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收徒兩喬
客棧內外,嚴陣以待,不敢鬆懈,三寶鎮其他店鋪,也都知道了王家商隊惹上東北大盜喬大喬二,已經勝了兩次,今晚很可能要發生大事,無不關好門窗,加強戒備。最近三寶鎮鬧賊鬧得厲害,已到了談賊色變的程度,誰也不敢大意。
黑夜中,兩道人影在街頭巷角的陰暗處如電般穿行,向着商隊所在之地撲來。這兩人正是喬大腦袋、喬二爪子。這兩人行動如此迅捷,卻沒有發現在他們身後,還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盯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客棧裏恍然不覺,趙鏢頭正在當值,帶着人前後巡視,滿嘴嘀咕着髒話,臭罵喬大、喬二。
就在趙鏢頭巡視到中院,只聽屋頂上傳來猛然傳來大喝:“王八羔子們!喬大、喬二老爺來了!叫那個喬他爸,喬他媽兩個雜毛滾出來一戰!”
趙鏢頭嚇得一個哆嗦,猛退幾步,向屋頂看去,卻見不到人。
趙鏢頭頓時大叫起來:“抓賊啊!抓賊啊!”
屋頂上繼續有人扯着嗓門大罵:“叫喬他爸,喬他媽滾出來!要不然跟你們沒完!”
這吼聲如雷,不用趙鏢頭再吆喝,前後左右的鏢師已經全部驚動,都向中院趕來!
屋頂上喬大、喬二罵個沒完,絲毫不懼這裏已被包圍,而鏢師們害怕喬大、喬二厲害,只敢圍着,沒有人敢上屋頂抓賊,苦等三姨太、火小邪、潘子前來做主!
這局面僵持不了一會,三姨太、火小邪、潘子等人已經趕來,屋頂上狂罵的喬大、喬二見火小邪來了,叫道:“喬他爸,喬他媽,你們兩個小王八羔子!敢和我們公平較量一番嗎?你們要是不敢較量,我們就天天糾纏你們!”
火小邪壓了壓手掌,穩下劍拔弩張的衆人,讓他們不要妄動。火小邪與三姨太低聲說道:“三太太,你看怎麼安排?”
三姨太沉吟一聲,說道:“火小邪,可以與他們較量,輸贏都好,讓他們拿錢走人!我實在不想和這些混賊糾纏。”三姨太定下這個主意,乃是她想明白了,破財免災,如同火小邪願意較量,無論輸贏,都能讓喬大喬二滾蛋,自己也保留了顏面。
火小邪點了點頭,仰頭笑罵道:“兩個乖兒子!較量可以,輸贏怎麼計算!”
喬二尖叫道:“要是我們輸了!我們拍拍屁股就走,永不來滋擾,要是你們輸了,你們就當着我們的面喫口屎,再給我們一百大洋!”
火小邪大聲道:“那不行!太不公平!你們偷我們的東西,本來就是做惡,豈有這種拍拍屁股就走的好事!”
喬二尖叫道:“那你說怎麼辦!”
火小邪嚷道:“你們輸了!就拜我們爲師,三年內聽我們的使喚!我們輸了,給你們一百大洋!”
喬大喬二略有沉默,低聲商量了幾句,喬二又叫道:“不行!你們輸了,錢可以不要,但一定要喫屎!不然不幹!”
潘子在火小邪耳邊低聲道:“這兩個蠢貨看來和狗屎幹上了!”
火小邪點了點頭,高聲道:“先說比什麼!”
喬二尖叫道:“你們既然是防盜的!想必知道盜賊的規矩,那麼我們就比上鈴三高!”
