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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破關

  太史公嘗說,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人生在世,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無權無錢就只能受人白眼忍氣吞聲。當這位年輕人聽了鐵勒大汗允諾重賞,他依然不見分毫喜色,語調平和地說道:   “小路,在下知道一條隱蔽小路可以繞過膚施。”   草原部落的首領也講究血統出身,不過更重要的是能力,不像中原王朝凡事講究程序第一。在生存競爭更爲激烈的草原部落中,無能之輩遲早要死在下屬和競爭者手裏,這是公認的生存法則。   統率雄師數十萬之衆,鐵勒大汗思結禰度也是從小騎羊射鼠開始發端的精英人物,當即他不露聲色地摸着絡腮鬍子,說道:   “嗯,你說是小路,那能走多少人?”   這位投身異族的秦人似乎胸有成竹,此時不假思索地說道:   “小路寬僅容二人並肩而行,從北到南有四十里路程,但很不好走,來回一趟差不多要三個時辰。”   思量着這番話的可信性,思結禰度的嘴角一咧,露出笑容說道:   “烏護奇拉,達契桑陀,你們倆跟他去探一探路。”   這時,站在思結禰度身旁擔任近衛將領的兩名壯漢向大汗欠身見禮,然後衝着這位新科帶路黨說道:   “小子,你在前面帶路。”   走在軍營中,身爲秦人的葉飛明顯能感到鐵勒人對自己這個秦人叛徒的蔑視之意,他對此並不意外。草原民族向來崇尚個人武勇,鄙夷那些只會在背後捅刀子的小人。諸如思結禰度這樣的部族上層人物,他們多少還有些城府,在人前曉得掩飾好惡,底下的這些鐵勒人就無所謂了,心中所思所想形諸於外。   身負着滅門血仇和葉家的二百九十三條人命債,葉飛始終以那位與他有着相似遭遇的春秋名臣伍子胥爲榜樣楷模。   出身於帝國官宦之家,葉飛深知大秦帝國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爲此,他也嘗試在河北組織義軍,行動毫無意外地失敗了。   如今淪落到爲了復仇而效力於異族麾下,雖然葉飛自己也覺得不甚不光彩,可惜別無選擇。因爲那個滅掉了葉家三族的仇人不是旁人,正是喜歡求仙問道,終日裏參禪煉丹的秦八十四世皇帝陛下。   葉飛之父是一名言官,上書勸諫皇帝不要聽信國師普度慈航的蠱惑,結果反而惹怒了這位資質平庸又剛愎自用的最高統治者。在此之後發生的事情也不難猜到,皇帝硃筆一勾,葉家滿門無分男女老幼一概人頭落地,其中包括了葉飛的兩個同胞姐妹和生母。若不是葉飛身爲庶子不受人重視,當時在外遊學未歸,他也肯定變成了無頭鬼。   目下秦八十四世已因服食金丹而駕崩,即將在旬日內葬入帝陵,若不替鐵勒人這樣的異族侵略者奔走賣命,僅憑葉飛一己之力,怕是永遠也無望報這個血海深仇。   在復仇的驅動下,葉飛懷着超乎常人的工作熱情,以最快速度領着一隊鐵勒人穿過這條偏僻小路。   當拐過一道峽谷的轉彎處,走在最前面的葉飛突然停下腳步,轉身躍上一塊數尺高的臥牛石,說道:   “兩位請看,那邊就是谷口,從這裏出去,向北十里就是膚施城的南門。”   派出哨探偵察完畢,烏護奇拉和達契桑陀這兩個鐵勒貴族樂得合不攏嘴,烏護奇拉更是一改此前的冷漠態度,大力地拍着葉飛肩頭,大聲說道:   “幹得好,小子,我們大汗一定會重重賞你的。”   另外一個鐵勒將領達契桑陀則表現得沉穩一些,指揮着信使向思結禰度報信,同時開始佈置攻城,拔出彎刀說道:   “準備攻城,大汗說過,第一個登上城頭的勇士,賞一千頭牛,你們誰能拿到?”   周圍的鐵勒士兵全都興奮起來,大聲叫喊着:   “我!我!我!”   臨近了黃昏時分,業已激戰了一整天,上郡守軍疲不能興,他們困守在這座孤城之內,面臨着敵衆我寡的不利態勢,而援兵遲遲不見蹤影。前幾日還能勉強維持士氣,一方面是白正宗的統帥力不低,他的決死之心也暫時穩定了軍心,另外則是士兵們知道後方還很安全。實際需要防守的只有北面的這道城牆,同時大家也在盼望着咸陽方向的援軍早日到來。   自從去年胡騎侵襲過後,戍守關中的總兵力增加到了四十萬人,咸陽佔了十五萬之多。只要堅持到援軍趕來,上郡戰場的勝負形勢就會立即發生逆轉。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哪!當數以千計的鐵勒弓箭手以火箭開始攻擊膚施南門之際,突然發覺自己正腹背受敵的守軍士氣崩潰,士卒們的家鄉多是在關中一帶,既然鐵勒人已經繞過了膚施城,那也就意味着整個關中向他們敞開大門。到了這種時候,兵敗如山倒已是不可避免了。白正宗曉得情勢無可挽回,長嘆了一聲,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像是瞬間垮掉了一般。   抬手拔出腰間的橫刀擱在脖子上,白正宗大吼一聲道:   “有心殺賊,無力迴天。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呀!”   說罷,白正宗手起刀落,在血光飛濺處,他的屍身“噗通”一聲栽倒在地。圍攏在周圍的十幾名親兵無不號啕大哭,跟着也拔出佩戴的刀劍自戕而亡。   透過史家專用情報管道知悉了前線發生的變故,一位當朝史官提筆寫下如下字樣:上郡太守少上造白公正宗,以一郡之力抗擊胡騎大軍數日,因膚施城破,不甘受辱自刎而亡,享年四十有九,諡號當曰“忠肅”。   正當這位史官用隸書工整地記錄下白正宗之死的全過程,整個咸陽城中還沒幾個人曉得北方的上郡出了什麼事。之所以有着如此詭異的狀況,起因非常簡單,掌握着無數大人物隱私的史家歷經千年不滅,那是因爲他們一直遵循的原則是,凡事只旁觀不參與,只記錄不干涉,這樣就不會有人因爲自己的祕密被外人探知而痛下殺手了,這也是史家自保的生存之道。   在膚施城頭,主將白正宗一死,殘餘秦軍兵無鬥志一鬨而散,各奔前程去了。   這時候,根本沒人留意到,一個供職於營中的醫師正大搖大擺地走向白正宗的屍身,好像正在殺進城內的鐵勒人跟他沒關係。   緩步來到了白正宗的屍體近前,林旭情不自禁地嘆息一聲,說道:   “唉,這又是何苦呢?要是到了陰曹地府去,準保先進枉死城遭一回罪,念在咱們賓主一場,你不如跟我走吧!”   說完,林旭一伸手將漂浮在白正宗屍身上方的陰魂一把攥住,塞進了身邊的藥葫蘆中。   眼看着鐵勒人的先頭部隊就快殺到城樓附近,林旭的化身依然不緊不慢地操起了招魂幡,朝着四方揮動起來,口中大叫道:   “魂歸來兮!魂歸來兮!”   濃郁得像是快要滴出血般的紅光籠罩着招魂幡,本來肉眼不可見的陰魂厲鬼悉數變成了半透明的狀態。隨着林旭的一聲聲呼喊,陰魂們無意識地撞向他手中的招魂幡。   說不得,這一次林旭可算是大豐收了,一天的收穫抵得過他平常一年的成果,總算不枉在這裏被人強制着打了一年多的白工。   上郡守軍四萬餘人,幾乎戰死了一多半,膚施城下堆得快要於城頭平齊的鐵勒士兵屍體,也證明了這一戰的總體死傷數字是何等駭人聽聞。即便並非所有戰死者都足以達到形成軍魂的標準,他們的靈魂品質也絕對比那些老死在牀上的陰魂勝出百倍,果然是收穫頗豐。   “天哪!烽火又燒起來了!”   在帝都咸陽,隨着一縷黑色的狼煙翻滾着衝上雲端,立時惹得城中一片大亂。望見北方騰起的烽火狼煙,咸陽百姓們陷入了極大恐慌之中。   殘酷現實終究戳破了咸陽浮世繁華的虛無幻影,說到底,太平盛世不是靠宣傳吹噓營造出來的,不管多美妙的謊言也還是要被戳穿。   儘管此前人們便已知曉包括上郡在內的許多邊郡都在告急,大家心中多少懷有一絲僥倖。去年那些胡人也來過,最後他們不還是退兵了嗎?這次的結果也許還會一樣吧!直至這燃起的狼煙明確無誤地告訴他們,不是的,那些狼一樣兇殘狡詐的胡人真的來了。   位於渭水之北,擁有十五萬精銳秦軍拱衛的帝都咸陽。自從列國紛爭的戰國時代結束以來,千年以降,首度有一支成建制的敵軍來到咸陽城下。   俗語說,古來關中帝王州。在這塊片界,千年不滅的大秦帝國不懈地經營,在渭水兩岸營造了不計其數的宮苑和各種祭祀建築。   在渭水以北,主要是城池、宮殿和闕樓,渭水南岸則是章臺、宗廟、上林苑等建築,尤其是始皇帝滅六國後興建的朝宮建築羣也就是世人俗稱的“阿房宮”,其建築佈局規模之宏大華美,幾乎到了空前絕後的地步。   在二世皇帝扶蘇即位後,下詔與民休息暫停了這項浩大工程。等到後世帝王重啓朝宮的後續營建工作,在原有基礎之上又耗去了百年光陰。   在以朝宮爲代表的諸多宮殿園林中,以最早完工的一座前殿爲例,東西向長近七百米,南北進深一百多米,大殿內可以容納萬人就座,下面能豎起五丈高旗幟。這片宮闕的規模何等宏大,耗資又是多麼驚人,由此也可見一斑了。   雖說帝國後來也出了不少揮金如土的敗家子皇帝,不過建造一座比祖先的朝宮還要更爲奢華的宮殿,這計劃的確是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力。即使有少數不死心的傢伙,粗略算過工程所需的人力、物力之後,他們也都消停了。若問各種道理再簡單不過,縱然一切工作進度都順風順水,那位作爲倡議者的皇帝也不可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見到宮殿完工的一日。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這種好事,通常時候好逸惡勞的敗家子們是不喜歡乾的。 第一百零一章 獻策   老虎喫刺蝟,無處下口。