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再回奉天
暫不表這些後話,還是說回到1931年5月,也就是伊潤廣義帶走五行至尊聖王鼎的一個月後。
奉天城南,因爲是關內貨物入城之地,客棧驛店數不勝數,所以晌午時分,大街上無數馬隊商號車來車往,人流如梭,加之趕上一個黃道吉日,是趕大集的日子,幾條大道上全部擠滿了小商小販和遊人散客,摩肩接踵,分外地熱鬧。
有一個二十歲開外的年輕人,正站在大街一口正中,看着這番繁華景象,臉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這個年輕人,頭帶灰色鴨舌帽,上身穿鋥亮的黑色皮夾克,揹着一個上端系口的皮囊,下身穿褐黃呢子西褲,腳踩鋥亮的黑色牛筋底運動皮鞋,每件行頭一看就是價值不菲,顯得非常地時髦洋氣。他這種打扮的年輕人,在奉天這種大城市也並不多見,加之他身材勻稱,長相俊朗,還散發出一股子迷人的神祕氣質,不止是過路人多打量他幾眼,大街上許多懷春的女子,更是紛紛側目,偷偷對着他指指點點,面露嬌羞。
這年輕人並不東張西望,顯然非常熟悉這裏。他深吸了幾口氣,嘴裏吹了個口哨,自言自語道:“好多年沒回來了,奉天城還是老樣子嘛!”
他便是火小邪。
火小邪當然熟悉這裏,在他沒有離開奉天之前,南城一帶的集市可是他們幾個小賊出沒的老地方,閉着眼睛都能走上七八個來回,哪裏的牆頭街角長了根草都瞭然於胸。當然,這一帶也充斥着火小邪苦辣酸甜的回憶,第一次偷東西得手,第一次失手被抓捱了頓暴打,第一次和浪的奔、老關槍、癟猴聯手偷竊,第一次被人追得滿街跑,火小邪人生中許許多多的第一次,都是在這裏發生的。
火小邪三年多以後重歸舊地,如同回了自己的家似的。滿目之下,似乎一磚一瓦都還是老樣子,怎能不讓他觸景生情,感慨萬千?只是時過境遷,火小邪再不是三年前那個爲求一頓飽飯忍飢受辱的小賊,而是成長爲一個意氣風發、身懷絕技的大盜。
火小邪看着一片熟悉的街景,不禁想起了死去的浪的奔、老關槍、癟猴三個好兄弟,鼻子微微發酸,眼淚止不住地湧起。甚至火小邪還想起了齊建二齊二滾子和奉天賊盜的大在行三指劉,雖說齊建二從小對他又打又罵,但畢竟是他的賊道師父,親手將他養大,功大於過,回想起來同樣有許多親切。至於以前那個高高在上的三指劉,火小邪也覺得他不再高深神祕,他親眼見過五大賊王,又與田問、水妖兒、林婉等爲伍,東北四大盜中的喬大、喬二是他的徒弟,並且盜破五行地宮,所以再回想三指劉,就實在太小兒科了。
火小邪百感交集,輕嘆一聲,穩住自己的情緒,很快開心起來。既然好不容易回來了,就不要這麼悲悲切切的,先把一切丟開一邊,故地重遊一番!
火小邪回到奉天,走在熟悉的道路上,真是感覺到萬分地自在,如魚得水一般,好像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束縛他。火小邪一身痞子勁泛起,吹着口哨,旁若無人、大搖大擺地一路行去。
自從火小邪一個月前跟着乾金王、潘子去了上海以後,大半個月的時間內,真是大開眼界,上海的奢侈繁華、五光十色足足讓火小邪幾天都捨不得閉上眼睛。生活幾乎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從一個窮酸小子,變成了無數人追捧的闊氣少爺。
乾金王可是富可敵國之人,好不容易找回了潘子,爲自己的兒子花起錢來,簡直是無法用錢的數量來計算,根本不把錢當錢來用,只要潘子高興,估計大半個上海都能買下來。
上海這花花世界,應有盡有,當年有東方的巴黎之稱,全世界冒險家的樂園,外灘一帶,洋人比中國人都多,似乎全世界所有人種和職業全在上海彙集。與此對應的,如拳頭大小的鑽石、傳世國寶、奇珍異物,只要是世界上有的,在上海全能花錢買到;當然低賤的也數不勝數,乞丐、妓女、騙子、小偷、龜公各種低賤的人物,一個子一頓的糟糠豬食,二個子一天的工棚旅店,三個子就能給人兩耳光別人還叫你爺爺的事情,在上海也是層出不窮。
一個上海灘,人世間的萬花筒,火小邪不來上海,還想象不到金錢的威力有這麼巨大,巨大到能夠推動世界向自己期望的方向發展。
火小邪、潘子、喬大、喬二在上海安頓下來,這四個人都是喜歡新鮮的傢伙,所以十幾天不停地喫喝玩樂,鬧得是昏天黑地,累得連路都走不動了。乾金王給了潘子和火小邪一人一張黃金做成的卡片,號碼九、十,說是這種卡片,上海能持有的人不超過十人,只要是有點檔次的地方,一見此卡就如見了爺爺,隨便當孫子使喚,而且各大銀行,隨意支取現金、金條,只要你一個人能拿得動就行。
按乾金王所說,金家的規矩就是不能從政,否則以金家的能力,上海早就是金家控制的了。但金家如此富有,知道金家的人卻不多,所有金家的活動,均是以兩三家金家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級公司出面,就是這幾個金家八代龜孫級別的公司,在上海仍被稱之爲隱藏在幕後的、神祕的超級富豪,無論誰向上追溯,都摸不着金家的門在哪裏。
按理說,潘子應該揮霍無度、荒唐放縱纔是,可潘子也就是嘴巴上喜歡放炮,真到花錢的時候,還是十分地謹慎,並不是敗家子。舉例來說,潘子也會財大氣粗地打賞一些服侍的人員,但絕對不多也不會少,通常一人給一個銀元,潘子就覺得足夠,再多就是浪費。四個人玩得累的,潘子仍然會去一毛錢一碗麪的街邊小店喫飯,嘻嘻哈哈,根本沒有有錢人的架子。
要知道,潘子在沒有來上海之前,其實身上就有一張從坤金王那裏要來的四百萬大洋的銀票,照樣捂得嚴實,一毛不拔,讓火小邪丟了件大衣,還心疼了許久。
所以,潘子他們四個玩了半個月,潘子首先就覺得累了,嚷嚷着找點賺錢的事情做,錢生錢才最好玩。而乾金王回了上海,僅與潘子他們相聚一日,就不見蹤影,僅叫來個金大九的男人陪着。金大九這人火門三關見過,代表金家出席的人物,地位自然不用多說。沒想到潘子也見過金大九,金大九正是那個在潘子與火小邪認識前,現身點撥潘子是金家未來弟子,後又逼着潘子發誓從未見過他的人物。事到如今,金大九和潘子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如實承認。
潘子一對金大九想找點錢生錢的事情做,乾金王當晚就出現,抓着潘子又親又叫,說有其父必有其子,潘子一點都不辜負他的期望。
火小邪到這個時候才隱約明白過來,金家人愛財如命,但絕不是揮霍放縱之人,他們要當的是金錢的主人,而不是金錢的俘虜,如果做不到這一點,潘子仍有可能入了金家門,卻不是正宗的金家弟子,所有繁華奢靡,最終是黃粱一夢罷了。
火小邪替潘子高興的同時,對伊潤廣義所說的一個月後,奉天城外涼山庵之約更是不能忘懷,甚至欲罷不能,每到晚上入睡前,總把那塊嵌着一個“珍”字的玉石捏在手中,不住把玩,浮想聯翩,唏噓不已。
眼看着一個月之約時日將近,火小邪再不願等,便找了個回奉天看看的牽強借口,執意要自己獨行,不準潘子、喬大、喬二跟隨。潘子大概猜到火小邪此行與伊潤廣義有關,只是火小邪不好意思明說,也不再勉強,將喬大、喬二留在身邊做伴,親自送火小邪上了從上海去大連的客船。
火小邪今非昔比,此行有潘子這等富豪資助,光身上的金葉子就裝了三斤重。潘子仍覺得不夠,非要再塞給火小邪十張各十萬大洋的銀票,可以在奉天城日本開辦的銀莊通兌,共計一百萬大洋,讓火小邪以備不時之需。火小邪不是個講客氣的人,他知道這點錢對金家來說,連九十九頭牛的一毛還稱不上,所以乾脆盡數收下,也算嘗一嘗衣錦還鄉的滋味。
火小邪坐着海輪的頭等艙,到了大連上岸之後,直接買了一匹快馬,馬不停蹄地向奉天奔去。等到了奉天城外,火小邪仗着自己財大氣粗,直接把馬送給路邊孤寡的窮人,自己本着不要太過張揚的心態,徒步而行,這才進了奉天城!