這“上鈴三高”普通人可能不清楚,像火小邪這種從小混在榮行裏的人再清楚不過,上鈴三高是北方賊道中盜術晉級的一種方式。榮行幫會中的級別,分下五鈴、上五鈴、地五鈴、天五鈴,天五鈴裏又有大在行(又稱大管事)、大拿手、大前普、大天吉、大乾坤。像奉天三指劉,就是天五鈴中的大在行,雖是天五鈴中的最差一級,卻已是榮行中一呼百應、地位極高的人物了。不在榮行幫會中的獨行大盜,比如東北四大盜,就不受此等級別約束,但榮行裏非常尊敬這些成名大盜,還是會給他們排上輩分,煙蟲李彥卓就被榮行尊稱爲天五鈴裏的大天吉,喬二爪子爲大前普,喬大腦袋爲大拿手,黑三鞭與三指劉同級,爲大在行。
(下五鈴從低到高排列方式,下一、下二、下三、下四、下平五;上五鈴從低到高排列方式,上一、上二、上三、上四、上平五;地五鈴排列反過來,最高是地一、最差是地平五;天五鈴只用大在行、大拿手、大前普、大天吉、大乾坤區分,不念數。)
盜賊是外八行裏的一行,行有行規,總要有個判斷高低的標準,五行賊王不在行內,可以忽略不計。榮行中爲求公平,便創立了“上鈴三高”的晉級標準,屬於兩個人較量的一種方法。比的是眼、手、身三技,勝兩局者,則升一鈴。火門三關中,鄭州亮八、鬼龍用繩子綁住各自的腳踝,互摸對方背後的號牌,稱之爲“摸背”,就是“上鈴三高”身技較量中的一種。
各地榮行雖說都有這樣的級別劃分,水平卻是高低不一,有的地方,上五鈴裏的好手,可能比另一個地方的地五鈴還厲害,這全看榮行裏掌舵的天五鈴輩分人物的水平而定,“上鈴三高”的比試方法,畢竟是二人爭高下,勝者晉級,難有數字化的計量。“上鈴三高”在下五鈴中並不適用,屬於上五鈴以上的輩份盜賊的較量方式,下五鈴晉級,全靠“上面領導”關照,說你行你就行。火小邪在榮行混了十來年,不過是個下四鈴,還沒有參與“上鈴三高”的身份。儘管如此,“摸背”這種身技的較量,還是火小邪這些“小毛賊”平時玩耍的一種方式。
榮行裏除了這種輩分級別的排列方式,還有“單手技”,偏重個人能力,火小邪會的“拿盤兒”就是單手技的一種,另外單手技中,還有“跟背”、“拿盤”、“捉刀”、“捏旺”、“大小跌”、“高下懸”、“登高”、“大擺”、“破門”、“蹲地”、“喫藥”等。“單手技”會的多了,纔有資格與同級的盜賊比試“上鈴三高”,不然是排不上你的。像火小邪年紀輕輕就會“拿盤兒”,若是升到上五鈴,立即就可以與“上一”級別的較量。
喬二爪子一說用“上鈴三高”較量,火小邪頓時眼睛就紅了,他這麼多年憋着攢着,一直期望有機會進到上五鈴,能夠堂堂正正地用上鈴三高與人較量一番。所以火小邪幾乎心裏連個磕巴都沒有打,張口叫道:“好!就聽你的!你們下來,我們比試比試!”
喬二爪子叫道:“你別耍陰謀,我們下來,你們反而抓了我們!你發誓!”
火小邪高聲道:“天清地明,乾坤作證,五雷聚頂,萬劫萬生,以此立誓!若是你們下來,我對你們耍手段,就如此誓!”
這乃是賊道里極重的一個誓言,能發此誓者,可以信任。舊時迷信,極爲重誓,輕易不敢違抗,光憑這點,古人的誠信之心,就值得現代人好好學學。
說到這裏,喬大喬二才從屋頂現身,一大一小兩個人,幾個大步,從屋頂跳下,落在火小邪面前。
火小邪正想說話,突然心中一麻,餘光裏看到遠處的客棧二樓窗口站着兩人,其中一個男子,一身富貴公子的打扮,手握摺扇,十分儒雅地看着場地中,這男子身旁,則站着一個俏麗冷豔的女子,穿着一身富貴小姐的衣服,毫無表情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心中狂呼:“水妖兒!鄭則道!”
火小邪所看到的窗口,並無燈光,只是窗戶大開,那兩人就站在屋內,向外面看來,一般人並看不清他們的長相,但火小邪目力極好,藉着中院中無數火把的亮光,看得一點沒錯。這兩人絕對就是鄭則道和水妖兒,他們兩人的長相和氣質,燒成灰火小邪也認得出!
火小邪心中又麻又酸又恨又妒,一股子無名業火騰騰昇起,都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麼,只是盯着窗口,大叫一聲:“別走!”說話間已經跳將出去,向窗下跑來。
就在火小邪做出這等驚人的舉止之時,窗口的鄭則道、水妖兒身子一閃,便都不見了蹤影。火小邪哇哇大叫,瘋了似的狂奔,恨不得踩在人的頭頂,兩個抓握攀起,就登上了窗戶。火小邪翻身入內,房中漆黑一片,大門緊閉,哪有鄭則道和水妖兒的影子!
火小邪失聲高呼:“水妖兒!鄭則道!你們出來!我看到你們了,不要躲着我!”可是火小邪再怎麼喊叫,都是無人回答。
中院裏的人這時纔回過神來,都向着窗下聚攏過去,一下子冷落了喬大、喬二。喬大、喬二更是詫異,愣在當場,這個“喬他爸”剛纔還好好的,怎麼突然瘋了似的,翻上窗戶,大叫兩個人的姓名?不過剛纔火小邪露出一手攀登的功夫,還是讓喬大、喬二心驚不已,這身手絕對不在他們之下,甚至更高一籌。
雖說中院裏近百號人亂成一團,但對喬大喬二還是呈合圍之勢。三姨太儘管驚訝,但還沒有丟了分寸,緊盯着喬大、喬二不說,跑出幾步,衝着火小邪所在的房間大喊:“火小邪,你怎麼了!”