恰如這句民間歇後語所言,鐵勒人費盡周章得以飲馬渭水,又必須直面這座屯有重兵駐防,城高池深不易攻取的咸陽城,他們顯得一籌莫展,只得改變進攻目標。   在渭水的南岸,那些濱水而建,裝飾極盡奢華的宮苑殿堂,平素乃是皇家禁地,雖說也有駐軍,不過對總兵力可達五十萬之衆的鐵勒軍構不成障礙。   受到葉飛等一干秦奸的勸說鼓動,鐵勒軍的先鋒部隊兜了一個圈子,由渭水上游較淺處騎馬涉水渡過,跟着他們開始瘋狂地洗劫上林苑和附近的宗廟、朝宮等地宮苑。掠奪了不計其數的金銀財寶,堆積如山的綾羅綢緞和各色珍奇古玩。隨後,葉飛爲泄私憤,暗地裏聯手部分被這些黃白之物惹得紅了眼,起意瞞住大汗思結禰度,鋌而走險侵吞財寶的鐵勒將領,趁着夜色昏暗之際,一把火焚燒了大秦帝國累世經營得來的皇家園林。   當那位剛剛即位不久的大秦太子,現在應稱作秦八十五世的新君,從咸陽城頭望見了渭水之南騰起的烈焰和濃煙。聯想到了祖先留下的輝煌建築和皇家宗廟皆已付之一炬,蒙受瞭如此的奇恥大辱,性格一向偏於軟弱的他竟然在大庭廣衆之下痛哭失聲。   老話說得好,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壞消息總是一個接着一個到來。   主力部隊集結在西面的柔然大軍在付出慘重傷亡後,如願突破長城防線,攻入河西走廊繼而向東擊破隴西諸郡,似乎有與鐵勒人聯手攻取咸陽的企圖。   隨着這個爆炸性新聞傳來,整個咸陽城頓時亂作一團,好似一座嗅到煙火氣味的蟻巢。在此時,咸陽城中所有能動彈的生物都察覺到了死亡威脅迫近,無不開始尋找出路。奈何,皇帝前期頒下的戒嚴令一日不解除,任何人都不許出城,最終所有人的驚慌、怨恨和恐懼所形成的壓力,全部集中到了新君秦八十五世皇帝的身上。   平心而論,這位性格比較軟弱,才具器量僅能說中庸的中年男人,幸運地熬到了皇帝老爹嚥氣,又沒被虎視眈眈的兄弟們逮住機會掀翻儲位,已算是運道上佳。   的確,秦八十五世不是嗜殺成性的暴君,同樣不是隻顧自己享樂的昏君,他起碼還有符合正常人標準的智力和道德水準。然而,現在最可悲一點的是,正因如此,他才陷入了比祖輩們更爲不堪的困境之中。   如果秦八十五世皇帝是個不顧其他人死活的暴戾獨裁者,此時就該堅持鎖城戒嚴的詔命,不許任何人出入。可以想見,憑藉咸陽完備的城防工事和十多萬精銳秦軍士卒,臨時抓來服徭役的民夫,足以抵禦南下胡騎的威脅。假設這位新皇帝是個徹頭徹尾的昏君,他儘可以放開手腳將一切棘手事務推給大臣們處理,自己回到宮中盡情享樂這段的安逸時光,等待着命運給出的最終答案。   若是依照常理而論,這羣尚未做好投靠蠻族新主子的思想和物質雙重準備的帝國大臣,不太可能讓事態發展到那種不可收拾的糟糕地步。   問題是上述的這兩種假設實際上並未發生,情勢正朝着最糟糕的那種可能,不可逆轉地滑落。   或許是真心憐憫咸陽城內百姓的生活疾苦,秦八十五世皇帝不顧朝臣們的激烈反對,下詔撤銷了早前的那道戒嚴令,允許城中的百姓逃出城外。當然了,朝中大臣們的反對聲浪雖然強烈,但態度並不堅決,他們中的不少人也暗中盤算着是否該讓家人改扮成平民裝束,跟着老百姓一起混出城去,所以他們沒有把反對意見堅持到底。如若不然,這位性格比較懦弱的新皇帝也很難擋住滿朝公卿大臣們的反對聲辦成這件大事。   世界上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被攻破的。從咸陽城不斷湧出的人流,迅速吸引了葉飛這位功績傑出帶路黨的注意。   前次在河北舉事被秦軍鎮壓以後,葉飛便派遣了幾名心腹死士潛入咸陽,他本打算效法博浪一擊,不過沒等到出手,秦八十四世就已經服食金丹駕崩了。   當大秦帝國朝廷允許百姓出城,葉飛守在城外聯絡到了出來報信的一名手下,從而探知了城內情形。   咸陽作爲千年帝都,糧食儲備自然充裕,一年之內供養近百萬百姓和兵士而絕無斷炊之患。只是此番鐵勒騎兵來得太快,百姓家中的薪柴沒來得及多預備,許多人家是有糧無柴,他們與城門守軍商量,清晨出城外砍柴然後回來煮飯。   得知了這個消息,葉飛不由得大喜過望,自幼熟讀兵書戰策,豈會不知道與此相似的戰例?   “好,此乃天賜良機於我,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對着狂喜不已的葉飛,手下們可沒這麼樂觀。躊躇了片刻,跟前這名面色黝黑滿手老繭,看似農夫模樣的死士壓低聲音說道:   “主上,您與那些胡人聯手,這是與虎謀皮呀!”   聞聽此言,葉飛很是不以爲然,搖了搖頭說道:   “別說與虎謀皮,飲鴆止渴我也認了。我們葉氏滿門死於那老狗的屠刀之下,若不報此仇,想我葉飛又有何面目苟活在這人世間?汝不必多言。”   見規勸主人無望,這名忠心死士也就轉變了話題,說道:   “那……您打算怎麼做?”   這時,葉飛面帶譏諷地冷笑兩聲,說道:   “適才你說城門守軍爲免不測,外出的人都要把薪柴都堆在甕城,次日才能領走,對嗎?”   “主上,那些狗腿子還要收一筆香錢才讓人取走,城中百姓們罵他們是棺材裏伸手死要錢。”   欣喜地大笑了幾聲,葉飛轉而正色說道:   “如此甚好,你且附耳上前。”   在耳邊聽了幾句小聲嘀咕,死士望着葉飛,有些將信將疑地說道:   “……主上,此計可行嗎?”   呼出了一口濁氣,葉飛不置可否地說道:   “爲今之計只得如此,那老狗的帝陵是請那妖僧普度慈航監造,聽說其中密佈機關暗道,還有陰煞厲鬼等邪門手段防備盜墓。若是等到狗皇帝下葬之後,斷龍石落下,只憑咱們的能耐休想再動他一根汗毛。沒了秦老狗的腦袋,叫我拿什麼去祭奠家中的數百亡魂?”   效忠葉家的這批死士都是門閥世家從小豢養的孤兒,在他們眼裏只有葉家,其他東西都可以忽略不計。   聞聽葉飛爲報葉家的血仇深仇而不計代價,這名死士亦是感同身受,當即他翻身跪地,袒露上身指天爲誓,說道:   “某願爲主上效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聞聲,葉飛十分嘉許地拍了拍下屬的肩膀,沉聲說道:   “回去告訴大家,務必注意安全,不要吝惜錢財。我這裏有馬蹄金十錠,你仔細收好,回去買通把守各處城門的兵丁,一旦事敗即刻從其他方向出城,不得延誤。”   “是,小的明白。”   葉飛點了點頭,說道:   “那好,回去吧!路上多加小心。”   仇恨的火焰在葉飛胸膛中熊熊燃燒,這股力量可以驅動他踏上不歸路,所以永遠不要低估一顆復仇者的心。雖然它像玻璃一般易碎,但絕對是鋒利無比,既傷人也傷己。   擬定了初步計劃後,葉飛回到營帳中換了一身鐵勒人的胡服,跨上戰馬向大汗思結禰度所在的大營疾馳而去。   這次鐵勒人在渭水南岸掃蕩了大批的皇家離宮別苑,得到的不僅是金銀珠玉之類的寶貝,品階較低的宮女和女官姑且不論,大秦帝國的宗室貴女落入鐵勒人手中的也不在少數。如今,這些貴族女子被迫身着半透明的輕紗羅裙,在帳中向鐵勒大汗思結禰度獻舞。要說這些宗室女子的舞技比不得專司歌舞技藝的宮女們那般嫺熟優美,但野蠻的征服者們就偏好這一口。越是蹂躪和糟蹋這些出身高貴的美貌女子,也就越能使得他們感到成功後的那份喜悅心情。   早已聽說了這些貴爲金枝玉葉,現今淪爲舞女歌妓的宗室貴女們的悽慘遭遇,對大秦心懷刻骨仇恨的葉飛一點也不在乎她們的悽慘命運。   一路上,葉飛目不斜視地邁步走進帳中,單膝跪地衝着居於上位的鐵勒大汗思結禰度見禮,而後開口說道:   “大汗,您還在爲了咸陽的事情而煩惱?”   聞聽此言,縱情聲色排遣憂悶的思結禰度只覺眼前一亮,隨即坐直了身軀,衝着左右一擺手。近身的侍從們會意地將帳中的閒雜人等,連同那些獻舞的美女和樂師們一併帶走了。   不多時,這座外層用三層細白羔羊毛氈包裹,內層用去了三十餘層上等蜀錦鋪陳的奢華帳篷,難得地安靜下來。   思結禰度上下打量了葉飛幾眼,恍惚記起了這名優秀秦奸的過往業績。正如資本家對能創造剩餘價值的員工一樣,此時思結禰度也露出了一抹頗具親和力的和藹笑容,他朗聲說道:   “哦,你有什麼辦法攻破咸陽?”   “呵呵,當然是有辦法。”   面露喜色的思結禰度拍手大笑起來,他站起身來回踱步,中氣十足地說道:   “好,你要是能給本汗出個好主意,我賞你三十駱駝的金子。”   在攻入關中之後,鐵勒人大發橫財,思結禰度封賞手下的時候早就不屑於再用廉價的牛羊來計數了,一上來直接砸下真金白銀。   一心只爲復仇雪恥,葉飛對錢財和功名的興趣都不大,不過爲了免除旁人的懷疑猜忌,他還是故意作出一副受寵若驚地神情,態度謙卑地接受了思結禰度的許諾。跟着,葉飛補充說道:   “辦法是有的,不過要請大汗答應我一個小小的條件。” 第一百零二章 落城   大事未成,八字沒一撇就先討要封賞?這時,鐵勒汗思結禰度看着葉飛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輕蔑,不過他不在乎小人物的錙銖必較,反倒十分玩味地看着在下方低垂着頭,擺出一副標準恭順奴才相的葉飛。   片刻之後,思結禰度爽朗地大笑起來。天下間的梟雄人物不管才能高低,至少器量非一般人可比,別的東西都能捨棄,他們只在乎權柄在握與否,諸如財帛女子什麼的,那些是微不足道的小節。上位者根本不在乎手下們的貪婪和吝嗇,無能和愚蠢也沒關係,只要這些傢伙願意聽話即可委以重任。在下面越是大肆搜刮民脂民膏,鬧得民怨沸騰不得人心,越能證明他們的忠實可靠。反之,一旦察覺某些手下清廉如水,平常又有邀買人心的舉動,大致就可以定爲心懷叵測之徒了。   倘若說前者還算是可以容忍的癬疥之患,只需定時清理一些做得太出格的白癡,那麼後者就只能用眼中釘肉中刺,上位者必欲除之而後快。   戰國末年,秦國意欲攻滅楚國剪除這個心腹大患,沒有稱帝的秦王趙政命令大將王翦率秦軍六十萬伐楚。