火小邪到了奉天城,掐指一算,離與伊潤廣義見面還有足足五日,無須着急。既然早來了幾天,火小邪已經打定主意,首先把浪的奔、老關槍、癟猴的屍身挖出重新安葬;其次好好地重遊故地一番,把以前在奉天做夢都去不了豪華場所逛個遍,若能見到齊建二、三指劉和其他相熟的小賊,就多分給他們一點錢財報答,風風光光地退出奉天榮行,從此當個獨行大盜;第三件事,是如果有機會,還要狠狠地收拾一下槍殺老關槍的鄭副官,就算不殺他,也定要劉副官落個斷子絕孫、終生殘疾;最後一件事,火小邪還有些猶豫,就是有沒有必要去找一找御風神捕周先生,如果他們還活着,就爲死在青蔓橈虛宮的張四爺燒上幾根香。
火小邪還不知道,看似繁華平靜的奉天城,實際上暗流湧動,危機四伏!
火小邪風風光光走在大街上,衆人無不側目,到處都有羨慕、妒嫉、喜歡、敬畏的眼神投來。想當年火小邪在奉天扒竊,東張西望,像過街的老鼠似的,那想過有今天這等風光?
火小邪心中念道:“全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你們可想得到我以前是人人喊打的小賊?媽的!全是些勢利小人!”
火小邪並不是故意炫耀,而是覺得這是一種報復,你們以前看不起我,既然今天我回來了,就讓你們這些狗東西好好地瞧瞧!
所以,街上游玩的一些俊俏的大姑娘、小媳婦把熱辣辣的媚眼投過來,火小邪也不避讓,大大方方地丟回個眼神去,惹得不少姑娘春心蕩漾,花枝亂顫。
火小邪臉上一副浪蕩公子樣,其實心裏仍罵:“你們這些騷貨!看人只看一張皮,怪不得有這麼多偷心賊,採花大盜能夠屢屢得手,又失身又被賣,還替人數錢。賤!真賤!”
火小邪再走幾步,就看到路邊一個飯店門口有個胖掌櫃正在點頭哈腰地迎客,這胖掌櫃火小邪認得,七八年前偷櫃檯裏的小錢,被他逮住過,七八個夥計一通胖揍,打得自己四五天動彈不得。
火小邪暗罵道:“這個死胖子!還活着呢!”便向飯店門口走去。
那個胖掌櫃見火小邪迎面走來,他哪記得火小邪是七八年前的小賊,只認得現在這個火小邪必然是個有錢的少爺。胖掌櫃頓時眉開眼笑,一副巴結的神態,高聲叫道:“這位小爺!您是不是喫飯?快請進快請進,我們這裏的鹿排可是奉天城一絕!您進來嚐嚐?”
火小邪知道這胖子定是認不出他,便擺出一副愛搭不搭的神態,跨入飯店大門。
胖掌櫃趕忙跟上,獻媚道:“這位小爺!您這打扮可真氣派,您不會是大日本帝國的人吧。”
火小邪一聽,立即沒好氣地答道:“老子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瞎了你的狗眼!”
胖掌櫃怎麼敢得罪火小邪,趕忙輕扇自己臉頰一下,解嘲道:“您看我這張臭嘴!請請,您是坐雅座呢?還是單間?”
火小邪故意抽了抽鼻子,罵道:“你這是什麼爛店!一股子狗屎味!”
胖掌櫃啊了一聲,也聞了聞,委屈道:“沒啊?沒,沒狗屎味啊?”
火小邪哼了一聲,說道:“你這裏有沒有法國鵝肝醬,德國牛排,意大利金槍魚?”這些西方美食,火小邪在上海都喫過,所以記得,故意說出來刁難這個胖掌櫃的。
胖掌櫃聽得腦門都綠了,喃喃道:“這,這……這個小店確實沒有。”
火小邪罵道:“那你還吹什麼瞎牛!我不喫了!什麼爛店,早點破產關門吧!”說着,火小邪一轉身,就向店外走去。
胖掌櫃被火小邪罵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見火小邪要走,也氣飽了肚子,哼哼道:“這位爺,你這不是當我是猴耍啊?不帶這樣的啊!”
火小邪頭也不回,依舊嘲諷道:“我就當你是猴耍了,你能怎麼樣?耍的就是你!”
胖掌櫃脖子都紅了,追出店門外,上前就要抓住火小邪論理。
火小邪如同背後長了眼睛,伸手一撥就把胖掌櫃撥開,說道:“當然不會白耍你!接着!”說着叮的一聲,一枚大洋從手中彈出,正飛在胖掌櫃的額頭上方,讓他看得是清清楚楚。
胖掌櫃眼睛都直了,這可是一塊大洋啊,差不多夠喫五六頓大餐的數目,本來還憋着一股子氣,全變成屁衝出褲襠了,肥大的身軀拔地而起,在空中就接着了大洋。他雙手一握,就知道是真的,一落地頓時就笑成了一朵屎殼郎花,笑道:“謝小爺!謝小爺!”
火小邪罵道:“你真夠賤的!”邁步就走。
胖掌櫃捧着大洋,繼續叫道:“小爺,要不您再當我是猴耍會兒成不?”
火小邪也不說話,手中叮的一聲又是一枚大洋彈出,在胖掌櫃腳邊一彈,滴溜溜的直滾。胖掌櫃汪的一聲嚎,扭着大屁股着直追而去。火小邪用的是巧勁,那大洋在地上滾得不快不慢,剛好夠胖掌櫃拼命一追,果然那胖掌櫃總是隻差一點就能夠到,他又不願大洋滾入人羣中,乾脆一個前俯衝的狗喫屎,終於把大洋按住。
火小邪哈哈大笑,覺得實在過癮,這口七八年前的惡氣總算出了。
火小邪戲弄完胖掌櫃,心滿意足,繼續在大街上游逛,心裏不住地挖苦、奚落以前欺負他、瞧不起他的人們。可是走了一段時間,火小邪就覺得不太對勁了,倒不是察覺到什麼危險,而是發現偌大的一片集市,形形色色各種人一應俱全,唯獨缺少了一種人——賊。
火小邪常年在奉天做賊,知道奉天南城的這個趕大集的日子,缺了誰都不應該缺賊。怎麼一路走來,一個賊人的影子都沒有看到?若是平常人發現不了賊,也就罷了,畢竟他們缺少這個眼力,可是火小邪自己就是賊道出身,對誰是賊一眼就能認出,怎麼也一個賊發現不了?就算奉天的毛賊都改邪歸正了,相貌總是不會變化的吧,奉天城只要是榮行的賊,火小邪都認識,怎麼連張熟悉的臉孔也看不見了?
火小邪心裏漸漸有些發毛,是自己眼力笨拙了,還是奉天的賊手段高明瞭?滿大街沒有一個賊,在火小邪看來,就如同太陽從西邊出來一般稀奇。
火小邪深覺怪異,聚起目光,快步而行,在幾處他印象中賊人聚集的街口轉了好幾圈,看遍了上萬人,還是見不到一個賊的影子。火小邪也不再走,尋了個十字路口的露天茶攤,走了進去。這個茶攤視線廣闊,是進入集市的一處必經之地,火小邪他們在奉天偷東西的時候,就經常從這個十字路口出入。
火小邪一走進茶攤,那位眼熟的大茶壺就趕忙迎了過來。這個倒茶的小夥計,火小邪是熟人熟面,在這裏賣茶水乾果,也有七八年了。
大茶壺見了火小邪這身打扮,也認不出他來,只覺得是位有錢的公子哥,於是笑盈盈地迎上來問道:“這位爺,是喝茶還是看看乾貨啊?”
火小邪揀了個靠着街面的空桌,把揹包一放,一屁股坐下,說道:“喝茶!再隨便拿點好喫的來!”
大茶壺一聽,趕忙答應,忙碌着去了。片刻工夫就擺好了茶碗和幾碟乾果,畢恭畢敬地給火小邪倒上茶水,說道:“這位爺,您慢用,有事招呼小的。”
火小邪瞟了眼大茶壺,說道:“喂,問你點事。”
大茶壺趕忙答道:“這位爺請問。”
火小邪不想繞着圈問,直接問道:“大茶壺,今天這大集怎麼這麼太平,沒見到一個小偷啊?”
大茶壺呵呵一樂,說道:“這位爺,聽你的口音是奉天本地人,是不是有日子沒回來了?”
“是!有幾年了吧。”火小邪一邊剝花生,一邊答道。
“嗨,幾年了啊……其實就是最近一兩個月的事。說來奇怪,這奉天城的榮行消失了!”
“哦?怎麼回事?”火小邪倒是喫了一驚,奉天城的榮行在東北三省都是有名的,窯姐做婊子的消失都不該榮行消失。
“本來我們這一帶鬧小偷鬧得兇,您是奉天的,應該知道,可這一兩個月,突然間見不到榮行的小偷了。只有些歪瓜劣棗、混喫等死、手腳不乾淨的流氓無賴還偷錢,但他們偷錢的本事,還不如去搶來的快呢。”
“榮行的小偷一個都沒有了?”
“反正我天天在這裏,沒見到過。哎,這位爺,您是不是這個……”大茶壺手指伸出,擺出個手槍的手勢。
“我不是,我最討厭的就是警察。”火小邪擺了擺手。
“那您是做什麼的?怎麼關心這個?”