潘子雖說沒有看到鄭則道、水妖兒出現,但聽得火小邪這樣喊,心裏早就明白,一馬當先的來到窗下,同樣大叫道:“火小邪,你沒事吧!”
喬大、喬二聽三姨太和潘子呼喚火小邪的名字,兩人頓時一愣,張着大嘴對視一眼,齊聲道:“火小邪?乖乖隆地隆的!”
火小邪在屋裏狂呼亂叫,無人答覆,他哪裏肯甘休,拉開房門就往外追,一直追到屋頂,還是不見鄭則道、水妖兒的身影,他們兩個似乎眨眼之間消失了。
火小邪站在屋頂,四處觀望,三寶鎮漆黑一片,以水妖兒、鄭則道的本事,如果刻意要躲着他,他必然是找不到了。
火小邪撕心裂肺的長嘯:“水妖兒!妖兒!你爲什麼躲着我!”
火小邪一口悶氣喊出,算是好受了些,站在屋頂動也不動,牙關緊咬,閉目不語。
潘子已經爬上屋頂,趕到火小邪身邊,關切的問道:“火小邪,你沒事吧。剛纔你真的見到了水妖兒?”
火小邪點了點頭,睜開雙眼,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沒事……剛纔,我的確見到水妖兒了……他們應該走了……”
此時,站在院中的喬大腦袋、喬二爪子喊了起來:“火小邪,你叫火小邪?”
火小邪冷哼一聲,一縱身,從屋頂跳下,對喬大、喬二說道:“沒錯,老子就叫火小邪!”
喬二爪子使勁眨巴着眼睛,說道:“另一位可叫潘子?”
潘子也從屋頂跳了下來,罵道:“呦!我正是潘大爺!”
火小邪狠狠道:“喬大、喬二,剛纔不好意思,現在我們就比試吧!”
喬大、喬二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的說道:“不敢!不敢!火師父,潘師父,請受徒兒一拜!刀山火海,敬請兩位師父吩咐!”
說着,這兩個大盜就撲通一下跪在火小邪、潘子面前,咚咚咚三個響頭,伏地不起。
喬大、喬二這種舉動,比剛纔火小邪猛然發作找人更讓人大惑不解,這兩個大盜是怎麼回事?還沒有比試,就認輸了?一時間,中院中人人皺眉,個個撓頭,鴉雀無聲。
火小邪也被喬大、喬二弄蒙了,你你你,你們你們你們哼了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潘子靈活些,叫道:“喂喂,你們兩個,起來起來!架還沒打呢,你們磕什麼頭啊,你們磕頭我們也沒錢給你們。”
喬二爪子老老實實跪着,頭也不敢抬,只是叫道:“兩位師父若是不認我們爲徒,我們就跪死在這裏。”
火小邪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有人對自己行如此大禮,有些慌了神,連連說道:“你們起來,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先說說。”
喬大、喬二就是不起,兩人叫道:“師父不認我們,我們就不起來。”
火小邪急得嘆了口氣,打架他不怕,輸了他也不怕,可就是怕喬大、喬二這樣,只好說道:“好了好了,我認了,你們起來說話!”
喬大、喬二又叫:“還有潘師父沒認!”
潘子哈哈大笑,說道:“我當然認了!起來起來!”
喬大、喬二這才呵呵傻笑,抬起頭來,但仍然跪在地上,不願起身。
火小邪問道:“你們兩個,到底犯了什麼毛病?”
喬大腦袋抓了抓大腦袋,說道:“兩位師父,我們找你們找得好苦啊,都找了一個多月了,差點就要餓死了哇!”
喬二爪子拍了喬大腦袋一記,罵道:“操你的大西瓜,就想着喫!火師父、潘師父,你們不知,我們是聽盜拓大師伯的囑咐,纔來廣東這邊找你們的。如果找不到你們,我們這輩子就算廢了。”
火小邪、潘子對視一眼,都暗叫一聲:“盜拓!”