當時,項羽的老爹項燕統領着楚軍與秦軍在前線對峙。王翦知道前面的楚軍憋着一股死戰到底的哀兵之氣,從戰術考慮不願貿然進兵,又怕自己頓兵不前被君王猜忌,落得如廉頗那樣客死他鄉的淒涼下場。於是,王翦每隔幾日就修書一封,派人送回咸陽向趙政討要田宅財物,每次趙政看過都是付諸一笑,然後王翦的一切要求照準。   對此,王翦的部下們不明就裏,紛紛詢問將軍爲何如此在乎財帛田宅之事,王翦則回答得簡明扼要。   這段話換成後世的白話文,再套用一下港片古惑仔的路子,那就是“老子帶着堂口裏一票最能幹的小弟出來砍人,現在跟大哥要錢要地,是爲證明老子小富即安,絕對沒有當反骨仔的意思,請大哥儘管放寬心。”   一陣大笑過後,思結禰度衝着葉飛點點頭,大度地說道:   “說吧!你想要什麼?封個官?金銀財寶?女人?只管說出來,本汗不是小氣鬼,只要你有本事拿得走,想要多少都可以。”   聞聽此言,葉飛立即站起身來,說道:   “大汗,我既不要封官受賞也不要錢帛女子,只要前段日子俘虜的那些工匠借來用上幾日。”   鐵勒人對於普通秦人的態度是極其殘暴的,動輒就要大開殺戒屠城,凡是高過車輪的男子一概斬殺,免除反抗者滋生的引誘,不過他們非常重視工匠。凡是有一技之長傍身的匠人願意投效鐵勒人,全家都可以免死,即使那些不願意投效的工匠,鐵勒人輕易也不會喊打喊殺,而是把這些工匠貶爲奴隸,強迫他們替自己服務。   聞聲,略感意外的思結禰度看了看葉飛,搖頭說道:   “不行,工匠不能都給你。”   關中戰事仍在持續中,即便坐困咸陽城內的秦軍主力無所作爲,其他地方的戰鬥一刻也不曾停歇過。   在前方鏖戰的鐵勒大軍,每天消耗掉的軍械輜重那是個嚇死人的天文數字。舉例來說,規模堪稱龐大的鐵勒軍哪怕每個士兵一天射出十枝箭矢,那麼需要補充的箭矢就多達數百萬,摞起來趕得上一座小山,其他的武器甲冑也有損耗,這些事情離了工匠怎麼能行?   在腦海中已有了攻佔咸陽的通盤計劃,葉飛此刻顯得底氣十足,他自信地一笑,說道:   “大汗,我不要太多工匠,五百人就夠了,不過這些工匠得由我親自挑選。”   鐵勒人日常隨軍的工匠數以萬計,細分爲弓匠、鐵匠、甲匠、皮匠、石匠等諸多門類,區區的五百名工匠還不至於影響到大軍修整破損武器和打造攻城器械的相關事務。   聽了這話,思結禰度的臉色逐漸緩和下來,說道:   “你那破城的辦法何時能說出來?”   “十天,只要您再給我十天。哦,匠戶營的材料也要隨便我調用,我願以人頭擔保,十日之內,必定將咸陽城獻於大汗的馬前。”   對葉飛這個工作業績突出的帶路黨,思結禰度還是比較欣賞的,畢竟就算是養一條狗,主人也會希望是一條能逮住兔子的好獵狗。   仔細考慮一下葉飛的要求沒多大害處,思結禰度故作大度地說道:   “哈哈哈哈,你這小子挺會說話。記住,只有十天時間,別讓本汗失望。”   十日之後,咸陽守軍和城外駐紮的鐵勒軍繼續對峙,雙方保持着冷戰狀態。   那些三五成羣到城外樹林砍柴的居民,如同螞蟻搬家般穿梭往來與樹林和咸陽城之間,稍微沖淡了一點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   “轟隆隆——”   時逢正午時分,隨着橘紅色的火光閃過,咸陽城內位於西北方向的城門,以及包裹在外面的大半個甕城,一齊坐着土飛機上了天。緊隨其後,一股粗大似雪茄的黑色煙柱在數百米的高空擴散開來,一朵造型奇異的蘑菇狀雲團呈現在觀衆們眼前。   頃刻間,強勁的爆炸氣浪橫掃了城門周邊地區,如颶風般掃蕩數里內的一切未經固定的物品。   大量黑火藥集中爆炸而飛濺起來的殘磚斷瓦,好似出膛的子彈,從人們耳邊“嗖嗖”地掠過,所有目睹這個恐怖場面的人幾乎都被嚇傻了。   的確,火藥作爲研究煉丹術附帶產生的一種危險副產品,在大秦帝國不算什麼稀罕玩意。除去專供宮廷年節慶賀使用的焰火作坊,散落在關中各地民間的鞭炮作坊和焰火匠人也不在少數。每逢到了年節喜慶的時候,僅是咸陽城所消耗的火藥多得可以裝滿百十輛牛車,但從未有人將如此巨大數量的火藥用於製造兵器。   在孤注一擲的葉飛動念之前,火藥在軍隊中最主要的用途是放響竹製號炮和製作燃燒彈類的延燒火器,而非利用火藥的爆炸力作爲攻擊手段。   不得不說,某人的復仇執念強烈到了足以推動歷史車輪前行。由這一刻開始,未來戰爭的面貌即將變得與此前的多數戰爭大爲不同了。   城門爆炸的意外變故,對於毫無準備的秦軍來說猶如當頭一棒,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沒頭沒腦地一通亂撞。等在城外的鐵勒軍同樣受到了巨大的心理震撼,但他們恢復得比較快一點,在各自將領們的大聲叱喝叫罵和鞭子抽打下開始恢復清醒,並且採取了進攻行動。   “進城!進城!”   滾滾而來的馬蹄聲宛若悶雷般響起,呼嘯着衝入咸陽的鐵勒騎兵爭先恐後,大汗慷慨地許諾了屠城三日,這是發財的大好時機不容錯過。   巷戰對騎兵不利,高低錯落的建築物和曲折蜿蜒的街巷構成的迷宮,隨時會將騎兵的速度減緩變成上好的靶子。潛在的攻擊者則來自四面八方,難以進行防衛,不過擁有着兵力上全面優勢的鐵勒人已經忽略了戰損數字。遊牧民族是全民皆兵的典範,只要能騎上馬的成年男人就可以作爲士兵參戰,無論損失了多少戰士,只要等上幾年時間,新一代的男丁成長起來就能填補缺口。   如果這樣還嫌太慢,到草原多吞併幾個小部落,兵員數量立馬能恢復到現有水平。   生命力頑強如同野草,大火燒不盡,刀割不除根。這是遊牧民族擁有的最大優勢,同時也是依託着新式火器和嚴格紀律約束的近代軍隊誕生之前,農耕民族無法徹底壓抑草原民族的癥結所在。   身在局外的林旭冷眼旁觀,凡人的戰爭對於此刻的他而言,好比旁觀動物世界中獅子捕獵羚羊,或許面對血淋淋的場景,存有不忍之心,但也不會隨意出手干涉。   “嗯,時間剛好,幹活吧!”   在咸陽城的北面,一處比周圍農田的地勢略高,荊棘叢生的黃土崗之上,預先潛伏在此的林旭化身拉開了架勢,準備履行代理陰曹地府的職責,收攏帝都城內即將大量產生的陰魂。   隨着林旭腳踏禹步在地上形成了北斗七星的圖案,整個土崗上方迅速被一層深沉的血紅色籠罩,在連片的血色之中,七個亮點閃爍着妖異炫目的藍白光芒。   人世間的王朝盛衰興替是人道內務,這件事歸根到底是人類的事情,人殺人的行爲也屬於窩裏鬥,無論誰殺誰在天地看來都是合情合理的。那些非人類的神仙妖魔,雖然祂們皆有神通大能,但誰也不敢在其中涉足太深,以免引火燒身。人道氣運是個虛指,代表着人道的阿賴耶卻不是喫素的主,當真惹惱了它,神祇也一樣碾成渣滓。   神魔選擇代理人,在人道變革的大勢中採取因勢利導的手段分潤少許功德,這已算不錯了。若是哪個傢伙貪心不足,妄圖逆勢而行,那就得有幾分被阿賴耶以人道之名碾成齏粉的必死覺悟了。   “國師何在,速傳國師前來護駕。來人哪!快去請國師。”   聚集在咸陽宮城內的滿朝文武大臣,連同那位被嚇得一頭鑽到龍書案下面,渾身瑟瑟發抖的秦八十五世皇帝。   適才,權貴們在被西北方傳來的劇烈爆炸聲嚇得魂飛魄散之餘,這時候,衆人醒覺過來卻是加倍慌神。他們根本沒想到,這如浩劫般的場面是敵軍的某種新式武器所致,不能責備他們愚昧無知,凡人難免受思維慣性左右。在這塊神魔橫行的片界,人們第一時間聯想到某種嚴重災禍與超自然力量有關,真的一點也不奇怪,指望着國師這樣的專業人士出面救場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當大殿之上的朝臣們大呼小叫了一陣子,派去傳喚的武士也沒了蹤影。其後,又拖延了半晌,始終不見國師普度慈航出現。   自覺大禍臨頭的秦八十五世皇帝勉強從書案下面爬出來,雙腿卻哆嗦得站立不穩,他不得不在宦官攙扶下,坐在皇帝寶座前的臺階上歇息片刻。   正值人心惶惶,衆人不知所措的當口,名列九卿之一的宗正秦無忌移步來到面無人色的皇帝跟前,他躬身施禮說道:   “啓奏陛下,胡人的妖術歹毒,這咸陽只怕保不住了。”   聞聽此言,秦八十五世不免淚如雨下,頓足捶胸地自責不孝,無法保全社稷和祖宗陵寢。   在羣臣的勸慰之下,皇帝勉強止住悲聲,隨即,他像是落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向宗正秦無忌詢問說道:   “宗正,卿以爲朕該如何是好啊?”   宗正是負責管理皇族事務的大臣,類似於皇族的大管家,歷來由宗室近親老臣擔當。秦無忌也是秦八十五世這位新君的叔祖父輩,因此有些話別人不敢講,他還是敢說出來的。   沉默了一下,秦無忌突然跪地叩拜,說道:   “臣啓奏陛下,爲今之計,依老臣愚見,僅餘遷都一途了。” 第一百零三章 遷都   千年以來,大秦帝國的法定首都始終是關中咸陽,另外兩座陪都分別是春秋時代的舊都雍城,以及作爲三川郡的郡治,由周代開始營建的洛邑,而今的洛陽城。   現如今,大半個關中地區在鐵勒大軍在鐵蹄下痛苦呻吟,即便皇帝有心前往雍城避難,那也得問一問鐵勒人是否同意讓開一條西去的道路。故此,剩餘的現實選擇只有一個,趕緊效法周平王放棄關中向東逃奔洛陽,避開鐵勒人的兵鋒銳氣。   聞聽宗正秦無忌的諫言,秦八十五世那白皙面頰當即泛起了一抹不健康的紅暈,他劇烈咳嗽起來,流着眼淚說道:   “咳咳,這……朕豈不是要重蹈周平王的覆轍,切切不可如此。朕到了黃泉,有何面目去見歷代先王?咳咳……”   人老成精的太尉李奉賢此時頗爲知趣地湊近皇帝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   “陛下,您聽這外面的喊殺聲,好像是越來越近了。若是繼續遲疑不決,老臣只恐耽擱下去,等到想走的時候,咱們也走不成了。”   