“我就是做賊的,當然要問問!”火小邪根本不吝說出這樣的話。
“這位爺,您別開玩笑了,您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公子。”果然大茶壺打死也不肯相信。
“大茶壺,你知道什麼原因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榮行這些黑道里的事情,我們這種做小買賣的老實人,想弄也弄不清楚啊,您說是不是?不過榮行不見了,這集市倒太平多了,真希望一直這樣。”大茶壺說完,有客人進來喝茶,大茶壺趕忙吆喝着請人坐下,問道,“這位爺,還有事嗎?”
火小邪擺了擺手,摸出一個大洋丟在桌上,說道:“這是茶錢,不用找了,賞你的。”
大茶壺眉開眼笑,連聲稱謝,點頭哈腰地抓了錢,生怕火小邪反悔,一溜煙跑開了。
火小邪囫圇把茶喝了,抓了幾把蠶豆揣進上衣口袋,也不願在此久留,拿起揹包,轉身出店,就聽到身後大茶壺呼喚親爹一樣送客:“大爺慢走!有空再來啊!”
火小邪遊玩的興致全無,一頭霧水地走了半圈,暗想道:“不行,我先去耗子樓看看。”
這個耗子樓,其實就是齊建二的住所,是火小邪他們每天偷完東西,來這裏報賬、喫飯、睡覺的地方,在奉天城裏,算是個不大不小的賊窩。平日裏再忙,也會留有兩三個看門的。
耗子樓離南城集市並不很遠,坐落於一片破破爛爛的巷子裏,奉天黑道里俗稱這條巷子爲耗子巷,三教九流聚集在此,治安十分地混亂,不是幫派的黑道人物,沒點膽量身手,大白天都不敢進耗子巷。
火小邪哪會怕這些,他從小就在耗子樓長大,加上現在身手不同以往,更是膽大。
火小邪一路疾行,已經來到耗子巷外,想也沒想,邁步跨入,直往耗子樓奔去。真是奇怪,火小邪越走越覺得不對,這個時候,應該是三教九流喫飽了飯,在外面瞎逛胡扯、曬太陽的時候。可是一路走來,竟沒有見到幾個人,四下都靜悄悄的,偶爾看到有人出現,遠遠一瞟見火小邪,立即鑽入旁邊的房屋,避而不見,好像頗爲害怕火小邪似的。
火小邪更是好奇,腳步不停,在亂七八糟的巷子裏穿行了一陣,已經到了耗子樓門外。
這個耗子樓,其實就是一個二層樓的小院,黑咕隆咚、破敗不堪,一眼看去都不像有人居住。耗子樓的模樣倒是老樣子,只是火小邪一走近便覺得不對,怎麼連路口望風的人都見不到了?
火小邪走到門前,正想敲門,卻隱隱約約聽到裏面有翻箱倒櫃的聲音傳來。火小邪眉頭一皺,這樣響動的折騰,不像是齊建二的做派。所以火小邪不再上前,而是繞了幾步路,從另一側的牆頭翻入院內,偷偷摸摸地來到正屋窗下。
就聽到裏面有人亂翻的聲音,一人狠狠罵道:“這幫賊孫子,把錢藏哪裏去了!老子不信他們能把錢都帶走!”
另一個也壓低嗓門答道:“大哥!咱們要不算了,別和榮行的人沾上關係。”
“放屁!老子是光明正大搶他們的,又不是偷!”
火小邪一聽聲音,便知道了他們是誰。說話的兩人,一個是鐵拳幫的幫主李大麻子,另一個則是他的狗頭軍師候德彪。這個鐵拳幫,說白了就是一幫子無賴,算不上地道的黑幫,只能幹些尋釁滋事、敲詐勒索的事情,換在平時,鐵拳幫見到榮行的人,大多是繞着走,不願與榮行衝突。榮行在奉天勢力很大,幫衆就有幾百號人,別說是不入流的鐵拳幫,正宗的奉天三大黑幫洪、義、信也要給榮行幾分面子,能不衝突就不衝突。齊建二的耗子樓,怎麼也算是奉天榮行的聚點之一,怎麼能讓鐵拳幫進來亂翻亂砸?
火小邪雖說是榮行,對黑道並沒有什麼惡感,覺得黑道雖說惡習不少,但重義氣、講規矩、輕生死,奉天的洪、義、信三大黑幫,大部分人尚可以算得上好漢一條。但鐵拳幫就不同,完全就是人渣,欺男霸女、無惡不作、貪生怕死、欺軟怕硬,黑道的名聲就是敗壞在他們手上。幾年前鐵拳幫李大麻子強姦流浪的瘋女致死,讓洪幫發現,聯合三大幫將他抓住,剁了他的一個卵蛋、一根手指、一隻耳朵,讓他滾出奉天,黑道里無不拍手稱快。怎麼三年多不回奉天,鐵拳幫又猖狂起來了?
火小邪最討厭的也是鐵拳幫這些混蛋,眼見着鐵拳幫李大麻子、候德彪在耗子樓裏翻找,感覺就像抄自己家似的。雖說耗子樓在火小邪的記憶裏,苦痛遠遠大於快樂,可畢竟是自己長大的地方,最爲鄙視的鐵拳幫這樣放肆,足以把火小邪氣得全身燥熱。
火小邪不願再躲着,站起身來,幾步走到門前,哐的一下把門推開,罵道:“操你們祖宗!敢在耗子樓撒野!”
只有一個耳朵,滿臉橫肉,一對斜眼的李大麻子被嚇的嗷一聲叫,連跳直跳着躲避,以爲是什麼黑道人物來了。一副賴皮像的候德彪幾乎嚇得癱了過去,直往角落裏鑽。
等李大麻子、候德彪反應過來,站定了一看來人只有一個,還不太認識,便又壯起了膽子,發起狠來。
李大麻子瞪起一對狗眼,罵道:“你他媽的是誰?老子今天整死你,你信不?”
候德彪跟着嚷嚷:“弟兄們快過來!幹仗了!幹仗了!媽的個X的,嚇老子一跳!”
火小邪知道這兩個無賴只是色厲內荏,冷笑一聲,歪着頭看着他們,並不說話。
在耗子樓裏亂翻亂找的一衆流氓在候德彪的吆喝下,都吼吼着,操了刀子、木棍聚在李大麻子身旁,一共有七八人之多。
李大麻子見自己人多勢大,更是一副欠抽的嘴臉,上下打量了一番火小邪,嚷嚷道:“你媽的,老子看你今天是找死!你他媽的是誰,混哪個道路的!”
火小邪冷笑一聲,說道:“今天你們誰也別想走,識相的全他媽的跪下!”
李大麻子一聽,腦門青筋直冒,罵道:“整死你個小崽子!給老子上!”一衆流氓就要衝上。
候德彪精明一些,攔住衆人,在李大麻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呵呵陰笑。
李大麻子一聽,也是分外地得意,一指火小邪,說道:“小兔崽子,你是叫禍小鞋吧,下五鈴的小毛賊!”
火小邪把揹包從肩頭取下,丟在一邊,伸了伸腿腳,呵呵一樂,嬉皮笑臉地說道:“算你們有點眼力!認得你爺爺我,我就是火小邪。”
候德彪見火小邪穿的衣裳價值不菲,說道:“禍小鞋,幾年不見看來你是發達了嘛!你這身行頭看着挺值錢嘛!看着你以前和我們多少有點交情,你把你衣服褲子鞋子都脫下來,行李留下,然後立即嗑三個響頭滾蛋,就饒了你一命?怎麼樣?”
李大麻子一聽,就知道候德彪的意思,顯然是看上火小邪的衣服了,砍壞了可惜。
李大麻子哈哈大笑,說道:“禍小鞋,奉天已經沒有榮行了,你是叫不到幫手的。識相的趕快把衣服脫光滾蛋!”
一衆流氓都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根本不把火小邪放在眼裏。
火小邪轉了轉手腕,笑眯眯地說道:“李大麻子,好幾年沒見了,你剩下的一個卵蛋還好使不?老子一直以爲你撒不出尿憋死了呢!”
李大麻子讓火小邪揭了傷疤,愣了一愣,立即臉上掛不住了,氣得嗷嗷亂叫,從腰中抽出一把殺豬刀,指着火小邪罵道:“老子今天先閹了你!媽的巴子,居然還有漏網的賊!你今天來得正好!”
火小邪聽李大麻子這麼說,猜到他八成知道一些什麼,手指一勾,嘿嘿笑道:“來!一起上!”
候德彪還在嚷嚷:“別用刀!他這身皮褂子破了就不值錢了!”
李大麻子喝道:“上!先給他腦瓜子開幾道瓢!”
一衆流氓凶神惡煞地向火小邪圍了過來……
連珠炮一樣皮肉作響的聲音,哀聲慘叫更是連成一片,從外面往屋子裏看,只能看到人仰馬翻,滿地翻滾。
片刻之後,火小邪拍了拍手,走到呆若木雞的李大麻子和候德彪面前,嘻嘻哈哈地說道:“你就這麼幾個人嗎?我還沒過癮呢!你們兩個一起來,讓我打個痛快。”
候德彪看着四周躺滿了流氓,不是下巴脫臼就是腿斷筋折,沒有一個人能爬得起來。剛纔火小邪三下五除二幹掉七八人,動作快得讓他根本就看不清楚。候德彪知道完了,這個叫“禍小鞋”的,絕對不是三四年前的小毛賊,而是身手不凡的大盜,就憑他們這些三腳貓都稱不上的王八拳本事,根本就沒有勝算。
候德彪撲通一下跪倒在地,立即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起來:“禍爺爺!是我們不對,是我們該死!請爺爺饒了我們吧!”
