，要攢多了一起洗，所以他一次性買了五件T恤，加上他從國內帶來的兩件，總共是七件，正好一天一件。
剛開始他是老老實實地一天一件，七件都穿完了，就用洗衣機洗一次。但後來他越想越覺得這樣很虧本，他一次性買的那五件T恤，有兩件是黑色的，兩件是藍色的，一件是白色的。那麼就算他穿完一件黑色的換上另一件黑色的，人家怎麼知道他換了呢？再說到處都有空調，他根本就不出汗，到處都很乾淨，衣服也不沾灰，換下來都是乾乾淨淨的，聞着也沒怪味，用得着天天換每週洗嗎？於是他自我調節了一下，有時兩天才換一次T恤，有時換下來掛幾天再穿，好像還沒人說他不講衛生。
格蕾絲說：“一分錢一分貨嘛。沃爾瑪賣的T恤，是不是放洗衣機裏洗幾次就不能穿了？”
“沒有啊。”他扯扯身上的T恤，“這不還能穿嗎？”
她笑了一下：“你對自己這麼省，對女朋友倒是很大方呢。一雙‘蘿蔔丁’的鞋，夠你買幾十件沃爾瑪的T恤了吧？”
“但是我要幾十件T恤幹嗎呢？”
“那她要‘蘿蔔丁’幹嗎呢？買幾十塊錢一雙的鞋，不也一樣穿嗎？”
“但她一個好朋友就有‘蘿蔔丁’的鞋呀，她們一起出去，人家穿‘蘿蔔丁’，她穿‘茄子丁’，那不就很失落嗎？”
她搖搖頭：“她太愛跟人攀比了，人家有什麼，她就問你要什麼，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你會滿足不了她的。”
他有點兒不高興：“她並沒問我要什麼，是我自己提出要給她買‘蘿蔔丁’鞋的。”
她撇撇嘴：“好了，快點兒喫完去赴約會吧，當心遲到了。”
他看看微波爐上的時間，不早了，便幾口吃完麪包，喝掉牛奶，把杯子拿到水池裏衝乾淨了，放進洗碗機裏：“不早了，我走了。”
“走好！”
“你今天不出去？”
“出去幹嗎？”
“我看你每個週末都出去的。”
“誰說我每個週末都出去？”
“我每次週末都沒看見你嘛。”
“你沒看見我就是出去了？”
他覺得她今天的無名火有點兒大，趕快逃跑：“不早了，我走了。”
“這話你說了幾遍了。”
“對不起。”
有GPS導航，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朱潔如住的地方，是一幢兩層的公寓樓，看上去環境不錯。朱潔如給了他房間號碼，但他沒上去，在樓下打電話。
她接了電話：“哎呀，你來了？我就好，就好，你上來吧。”
“不了，不了，我就在下面等。哦，我想起一件事，我聽人說大賣場沒有‘蘿蔔丁’賣，要到市裏的購物中心纔有賣，你看我們是不是……”
“誰說大賣場沒有‘蘿蔔丁’賣呀？有的，有的……”
“有就好。”
“你等會兒啊，我馬上就下來。”
他知道女生出門都得磨很久，便把座椅放低了，躺那裏聽音樂，準備等它個半小時，但很快就聽到有人敲車窗，是朱潔如。他一見她，不由得小小喫了一驚。他平時看到的朱潔如，都是T恤衫牛仔褲之類，而那個打扮可能不是很適合小巧玲瓏的女孩子，所以朱潔如平時很不起眼，基本可以被忽略。她給那些人高馬大的美國人上課，尤其搞笑，就像個小孩子在煞有其事扮大人似的。但今天的朱潔如，換成了裙子和高跟鞋，頭髮也不知怎麼捯飭了一下，臉上好像也抹了點兒什麼，看上去成熟多了。他有點兒不安，去商場還打扮啊？這要是讓系裏人看見，還不造成誤會？更讓他不安的還在後頭，朱潔如不是一個人下來的，她後面還跟着一對老夫妻，看樣貌應該是她的父母，都在衝他微笑。
朱潔如介紹說：“這是我的爸霸（爸爸）和媽罵（媽媽），你不介意他們也去吧？”