淨火谷中的三年歲月,盜拓對他們有知遇之恩,管教極爲嚴苛,雖說三個月纔來一次,但在火小邪、潘子心中,盜拓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恩師。可是三年之中,無論火小邪、潘子如何央求,盜拓絕不肯認火小邪、潘子爲徒,只是平輩相稱,並再三叮囑過,以後若到了江湖之中,不可提他的名字,不可找他,不可說自己傳授的盜術。
如果喬大、喬二是盜拓叫來找他們的,必然另有深意!盜拓的說話,火小邪、潘子都當做金科玉言,絲毫不敢有違,哪怕是喬大、喬二亂了年幼之分,拜他們兩個剛剛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爲師,火小邪、潘子又豈敢說個不字?
三姨太見了這種情形,默默走到火小邪身邊,說道:“火小邪,盜拓是誰?”
火小邪答道:“是一個老朋友。”
三姨太哦了一聲,又說道:“那喬大、喬二……”
火小邪說道:“三太太,既然現在他們兩個認我和潘子爲師了,想必是不會再爲難我們了。”
喬二爪子叫道:“火師父,都是我們兩個有眼不識泰山,給師父們添了不少麻煩,還請師父原諒我們啊,我們真不知道這支商隊,是由兩位師父看護着的。要不打死我們,我們都不敢來偷。”
火小邪說道:“好了好了!喬大、喬二,我現在腦子裏亂糟糟的,你們兩個起來,隨我進屋說一說。”
“是、是、是!”喬大、喬二齊聲答應,站了起來。
雖說三姨太、一衆鏢師還想不明白,爲何喬大、喬二這兩個死敵一下子就俯首帖耳了,但危機已解,火小邪收服了這兩個大盜,總算多少可以睡個安穩覺了。喬大、喬二雖是厲害的盜賊,卻自始至終未傷一人,也沒有偷走貨物,並無仇恨,冤家宜解不宜結,現在皆大歡喜,何樂而不爲?於是衆鏢師歡聲雷動,彼此擊掌相慶,熱熱鬧鬧的恭送火小邪、潘子、喬大、喬二離去。
喬大腦袋一直嚷嚷肚子餓,火小邪命店掌櫃拿來十多個饅頭,幾隻燒雞。喬大、喬二看來真是餓的太久,狼吞虎嚥地喫了個乾淨,還不滿足,又喫了數斤牛肉,才拍拍肚皮,說喫飽了。這兩個著名大盜,一身本事,卻身無分文,如同餓死鬼投胎一般,他們千里迢迢從東北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南方,苦苦尋找火小邪、潘子兩人,也真是難爲了他們。火小邪、潘子看着他們兩個的喫相,感慨萬千,亦對他們兩人倍感親切。
喬大、喬二喫完,你一言我一語的把事情說了,原來他們兩個,一年前與盜拓相遇,盜拓使出手段,制服這兩人,又搬出他們早已去世的師父祖訓,做了他們大師伯。前兩個月的時候,盜拓命他們出山,遠去南方赤霞山,找到火小邪、潘子兩人,拜他們爲師,從此一切事宜,聽火小邪、潘子的吩咐。盜拓命喬大、喬二立誓,在找到火小邪、潘子之前,只可偷盜二次,僅爲求生之用,除此以外,終身不得偷盜,否則斷手斷腳,萬劫不復。喬大、喬二腦筋直,既守誓言又尊師訓,一點不敢造次。所以喬大、喬二才落魄到如此地步,幾乎是食不果腹。
現代人可能覺得奇怪,一句誓言、一聲師訓,就能讓兩人如此堅定不移,身心不二,難道腦子有問題啊?其實中國曆朝歷代,無論文武、僧俗、三教九流、各行各家、黑白兩道,都是尊師重道,一諾千金,外八行的幫派人物,特別是賊盜之流,把誓言師訓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
火小邪、潘子雖說聽明白了喬大、喬二之所以這樣做,但仍然不解盜拓爲何要做此安排。火小邪、潘子百思不得其解,乾脆作罷,有喬大、喬二兩人跟隨身旁,未嘗不是好事。
喬大腦袋、喬二爪子認定了師父,心裏踏實下來,睡意襲來,沒過多久就沉沉睡去,鼾聲如雷。潘子這兩天也沒睡好,哈欠連天,也睡了過去。
可火小邪根本無心睡眠,他去找了店掌櫃,問看到鄭則道、水妖兒的房間裏住的是何人,店掌櫃只是說那間房還沒有住人,哪有什麼衣着富貴的一男一女?整個客棧中,也沒有這樣的兩個人。
火小邪甚至有些懷疑,難道是自己眼花了,看錯了?