李大麻子臉色都變了,緊張得直咽口水,手中雖拿着殺豬刀,但身子抖得比篩子還快,他的膝蓋早就軟了,恨不得像候德彪一樣跪下求饒,可是他畢竟是鐵拳幫的大哥,有些丟不起這個人,所以還強行支撐着。
火小邪拍了拍李大麻子的殺豬刀,說道:“來,往我胸口捅,捅不死我我就捅死你。”
李大麻子顫抖着說道:“我——我——我不捅,有話好商量,我我我不想和你打。”
火小邪嘿嘿一笑,唰的一下手中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正是火小邪從不離身的獵炎刀。
火小邪抽出刀子,把刀身放在李大麻子的殺豬刀上,劃得嘎嘎作響,說道:“你不和我打,但我想和你打。”
“禍爺爺!我錯了!求你饒了我吧!”李大麻子一把丟了刀,撲通一下跪在火小邪面前,一下一下地猛抽自己的耳光,“禍爺爺,我該死,我該死,我狗眼不識泰山。我該死,我該死!”
火小邪按了按額頭,苦笑道:“李大麻子,你怎麼就這麼丟臉呢,奉天人的臉都讓你丟光了呢。停,停下,別把臉抽腫了說不出話,我有事要問你們,老老實實地回答,敢瞎說半句就別想活着出去。”
李大麻子立即止住自己抽自己耳光,鼻血長流地說道:“禍爺爺!您問您問,我要是敢說半句假話,我就是你八代龜孫。”
一旁跪着的候德彪見有了生機,趕忙也說道:“禍爺爺!你問啥我們都說,不帶一句假話的,真的。”
火小邪罵道:“如果奉天、東北黑道上都是你們這種人,中國人的臉早晚讓你們丟光了!”
李大麻子巴結道:“那咋會都是呢,禍爺爺就是英雄好漢,我們就願意當你的孫子,心甘情願的,挨你的打,給你下跪全都是福氣,福氣得嘎嘎響的!”
候德彪同樣說道:“真的,真的,禍爺爺你叫我們幹啥都行。”
火小邪不想再聽他們廢話,罵道:“閉嘴!我叫火小邪,火焰的火,邪門的邪!叫我火爺爺!現在我要問你們話,豎起耳朵聽好!”
在耗子樓的地下室,火小邪端坐在一張椅子上,下面李大麻子、候德彪等人跪了一地,一個個畢恭畢敬地看着火小邪,目光誠懇,眼珠子跟着火小邪打轉,要多乖就有多乖,火小邪要是丟一根骨頭出去,他們都會老老實實地叼回來。
火小邪大大咧咧地問道:“李大麻子,你說吧,奉天的榮行到底怎麼了?”
“是是是!”李大麻子諂媚地說道,“火爺爺,其實這個事情吧,我們也弄不太明白。兩個月前,奉天城裏來了許多日本人,這幾年日本小鬼子進進出出地也不奇怪。可這次有點不同,他們來了以後,奉天城就開始抓賊,耗子巷不知道被警察和日本兵搜查了多少次,見到榮行的弟兄就抓。榮行的幾個大哥本來以爲是不是錯偷了日本人的東西,所以到處抓人撒氣,關上幾天就放回來了,所以最初也沒當回事,躲着就是了。可是後來越來越不對勁,抓走的榮行兄弟一個都不放回來,而且抓個沒完沒了,全城到處都在抓,最後連一個榮行的大哥都抓走了。大概二十多天前,更不得了了,不止抓榮行的人,連三大幫裏面會偷的也抓。”
候德彪補充道:“就是有本事偷東西的人,都抓走。抓蚱蜢似的,一抓一串,我們就猜,這恐怕是問出來的,只要會偷東西的,就抓起來。”
火小邪心裏嘀咕,又問:“李大麻子,候德彪,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李大麻子答道:“火爺爺,說了您千萬別生氣。我們這個鐵拳幫,你知道是個上不了檯面的東西,沒啥本事,可我們沒啥本事,日本人卻偏偏讓我們替他們辦事,就是幫他們找人、認臉啥的,給錢給得老痛快了。我們也就是鬼迷心竅,見錢眼開,才幫日本小鬼子幹這些生兒子沒屁眼的事情。其實不止我們,奉天城裏沒啥本事的無賴混混,很多都在替日本人做事,天天就是四處閒逛找賊。前兩天,據說只要還在奉天的榮行,所有人一個不落,全部抓走了。”
候德彪補充道:“所以我們纔敢到耗子樓來。”
火小邪一聽,知道日本人還挺會安排,李大麻子他們偷摸打架都不行,人又猥瑣,黑道完全看不上,可他們這些人唯一的長處就是熟悉奉天的各色人物、各種場所,而且給錢就辦事,沒任何原則。
火小邪眉頭一皺,說道:“三指劉、齊建二呢?”
李大麻子和候德彪對視一眼,才由李大麻子說道:“火爺爺,您一定是很長時間沒回奉天了吧。劉老闆、齊老闆三年前就失蹤了,只留了個話讓奉天的榮行再立掌櫃,從此再沒有人見他們回來過。這個事奉天只要是混黑道的都知道。”
候德彪說道:“他們兩個去哪裏了,我們就完全不知道了。”
火小邪心頭一驚,又問:“那現在榮行的大掌櫃是誰?”
李大麻子說道:“是張快手和李十三。”
“兩個?”火小邪問道。
“是啊是啊,劉老闆不見了以後,張快手和李十三誰也不服誰,所以奉天的榮行就鬧分家了。三年前他們幹過一場大仗,死了七八個人呢,後來洪、義、信三幫出面,纔給調解了下去,於是就徹底分家了。”李大麻子說道。
“好。我問你們,你們知道被抓的賊都關在哪裏嗎?”
李大麻子抓了抓頭,說道:“按理說都應該關在北城的拘押所裏,可是好幾百人呢,又不像在那裏,應該就沒關在那裏。”
候德彪說道:“是,是,人抓走了以後,一點消息都沒有,前幾天我們還猜是不是死了呢?但這不至於啊,哪朝哪代都沒有幹過這種事啊。”
候德彪身旁的一個無賴哼哼道:“火爺爺,大哥、二哥,是不是運出城了?城門口的大傻鍋說每天晚上都有日本的軍用大卡車出城,密不透風地蒙着布,裏面裝着啥不知道,但聽到有人在裏面哼哼唧唧的喊疼。”
李大麻子趕忙說道:“確實有可能出城了!出城了!去哪裏了不知道。”
火小邪捏了捏額頭,自言自語說道:“把這麼多賊運到城外幹什麼?”
李大麻子、候德彪等人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感情他們肯定不會知道更多。
火小邪站起身來,踱了幾步,乾笑了一聲,說道:“李大麻子、候德彪,你們幫着抓到一個賊,日本人賞你們多少錢?每天又給你們多少錢?”
李大麻子嚥了咽口水,對候德彪說道:“你說是多少?”
候德彪眨巴眨巴眼,說道:“每天給二個大洋,舉報一個賊再賞兩個大洋,幫着抓住一個賊,又會再賞兩個。”
火小邪哈哈大笑,說道:“算你們老實,今天我就饒了你們。”
李大麻子如釋重負,咚的嗑了一個頭,喜道:“謝謝火爺爺!那我們可以走了?”
火小邪把笑容一收,換出一幅陰沉沉、毒辣辣的表情,說道:“你們當然可以走了,可是現在奉天城裏又多了我一個賊,你們一走是不是就要向日本人告密?嗯?如果這樣,我只好……”
李大麻子一個哆嗦,火小邪正說中了他的心思,心裏一想完蛋了,若是這個火小邪發起狠了,殺了他們滅口怎麼辦?
李大麻子嚇得尿都要崩出來了,一臉哭相,說道:“火爺爺!火爺爺!我們不敢,我們絕對不敢!我們出去以後,一個字都不敢提到你。”
火小邪嘿嘿笑着,手伸進懷中要摸什麼。
李大麻子、候德彪以爲火小邪要摸刀子出來殺人,全部嚇得面如土色,不住咚咚咚的磕頭求饒,哭喊聲一片。
火小邪罵道:“哭你們親爹的哭!你當我想殺你們滅口呢?”說着,兩片金葉子丟在李大麻子、候德彪面前地上。
這兩個無賴一見是金葉子,眼睛都被金光晃得發直了,可他們不知火小邪這是什麼意思,停住哭號,瞪着金葉子直吞口水,卻不敢撿。
火小邪說道:“日本人一天給你們多少錢?我這個比日本人的多不多?”
李大麻子張口就來:“多!多!多得多得多!”確實,兩片金葉子,在當時可是相當大的一筆錢。
火小邪笑道:“日本人能花錢收買你們,我也能花錢收買你們!現在,你們跟着我混!替我辦事!這是訂金,你們只要替我辦事辦好了,我每天就給你們一片金子。”
李大麻子、候德彪一聽有這種好事,兩人餓狗撲食,一起把金葉子按住。李大麻子一巴掌掄在候德彪腦袋上,罵道:“你媽的X,手比我還快呢!”