他騎虎難下，只好說：“不介意，不介意。”
“他們不會開車，我又很忙，沒時間載他們出去玩，他們每天待在家裏，都好寂寞的，今天就讓他們也到大賣場去看看……”
“好的，好的。”
他很想就此退出，讓朱潔如陪她父母去逛大賣場，而他自己請格蕾絲幫忙，去市裏的購物中心買鞋，但他怎麼都說不出口，只好殷勤地照顧兩位老人和一位小姐上車。
那天大賣場真是熱鬧，他剛下高速公路，就開始堵車了，一直堵到入口處，進去後接着堵，離得近的停車場都滿了，他只好按着箭頭所示往比較遠的停車場開。好不容易停了車，四個人一起往商場裏走。兩位女士都穿着高跟鞋，走不快，他也只好跟着蝸行。
到了那一排排商店跟前，朱潔如提議說：“阿忠，我們先去Sex（性，性活動）吧。”
他嚇了一跳，慌張地問：“你說什……什麼？”
“去Sex啊。”
“誰？我們？”
“是呀。你不是要給你女朋友買‘蘿蔔丁’嗎？要去Sex纔有賣呀。”朱潔如對父母說，“阿忠要給他女朋友買鞋，我們先去Sex。”
兩位老人都沒像他那樣大驚小怪，很淡定地同意了。他完全懵了，糊里糊塗地跟着朱潔如一家走進一個店子，糊里糊塗逛了一通。朱潔如跟一個售貨員說了一會兒話，就過來告訴他：“這裏真的沒有‘蘿蔔丁’呀，怎麼辦？我知道就這一家有可能賣‘蘿蔔丁’，如果他們不賣，那就沒得買了。真是對不起啊！”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可以到市裏去買。”
從店裏出來後，他回頭看了一下店名，發現是“Saks Fifth Avenue Off Fifth（薩克斯第五大道折價店）”，於是猜出剛纔朱潔如說的是Saks而不是Sex，不由得笑了起來。
朱潔如問：“你笑什麼呀？”
他脫口而出：“呵呵，剛纔不知道這個店名，差點兒鬧笑話。”
“什麼笑話？”
他不好意思說出來，只呵呵笑。
朱潔如也回頭看了一眼店名，突然明白過來：“哇，我的英語有這麼糟糕嗎？”
“不是，不是，你的英語挺好的，是我聽力太差了。”
朱潔如咯咯笑了一陣兒，又講給她父母聽。兩個老人都很保守，沒有放肆大笑，只東張西望，做沒聽見狀。
他正想問下一步去哪裏，忽聽有人叫他的名字：“宇文忠！”
他一聽這聲音，脊背就一陣兒發涼。真是天有絕人之路啊！他最怕的就是被別人看見了起誤會，還真就被別人看見了，而且不是別人，正好是這個包打聽！
人生終於完整了！
朱潔如在跟來者打招呼：“趙雲，你好！”
但趙雲只“嗯哼”了一聲，算是答覆，馬上反過來審問他：“宇文忠，你怎麼也到這裏來了？”
“我怎麼就不能到這裏來？”
“你到這裏來幹什麼？”
“給雲珠買鞋。”
“那你怎麼跟她……”
“我不懂鞋，請她來幫我。”
“那兩個人是誰？”
他真的服了趙雲，就這麼當着“那兩個人”的面問“那兩個人是誰”。
朱潔如介紹說：“這是我的爸霸和媽罵。爸霸，媽罵，這是我的學妹趙雲。”
趙雲把右手舉到太陽穴旁邊，彎着手指對兩個老人招了招，配着臉上調皮的表情和嘴裏的“你好”，還算可愛。
幾個人站一起卻沒什麼話說，有點兒尷尬。
趙雲指指前面：“我媽要我給她買個冠奇包，我室友在那邊排隊，快排到了。你們要不要買？要買可以跟我一起進去，省得你們排隊。”
幾個人都說“不買，不買”，趙雲便跟他們道了別，蹦蹦跳跳地往寇奇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