火小邪絕不甘心,偷偷出了客棧,在三寶鎮中胡亂地尋找起來。
三寶鎮這個市鎮,地處赤霞山腳下開闊地帶,清朝末年才慢慢發展成爲一個重要的商邑,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主要街道三縱三橫,又以寶林大街爲主幹道,大大小小的店鋪、貨站、客店都雲集在寶林大街兩旁。白天的時候,南來北往的商隊使得這裏分外的熱鬧,但一到晚上,各路人馬都守在房內,輕易不會外出,所以整個市鎮顯得異常的冷清,舉目望去,黑漆漆的一片。
火小邪出了自己所住的客棧,去往哪裏找尋,他根本就不清楚,漫無目的。因爲火小邪要是不出來找找,心中的一口鬱悶之氣,根本就難以揮去。
三寶鎮子夜過後,街頭空無一人,火小邪一個人亂走,也是不妥,所以火小邪並沒有沿着寶林大街尋去,而是鑽到旁邊的漆黑巷子裏,快步而行,不斷觀望有何異常的動靜。
火小邪繞過兩條巷子,逐漸覺得後背發涼,似乎在黑暗之中,有無數雙眼睛盯着自己,可無論火小邪怎麼留意,始終見不到有人。以火小邪現在的本事,耳聰目明,感覺比常人強烈數倍,仍然發現不了任何蹤跡,連火小邪自己都推斷,若不是自己神經緊張疑神疑鬼,就是有人藏身藏得極爲穩妥,並不想出來跟蹤打擾。
總而言之,這個三寶鎮中,透着一絲隱隱約約,不宜察覺且極難揮去的怪異之氣。
火小邪屏息靜氣快步而行,又走了一段路,已經到了三寶鎮的邊緣,荒地雜木,並無道路。火小邪正想轉頭繞行回去,卻聽得耳邊突然有人說話的聲音。
“火賢弟!”這聲音隱隱傳來,雖說隔得甚遠,仍能聽得十分清楚。
火小邪猛一回頭,正看到一個人站在一條巷子的路口,微微笑着向他點頭。
此人燒成灰火小邪也不會認錯,正是鄭則道。
火小邪心中五味雜陳,低喝一聲:“鄭則道,你果然在這裏!”
鄭則道淡淡一笑,並不答話,轉身就走,瞬時消失在巷子中。
火小邪哪裏肯放,拔腿就追,身法盡展,快如閃電。
而火小邪追入巷中,道路筆直,卻不見了鄭則道的身影。
火小邪心中一涼,這個鄭則道好快的速度!難道他真的是鬼魂不成?
鄭則道的本事,火小邪三年前就親眼見過,他制服甲丁乙的手段,絕不是常人所能想象。鄭則道入了火家,得到火王嚴烈親傳,三年之間,是否又已經功力大增?
火小邪不敢大意,鄭則道此人,雖說與火小邪沒有深仇大恨,但總覺得他乃是一等一的強敵,如同一塊大石,壓的火小邪喘不過氣,更何況,鄭則道與水妖兒在一起。
追,火小邪緊追幾步,還是尋不見鄭則道,不禁壓低了嗓子喊道:“鄭則道,你有話出來說!”
“火賢弟!隨我來!”隱隱約約的聲音再度從一側傳來。
火小邪立即轉頭一看,鄭則道正站在一段牆頭,衝火小邪微微而笑,他剛剛說完,就一躍而下,再次不見。
火小邪惡氣滿胸,好你個鄭則道,裝神弄鬼,故意賣弄,今天不追到你誓不爲人!
火小邪騰騰幾個箭步,衝到牆邊,單手一吊,就已經翻上牆頭,腳下一點,停也不停,跳了下去,落地幾無聲息。
“好身手!”鄭則道的聲音又飄過來。
火小邪狂追不止,鄭則道的身影和聲音總是在前面不急不忙地釣着他,無論火小邪怎麼努力,都無法逼近,只好咬牙緊跟,不願讓鄭則道看輕。
兩人一前一後,速速奔了許久,已經離開了三寶鎮主要街道,來到一片破敗的廢棄民房之中。
鄭則道身子一晃,鑽入一間屋內,再無聲息。
火小邪緊追不捨,身子一鑽,就從窗口跳入,還沒有等起身,就覺得腳下一股子拉力,似乎踩到了什麼東西,嗖的一下收緊。火小邪暗叫一聲不好,想跳開去,卻已經來不及了,一張黑色大網嘭的一聲捲起,將火小邪裹了個結實,拽倒在地。
火小邪心中狂罵:“鄭則道!你好陰險!居然是設計抓我!”火小邪死命掙扎,絲毫掙脫不了,這黑色大網又細又韌,越掙越緊,像極了淨火谷谷主逮住黑風的那種網子。
火小邪越是這種危急時刻,反而越發鎮靜,反手一摸,就將腰間的獵炎刀抽出,抓住黑網就要割開。
刀子還沒有使勁,猛然一隻腳踢來,將火小邪的手腕踢開,差點就把獵炎刀丟掉。火小邪還沒有來得及查看來者何人,胳膊已被人一擰,按在背後,手肘上的麻筋劇痛,獵炎刀再也抓不住,被此人取下。這一招火小邪也會,乃是盜拓所授盜術中的並心術,亦即擾筋亂脈術,若是在這種局面下被人捏住,就算你是大羅神仙、石人鐵打,也要鬆手。
火小邪頓時破口大罵:“玩陰謀詭計!算什麼好漢!”嘴裏雖罵,但心中難受的無以復加,自己居然這麼大意,自投羅網,簡直毫無迴旋之地,火小邪啊火小邪,你怎麼這麼魯莽啊!