性格軟弱,缺乏主見的秦八十五世一聽這話,他立時沒了主意,馬上將求助目光投向滿朝的文武大臣,話音顫抖地說道:   “卿等有何良策,以解朕燃眉之急?”   話音落地,金碧輝煌的大殿中是死一般的沉寂和壓抑,三公九卿和大臣們誰也不吭聲,他們倒是篤定得很。   前日,趁着新君大發慈悲之機,公卿們提前把家眷和金銀細軟等物都轉移到咸陽城外,如今算一算腳程,估計這當口都該到洛陽了。既然免除了後顧之憂,大臣們也有充裕的時間跟秦八十五世皇帝陛下慢慢耗下去。城外的鐵勒人固然強悍,不過精銳秦軍也不是什麼好捏的軟柿子。天下皆知,胡人不擅攻城,即使以詭異手段攻破了城門,但要消滅駐守咸陽城內的十餘萬精銳秦軍,絕非旬日之間所能做到的事情。   此前,大臣們之所以輪番上前諫言,危言聳聽地恫嚇皇帝,無非是打算藉此撈取更大的晉身資本。今後國家會怎麼樣,其實他們並不在乎,只要自己的權力還在,萬事都好商量。   長久的沉默壓抑,殿外隱約傳來的喊殺聲,雙重摺磨終於摧垮了秦八十五世的精神防線。這時,只見他涕淚橫流地說道:   “朕……咳咳!朕準了……遷都洛陽。”   得到了皇帝口諭,太尉李奉賢即刻轉過臉,道貌岸然地說道:   “郎中令、衛尉何在?”   在九卿之中,郎中令負責主管宮殿警衛,衛尉則是掌管着宮門警衛。如果皇帝準備移駕洛陽,首先需要他們兩個調動軍隊隨行進行保護。   當太尉叫到兩位大臣的官銜,二人隨即由人羣中出列,衝着明擺着一副死了親爹孃悽慘模樣的秦八十五世叩拜,說道:   “微臣等叩見陛下,聆聽聖訓。”   太尉李奉賢咳嗽一聲,他轉頭看了看皇帝此刻六神無主,一點都沒有開口的意思,李奉賢只得唱起了獨角戲,說道:   “陛下剛剛已有口諭,即日遷都洛陽。汝等火速調動軍士,拱衛陛下的車駕前往函谷關。”   郎中令和衛尉跟滿朝大臣一樣,心裏跟明鏡似的,當下他們也不多說什麼,直截了當地說道:   “下臣請陛下賜予虎符。”   真的要把虎符交出來了,這時皇帝好歹也提起了點精神,畢竟這是軍權哪!疑慮不安的目光交替在兩位公卿身上游移,皇帝聲音顫顫巍巍地說道:   “咳咳……卿等可有把握安全護衛朕出城?”   見狀,衛尉李楚接過了話頭,說道:   “啓奏陛下,郎中令大人現有一萬五千人馬,微臣也掌管着一萬軍馬,足可保陛下萬全。”   認真考慮了一下,似乎也沒別的出路了,秦八十五世只得掩面而泣,他哽咽着取出了兩枚虎符,分別交給衛尉李楚和郎中令司馬操之,無力地擺手說道:   “卿等立刻去辦吧!”   大人物們已然準備好了遷地爲良,那些無法從咸陽逃走的平民百姓則成了這場兵禍的最大受害者。   今時今日,整個咸陽城仿如化作了一個巨大的犯罪現場,燒殺擄掠已是家常便飯。   那些隸屬於主力部隊的鐵勒士兵在嫡系將領們督促下,仍在遵從着思結禰度大汗的命令,繼續朝宮城方向發起突擊,與秦軍士兵逐條街巷進行肉搏撕殺。從中小部落被強徵入伍的炮灰士兵失去了約束,他們早已按捺不住獸慾,只要看到年貌尚可的女子,不管是在大街上還是民居內,立馬就脫褲子提槍上馬,絲毫不顧及場合和周圍觀衆們的心情如何。   那些世代生活在關中的老秦人也不是沒了血性的閹雞,當他們奮起反抗之際,雙方的激烈衝突在所難免。   在一戶靠近倒塌的人家裏,匆忙趕回的男主人遠遠地望見了自己的妻子被七、八個鐵勒士兵排隊侮辱,他大吼一聲操起扁擔衝上前來。沒等他衝到近前,一名在附近巡邏的鐵勒兵就發現了這名反抗者,當即彎弓搭箭射向他。   “噗!啊!娃他娘——”   勢大力沉的箭矢由背後直透胸膛,正欲保衛家園的秦人口吐血沫頹然倒地,片刻後已是氣息全無。   下層遊牧民的生活是異常貧苦的,許多草原人家裏連一口鐵鍋都是傳家寶。許多來自被鐵勒吞併小部落的士兵,隨身攜帶的自備箭矢都是用燧石箭頭湊合着打磨出來的。   不問可知,這些繼續沿用打磨石器工藝製作的箭頭,在技術上跟幾萬年前人類獵人射殺動物所用的同類器物沒有任何差別。   在去年戰敗後,大秦帝國向草原上的三大聯盟支付了一筆數額龐大的賠償金,付出錢糧絹帛換回了短暫的和平時期。然而,這些賠償落到一般牧人手裏的,那是少之又少,只是養肥了大小可汗和部落頭領們。   這些窮得眼睛發綠,放開手腳大肆劫掠的鐵勒士兵,對敢於反抗他們姦淫擄掠強盜行爲的人只有一種道理好講,叫對方永遠地閉上嘴巴。   原本在咸陽城定居的居民人口便有近六十萬之衆,再加上由於躲避胡騎威脅進入城內的百姓,如今怕不有百萬之多的平民聚集在咸陽城中。   隨着行爲愈發放肆的搶劫者和不甘忍受欺壓的民衆衝突不斷升級,外出搶劫的鐵勒人已經不敢三三兩兩地入戶搶掠,最低限度也要以百人隊的規模集體行動。若是據守咸陽的秦軍抓住這個有利時機發起反攻,一舉將鐵勒人趕出咸陽也未嘗沒有可能,奈何秦八十五世皇帝業已被大臣們所描繪的恐怖場景嚇得魂不附體,他全無奮起反抗的念頭。   這時候,秦八十五世所僅存的一點勇氣,無非是命令宦官們取來御用的鎧甲和兵刃,協助他穿戴整齊,好在跑路時保持形象光鮮。   “啓奏陛下,車馬業已準備完畢,請陛下乘御輦移駕出宮吧!”   聞聽衛尉李楚的奏請,全身鎧甲閃耀着珠光寶氣的秦八十五世,面色蒼白如紙地在衆多宦官宮女的攙扶之下,勉強爬上了龍輦。   不同於此前皇帝率領羣臣出巡的堂皇氣派令人豔羨,這一回是倉皇奪路而走。大秦帝國千年積累下來的無數奇珍異寶,館閣中陳列的萬卷圖書典章,以及秦八十五世死鬼老爹留下的後宮三千佳麗,到了這個生死關頭是全都顧不上了,皇帝唯一掛唸的就是他那些賊心不死的兄弟們。當秦八十五世一想到這些人落入鐵勒人手中,可能對他產生多麼大的危害,哪怕是這位性情軟弱的新皇帝,心腸也不由得硬了起來。   權衡思量着利害關係,秦八十五世皇帝轉過頭去,衝着騎馬隨行的宗正秦無忌說道:   “宗正,汝速帶一隊兵士往諸王府邸,命他們隨駕前往洛陽巡幸,若有抗命不遵者,朕準你先斬後奏。”   在心中唸叨着無情最是帝王家的古訓,秦無忌不敢怠慢,現在是頂頭上司考驗他忠誠度的時候,稍微猶豫一下都有可能被認爲立場不夠堅定,秦無忌馬上應承下來,說道:   “是,下臣領命。”   安排好了心頭最爲掛念的一樁大事,秦八十五世不無眷戀地看了幾眼咸陽城,依依不捨地下令移駕東都洛陽。   全副武裝的大隊秦軍拱衛着新皇帝和公卿們的車駕,一路上快馬加鞭,急匆匆地從皇宮向東出了城門。後方那座正在冒起滾滾黑煙的帝都已經不值得留戀,皇帝等一行人馬直奔渭水浮橋方向而去。   眼睜睜看着大秦皇帝和大臣們集體跑路,駐紮在咸陽城外鐵勒人倒是很想出兵追擊逃跑,現在問題是他們根本騰不出手來做這件事。   分散在關中各地搶掠襲擾的鐵勒軍就有十萬以上,適才攻擊咸陽城又衝進去了二十多萬人,此刻這些人正陷於膠着的巷戰中無法抽身。鐵勒大汗思結禰度手裏滿打滿算剩下十來萬人馬,其中還有相當一部分是裝樣子的老弱殘兵。動員數量幾乎相等的兵力,在河渠縱橫的平原上尾隨攻擊一支做好了戰鬥準備的精銳敵軍,這個想法不管怎麼來看都是夠腦殘的。   頗爲無奈地望着狼狽而逃的大秦皇帝,思結禰度爲錯失了生平最具紀念價值的一件戰利品而扼腕。惋惜了一下,他迅速調整思路,重又恢復了大草原上梟雄霸主殺伐果斷的本色。   俗語說得好,羣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   事到如今,咸陽城猶如樹上熟透了的果子,稍微再加一把力就能拿下來,多少也能彌補一下思結禰度這份沒能活捉大秦皇帝的遺憾。   當想到了這裏,思結禰度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立即衝着身邊的侍從一揮手。隨之,一陣蒼涼高亢的號角聲響徹雲霄,這是鐵勒人預先約定的總攻擊號令,又仿如是在爲行將覆亡的大秦帝國奏起一曲悲涼輓歌。 第一百零四章 開棺   “唉,俗話說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平日裏受萬民供養擁戴的君王,面對着異族侵略者的時候不戰棄城而走,好大的出息呀!怨不得你能把大秦的氣運折損這麼厲害,這樣也好,省得我再費力算計你。小子,剩下的日子你掐着天過吧!”   在咸陽城的北方,林旭在黃土崗上擺出聚集陰魂的陣法,望着源源不斷的陰魂從咸陽城方向飄來,他尚且還有閒暇時間吐槽秦八十五世的所作所爲。   無論是身爲侵略者的鐵勒人也好,作爲受害者一方的秦人也罷,他們死後都會身不由己地被黃土崗上這個陷阱一般的陣法聚集過來。可以說,打從這座陣法開始自行運轉,林旭的工作就已經完成了,餘下的事情不外乎是在替地府收攏陰魂的同時,順帶以權謀私,替自己挑選一些高品質的陰魂轉化成陰兵。   林旭發出這樣一番感嘆,起因是前一刻,秦八十五世棄城逃往洛陽之時,盤旋飛舞在咸陽上空,呈現出深紫色的龍形天子之氣赫然出現了異變。   那條飛舞翱翔的紫色大龍,眨眼之間似是被無數從天而降的利刃給千刀萬剮了,生生斬斷成寸斷。不過是轉眼功夫,那道雄渾威武的天子之氣,即使連林旭都要畏懼三分的龍形紫氣,便由早先那條神形兼備的飛騰巨龍,迅速蛻變成了一副殘鱗斷爪體無完膚的悽慘模樣,龍氣飛騰起伏的高度也降低了三分之二還多。好端端的天子龍氣落得這等悽慘模樣,別說什麼飛龍在天了,乍看起來倒像是一條在太陽底下被曬得奄奄一息的小泥鰍。   倒也難怪林旭要如此言辭刻薄地挖苦秦八十五世,的確是他太不爭氣了,哪怕是略作抵抗,萬民願力反噬形成的怨氣也不會激烈到如此地步。不管說什麼也改變不了事實,自作孽不可活呀!   位於關中平原與三川郡之間的隘口函谷關,自古號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春秋戰國之時,即有所謂“百二秦關”之說,形容函谷關的地勢險要冠絕天下,守軍兩萬人足可抵擋百萬敵軍的大舉進攻。   