候德彪眼饞得要命,但又不敢和李大麻子掙,只能作罷。
李大麻子將金葉子收進懷中,笑成了一朵狗尾巴花,說道:“火爺爺,我們的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您的了!你要我們去哪,我們就去哪,要殺誰我們就殺誰,刀山火海,在所不辭啊!”
火小邪當他們說話都像放屁一樣,根本就不在意,他非常清楚這些無賴的做事方式和思維習慣,有錢能使鬼推磨,有奶便是娘,只要給他們錢,自己就是他們的搖錢樹,絕對不會向任何人供出他回了奉天。
火小邪說道:“李大麻子、候德彪,你們這幫子人,從今天開始,密切留意日本人的動向,任何事情都牢牢記下來,明天晚上太陽落山的時候,到這裏來向我彙報。”
李大麻子猴巴巴地問道:“火爺爺,您這是要做什麼?”
火小邪甩了個白眼給他,哼道:“你說呢?快滾快滾,看你們就煩!小心我變卦!”
“是是是!是是是!”李大麻子、候德彪衆人連聲稱是,稀里嘩啦、連滾帶爬地走了個乾淨。
火小邪見他們走了,才慢慢坐回到椅子上,自言自語道:“是因爲聖王鼎嗎?日本人想要天下無賊?”
如果五天以後,就是與伊潤廣義約定見面的日子,那麼伊潤廣義應該就在東北一帶。聖王鼎是二十多天前讓伊潤廣義拿走的,按照李大麻子、候德彪所說,奉天清除榮行在兩個月前開始,直到前些日子才進入高潮,也就是不管是不是榮行,會偷的就抓。這一切很有可能是伊潤廣義部署安排的,聖王鼎也很有可能在奉天一帶。可是奉天的榮行賊盜,人數雖衆,高手卻不多,原來的大在行三指劉三年前就下落不明,剩下的張快手、李十三的水平尚差三指劉一大截子,以他們的偷盜水平斷然是很難碰到聖王鼎的,日本人有必要這麼興師動衆,讓奉天無賊嗎?
火小邪琢磨了半天,也推論不出一個結果,他不想在耗子樓久留,只略略在此地逛了逛。耗子樓裏所有傢俱、器具,都被砸得稀巴爛,到處都被掘得是坑,一點以前的樣子都沒有了。火小邪輕嘆一聲,真是物是人非,短短三年,奉天榮行居然有這麼多變化,一個熟人也見不到,似乎再也不值得留戀了。
火小邪出了耗子樓,沒有走正門,直接從牆頭翻了出去,儘量躲在隱蔽處,快步行去,一直上了大街,混入了人羣,才稍微地寬了心。
既然奉天無賊,那麼儘快去把浪的奔、老關槍、癟猴的屍身挖出,擇地厚葬,就顯得更爲重要。火小邪對奉天的道路精熟無比,揀着道路便向北城的小樹林走去,沿途不斷地碰見一隊又一隊的警察、便衣和日本兵急奔而過,拿着漁網鐐銬,極可能是去抓賊的。火小邪避過他們,暗暗觀察,發現一些穿便衣的,絕不是平常的人,氣質陰沉,含而不露,步伐均勻而絲毫不亂,不是武林好手,就是精通盜術。
火小邪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些便衣的身手,非常像在五行地宮裏見過的忍者。
“現在絕對不能招惹他們!”火小邪心念道,於是他收起自己的鋒芒,降低氣勢,用平常人的步伐向北城趕去。
等到了北城的小樹林邊,四下一看,絲毫沒有變化,連一棵樹都沒有少。火小邪觸景生情,回想起少年時和浪的奔、老關槍、癟猴艱難度日的時光,不禁眼眶又紅了。火小邪很想現在就步入林中,尋到埋葬浪的奔他們的土坑,好好地哭上一番,將他們的屍骨挖出,可現在日頭還老高的,天色晴朗,難免人多眼雜,很不方便,萬一出點差錯,驚擾到兄弟們的屍骨就太不妥當了。
火小邪畢竟是長大了,考慮事情比在奉天的時候,周到得多。若還是三年前的脾氣,可能不顧一切地先去哭號一頓再說,事不見得能辦完,興許再添麻煩。
火小邪打定主意,現在不能情急於一時,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買些工具、布袋、紙錢、靜符,等到深更半夜再去林子裏,挖出屍骨後趁着天黑,直接翻出城外,找個風水好的地方再安葬便是。
在小樹林邊再走片刻,便在街角見到一家小麪館,頓時讓火小邪備感親切。這家麪館的店老闆姓董,五十歲開外的年紀,無兒無女,只有一個憨傻的夥計常年跟着。火小邪稱他爲“好老闆”,人如其名,火小邪、浪的奔他們幾個,就接受過此人的幫助,年幼時經常餓得發慌,能在這裏討幾碗麪湯喝,好老闆也從不嫌棄他們是做賊的,每次說是麪湯,都帶着不少麪條。好老闆日子清貧,小麪館生意也不好,僅能勉強餬口,所以齊建二知道火小邪他們常來要麪湯喝,也從未指示火小邪偷好老闆的錢。齊建二此人別看好賭兇狠,卻從來不做壞了榮行名聲的事情,該偷的就偷,不能偷的絕對不偷。
火小邪見了這家麪館,心裏一喜:“好老闆還在開面館呢!我一定要去見見他!”腳下不停,直奔麪館而去。
等走到麪館前,剛要邁步入內,火小邪餘光一閃,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很遠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偷偷看着他。火小邪心頭一緊,卻並沒有扭頭觀望,甚至連眼珠子都沒有動一下,仍然恍若無事地步入店中。
火小邪爲什麼不扭頭去看,這是有說法的。在盜術中,有一種觀察人的方法叫“逛眼”,大盜和大賊之間互相識別,通常會遠遠地打量你,然後故意透出一絲賊念讓你察覺到,如果你當時就扭頭了,和你視線一對,對方大概就明白你是不是個有水平的賊,這便叫“逛上眼了”,簡稱“逛眼”。“逛眼”這種事,無所謂好壞,大多是賊與賊之間在彼此有所防備時,互相試探的一種方式。火小邪在奉天的時候,就知道什麼是“逛眼”,但自己從未真正遇到過,等真碰到時,賊性已熟,順着自己想法去做,顯得非常地自然。
因爲火小邪心裏清楚,奉天正在抓賊,這故意“逛眼”的人,也許不是賊,而是抓賊的人,如果稍有動作,興許就會給人盯上。真要上來試探你,以火小邪的脾氣,肯定不願忍氣吞聲瞞住。所以,火小邪不做任何動作,反而是避免麻煩、明哲保身之計。
既然有人故意看自己,便不要放在心上,心中老是惦記,手腳就不便利。按盜拓所授的穩字訣降納術,有“大事大空、小事小空、諸事拋開、意薄身穩”一說,按現代的話來說,人的身體動作有一種稱之爲“目的性顫抖”,比如穿針,你越是想把線穿過去,手就越是抖得厲害。盜術裏做細微的偷竊,一定要先忘得空空如也,目的性“稀薄”,即是“意薄”,才能身手穩健,發揮出最佳狀態。
盜拓的降納術就是教你迅速忘掉,不要太過在意的一種法子。其實說來話長,盜術爲何與武術差別巨大,就是在於武林高手只有成爲大盜的潛質,卻不是一定。真正的大盜,勝在平日裏的細微心思和做法,別看小到一個眼神,卻能夠大有大爲、小有小爲、無有無爲數種處理方式,絕不是武術中學會三十六路拳法那麼簡單的。
火小邪進了麪館,裏面空無一人,雖說桌椅倒是乾淨,但顯然這家麪館生意非常慘淡,冷冷清清,毫無人氣。火小邪也沒見有人來迎,便吆喝道:“有人嗎!做不做生意!”說着尋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了下去。
“來,來了。”有個傻乎乎的聲音響起,塌塌塌,便有人從後堂奔了出來。
火小邪一看,正是好老闆的那個傻夥計。
傻夥計傻笑着跑過來,說道:“客——客官,你你你喫麪?”
火小邪心想這傢伙這麼多年一點長進都沒有,還是那副傻勁,倒覺得分外可愛,於是心平氣和地笑道:“對,來碗牛肉麪,大碗的,多加一份牛肉。”
“客——客官,沒沒沒牛肉了。”傻夥計答道。
“那就羊肉面。”
“也也也——也沒羊肉。”
“哦?”火小邪反而笑了,“那有什麼面?”
“就——就——就只有清湯,清湯麪。”
“怎麼只有清湯麪?呵呵,我可是以前就來喫過哦!”
“客官,對——對不住,我的老闆病了,好多天起不來,所——所以,前幾天肉喫完了,還——還沒錢買肉重新做。你你你還喫不喫?對不住,對對對對不住。”
火小邪心中發酸,這是什麼世道,好人都沒個好報。火小邪以前就十分清楚這家麪館的情況,傻夥計只會燒火、下面、切菜,讓他滷一鍋肉或者做幾個小菜,是不可能的,平時都是好老闆動手,傻夥計打雜罷了。
火小邪還是說道:“喫啊!我還不太想喫肉了,來碗清湯的!”
