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37   

宇文忠四面一望,發現格蕾絲牀頭櫃上有一個藥瓶,還有一杯水。他拿起藥瓶看了看,有藥名,但他不認識,只看見“每次一粒”的字樣,但瓶子是空的。   他慌了,她喫安眠藥自殺?爲什麼?難道今天是她丈夫的忌日,她要追隨他而去?   他提高聲音叫道:“格蕾絲!格蕾絲!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她還是沒回答。他不敢遲疑,摸出手機就撥了911。   等到電話接通了,他纔想起自己連“喫安眠藥自殺”都不會說,到美國來後就沒摸過詞典,更沒背過單詞,以前記的那些託福GRE單詞,都快忘光了。   最後他結結巴巴說了個安眠藥,又說不能叫醒她,人家就懂了,問他要地址。他本來一直都只知道開車怎麼走,但不知道地址寫出來是什麼樣的,幸好前段時間他因爲給雲珠寄鞋特意向格蕾絲要了地址,纔算有點兒印象,這時剛好派上了用場,一口氣背給了對方。   對方說救援人員馬上就到,叫他不要放下電話,先把藥瓶上的藥名報上來,然後叫去看看他的伴侶有沒有嘔吐。他看了一下,格蕾絲嘴邊和枕頭邊都乾乾淨淨的,便回覆說沒有嘔吐。對方又叫他掰開伴侶的嘴看看口腔裏有沒有嘔吐物,因爲嘔吐物會堵塞氣管造成窒息。他只好把手機放在牀頭櫃上,用手去掰她的嘴。嘴沒掰開,倒把她的眼睛掰開了,他嚇得放開手,莫非是傳說中的詐屍?   她迷茫了一會兒,嘶啞地問:“阿忠,是你嗎?”   “你……你……”   “你活着還是死了?”   這是他想問的話,卻被她問了出來,越發令他相信她是喫了過量安眠藥。   但她緩緩地說:“啊,原來是場夢,嚇死我了。”   “你……你怎麼了?”   “我沒怎麼呀,就是做了個噩夢。”   “我以爲你……你喫了安眠藥呢……”   “我是喫了安眠藥呀。”   “爲什麼?”   “睡不着。”   “我以爲你……”   “以爲我什麼?”   “以爲你……自殺……我已經打了911。”   她無力地一笑:“真的?打911了?你是該打的時候不打,不該打的時候亂打,怎麼這次不自己搞定了?”   “這怎麼自己搞定?”   “做個人工呼吸嘛。”   “我……不會……”   “你都沒查一下我有沒有呼吸吧?”   “我叫你……你不應……”   “那也得先看看我的脈搏和呼吸啊。”   “對不起,我不懂這些。”他尷尬地說,“那我打電話叫救護車別來了吧。”   “來都來了。”   他果然聽到門外有聲音,然後就聽見有人在按門鈴。   他緊張地問:“他們來了,怎麼辦?”   她從牀上下來,披上浴袍:“我去對他們講清楚。”   “你能下去嗎?”   “沒問題。”   “要付錢嗎?”   “我有醫療保險。”   他搶在她前面下了樓,打開門,看見幾個穿制服的人站在門前,看上去不像救護人員,倒像是警察,他愈加忐忑不安,難道接電話的人知道他搞錯了?   格蕾絲用英語向來人解釋,說是她室友誤會了,她只是喫了兩片安眠藥幫助睡眠。但那幾個人一定要進來,還要上樓,四處看過之後,拿了張表格出來,讓格蕾絲填寫。   他非常過意不去,一直跟在旁邊說“對不起”。折騰了一陣兒,救護車終於離去。   他對她抱歉地說:“對不起,我太老土了。”   她疲倦地笑了一下:“你今天最少說了一百個‘對不起’了。”   他脫口而出:“是嗎?那對不起了。”   她叫道:“一百零一個了!再說我就要揍你了。”   “你揍我吧,給你添這麼多麻煩。”   她一邊退着上樓,一邊看着跟在後邊的他:“你沒有給我添麻煩,我已經被你感動得要死了,你再多說一個‘對不起’,我就要倒在你懷裏了。”   他尷尬地笑着,不知道她倒下來的話,他接不接得住。   她轉過身,背對着他說:“終於不再說‘對不起’了。哼哼,看來你最怕的是我倒在你懷裏。”   上樓之後,她站在臥室門邊說:“現在我要睡一會兒了,藥效還沒過,我已經撐不住了。