春秋時代的中原霸主晉國,倚仗函谷關天險,令民風彪悍的秦國不能作寸進。一直拖到趙、魏、韓,三家分晉以後,秦人也經歷了商鞅變法,然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魏國手中奪取了河西之地和函谷關,從此走上了一統天下的道路。   儘管窩囊抵放棄了關中老家和隴西等諸郡,甚至連自家祖宗陵墓和宗廟、社稷都顧不得多作參詳考慮,但秦八十五世皇帝和他的公卿們直奔洛陽時,途經函谷關,仍不忘命令守將加強關隘戒備。   東都洛陽也是一座雄城,東有虎牢關,西有函谷關,北臨河水,南抵嵩山。倚仗着這些關隘天險阻隔,剛剛攻陷關中的鐵勒人也好,正在河北大地上馳騁肆虐的東胡騎兵也罷,全都奈何不了龜縮在洛陽的大秦帝國朝廷,這個命懸一線的危局總算暫且安定下來。   隨着皇帝東逃洛陽,順道也把東起遼東,西到隴右,南達河水之濱,這綿延萬里的大好河山和上面的億兆黎民都丟給了跨馬揚鞭的異族胡人。   由此,大秦帝國失去了三分之一的疆域,連帶河西走廊失陷,隔絕在外的西域都護府也等於丟了。   此等震動天下的劇變,無疑是動搖了帝國的統治根基。此前各地蜂起的義軍都不能維持長久,那是因爲豪傑之士認爲朝廷的力量仍然強大,從事造反這項事業是沒什麼前途的。這回大秦帝國被南下胡騎戳穿了紙老虎的真面目,不甘寂寞的四方豪傑開始蠢蠢欲動。地方官吏們更是追憶起了王業衰微,諸侯爭霸的東周時代。   繼續當聽命於人的地方官僚,與自立成爲割據一方的諸侯之間,這二者應當如何抉擇,對多數潛在野心家們來說,實在算不上一道難以選擇的問題。   旬日之間,咸陽陷落消息傳到四方,各地郡守、刺史們紛紛暗中組織起私人武裝,籌劃待機而動。看似坐擁大半河山的大秦帝國,實則成了一座乾草垛,只待一個小火星落下,立馬就會釀成不可遏止的燎原大火。   關於稱王稱霸這種事,葉飛暫時沒空考慮,他的眼睛裏只剩下一件事,報仇雪恨。   當咸陽城內殘餘的小股秦軍被屠戮殆盡後,社會秩序也稍微恢復了一點,恍如鬼域的街道上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只有火災留下的焦黑痕跡和一灘灘的血跡令人觸目驚心。   這時,葉飛急不可耐地帶領着一干心腹死士前往咸陽宮,不料,一行人在宮城門口卻被鐵勒士兵攔住了去路。   鐵勒大汗思結禰度點名獨佔皇宮中的奇珍異寶和宮室美人,那些先行入城的鐵勒將領不敢怠慢差事,一早就安排了精幹人手攔阻亂兵闖入皇宮內苑劫掠破壞。   眼看着即將達成復仇的目標,卻被攔在宮門外,葉飛的怒氣槽頓時膨脹到了滿格狀態。儘管他的心情無比激動,還是意識到不能跟鐵勒人翻臉,林旭勸阻了手下拔刀相向,冷着臉說道:   “全都給老子讓開,大汗許諾了我親手砍下狗皇帝的腦袋,你們是要讓大汗失信於人嗎?”   不得不說,葉飛這個高級帶路黨確實有兩把刷子,累次立下殊功,若非有着秦人身份作梗,這份功勞在草原上封個小可汗都夠格了。   這些被派來看守宮城的鐵勒軍多是從屬於大汗近侍部隊,大概聽過一些大汗向葉飛許諾的事情。此時見葉飛公然以大汗思結禰度的信用作爲口實詰問,守軍們也不由得猶豫起來。經過一番交涉,這些鐵勒人只好點頭同意葉飛一行人進入皇宮,附加的條件是必須有他們的人陪同。對於這一條葉飛毫不在乎,他當即答應下來,兩隊人馬一同向皇宮內走去。   這次鐵勒人破城來得太過突然,秦八十五世根本沒時間把老爹葬入帝陵,僅僅是照例安頓在宮城內停放。   如今,用來替露天擺放的棺槨遮風擋雨的蘆棚,不知何時倒塌在地,外觀呈現紅黑兩色花紋的塗漆棺槨只得袒露在咸陽宮大殿前的廣場上,任由着日曬雨淋。   邁步來到這座體量龐大的棺槨跟前,葉飛獰笑着一擺手,說道:   “來人哪!立刻將這老狗的棺槨劈開,我要親手斬下他的狗頭祭拜我葉家的百口亡魂。”   華夏葬儀歷來有厚葬先人的文化傳統,格外講究視死如生,這套規矩說得簡單點,那就是人活着的日子過得有多奢侈,那麼他躺進墳墓之後也要繼續享受同等規格的物質待遇。   按說以大秦帝國的豐厚家底,操辦皇帝葬禮絕非難事,可是受到去年鉅額戰爭賠償和鎮壓義軍等一系列事件影響,大秦朝廷的財力大不如前。   話雖如此,秦八十五世爲了彰顯對父親的孝心,手頭再緊也不會允許棺材裏的老爹空着手上路。這副由內至外多達六層的棺槨裏面,每一個角落都塞滿了五花八門的珍寶和貴重的隨葬品。僅是在最裏面的一層內棺中,盛放屍體的底部就鋪襯了總厚度可達三寸許,全部是如豌豆粒般大小的零散珍珠,在上面覆蓋着一件用極細的金絲和孔雀羽毛混合織就的佛門陀羅尼經被。   在老皇帝屍體四周,密密麻麻地擺放着金銀珠玉和珊瑚、瑪瑙、玳瑁等各色寶石製作的珍玩器物,至於標誌着皇帝身份的金縷玉衣更是不可或缺的物件。   當葉家死士們揮舞着幾十柄大斧費了半天氣力,好不容易劈開最外層的沉香木槨板之際。在場衆人只聽得一陣細碎清脆的悅耳聲響傳來,在棺槨破裂的一剎那間,不計其數的豆粒大珍珠和精心打磨成相同尺寸的渾圓羊脂白玉珠子,順着破損槨板破損開口傾瀉而下,好似一股清澈的泉水從山間崖壁噴瀉出來。   見此情景,饒是由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的葉飛也被嚇了一跳。在此之前,大秦皇室爲了杜絕盜墓賊的貪婪之心,絕口不提皇帝的下葬用具是何等奢華。   乍見這一幕,所有在場的人呼吸都不禁變得渾濁急促,說不得,財帛動人心哪!   正當此時,一羣舉止粗魯吵吵嚷嚷,滿身酒氣的傢伙突然出現了,他們的矛頭直指葉飛。   大汗思結禰度統一鐵勒諸部的時日尚短,權威遠沒有到一言九鼎的程度,令行禁止更是隻能保證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有效。故此,一些鐵勒和高車部落的首領聽聞有人前去開棺的消息傳來,他們也急不可耐地趕來,哪怕在名義上是說協助維護秩序,實則是抱定了分一杯羹的念頭。這時,當他們在近距離看到了珍珠和玉珠似噴泉般湧出的駭人場景,許多人便趁勢鼓譟起來,意在驅趕葉飛等人,獨佔這份肥得流油的死人財。   對這些攪局者的小算盤,林旭心中洞若觀火,只聽他冷笑一聲,說道:   “嚷什麼?我只要秦老狗的腦袋,其他東西一概不要,你們是想阻止我完成跟大汗之間的約定嗎?”   所謂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葉飛既然當着大家的面把話說得這般明白通透,甚至直接表示分文不取。誰再繼續嚷嚷下去,那就不是單純的分割錢財,而是故意跟他過不去,抑或是想要破壞大汗思結禰度的威信,這頂帽子不是那麼好戴的。登時,整個廣場變得鴉雀無聲,那些粗魯不文的鐵勒士兵們見飛揚跋扈的頭領們都閉緊嘴巴不吭聲,他們也看出風色不對,全都跟着安靜下來。 第一百零五章 戮屍   珠玉傾瀉於地,這種場面常人一輩子也見不到,當事者葉飛自信地笑了起來,完全不在意那些財寶的誘惑,轉身衝着隨從們一揮手。   當即,葉家的數十名死士上前,團團圍住了這具皇家氣派的精美棺槨。他們合力掄起鐵錘、鐵釺和撬槓等破壞工具,對着這具規模堪比常人房舍大小的巨型棺槨來了一次毀滅性拆解。每拆開一層棺槨,葉飛便叫來鐵勒書記官將開棺所得物品登記造冊,如數堆在旁邊,那架勢就像擺地攤叫賣蘿蔔、白菜一樣隨便。   這一幕看得大小頭領們一陣眼熱,卻不得不畏懼葉飛向思結禰度告狀,誰也不敢擅自取走一件器物。   不多時,位於最內層的鎏金銅棺也被死士們粗暴地撬開了,頓時一股濃烈馨香的香料與草藥混合氣息撲面而來。死士們立刻退後了幾步,等待着葉飛做出最後決斷。提劍在手,葉飛緩步向前,來到銅棺前俯視着躺在裏面的秦八十四世的屍身。   冷笑一聲,葉飛抬頭仰望青天白日,大聲說道:   “皇天后土在上,各路鬼神明鑑。不才葉飛爲報全家族誅血仇,今日倒行逆施開棺戮屍,若上蒼有天譴降下,萬般罪孽在我一人,與他人無由。”   說完,葉飛還劍入鞘,從一名死士手裏接過撓鉤,目露兇光將皇帝的屍體從棺材裏拖了出來。手提斧頭來到被暴力拖至棺外,服飾凌亂不堪的秦八十四世屍身跟前,葉飛喃喃地說道:   “恨只恨沒能活着砍下你老狗的人頭,蒼天竟然叫你這昏君壽終正寢了,還真是瞎了眼哪!”   “嗚!撲哧!”   說罷,葉飛將斧頭高高舉起用力向下一劈,只聽一聲悶響,大斧快速斬落,死屍的腦袋被砍了下來。緊接着,葉飛俯身一把揪住滾落人頭的髮髻,他瞧着人頭放聲大笑起來。這淒厲的笑聲中充滿了怨毒與戾氣,好似午夜豺狼的嗥叫,直叫旁觀者們聽得心中心寒意頓生。   在不遠處看熱鬧的一個鐵勒武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忍不住嘟囔說道:   “笑得跟草原上的豺狼一樣難聽……”   聞聲,收斂起那副滲人笑容,葉飛轉頭冷冷地瞥了一眼,冷峻如萬載冰山,又似飢餓猛獸慾擇人而噬的兇戾眼神,嚇得這個雙手沾滿了鮮血的鐵勒武士也禁不住退後幾步,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得償夙願的葉飛,心情很不錯,他不願節外生枝,見對方已然退讓便不再追究,轉頭衝着手下們說道:   “各位弟兄,咱們走。”   話音落地,葉飛隨手扯下棺材裏的一塊黑地織金的綢緞包起了首級,帶着親信手下們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時,那些等在旁邊已久的鐵勒人猶如圍觀獅子進餐完畢的禿鷲,立馬趁此機會蜂擁而上,瘋搶散落在青石板上,那些故意被漏過登記的各色珍寶。   一路快馬加鞭跑出了咸陽城,葉飛等一行人則直奔葉家滿門合葬的大冢。