來人沉聲罵道:“再叫一聲就割掉你的舌頭!”
火小邪被黑網纏得死緊,知道這個時候逞能,討不到任何好處,乾脆嘴巴一閉,一骨碌翻身坐起,狠狠地看着對他動手之人。
眼前這人,並不是鄭則道,而是一個依稀有些眼熟的年輕男人,穿着非常尋常的夥計衣服,正拿着獵炎刀,指着自己。
火小邪瞪着此人,低罵道:“你是什麼人!我要找鄭則道!放我出去!”
這人罵道:“火傳使者的大名,豈是你這種小毛賊能直呼的!給我老實點!”
火小邪恨不得跳出去咬死這人,氣的眼睛都紅了,但他明白自己身處險境,還是暫時委曲求全,纔是上策。
火小邪將頭一低,乾脆不發一言。
“呵呵,火賢弟,不要生氣,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爲之。請息怒,我有幾句話想問問你罷了。”鄭則道斯斯文文的聲音從一側傳來,穩步走出。
站在火小邪面前的那人趕忙一個鞠躬,念道:“火傳使者,這小賊已經老實了。”
鄭則道笑道:“好,尊守亮,你幸苦了,退下吧。”
這個叫尊守亮的人,一聽名字就知道,乃是現在火家九堂一法的首堂——尊火堂的弟子。看來鄭則道就是此人口中的火傳使者,三年時間,鄭則道居然已有如此高的地位,真不愧是火王嚴烈的親傳弟子。
尊守亮把從火小邪手中繳獲的獵炎刀雙手遞上,說道:“此刀從這小賊手中繳獲,請火傳使者發落。”
鄭則道將刀接過,說道:“好!”
尊守亮面對着鄭則道,恭恭敬敬的退下一邊,輕輕一跳,從破牆處躍出,不見人影。
鄭則道將獵炎刀拿在眼前一看,突然呵呵一笑,說道:“這把刀好眼熟,是甲丁乙的刀吧。火賢弟,我說的對不對?”
火小邪頭也不抬,半閉着雙眼,哼道:“鄭則道,你是什麼意思!你是要殺還是要剮,痛快點說話。”
鄭則道連連擺手,說道:“火賢弟,你真的誤會了!我和你能有什麼冤仇?我請你來這裏,就是想和你說幾句話。”
火小邪抬起頭,看着鄭則道,抖了抖身子,罵道:“說話?你騙我進屋,暗算了我,我能有什麼好說的?”
鄭則道說道:“火賢弟,三年多不見,你的功夫真是大大的增進,我都自愧不如啊。但是火賢弟,你似乎心中有濃濃的怨氣不散,我這樣做,都是想讓你平靜下來,我們好好地敘敘舊,得罪之處,我必當好好地致歉。”
火小邪冷笑道:“什麼話!你就是想抓住我拷問吧!不要假惺惺的了!你要說就說,要問就問!”
鄭則道說道:“火賢弟,你真的誤會了,隨便你怎麼想吧。呵呵,火賢弟,你是不是和甲丁乙去了淨火谷?”
火小邪哼道:“你有本事的話,就先鬆開我!”
鄭則道笑道:“鬆開你不難,只要火賢弟答應我,咱們好好的聊聊,你千萬不要意氣用事。你看如何?”
火小邪罵道:“你愛松就松,不松拉倒,既然我栽在你手上,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鄭則道說道:“火賢弟啊火賢弟,你不覺得你比三年前性格變了很多嗎?怎麼說話做事,都換了一個人似的。”
火小邪說道:“嘿嘿,我變了?是啊,我是變了,誰不會變,你當我還是小孩子嗎?”
鄭則道說道:“火賢弟,如果你繼續這樣固執,那我只好先走了,等你冷靜冷靜再說。”鄭則道微微一笑,又說道,“你是不是也有很多事情想問我?咱們可以擊掌爲誓,你問我一個,我問你一個,都必須說真話。你要是不答應,我就走了啊。”
火小邪一聽,心想這個鄭則道真會打算盤!又玩青雲客棧那一套,看着公平,實際上佔盡了便宜。可現在自己落在鄭則道手中,前途未卜,還真是別無更好的周旋方法。
火小邪點頭道:“好!不用擊掌,該說的就說,不該說的就不說!我先問你!”