你現在幹嗎?”   “我?回學校去吧。”   “現在?”   “怎麼了?”   “霧散了嗎?”   “應該散了吧?”   “我們這塊的霧散了,但鬼谷那塊不見得散了。”   “沒事兒,我早上就從那裏開過兩次了,現在的霧肯定沒早上那麼濃。”   “你不怕我長睡不醒了?”   他一驚:“會……會嗎?”   “我怎麼知道啊?我喫了安眠藥的。”   “你不是說只喫了兩片嗎?”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騙你的?”   他急了:“你……你可別騙我,這不是小事情。”   她揮揮手:“跟你開玩笑的,你要去學校也等到霧散了再去,聽話。”   說完就進了臥室。   他愣了片刻,決定不去學校,就待家裏,怕她萬一有什麼不測。已經中午了,又經過這麼一番折騰,他有點兒餓,但他怕下樓去喫東西時她發生什麼意外,決定就守在她臥室外面,有什麼緊急情況就衝進去救她。他幫她把臥室門關上,在她臥室外的地上坐下,過了一會兒,他的睡意也上來了,就和衣躺在門外地毯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下午的時候,他被她叫醒了:“喂,你怎麼在地上睡啊?”   他揉揉眼睛:“啊?我睡着了嗎?”   “呵呵,你今天真的呆掉了。你沒喫安眠藥吧?”   “沒有。”   “那你幹嗎在這裏睡?”   “我?我本來沒想睡的,哪知道……”   “去你牀上睡吧,在地上睡當心感冒。”   “你不會有事吧?”   “不會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哦,那我就去牀上睡了。”他回到自己臥室,倒牀上就又睡過去了。   晚上是她把他叫醒的,她繫着做飯的圍裙,站在他牀邊。   他伸個懶腰,驚歎道:“哇,天都黑了?我這一覺也睡得太長了。”   “冬天,黑得早。飯做好了,下去喫飯吧。”   “你今天身體不好,還做飯?”   “我不做誰做呢?你又不會做。”   “我會煮麪條。”   “麪條有什麼好喫的?”她指指牆上的掛曆,“每天劃掉一個日子?是不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你女朋友來呀?”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哪裏呀,划着玩。”   她突然說:“我想搬到別處去住。”   “爲什麼?”   “你們兩個太恩愛了,我怕我看了會受不了。”   “爲什麼?”   “因爲那會顯得我一個人太孤獨啊。”   “爲什麼?”   她笑了:“你又呆掉了,上午老說‘對不起’,現在就光說‘爲什麼’。”   他認真地說:“如果要搬,也應該是我搬走,怎麼能讓你搬?這是你的房子。”   “這不是我的房子,我也是租的。”   “真的?”   “嗯。”   “這樣的房子也能租?不是隻有公寓才能租嗎?”   “誰說的?不管什麼房子,只要有人出租,只要有人付錢,就能租。美國很多人都有幾套房子,冬天住南方,夏天住北方,還有的專門買了房子出租。不過我這房子是一對老夫婦的,他們老了,住這裏不方便,就搬到養老院去了。現在房屋市場很糟糕,賣不出好價錢來,就沒賣,留着出租。”   “原來是這樣。”   “所以我搬走沒問題的,你可以把租約從我手裏接過去。”   “租金一定很貴吧?”   “也不算太貴,如果你租個三臥室的公寓房,可能比這便宜不了多少。”   他黯然地問:“你想搬哪兒去?”   “搬到非洲去。”   “你拿到遺產了?”   “還沒有。”   “那你去非洲幹什麼?”   “很多事可以做的。”   他愣了。   她叫道:“來來來,下樓去喫飯。”   他跟着她下了樓,看見她已經把飯菜都擺上桌了。他坐在她對面,喫了幾口,覺得沒胃口:“我好像還沒餓。”   “還沒餓?還是早上喫了東西的吧?”   