“那好,那好咧,你你你稍等,馬上就來,就來!”傻夥計笑得天真,十分高興地跑開了,但他跑了幾步,突然扭頭看着火小邪傻笑道,“客官,客官,我看你好眼熟,我記得你,你和幾個——幾個你的朋友,時不時地來來來喝清湯,好好好久不見,你的名字我我我忘了,呵呵。”
火小邪善意地笑道:“你先去做面吧,我餓了。”
傻夥計連聲稱好,高高興興地跑去廚房做面了。
火小邪心中嘆道:“回奉天沒有多少人認的出我,李大麻子、候德彪純屬惡意,只有這個傻夥計最質樸善良。唉,人心不古啊!待我喫了這碗麪,騙傻夥計多給他幾片金葉子,讓他拿給好老闆,算是我這麼多年報答他的。”
火小邪正在考慮要不要再幫好老闆找個大夫,鼻子裏突然聞到一股子香氣飄來,似乎有個人極快地向自己身後走來。
火小邪唰的一下身子一緊,立即屏不住了呼吸,暗喝道:“來得真快!這人不簡單!看來躲不過了!”
只覺得那股香氣漸進,身後明顯來的一個人,正伸出手要拍火小邪的肩頭。火小邪突然一側身,身子一扭,手掌一抬,一把抓向來人的手腕。本以爲這人要躲,誰知一把抓了個結實。火小邪立即感覺到這個人手腕纖細,皮膚細膩,絕對是個女人的手腕。
火小邪心頭啊的一聲,正要鬆開,這個女人卻如同遊蛇一般繞在了火小邪身上,一屁股坐在了火小邪的懷中。火小邪本想反抗,可一看這個女人的臉,反而避讓不得,頗爲尷尬地讓她坐了個滿懷。這女人身穿豔色的緊身旗袍加裘皮小褂,豐滿的胸脯漲鼓鼓的緊貼在火小邪胸口,燙着齊肩捲髮,大紅色的口紅,臉上雖是淡妝,可滿臉滿眼,都透着一股子風騷狐媚的神態。雖說她不及水妖兒的冷豔、林婉的秀麗,可絕對是個人見人饞的性感尤物,成熟女人的魅力肆意盪漾。
這女人嬌聲笑道:“呦,火小邪,長這麼大了啊,好英俊哦!想嚇你還沒嚇住,結果反而讓你佔了我的便宜,你看你多討厭啊,真是壞男人。”
火小邪趕忙將手鬆開,羞得面紅耳赤,尷尬不已地說道:“花娘子,怎麼是你?你——你能先站起來嗎?”
花娘子貼得更緊,嘴巴都要碰上火小邪的鼻尖。花娘子靠在火小邪的肩頭,嬌滴滴地說道:“我可不會對你使壞,我已經改邪歸正了呢。呦,火小邪,你真的長大了,越看越喜歡。你的身體好結實啊,三年不見你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呢!”
火小邪不知所措,他知道花娘子就是這個騷勁,但怎麼對付她,真是個難題,總不能一掌推開吧。
就在這時,只見麪館門口搖搖擺擺地走進來一個人,罵道:“花娘子你這個騷娘們!還治不了你這個浪蹄子了!滾起來!”
火小邪定睛一看,只見來人一副吊兒郎當的打扮,穿着個黃色的皮夾克,圍着個圍巾,揹着一個碩大的皮挎包,豎着油光發亮的分頭,滿臉玩世不恭的表情,最有特色的是,他叼着一根香菸,一邊說話一邊吞雲吐霧。
這副尊榮,火小邪一輩子都忘不掉,他顧不得花娘子還纏在自己懷中,立即大叫起來:“煙蟲大哥!”
煙蟲李彥卓噴了口煙,快步向火小邪走來,也是十分開心地笑道:“火小邪!”
火小邪想站起身來,可花娘子緊緊地坐在懷中,怎麼也站不起來。火小邪臉憋得通紅,簡直手足無措。
花娘子見煙蟲進來了,摟得更緊,媚媚的嬉笑道:“臭男人,火小邪和我也很熟!我就要抱着他,我們又沒怎麼樣,你喫醋啊?”
煙蟲抽了口煙,坐在火小邪身旁,不屑地說道:“騷娘們,瞧你這騷勁!你願意抱着就抱着,你和火小邪睡一覺我都懶得管!”
花娘子立即把嘴脣湊近火小邪的臉頰,嬌聲說道:“火小邪,他讓我陪你睡一覺哦,要不咱們今晚?嘻嘻!我保證讓你欲仙欲死的。”
火小邪驚道:“不成不成,花娘子我服了你了成不,求你別戲弄我了。你再不下來,我可急了!”火小邪說着,就要發力站起,他就不信花娘子能吊在自己身上不下來。
花娘子嗤的一笑,說道:“好吧好吧,你真是一點都不憐香惜玉。”說着手臂一鬆,從火小邪身上滑開,一捋髮髻,嬌滴滴地坐在了火小邪身旁,反手撐着臉頰,笑顏如花,很是得意地看着煙蟲。
煙蟲癟了癟嘴,說道:“老騷貨還想喫嫩草,你省省吧,我能看上你已經算你運氣了。”
花娘子伶牙俐齒地回嘴道:“臭男人,我跟了你纔算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火小邪抑制住自己心中狂跳,開心起來。煙蟲和花娘子退出火家擇徒,一前一後地走了,果然兩人是對上了眼,做了一對“浪蕩”的情侶。想必他們兩人這幾年,打情罵俏的早就習慣了。花娘子雖說依舊是妖媚性感得很,可身上的邪毒之氣卻一點也感覺不到了,她抱着火小邪的時候,火小邪只覺得羞臊難堪,並沒有感到花娘子有傷害他的意思。
現在的花娘子,在火小邪看來,真的已經被煙蟲調教得改邪歸正,與火小邪相處時,不過是個行爲過於親暱、愛開玩笑的漂亮大姐,絕無半分淫蕩下流的心思。
煙蟲也不搭理花娘子,呵呵大笑着拍了拍火小邪的肩頭,說道:“火小邪,你真的長進了很多啊!我看得出來,你現在的本事不亞於我。”
火小邪趕忙謙虛道:“煙蟲大哥,你過獎了。呵呵,煙蟲大哥,剛纔我進門的時候,就是你和花娘子用逛眼看我吧?”
煙蟲抽了口煙,很認真地說道:“是啊,就是我。剛看到你的時候,差點不敢相信就是你呢。逛你一眼,你不爲所動,要麼是你還不行,要麼是你盜術已經出類拔萃了,花娘子這個騷娘們偷偷來拍你,就是看看你到底本事如何,不出我所料,你真的是厲害了!哈哈!”
火小邪知道煙蟲在誇獎他,想到幾年前在火門三關,自己的本事最爲低微,衆賊覺得他最爲弱小,連煙蟲也多是鼓勵,絕對沒這麼誇過他。況且煙蟲是個玩世不恭的人,從他嘴裏說出的,十句有九句是嬉笑怒罵,沒有個正經,哪會這麼認真地誇獎一個人?
火小邪聽的全身暖暖的,說道:“煙蟲大哥,我這幾年,確實學到不少。”
煙蟲呵呵直笑,抽了兩口煙,說道:“我一直以爲你成了火家弟子,所以也沒和你聯繫。直到前兩年偶遇了鬧小寶,他和我說你被火家逐出,下落不明,我才知道我走了以後居然發生了這麼多事。呵呵,什麼火家,五大世家,我壓根就看不上,你看我自由自在的多好,泡泡小妞、四處遊玩,不必被誰管着。”
花娘子輕呸一聲,說道:“臭男人,你還天天想着勾搭黃花閨女呢!”
煙蟲叼着煙,賴兮兮地笑道:“這幾年天天泡你這個小妞,你比較難泡,現在還沒泡開,所以沒其他工夫。”
花娘子又輕呸了一聲,深深看了煙蟲一眼,笑得花枝亂顫。
火小邪都能看出來,這個花娘子雖說和煙蟲言語調侃嬉笑,但只要是瞟向煙蟲,眼中的愛意卻十分濃郁深厚。
煙蟲挑了挑眉毛,又對火小邪說道:“所以啊,你被火家逐出,我反而覺得對你利大於弊。”
火小邪說道:“煙蟲大哥,可我這幾年學的,仍然是火家的盜術。”
“哦!誰教你的?叫什麼名字?難道是甲丁乙?”
“不是甲丁乙,甲丁乙死了……”
“甲丁乙死了?嘖嘖,可惜可惜!”煙蟲看了眼火小邪,見火小邪說到甲丁乙已死,神色略微黯然,並不繼續追問下去。
火小邪也不想多說甲丁乙和淨火谷的事情,悠悠說道:“教我本事的師傅,肯定是精通火家盜術的,是不是火家人我卻不知道,因爲他總是蒙面,獨來獨往,也不準讓我在別人面前說他的名字。”
煙蟲抽了一口煙,說道:“你師父能夠幾年時間把你教成這樣,一定很不簡單啊。呵呵,懶得猜懶得猜,我對什麼師父徒弟的事情,沒啥興趣,我看你也不用深究了,別人想瞞着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現在有本事不就行了!哈哈!”