鄭則道說道:“好啊!火賢弟痛快,那請問吧。”
火小邪本想問水妖兒在哪裏,但一時間問不出口,便換了一個他最感興趣的。
火小邪問道:“鄭則道,我問你,你爲什麼在這裏?”
鄭則道說道:“哦?那你又爲什麼在這裏?”
“少耍賴!”火小邪怒道。
“呵呵,告訴你無妨,我爲什麼在這裏,以火賢弟的聰明,絕對已經猜到了幾成。你猜呢?”
火小邪正張口要說是不是淨火谷,但話未出口,生生嚥了回去,鄭則道,你真會套話,如果我說出了淨火谷,你就省了不少心。
火小邪哼道:“我不猜!你要說就說,少玩花招。”
鄭則道哈哈一樂,說道:“好,好。我就不兜圈子了,我之所以在這裏,當然是因爲你火小邪,因爲淨火谷啊。”
火小邪說道:“因爲我?因爲淨火谷?那你來這裏要幹什麼?”
鄭則道呵呵再笑,眯着眼睛說道:“火小邪,這是下一個問題,現在該我問你了。”
火小邪心中一驚,馬上轉念一想,暗罵自己:“糟糕,剛纔我這個樣子,一定已經被他看出,我和甲丁乙去過淨火谷!這個天殺的小人!我怎麼總是被他牽着鼻子跑!”
鄭則道如同沒有看見火小邪的表情似的,輕描淡寫的問道:“火賢弟,你知道五行聖王鼎的下落了嗎?”
火小邪聽到五行聖王鼎這五個字,不禁又愣了一下。這五行聖王鼎甲丁乙似乎說起過,但都是一句帶過,並不多說,火小邪也從來沒有太過在意,畢竟火家的祕密太多,隨口一個都是震驚世人的。但現在換了從鄭則道口中說出,卻顯得不同尋常。
火小邪皺了皺眉,說道:“五行聖王鼎?下落?這是個什麼東西?我怎麼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鄭則道看着火小邪的雙眼眉間,已經明白這個傻小子的確不知。
鄭則道呵呵笑道:“哦!不知道就好!”
火小邪心中更是生疑,說道:“那我問你,你到這裏來是要幹什麼?”
鄭則道笑道:“剛你你問了我一個,我也問了你一個,現在我沒有要問你的了,所以我就不回答了。”
火小邪簡直氣得五臟六腑都要燃燒起來,大叫:“鄭則道,你耍賴!”
鄭則道哈哈一笑,說道:“火賢弟,你看着已經是個大人了,爲什麼說話還是一股子小毛孩的味道?看來你這兩三年裏,並不是在江湖上行走,而是躲到哪裏練功去了。你這身手,我早已看出,你學的是火家盜術,教你的人不是甲丁乙就是淨火谷裏的敗火徒。呵呵!”
火小邪算是明白,如果耍嘴皮子,自己同樣不是鄭則道的對手。
火小邪只好狠狠地乾笑兩聲,不再說話。
鄭則道見火小邪用沉默來對抗自己,微微一笑,又說道:“火賢弟,你火性精純,但心智還差了很多,來日方長,你日後在江湖上行走的多了,慢慢長進,定有大成!我鄭則道盡管才疏學淺,但看人一般不會看錯的。好了,火賢弟,我還有要務在身,不便與你久聊,這就告辭了!”
火小邪一聽鄭則道要走,忍不住叫道:“放開我!”
鄭則道踱開幾步,說道:“一會自然有人來放開你,不用擔心,咱們後會有期!”
“放開他!”有一女子的聲音從暗處傳來,頗爲冰冷。
鄭則道一聽,頓時站定了身子,不敢再走。
火小邪抬頭看去,只見穿着一身富貴小姐衣裳的水妖兒,無聲無息地從暗處走了出來。
火小邪失聲叫道:“水妖兒!”
水妖兒只是掃了火小邪一眼,並不多看,毫無表情,走上幾步,對鄭則道又說:“火傳使者,放開他,讓他走。”
鄭則道堆上笑臉,對水妖兒柔聲道:“水妖兒,現在放了他,只怕他生事啊。”
水妖兒冷冷說道:“我說了,放開他!”