用三牲祭品和秦八十四世的腦袋祭奠過全家亡魂之後,陡然之間失去了人生的奮鬥目標,葉飛突然有種脫力的感覺,放眼天下之大,他又該往何處去呢?   佇立在葉飛身邊的一名死士踏前了一步,拱手說道:   “主上,大仇得報可喜可賀,不知今後您欲往何處去?”   悠悠地長嘆一聲,葉飛目光迷離地說道:   “唉!這天下雖大,何處是我這勾結夷狄,數典忘祖之人的棲身之所呀!”   聞聽此言,另外一名死士接口說道:   “主上,秦老狗雖死,大秦尤存,這筆血仇不能算徹底了結。古語有云,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當今正值亂世初起,乃是天下英雄豪傑用武之時,主上若不奮發進取,只怕我等日後皆要死無葬身之地。”   身爲傑出的帶路黨,葉飛也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回憶起家族覆亡和大仇得報的那種強烈空虛感,暫時使得他喪失了鬥志而已。   稍微反省了一下,葉飛重新擺正自己的心態,說道:   “嗯,你們說得有理。我不能死,我若不在,葉家便從此絕後,此爲不大孝。好,你等隨我回去收拾一下東西,南下荊楚之地待機而動。”   常言道: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成長於累世官宦人家,葉飛見多了爾虞我詐的政治鬧劇,何況他本來也不在乎鐵勒大汗思結禰度許諾的高官厚祿。   原本葉飛下定決心追隨鐵勒人,無非是要借勢復仇,現在目的既已達到,當然沒必要繼續蹚這一汪渾水。在鐵勒人尚未察覺到異樣狀況之前,葉飛便率領着一干部下悄然潛回營地,迅速取走了金銀細軟等值錢便攜的物件。隨後,一行人跨馬揚鞭沿子午谷直趨漢水而下,投奔南方的廣闊天地去了。   胡騎侵略如火,整個北方態勢趨於糜爛之際,那些僥倖逃過異族屠刀的百姓們扶老攜幼,奔向那些尚未被兵火波及的地方。由此,大秦帝國北部的悽慘狀況藉由難民之口,迅速傳播開來。   當潛居安州避禍的陳涼輾轉知悉了胡騎二度叩關,以及新皇帝遷都洛陽等一系列大事件後,隨後又看到逃離家鄉的難民淒涼境況。   近期一直在潛心讀書的陳涼,此時他的心底裏忽然萌生了一絲連自己都難以明瞭的宏大志向。所謂大丈夫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今時今日這種亂世,豈不是到了英雄用武之時?偶然動念和採取行動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碼事,陳涼隱隱覺得自己可能要有所作爲,不過他仍然沒有把握住一閃念間的靈感,繼續保持着深居簡出的生活狀態,直到那一日。   “弟子陳涼叩首,誠心祈求霍山神,保佑妻子和她的全家人早日超生。”   陳涼在與林旭化身相處的幾年時間力,無疑是受到潛移默化的影響,加之他的老家距離霍山不遠,陳涼很容易地成了一名霍山神的信徒。   在遭遇了新婚妻子薛夢穎一家,無辜慘死於錦衣衛屠刀下的那場令人驚心動魄的變故後,陳涼每天早晚都會向家中供奉着霍山神牌位的神龕焚香禱告,祈求亡者得以超脫苦海。   臨睡之前進行了例行的祈禱後,接下來陳涼洗漱完畢,他躺在牀上逐漸進入了夢鄉。   “信男陳涼,本尊乃霍山君,聽汝祝禱而來,務須驚慌。”   陳涼半夢半醒間,恍惚出現在他眼前的這個周身金光縈繞,絢爛得叫人不敢逼視的金人衝着陳涼擺了擺手。隨即,他身不由己地來到對方面前,陳涼這才發現這尊金人足有常人三倍以上的身高,必須要仰視對方的存在。   意識到自己可能是被神祇託夢,又聽到對方自稱霍山神,陳涼即刻翻身跪拜,叩頭連連說道:   “弟子求神君大發慈悲,超度我亡妻和她的家人。”   聞聽此言,對面的大金人嘆息了一聲,聲音清越地說道:   “因果循環乃是天地萬物的法則,本尊雖爲神祇,安能超乎其上?不過你若發下十萬功德大願,足可抵亡魂業障。信男陳涼,你可聽得真切?”   聞聲,微微一愣神之後,轉念之間陳涼又想起慘死的結髮妻子薛夢穎,他的雙眼噙滿了淚水,連聲說道:   “弟子願發下誓願,積修十萬功德。求神君開恩,超拔亡魂。”   高高在上的大金人沉默了片刻,說道:   “莫要急着應承下來,你可知功德如何計數?”   乍一聽這話,陳涼立刻傻眼了,他又不是宗教人士,沒事怎麼可能去研究這種不着調的問題。略爲遲疑一下,陳涼接口說道:   “這個……弟子委實不知,求神君教我。”   “如發願救人一命,是爲一功德。若救得善人一命,是爲十功德。若救惡人一命,反扣一功德。陳涼,你可聽得清楚了?”   要說陳涼學會讀書識字,那都是最近幾年的事情,當下他不敢怠慢,反覆咂摸着大金人的提示,等到領會出其中的真意後,陳涼不禁苦着一張臉,嘆息說道:   “……這就難了。善人和惡人也都是人,誰的腦門上也沒貼着帖啊!”   “此事不難,你若爲帝王,一言可活人百萬。善惡相抵尚有餘裕,區區十萬功德,何足道哉。”   須知,在這塊片界裏沒有陳勝那種超級傻大膽,啥事都沒幹,一上來就先大喊帝王將相寧有種乎,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偉大志向。   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這些對於普通人而言,這實在是一件很蛋疼的事情,飯都喫不飽,你談什麼當皇帝啊!   縱然陳涼覺得時逢亂世,自己該有所作爲,但他的這種心態距離下定決心扯旗造反還遠得着呢!正因如此,乍一聽了大金人的話語,陳涼嚇得連忙擺手,辯解說道:   “弟子只是個窮獵戶,哪是什麼帝王啊?”   大金人似乎沒有跟陳涼爭辯的想法,照舊平鋪直敘地說道:   “到時你自有機緣,切記本尊忠告。廣積糧,高築牆,緩稱王。”   聞聲,陳涼正欲起身拉住大金人的衣袂,不了因爲一下子用力過猛驚醒過來。待得他睜開眼睛,發覺自己仍然躺在竹藤牀上。   回想適才夢中重重,直如真事一般,陳涼疑惑地喘着粗氣,說道:   “呼呼……我這是在做夢嗎?”   不能忘記,這片天地是有神仙妖魔真實存在的,人們遇事很容易往這方面聯想。隨着陳涼仔細回憶着適才夢中的場景,越想他越覺得自己不是在做夢,而是確有其事。   思及死於非命的亡妻薛夢穎,想起兩人相濡以沫的那段幸福時光,陳涼眼前恍然浮現出那張清麗娟秀的面龐,兩行清淚不覺已潸然而下。   鎮定了一下情緒,陳涼深呼吸數次,起身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陳涼對天盟誓,願在有生之年積修十萬功德,換得我娘子薛夢穎及其家人超脫苦海。”   普通人發誓是不會有什麼特殊狀況,那是因爲他們的言行都不足以影響到天道運轉,即使尋常人發下了一堆牙疼咒也是白搭,而陳涼的情況則大爲不同。   身具五彩霞光,承接了這一方天地的部分天子之氣,雖然目下他還談不上口含天憲,但陳涼終究是個非同尋常的重要人物。好比普通人開出一張天文數字的空頭支票,大家頂多一笑了之,誰都知道他根本付不起這張賬單,開玩笑罷了。若是股神巴菲特開出同樣面值的一張支票,然後又跳了票,那就不是什麼開玩笑的事情,而是可以上全世界各大媒體頭版頭條的爆炸性新聞。   伴隨着陳涼的這句誓言脫口而出,一束燦爛的金光從窗外驟然射入,恰逢旭日東昇的第一抹亮色出現,又仿如是天地在回應着他發下的誓願。 第一百零六章 到訪   “本尊冒昧前來造訪,還望霍山君莫要見怪。”   今日林旭親自來到天柱峯舊山神廟門口迎接來賓,這位客人的身份自是非比尋常。打量着這位爲了追求風雅,不用神職附帶的土遁專長,寧可騎着一隻神駿仙鶴代步的太行山神龍石耳,林旭不禁莞爾,說道:   “呵呵呵呵,適才卜了一卦,當有貴客臨門,我道是誰,原來是龍山神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些裏面請。”   聞聲,眼圈發黑,疲憊神情的龍石耳也沒跟林旭客氣,祂直接邁步就進了山神廟的大門。   近來這段日子焦躁不安,龍石耳激動得像是生吞了半斤辣椒的猴子一般上躥下跳,這狀況確實由不得祂不抓狂了。   南北走向的太行山恰好位於河北中部,數十萬東胡騎兵分兵兩路沿着太行山東西兩側南下。沿途大軍經行之地,繁華市鎮化爲殘垣斷壁廢墟,恬靜村莊變成瓦礫和焦土,被棄耕的田地裏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荒草,到處都是一派蕭條零落的景象。   正所謂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雖說從目前來看,東胡人暫時不會對太行山裏面的窮山溝產生興趣,但神祇看待事物的視角從不計較一時一地的得失。凡人一生一世的百年光陰對於神明而言,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龍石耳所擔心的是,東胡人蹂躪河北或許只是短期爲害,但他們所信奉的神明是與華夏神系不搭邊的角色。那麼日後,會不會演變成己方信徒被斬盡殺絕,斷絕香火的地祇也跟着一塊隕落呢?真的那樣可就糟糕透頂了。   爲此,龍石耳終日憂心忡忡,又一時想不出應對之策,因而煩躁難安。   衆所周知,經過三百年前那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戰,這一方天地的神祇折損得七七八八。時至今日,可說是隻剩下大貓小貓三兩隻。   任憑龍石耳琢磨了許久,試圖在鄰居中找出可以共同應對不測的對象,奈何思前想後還是想不出來,誰能成爲靠得住的盟友。