火小邪欣然一笑!盜拓是誰的問題,一直在他心中縈繞了好幾年,聽煙蟲這麼一說,反而大爲釋懷。誰說不是這樣,有的事情何必去刨根問底呢?
“來,來了!面面面——面來了。”後廚中傻夥計的聲音傳來,端着一大碗麪走了出來。
傻夥計一見怎麼多了兩個人,傻乎乎地說道:“又——又有客人,生意好起來了。”
火小邪讓傻夥計把面放下,問煙蟲、花娘子道:“要不要喫點面?他這裏只有清湯麪,沒其他喫的。”
煙蟲呵呵一笑,對傻夥計叫道:“夥計,再來兩碗一樣的面!一大一小,小份的不要放香菜!不要放豬油!”
傻夥計趕忙答應:“好——好的。稍稍稍等!”一路傻笑着小跑開了。
花娘子愛意濃濃地看着煙蟲笑罵道:“臭男人!”
煙蟲一笑而過,不與花娘子貧嘴,低頭一揭挎包,抽出一個透明玻璃瓶子,又摸出了三個小銅杯,擺在了桌上,說道:“火小邪,我們三個喝一點酒,熱絡熱絡,好好聊聊。”
煙蟲說着,就已經拔開酒塞,滿上了三杯。
煙蟲舉起酒杯,笑道:“來,先乾一杯。”
火小邪見酒杯不大,這點白酒他肯定沒有問題,於是拿起酒杯,說了聲幹,三個人一飲而盡。
火小邪喝下此酒,就覺得入口辛辣之極,絕不是以前知道的白酒味道,嗆得頓時咳嗽起來。
煙蟲哈哈大笑,說道:“怎麼樣?習慣嗎?”
火小邪撇着嘴巴直哈氣,說道:“這是什麼酒啊,怎麼這麼辣?”
煙蟲歪嘴叼着煙,吞雲吐霧地說道:“我特製的超濃伏特加,俄國老毛子喝的,我給加了加工,一杯頂五杯。帶勁吧?”
火小邪只覺得食道和肚子裏都是燙的,比酒精還難喝,於是說道:“是夠勁的!”
煙蟲說道:“俄國毛子可把這種酒當他們的命,呵呵,第一次你不太習慣,再喝兩杯就好了。”
火小邪擺手道:“不來了不來了,受不了。”
“再一杯!沒事!”煙蟲執意再給火小邪倒了一杯,笑道,“這杯慢慢喝,我專門調的酒,不會醉的。”
煙蟲給花娘子滿上,腆着臉笑道:“騷婆娘,再來一杯!今天不讓你喝醉,要不你爬錯牀了!”
花娘子臉上飄起兩朵紅暈,嬌聲罵道:“臭男人!”
煙蟲呵呵一樂,轉頭對火小邪賣弄道:“以前花娘子要和我賭酒,我就拿沒調過的伏特加給她喝,把她喝醉了,這才乖乖爬上了我的牀,瘋瘋癲癲地服侍了一晚上。從此天天纏着我,甩都甩不掉了!”
花娘子罵道:“你真是臭不要臉呢!是誰以前天天跟在我後面賴皮賴臉的?跟屁蟲似的。”
煙蟲嘿嘿直笑,端起酒杯,自飲了一杯,說道:“火小邪,我重新向你介紹一下,花娘子現在是我的姘頭、小情人,我們是姦夫淫婦。嗯嗯,要麼你以後叫她花嫂子吧,她聽着人叫嫂子就得意。”
花娘子笑罵道:“得了吧你,你想娶我,我還不想嫁你呢!臭男人就喜歡嘴巴上佔便宜。”
火小邪笑了起來,這兩個人,不是冤家不碰頭,芝麻碰綠豆對上眼了,算得上天生一對,想必三年裏他們兩個鬧出了許多的風流韻事,儘管仍然彼此稱呼是臭男人、騷婆娘,其實皆是愛稱。
火小邪想起自己和水妖兒的若即若離,和林婉的有口難言,不由得羨慕煙蟲、花娘子起來。如果自己能做到煙蟲這樣灑脫,快意人生,興許沒有這麼多苦惱了。
火小邪呵呵陪着笑,埋下頭便喫,他也是餓了,呼嚕呼嚕喫得飛快。
很快,傻夥計又端了兩碗麪上來,小碗中依舊放了香菜、豬油,感情是傻夥計忘了。煙蟲也不生氣,傻夥計一走,他便把花娘子的那碗拿過來,一口吸走了還未完全化開的豬油,細細將香菜挑出,這才重新遞給花娘子。花娘子也不阻攔,樂滋滋地看着煙蟲做完這一切,才笑眯眯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喫了起來。
三人有說有笑,儘管是清湯素面,仍然喫得開心,幾乎忘了他們還在奉天這個“無賊”的險地。煙蟲和花娘子不斷擠兌調笑,也不忌諱火小邪,兩人不時說些葷口,加上煙蟲說話本來就是吊兒郎當的,說高興了便聲情並茂,逗得花娘子咯咯咯笑個不停。
三人把面喫完,並不貪杯,煙蟲便收了酒瓶酒杯,說回到正事。
煙蟲問道:“火小邪,你怎麼會回奉天?”
火小邪不願說他是來找伊潤廣義的,便答道:“我這次來,是想把我幾個死去的小兄弟屍骨挖出來,重新安葬,順便找找熟人,退出奉天榮行的排位,從此獨行。”
“好!不錯嘛!有情有義!”
“煙蟲大哥,奉天城裏正在抓賊,你知道嗎?怎麼我一回來,趕上這茬子倒黴事。”
“知道,我正是因此事來的。不止是奉天,哈爾濱、長春幾個東北的大城市,都在抓賊,但奉天的動作最大。看情況,背地裏是日本人主使的,很有消滅東北榮行的勢頭。”
“煙蟲大哥,我見到日本人中有一些便衣打扮的人,身手高強,似乎是會盜術的。”
“我也見到過,東北這幾個月突然多了很多身手不凡的日本人,我盯了他們許久,現在已經能夠確定,他們不是喬裝打扮的日本浪人,而是日本忍者。哈爾濱的大盜陳高叉,若只論逃跑的本事,只怕比我還快,可最終還是被這些忍者圍堵住,才落網的。”
“我中午前,買通了幾個地痞無賴,聽說奉天的張快手和陳十三也被抓了,現在奉天城的賊已經基本絕跡了。”
花娘子插話道:“這些東洋小鬼子腦袋怎麼想的,只靠抓賊,天下絕對不會無賊,就算把榮行消滅了,還有許多獨行大盜,纔是最難抓到的。我看東洋小鬼子,要麼是想法太幼稚了,要麼就是有其他目的。”
煙蟲說道:“騷娘們聰明!不過日本人做對了一件事,就是通過大範圍的抓賊,讓我們這些獨來獨往的盜賊,全都注意這件事了。連我這樣從來不問世事的懶漢,也被吸引到奉天來了。”
花娘子說道:“依我看,東洋小鬼子一定得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生怕被賊惦記上,所以乾脆高舉高打了,要不費這麼大的勁幹嗎?”
煙蟲將花娘子一把摟在懷中,說道:“騷娘們現在越來越聰明,都會分析問題了。果然見了火小邪這種小帥哥,表現就不一樣了嘛,平時怎麼沒聽你說?”
花娘子靠在煙蟲肩頭,伸手就捶煙蟲胸脯,笑罵道:“你少貧嘴,平時你也沒問我啊。”
煙蟲呵呵一樂,向火小邪看去,說道:“哎,火小邪,你猜猜如果日本人真的得到了個東西,會是個什麼?能讓日本人這麼興師動衆的。”
火小邪當然心知肚明,他稍作考慮,覺得既然自己知道,就不應該隱瞞,於是一字一頓地說道:“是五行至尊聖王鼎。”
煙蟲頓時鬆開了花娘子,頗爲喫驚地說道:“什麼?聖王鼎?聖王鼎讓日本人拿到了?你沒開玩笑吧!這玩笑可開得大了。”
火小邪重重地點了點頭,說道:“我沒開玩笑。”
花娘子還不清楚有此鼎的存在,不禁問道:“聖王鼎是什麼?”
煙蟲打斷花娘子:“這個慢慢和你說。”說罷繼續向火小邪問道,“你怎麼知道?”
火小邪心想,這個事情要說可長了去了,一天一夜恐怕都說不完,於是簡單說道:“是我親眼所見的,當時聖王鼎被日本人拿出五行地宮,我有幸跟着幾個五大世家的二代弟子在場。”
煙蟲驚訝道:“五行地宮在大青山?”
“是!煙蟲大哥你也知道啊?”
“怪不得!怪不得!上個月大青山地震,陷了一座山峯,據說山腳下死了數百人,人卻不是震死的,而是被人殺的。現在建昌大青山一帶還被日本關東軍圍着,不準人接近。”
“死了很多人?”火小邪的確不知道三眉會殺絕日軍營寨,又被伊潤廣義忍軍剿滅的事情。
煙蟲並不解釋,只是緊緊地盯着火小邪問道:“火小邪,你一定要對我實話實說,你這次來奉天,是不是爲了聖王鼎?”