鄭則道見水妖兒態度堅決,根本不願聽他的辯解,輕嘆一聲,走上前用獵炎刀一揮,刀尖貼着火小邪的皮膚而過,將黑網、衣服一起劃破,卻不傷皮肉,若沒有極好的眼力和手勁,是斷然做不到的。
火小邪如獲大赦,顧不了什麼面子,扯開黑網,鑽了出來。剛一鑽出,便立即擺好身形,準備和鄭則道大打一架。
鄭則道歪着嘴笑了聲,一把將獵炎刀丟過來,說道:“刀子還你!”
火小邪伸手接過,持在手上,刀尖指着鄭則道,向水妖兒方向走了幾步,急道:“水妖兒!謝謝你救了我!你怎麼在這裏?”
水妖兒看也不看火小邪,只對鄭則道說道:“火傳使者,咱們走吧!”
鄭則道對水妖兒言聽計從,相當溫順,眉目之間流露出隱隱愛意,輕聲道:“妖兒……”
“住嘴!”沒等鄭則道說下去,水妖兒已經厲聲打斷鄭則道,“誰是妖兒!叫我水妖兒,再警告你一次,我和你都是聽命做事,纔不得不在一起!你少動什麼心思!”
鄭則道和顏悅色地點頭道:“好!好的!小生再也不敢放肆了。水妖兒姑娘息怒。”
雖說水妖兒和鄭則道並不對付,但火小邪心中還是醋意騰騰,鄭則道無論身手、學識、長相、口才,處處都在自己之上,水妖兒和鄭則道在一起,鄭則道這副巴結的模樣,斷然會千方百計地討好,水妖兒是否和鄭則道日久生情,實在讓火小邪放心不下。
火小邪心中狂跳,酸溜溜地說道:“水妖兒,你現在要走嗎?我,我……”火小邪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水妖兒點了點頭,冷冷說道:“火小邪,此地不宜久留,你和潘子,帶着喬大、喬二兩人,儘快離開三寶鎮!今生今世,就當我們從來不認識!”
說着,水妖兒一轉身,刷刷幾步,已經跑開,從殘牆處躍出,不見蹤跡。
火小邪好不容易再見了水妖兒,哪裏肯依,拔腿要追。鄭則道橫向飄過來,快了火小邪一步,堵在火小邪面前,笑道:“火賢弟,你還是留步吧!”
火小邪全身邪火攻心,哪裏還管什麼是非清白,手腕一翻,嚓的一刀就向鄭則道胸口刺來。鄭則道輕輕咦了一聲,手中扇子一別,就將火小邪的刀勁引開。
黑夜之中,鄭則道的臉色刷的一下發白,眼中殺氣閃現,低哼道:“火賢弟,你是不服氣嗎?”
“閃開!”火小邪低罵一聲,抽刀再刺,已是使出了自己的全部本事,又穩又快又準,對着鄭則道的腹部要害處刺來,要是鄭則道不讓開,很難躲過這雷霆萬鈞的一刺。
鄭則道根本沒有躲開的意思,手中扇子一遞,戳在火小邪肩頭,那把扇子乃是精鋼打造,比獵炎刀長了一指,這猛戳過去,就止住了火小邪的身勢,但獵炎刀的刀尖,還是沒入了鄭則道的衣服內,火小邪能夠感到,刀尖有一小指,已經刺入了肌肉之中,卻絕對只是皮肉之傷,毫不致命。
兩人僵持不動,鄭則道受了一刀,卻輕輕一笑,說道:“火賢弟,你還是傷了我,謝謝你這一刀,求之不得。告辭了!”
鄭則道話音既落,鐵扇發力,將火小邪推開半分,隨即鐵扇一展,啪的一下打開,正好遮住了火小邪的面部,只擋住火小邪的視線並不攻擊。火小邪大驚,正想側身讓開,腹部已重重的喫了一腳,踢的不高不低,正是胸部肋骨最下方,這個位置,若是被人踢中,疼痛無以復加,一般人當場就要喪失反抗能力。
火小邪悶哼一聲,蹬蹬蹬被鄭則道踢得後退幾步,疼得全身冷汗直冒,幾乎就要跪倒在地。火小邪略一遲緩,抬頭再看,鄭則道已經從窗口跳出,消失不見。
火小邪猛追幾步,腰腹喫疼,最下面的一根肋骨可能已經斷了,哎呀一聲,半跪在地上。
火小邪心裏明白得很,他絕對追不上鄭則道和水妖兒了,而且剛纔鄭則道完全可以要他的性命,卻手下留情了。鄭則道這種身手,爲何要硬接他的一刀,受了點輕傷,這是爲何?難道……鄭則道是故意的?故意受傷讓水妖兒看到?難道……鄭則道又利用了他?
火小邪越想心中越難受,他叫不出聲,也不願叫出聲,只是情不自禁的,兩行眼淚奔湧而出,劃過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