幾經周折,對就近拉攏盟友之事徹底失望後,龍石耳憤憤然地罵了兩聲,轉而把視線放遠一些,最終祂的目光落在了遙遠的淮南,也有了今日之行。   雙方分賓主落座,林旭吩咐侍者奉茶待客,笑着說道:   “無事不登三寶殿哪!龍山神統轄一方,平日事務繁多,總該不是清閒得無聊,到在下這裏專程討杯茶喝吧?”   聞聽此言,一肚子苦水的龍石耳面帶苦笑,祂搖了搖頭說道:   “尊神說笑了,吾此來是專程向您求教的。”   聞聲,林旭狐疑地看着這位太行山神,說道:   “太行與我霍山兩地相隔遙遙數千裏,尊神有什麼要緊事跑出這麼遠來問我?”   這時,龍石耳端正了坐姿,神情肅穆地說道:   “小神敢問府君,可知當今天下大勢?”   聽到這個頗有幾分三國謀士們賣弄才智風格的提問,林旭再度忍俊不禁,咧嘴笑道:   “哈哈哈哈,尊神是準備考一考在下嗎?”   “豈敢!豈敢!小神此來是誠心求教,絕無他意。”   由於此前雙方僅有一些禮節性的交際往來,私交也很平常,林旭再坦率也不可能跟龍石耳推心置腹,只是泛泛而論地說道:   “嗯,大秦帝國快完了,接下來天下大勢如何,現在斷言爲時尚早,只能等等再看了。”   聞聲,龍石耳雙眼緊盯着林旭,不緊不慢地說道:   “敢問尊神,又是如何看待胡人呢?”   林旭摸着下巴,他還是沒弄清龍石耳接連不斷的提問背後,究竟是隱藏着何種心思。謹慎思索了一下,林旭回答說道:   “那些胡人只知道搶掠燒殺,這次輕易突破長城是拜朝廷腐朽無能所賜。倘若有一位資質中上的君王振臂高呼,照我看來,這些胡人在中原是站不住腳的,遲早要被趕回塞北放羊。”   聞聽此言,龍石耳很不以爲然,搖頭說道:   “小神未敢如此樂觀,那些胡人在河北殺人如麻,十停百姓之中連一停都剩不下。情勢若是照此下去,我只怕是等不到明主舉兵驅逐戎狄,河北就要變成荒無人煙的鬼域了。”   認真思考龍石耳的話,林旭總算聽出了祂的真實意圖所在。當即,林旭笑了起來,抬手一指懸掛在客廳中的大秦全輿圖,朗聲說道:   “尊神看這我山中的九峯鎮如何?”   覺察到林旭是話裏有話,龍石耳馬上打起精神來,扭頭看着地圖,不無豔羨地說道:   “要說尊神的霍山,堪稱是當今亂世中難得的安樂之鄉,市井繁華景象令人羨慕啊!”   “既然如此,尊神爲何不效法我呢?”   聞聲,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腦門,龍石耳不禁感慨自己最近真是忙昏了頭,竟然連這麼簡單的事實都看不清楚了。隨即,祂滿面羞愧地說道:   “事不關心,關心則亂。吾一時亂了方寸,令尊神見笑了。只待此番回山後,某即刻收攏難民于山中築城自守,以保根本命脈不失……”   計劃趕不上變化快,正當太行山神龍石耳在舊山神廟與林旭攀談之際,一陣心靈悸動忽然傳來。登時,林旭和龍石耳不約而同地將頭轉向西方,一股強烈的危機感襲上心頭。   “咕咚——”   這是一聲難以用語言形容其音質的低沉顫音,直叫人覺得心神不寧,腳下的堅實大地彷彿此刻也化作了一面銅鑼。   一波接着一波,由地下傳來低沉震顫間歇,中間的漫長時間跨度甚至令人感覺足夠打個盹休息一下。   “……又來了?”   忍不住自言自語地說了一聲,林旭的眉頭扭成了一團,他已經聽出了這奇怪聲音的來路不善。聽到這種時常出現在自己午夜夢迴之際,縈繞於耳邊不散的怪異聲響,林旭立即醒悟到新一輪的片界融合業已拉開序幕。只是目下除了靜靜地等待結果之外,他對所發生的事件也是無可奈何。類似這等天地劇變級數的重大變故,無論是天神、地祇,其實大家都一樣的無能爲力。   如果說真要強行抗拒這種變化,最低限度也需要改天換地那個檔次的大能者出手纔可能成功,再不然請來頂尖的先天真聖和後天仙真,或許有一定機會完成如此逆天壯舉。   然而,說到實力距離這個標準線差出十萬八千里的林旭和龍石耳,目前祂們還是遠遠地站在一邊圍觀兼打醬油比較安全。   林旭權衡着得失利弊,隨後轉向龍石耳說道:   “敢問尊神,是否有意與在下一同前往探察情況?”   神祇的本能告訴龍石耳,這個舉動實在太冒險了,不過祂也是不甘心隨波逐流的主,咬着牙說道:   “……也好,你我結伴而行,互相間也有個照應。”   說罷,兩位地祇各自駕起了遁光,結伴朝震波仍在持續傳來的西方高速遁去。   這次融合的撞擊點是在遠離大秦帝國疆域,屬於遙遠而陌生的片界西部邊緣地帶。這段路程是如此遙遠,縱然兩位山神的腳程之快堪比高亞音速噴氣機,當祂們倆萬里迢迢趕到現場之時,也只剩下欣賞這出大戲謝幕段落的份了。   在半空中現出身形,林旭衝着龍石耳比劃了止步的手勢,說道:   “少安毋躁,多看少動。”   假如單論位階的話,即便不考慮林旭在封神臺上昭告天下自封爲霍山府君的背景因素,僅是他原本的霍山君位階也要比龍石耳這個墊底的太行山神高出了一級。正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神祇的位階劃分也有着異曲同工之處,高階地祇對低階地祇的絕對優勢是難以動搖的,因而,龍石耳此刻面對着林旭指手畫腳的行爲,只能採取一聲不吭地默認態度,算是認可了對方的地位高於自己。   此次與本片界發生碰撞的外來片界,體積可謂空前巨大,差不多是原有片界體積二分之一左右。在林旭和龍石耳到來時,片界碰撞基本結束。   隨着這兩塊相互靠近的片界,基礎四大元素開始激烈地融合過程,在旁邊看熱鬧這種事也變得不大安全了。   關於片界融合的過程細節,林旭知道的明顯比龍石耳多,根據從前對片界撞擊、融合的瞭解,他注意到即將出現威脅。於是,林旭迅速伸出手一把拉着龍石耳,一起飛身向後退走了足足數百里之遙,纔算避開了這一波如炮彈般四處飛濺的熾熱岩漿液滴,以及從大地裂隙中不住竄起,大團大團的幽綠色毒火,這些高度危險品即便是神祇也不敢輕易接觸。   毫無疑問,純粹的物理傷害對神祇不足爲患,片界融合過程中溢出的四大元素之力不是尋常時候的天災可比。   在這些四處呼嘯橫飛的岩漿球和冒出滾滾黑煙的劇毒火焰當中,混雜着極度濃烈的四大元素力量,殺傷力不遜於天劫的雷火。不誇張地講,擱在這種接近世界本源等級的力量跟前,神祇金身比起人類脆弱的肉身也強不了多少。   正當此時,龍石耳的視線越過紅光烈焰,祂的眼睛越睜越大,驚呼道:   “那是……異教神祇的光輝?”   聞聲,林旭也將注意力由觀察片界融合的規律,藉此增加對天地至理的感悟中抽離出來,順着龍石耳的視線向前望去。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頂天立地的巨大十字架,它出現在片界西部碰撞後新生的陸地上空。十字架通體閃耀着神祕莫測的銀白色光輝,堪比黑夜中的導航燈塔一般醒目。哪怕是肉眼凡胎的凡人,在距離在千里之外同樣能將這個壯觀場面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百零七章 十字教   遙望着西方天空中,大有頂天立地之勢的光輝十字,相比於林旭難以抑制的驚愕和思維混亂,太行山神龍石耳已經完全冷靜下來。   片界融合這種事雖說不是每天都會發生,但那些隔三差五就會突然蹦出來的異教神祇,對於長久生活在這塊片界上的土著神明們而言,幾乎是跟陰天下雨一樣稀鬆平常的小事。受到原本兩塊片界大小差異的影響,那些外來神祇大多缺乏足夠的信徒基礎,所以通常也成不了什麼禍害,類似西北半島維京人信奉的神系那樣困居一隅已是很不錯了。稍差一點的神祇,只能被動等待着被這一方天地逐漸邊緣化,然後自行消亡掉,或是選擇拼死一搏,甘冒墜入無盡虛空的風險,尋覓一片未知的新天地棲身。   面對着這一切,林旭沒法淡定下來,看到那尊十字架的時候,他止不住當場倒吸一口涼氣。是啊!身爲地球人又怎麼可能不識得十字教的經典標誌。   人所共知,十字教是21世紀地球上的第一大宗教,假如算上出自同源的其他教派,十字教的勢力簡直是大得沒了邊。   儘管林旭從未見過十字教在地球上玩出什麼顯聖的戲碼,類似唱詩班男童跟牧師不得不說的故事倒是常在新聞中露個小臉。然而,眼前壯觀的銀色十字架充分表明了蔑視一切挑戰的堅定信心。如此跋扈的示威舉動,又豈止是氣焰張狂,簡直是囂張到了極致呀!   琢磨着該如何與作爲一神教存在的新鄰居打交道,林旭發動了俯瞰衆生的天賦神通,準備觀察這次劇變後的情形。   當林旭向這片西面新增加的土地望去,隨即他的臉上浮現一層難以掩飾的陰霾,自言自語地說道:   “這回好像麻煩大了……”   在林旭遠超常人的感知範圍內,此時此刻的地面上,數以萬計的鐵皮罐頭造型的重裝騎兵,正與隨風飄揚的各色彩帶,以及繡有十字紋樣的旗幟會聚成了一片沸騰的海洋。   假使換作一位不知內情的人來看這場面,保不齊他會以爲是某家罐頭工廠在搞週年慶典的宣傳活動。   萬衆矚目之下,一名頭戴着法冠,身着長白衣和祭披的老者,握緊了手中的主教權杖,正在繼續着一場超大規模的激情演講,主要的聽衆自然是那羣鐵皮罐頭。   透過神職附帶的通曉語言能力,林旭的耳中傳來了這位演講者充滿激情,而又聲嘶力竭地聲音,他大力揮舞起主教權杖,說道:   “……蒙主恩賜予我們流淌着蜜與奶的豐饒土地,那是應許之地。以主地上代行者之名,我宣佈聖戰開始!英勇無畏的騎士們,現在用你們手中的利劍,爲我們的耕犁奪取那片神奇而又肥沃的應許之地吧!”   “萬歲——萬歲——萬歲——”   當臺下的聽衆們聽到教宗的言辭鼓動,這些本就沒多少文化可言的蠻橫騎士們當即按捺不住興奮之情,山呼海嘯般的萬歲呼聲不絕於耳。   十字教的教宗是被視爲聖人的超凡存在,普通人只能親吻他走過的土地,絕不會有信徒敢於質疑教宗所宣稱的聖戰是非正義的。何況,在這支預備誓師出征的大軍上空,那座頂天立地的十字架,直至此刻依在閃耀着令人難以捉摸的銀色神祕光輝,即便是到了深夜也不會有絲毫的黯淡和削減。