火小邪搖了搖頭,說道:“不是,真的不是。煙蟲大哥,我絕對不會對你說一句假話。我對聖王鼎在誰手上,一點都不在乎,與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我其實是來奉天找我父親的,剛纔不太好意思說。”
“你不是孤兒嗎?”
“我以前一直以爲我無父無母,可這次我真的得到了我父母是誰的線索,對我來說這比聖王鼎更重要。煙蟲大哥,這個問題請你不要問我了,我在確認此事之前,不想多說。”
煙蟲略略沉默了片刻,說道:“我明白你的想法,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也會這樣選擇。”
不知爲何,氣氛一下子沉重起來,三個人都不再說話。
半晌過後,煙蟲半根菸抽完,重新續上了一根後,才沉沉地說道:“火小邪,看來你這幾年經歷的事情,比我想象中的還多很多。火小邪,有關聖王鼎、五行地宮的事情,你千萬不要再與別人說,到此爲止,我不會再問你,你非要說,我也不聽。”
“怎麼了?煙蟲大哥,是有什麼忌諱嗎?”
“火小邪,你剛纔幾句話,我就聽出你現在糾纏在五行世家之中,卻不是世家的人。你知道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該知道的,如果沒有人保你,五行世家隨時都可以殺了你。”
火小邪心裏多少有點不服氣,他見過五大賊王,要殺他估計早就殺了,哪有煙蟲說的這麼嚴重。煙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若知道水妖兒、林婉、潘子、田問,那還得了,非認爲自己要死千百遍不可。
火小邪不以爲是地說道:“煙蟲大哥,不至於吧,你太多慮了。”
煙蟲吐了口煙,說道:“你見過的東西可能我一輩子都見不到,也許我的確多慮了,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火小邪故意調侃道:“我除了跟煙蟲大哥你說,也找不到其他人說啊,是不是?”
煙蟲灼灼灼狠吸了幾口煙,說道:“火小邪,那你覺得日本人拿到了聖王鼎,會做什麼?”
火小邪答道:“抓賊,防盜,守住聖王鼎,所以奉天現在這麼亂。”
煙蟲輕笑了一聲,長喘一聲,看着菸頭發呆,慢慢說道:“如果日本人得到了聖王鼎,只怕東北很快就會被日本人佔領,東北,要亡了,3000多萬東北人將成爲亡國奴。”
火小邪輕聲問道:“東北是誰的天下,很重要嗎?日本人也無所謂吧?只要老百姓有衣穿、有書讀、有飽飯喫,不就可以了嗎?就和清朝的康乾盛世一樣,誰管是不是外族的滿人當皇帝?”
煙蟲別有深意地笑了一聲,說道:“火小邪,你說得沒錯。但我和你想的不一樣,我玩世不恭,對天下是誰的其實也不關心,姓蔣、姓李、姓張,我都不管。但如果是日本人、俄國人這些人想得到中國,我絕對不會答應。”
火小邪問道:“可是日本人和滿族人有什麼區別呢?”
煙蟲呵呵一笑,無所謂地說道:“火小邪,我最不願做的事情,就是強迫別人和我想的一樣。而且有的事情,我說了沒用,要靠自己領會。”
花娘子察覺到火小邪和煙蟲之間有些頂牛,插嘴解嘲道:“喲,你們兩個男人,怎麼喜歡談些民族啊國家啊天下啊,聊得太沉重了。我們這些做賊的,偷偷摸摸的自己開心就好了。”
煙蟲對花娘子拋過去一個壞笑,伸了個懶腰,說道:“火小邪,騷娘們說得對,我們偷我們喜歡的東西就行了,國家大事不該是賊談論的。火小邪,我問你啊,如果我想把聖王鼎從日本人手中偷回來,你會不會幫我?”
火小邪被煙蟲問得一愣,若是沒有伊潤廣義這層關係,火小邪想都不想便會答應,但眼下沒有見到伊潤廣義之前,一切仍是未知數。
火小邪面露難色,不那麼幹脆地說道:“煙蟲大哥,我——我現在真的沒法答覆你。”
煙蟲輕輕敲了敲桌子,笑道:“好,我明白了。”
火小邪心裏難受得要命,煙蟲是他非常尊重和喜歡的大盜,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火小邪都以煙蟲爲目標,希望自己能夠活得和煙蟲一樣灑脫。可是今天,火小邪不自覺地強辯,只是爲了自己可能的“父親”——伊潤廣義,在兄弟之情和父子之情上,火小邪無疑選擇了後者,以至於開始後悔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如果自己不說聖王鼎落在日本人手中,可能一切還很愉快,但是,面對親比兄弟的煙蟲大哥,坦誠相告和善意隱瞞又能如何選擇?
火小邪一直以爲自己是個大人了,思想很成熟,甚至在三年前在奉天,他就認爲自己的想法都很成熟,只不過見識少了點、運氣差了點、本事低了點、行事糙了點、脾氣倔了點,在火小邪自己的字典裏,他從未覺得自己和幼稚這個詞有關。
可是今天,火小邪第一次覺得,自己原來還是很幼稚,還是很不成熟。
煙蟲看得出火小邪神情落寞,抽了口煙,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笑道:“火小邪,沒事的。偷聖王鼎這事,你就算願意幫我,我還要考慮考慮,這事風險太大。你看這東北三省,俄國毛子的勢力已經被日本人喫光了,日本人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我們兄弟好久不見,別想這個了,這兩天陪着我在奉天好好玩玩。”
火小邪低唸了聲煙蟲大哥,卻不知再說什麼,只能沉默。
煙蟲抽着煙說道:“你小子比以前心事多了,呵呵!咱們要不走吧,換個地兒逛逛,晚上就和我們住一塊。”
火小邪應了聲好,煙蟲已經吆喝起來:“夥計,結賬!”
火小邪趕忙說道:“不不!我來!”
煙蟲喝道:“又不是喫的金子銀子,和你煙蟲大哥搶什麼!”
火小邪說道:“煙蟲大哥,這家店的老闆以前對我有恩,我來這家店喫飯,就是想多給他們一些錢,算是我報答他們的。煙蟲大哥,你就讓我來吧。”
煙蟲一聽,笑道:“這樣啊!那就你來吧。”
傻夥計在後廚一聽結賬,立即顛吧顛吧地跑了出來,來到桌邊,說道:“三三三位客官,一共四四四分錢。”
火小邪在懷中一摸,掏出四片金葉子,丟在桌上,說道:“夥計,今天我們忘帶錢了,只有四片銅葉子,你湊合着收了吧。”
傻夥計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金子,更不知道這是金葉子,只覺得亮晃晃的怪好看,於是抓了抓腦袋說道:“這這這——這能值四分錢嗎?”
煙蟲、花娘子一看,心中瞭然,這火小邪出手可是大方得很,他們兩個當然要成全火小邪美意,於是煙蟲說道:“能值個一毛錢,你拿到銅鋪去換,也能換五分錢吧。夥計,你放心,絕對不蒙你的。”
花娘子嬌笑道:“傻可愛,你就放心好了,只多不少。”
傻夥計有點猶豫,抓了抓頭還是說道:“那那那我還要找你們錢,你們等等等一下,我去找老闆看看,你你你們千萬別別別走啊。要是要是再沒收入,老闆就要,就要沒錢買藥,會病死,會病死的……”
火小邪雖說聽傻夥計的話心酸,但仍是善意一笑,說道:“那你快去吧,你就說是幾年前,那個經常來喝免費麪湯的小子,回來照顧生意了。雖說還是窮兮兮的給不了現錢,但絕對不能差你們的。”
傻夥計連聲稱是,趕忙收了金葉子,大步加小步地向後院奔去了。
火小邪將行李一提,說道:“煙蟲大哥,花嫂子,我們快走吧,省得一會兒麻煩。”
煙蟲讚許地說道:“甚好甚好,咱們走。”
花娘子也笑道:“火小邪,你真是有心人呢,煙蟲老跟我說起你是個夠兄弟夠義氣的人,今天才知道一點不假。”
三人不願耽擱,都站起身來,悄無聲息地快步走出店門,很快走遠了。
火小邪三人剛走,麪館裏的傻夥計扶着一個面色蠟黃的老者奔入大堂,那老者雖說身子病怏怏的,但此時眼睛裏急得要噴出火來,一見大堂裏空無一人,更是甩開傻夥計就往外追。
那老者奔出門外,身子虛弱,一下跌倒在地,左右一看,哪有傻夥計說的三個人在,不禁老淚縱橫,跪地不起,手中捏着金葉子,喃喃道:“好人啊!好人啊!這讓老漢我怎麼擔待得起啊!”
傻夥計扶住老者,跪在身旁,也是鼻涕眼淚一把一把的,說道:“老闆,他們到底是誰啊?”
老者哭道:“是義賊!是大盜!是英雄!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傻兒,跪下!我們向他們磕頭謝恩!”
這一老一少兩人,便就跪在地上,向着火小邪他們離去的方向,深深地俯首磕頭,久久不願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