他想了一會兒,才點點頭:“好像是的。”   她咯咯笑起來:“你真是呆掉了!”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腦子太小,盛不下。”   “早上把你嚇壞了?”   “嗯。”   “沒什麼啦,昨天是我丈夫的忌日,我夜裏沒睡好,剛好今天又有大霧,我就沒去上班,怕你開車出事,給你留了個條子,告訴你今天有大霧,你不用去學校,但你沒看見我的條子,還是跑去了。我給你打電話後,知道你到學校了,就喫了兩片安眠藥睡覺。結果被你……”   “對不起。”   “看看,又來了。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你做得很好,我很感動,真的,我覺得我已經被你感動壞了,除了我媽媽和我丈夫,你就是對我最好的人了。”   “你丈夫他……”   “他也是一個很好的男人,我們很相愛,但是情深緣淺啊!”   “他是怎麼……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他是車禍去世的,也是一個有霧的日子,我沒去上班,但他是醫生,癌症外科,那天他剛好有一個手術。他是一個開車很小心的人,從來沒出過交通事故。”   “那他怎麼會……”   “那天霧太大了,他遇上了連環撞車,就這樣去了。”   他茫然地望着她,發現自己在安慰人方面真是太沒用了。   她放下筷子:“唉,我也不餓。”她離開飯桌,走到沙發前坐下,開了電視。   他在飯桌前呆坐了一會兒,也走到沙發跟前,發現她並沒看電視,而是在流淚。   他低聲說:“格蕾絲,對不起,我不該問這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什麼,昨天是他的忌日,你不提我也會想起這事。”   “你昨晚哭了?”   “嗯,你聽見了?”   “沒有,但我見你嗓子啞了。”   她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不知道怎麼搞的,我一哭就會啞嗓子,其實我也沒大聲哭。”   “哭出來了,心裏會好過些吧?”   “嗯。”她無力地一笑,“你早上報警的時候,我正在做噩夢,跟很多死人在一起,有我的媽媽,還有我丈夫,還有一些我做志願工作時看到的死人。我知道他們都是好人,但我還是很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死了,所以我得謝謝你,撬我的嘴把我撬醒了。”   “接電話的人叫我掰開你的嘴看看有沒有嘔吐物。”   “我一睜眼看到你,還以爲你也死了呢,不然怎麼會跟我在一起?”   “我正在想你是死了還是活着,結果你還先問我是死是活。”   “把你嚇壞了吧?”她的情緒似乎好了點兒,走回到飯桌邊,“來,我們喫飯吧。”   他也走回飯桌邊,接着喫飯,小心地問:“你不是真的要搬走吧?”   “你不喜歡我搬走,我就不搬走。”   “這事不是由得我喜歡不喜歡的,主要是看你事業上……”   她笑了笑:“我沒什麼事業,只是在打發生命。”   “但是你有那麼崇高的理想,要去幫助世界上最窮困的人。”   “那也不是什麼崇高理想,沒別的可幹嘛。如果我能在打發生命的同時也幫到其他人,那就比白白打發有意義一點兒,日子也過得快一點兒。”   “你還這麼年輕,怎麼能說是打發生命呢?”   “因爲我什麼都經歷過了,剩下的生命不是打發還能是什麼?”   “怎麼能說什麼都經歷過了呢?你不是還沒做過媽媽嗎?”   “嗯,是沒做過,但我不準備生孩子了。”   “爲什麼?”   “因爲年齡大了。”   “不是還有五六十生孩子的嗎?”   “生當然可以生,但這麼大年齡生孩子,對孩子不利。再說,我家的基因有問題,生的孩子容易得乳癌,我不想連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