凡是有幸目睹了這一奇景的十字教信徒,無不是心潮澎湃到了頂點,他們堅信這是主所給予的神啓,同時也吹響了號令消滅一切異端的戰爭號角。   不僅如此,這位年邁的教宗不顧廉恥地宣稱,勇往直前的戰士可以洗脫與生俱來的原罪,以及他們生平所犯下的一切罪孽,死後靈魂必定升入天堂,在主的身邊復活,靈魂獲得不朽的新生。   親眼見證了異教的狂熱信徒是如何誓師遠征,林旭努力平復心緒,反而把這個他苦笑着轉向旁邊一副若有所思樣子的龍石耳,說道:   “尊神,咱們也該儘早回去了。這些異教神祇不管在搞什麼把戲,從西方到東方畢竟相距萬里,中間還隔着不少異族邦國,凡人軍隊也不能只靠信仰活着,不如先解決好自己的麻煩,再來操心這份閒心吧!”   聞聲,龍石耳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說道:   “尊神所言甚是,不如歸去。”   恰逢此時,在東方天際,濃郁得近乎實質的白光連續閃動爆開,一眼望去好似是新年時節的大型禮花匯演。   見狀,龍石耳不禁愣了一下,隨即祂向林旭詢問說道:   “尊神可知那是什麼?”   無論是神祇位階,抑或是神力的強弱程度,林旭全都在龍石耳之上。這時,林旭目光專注地凝視着東方天空,許久之後,他低聲說道:   “外來神祇直搗神國,看樣子拜火教的那位主神阿胡拉·瑪茲達快要撐不住了。”   這邊林旭的話音未落,一縷拖曳着長長尾跡的藍光陡然竄起衝破蒼穹,好像是直奔無盡虛空而去。與此同時,激烈爆閃動的白光也悄然停息下來。見狀,林旭只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搖着頭沒再多說什麼。   人力有時窮盡!無論在何時何地,戰爭都是充滿偶然性的特殊領域,人類的智慧是無法穿透重重迷霧看到最終結果的。   很多時候不能以常理揣度戰爭,影響勝負的偶然因素太多了,所以孫子兵法說,兵者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不可不察。   關於戰爭的不可預知性,最簡單的具象描述是:“假如你在戰場上,突然間預感得會有什麼糟糕的事情可能發生,那麼接下來它就一定會發生。”   這塊片界的大秦帝國,曾在國力極盛時期兩度發動西征,其一是攻打西海的胡種諸部,其二是征討佛祖的老家天竺,在閒談歷史的後人看來,這是不折不扣的兩場悲劇戰役。   秦軍討伐西海之戰,由於當地部落畏懼大秦帝國的強大軍力避而不戰,雙方在正面戰場一刀一槍也不曾動用過。   爲求自保,西海諸部不惜在沙漠戈壁中爲數不多的綠洲地帶投放人畜屍體,採取了填埋水井,向水泉內投毒等截斷水源的絕戶計,其結果是毫不費力地拖垮了氣勢洶洶而來的三十萬虎狼之師。當然,這些部族付出的代價是極其慘重的,未來許多年裏,這些水源和綠洲都變成了生人勿近的高危地帶。若非秦軍哨探報來戰事不利,大秦西域都護府火速派出援軍趕往接應,恐怕那支倒黴的遠征軍斷絕飲水後,全軍覆滅纔是順理成章的結局。   倘若說秦軍敗於西海還算是非戰之罪,秦軍入侵天竺之戰簡直是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滑稽劇。   天竺戰象固然很厲害,但也架不住他們的軍隊素質太差,在驍勇善戰的秦軍面前,那些天竺士兵就像一羣剛入伍的民兵。在戰爭初始階段,連串的勝利來得太容易,前方捷報頻傳。然而,隨着戰事深入到天竺內陸,水土不服的秦軍開始成批感染熱帶病,因爲瘧疾、霍亂和痢疾、傷寒等疫病而倒下和失去戰鬥力的士兵,比起死於敵人武器下的死者要多了十倍還不止。   這支秦軍幾乎是在幾天之內就喪失了大半戰鬥力,只能勉強維持自保,爲了挽回前線敗局,咸陽朝廷可謂絞盡腦汁。   動員關中地區的秦軍增援無疑是個愚蠢到家的主意,關中秦軍的戰力再強,到了天竺水土不服也是白搭。爲此,大秦皇帝下詔調動駐紮在嶺南的秦軍一部和江南的樓船士火速出動,水陸並進增援天竺。   本片界的東南角統稱爲南荒,那是一塊瘴癘橫行,到處是妖獸和不開化土人的蠻荒之地,屬於常年溼熱多雨的熱帶雨林氣候,颱風數量也特別多。   前面所提到的兩路大軍相繼出發之時,天氣風和日麗,等他們行至半途,一個影響範圍異常巨大的熱帶氣旋,陡然從半路上殺了出來。摧枯拉朽般的暴風雨橫掃了樓船士們的艦隊,這個意外變故連隨行軍中的修行者們都沒能提前察覺。在排山倒海而來的暴風雨中,超過十層樓高度的滔天巨浪,猶如頑皮小孩擺弄玩具般輕鬆掀翻了秦軍的樓船,順帶着也撕裂了體積更小的艨艟和鬥艦,溺死水手和士兵不計其數。   同一時間,在陸地上行軍的嶺南秦軍走到了南荒與嶺南交界的邊緣,他們則遭遇了這次颱風帶來的空前猛烈的暴雨天氣。   伴隨着大量降雨,溪流河湖猛漲,導致洪水氾濫,秦軍被水流分割成無數小塊。隨後,受困於洪水的秦軍連續十幾天沒有喫上一口熱飯菜,士卒們只能啃着乾糧,還要強忍着喝下那些水面漂浮着動物死屍的洪水。   事已至此,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根本不需要一位高超的預言家做出判斷,稍微具備一點醫學常識的人也曉得了。   尚未到達天竺與帝國南部接壤的野人山地區,這支從嶺南開拔,齊裝滿員的秦軍變成了需要別人施以援手的半殘廢。這下好了,預定的兩支援軍全都敗給了氣候因素,在天竺指望着靠外援挽回頹勢的秦軍只好打上行李捲。當地居民冷冷地目光注視下,如喪家之犬般回撤到了先前的出發地。儘管這次在天竺搶到了不少財物,包括了一顆雞蛋般大小的著名鑽石和一些真僞難辨的佛骨舍利等奇珍異寶,外帶着成筐的象牙等略顯普通的戰利品,至少在面子上看起來還算過得去。   可是遠征軍大量傷亡,撫卹金和另外兩支部隊遭遇天災的嚴重損失統統算下來,實際收穫少得可憐。若問什麼叫做得不償失,這個例子就是最佳註腳。   由前面兩個範例可以知道,人類謀劃僅限於正常情況下的邏輯推理,一旦情況不再正常,姑且不論出現哪一種計劃制訂者事先不能預見的狀況,計劃全盤崩潰都是必然結果。 第一百零八章 東征   在片界西部新融合進來的十字教地盤,目下情況尚不明朗,林旭也不敢輕易探察。   俗話說得好,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林旭是出身於信息爆炸的後工業時代,論及見識廣博,即使在神祇當中,他也算得上是見多識廣的那一類人士。僅只是十字教拉出開戰的架勢,在旁邊瞄了一眼,林旭同樣能看出不少東西。譬如說,根據軍隊裝備可知,十字教控制區也是冷兵器時代,這樣林旭感覺放心了。   武器只要不拉開代差,那麼決定一場戰爭勝負的主要因素就不是武器性能先進與否,而是軍隊的後勤保障和組織能力,乃至於整體戰爭動員能力。   在軍事學院裏,流傳着一句高年級學生最喜歡用來教訓那些剛入學菜鳥新生的口頭禪:外行談戰術,內行談後勤。   如何保障一支十萬人以上的部隊長距離跋涉,妥善解決一路上人喫馬嚼的諸多難題,這可比那些不入流的yy小說家們僅憑大筆一揮,然後就讓百萬大軍駐紮在方圓幾平方公里之內持續混戰數月困難多了。儘管這些蹩腳寫手的語文老師可以原諒他們錯別字連篇的小說行文,但他們的數學老師一定不會諒解這些學生所犯下的低級錯誤。   居然也不算一下,那屁大的地方究竟能容納多少人站着,這樣就敢寫數百萬大軍集團混戰,都快趕上畝產萬斤小麥的神話了。   林旭擔憂十字教快速坐大,本尊金身隨同龍石耳返回中原,他在暗中留下了一個化身在西部地區活動,用來監視十字教。   以史爲鑑,可知興亡。在地球歷史上,十字教的教徒們傳播福音而不幸死去的人數,大概僅次於戰爭、饑荒和瘟疫等天災人禍,因此林旭始終對這個自稱爲“溫和、仁慈、善良”的教派保持着高度警惕性。況且,十字教作爲這塊片界的後來者,只爲了求存也非得玩命擴張不可,否則就會被其他文明消滅吞噬。   由此可知,十字軍東征是不可逆轉的大勢,但具體情形如何,現在仍然值得商榷。戰爭會必然來臨,在何時何地,如何開始,那卻是一樁非常微妙的事情。   誠然,一羣沒有理智可言的狂信徒敢不攜帶補給物資,僅憑着滿腔虔誠狂熱的信仰就衝向茫茫千里瀚海,反正他們視死如歸麼!   如果軍隊也這麼幹的話,那等於是在集體自殺。任何一個腦袋還沒浸水,智商不等於或小於60的指揮官都會拒絕這種白癡到家的命令,哪怕這命令是來自教宗,抑或是地位更高的幕後黑手。   一直躲在暗地裏冷眼旁觀,蟄伏在十字教東進必經之路上窺視,林旭先後目睹了幾批在極端宗教熱情鼓舞之下,形同鬧劇般一窩蜂湧向東方的十字教信徒如何埋骨異鄉。直至兩個月後,由信仰十字教的西部各國騎士爲主體,重新編組而來的幾個大騎士團正式開拔東進,這時他才提起了一些觀摩的興趣。   在這一次片界融合之前,西部最大的文明國度是波斯王國,不用問,這次與十字教地盤接壤的波斯無可避免地成了東征路上的首個犧牲品。   家園被外來者侵佔,波斯人進行了殊死抵抗,他們的確有保衛家鄉的強烈願望,只在於是否有能力加以實踐。顯而易見,在武裝到了牙齒,人數也大有優勢的十字軍面前,遠遜於對手的波斯人,反抗是充滿了悲劇色彩的。   河流蜿蜒穿行的平原上,一座本該是安靜祥和的村莊燃起了大火,隨着滾滾黑煙上升遮蔽了天空,在這種一馬平川的平原地帶,遠隔在數十里之外都能看得十分真切。   遍地是橫七豎八屍體和血跡,起火燃燒的住宅不斷傳來倒塌的聲音,夾雜着女人們的哭泣哀號。說不得,這是堪比地獄的恐怖景象。   在村中中心位置的空地上,一名外表看來風塵僕僕,一席黑袍被塵土染成黃褐色,具有一頭標誌性棕褐髮色的中年男人指着這羣猶如飽食後豺狼的十字軍士兵大罵說道:   “你們這些無恥冷血的暴徒,連嬰兒和孕婦都不放過,你們不是人,我要你們去死。”   對於類似這樣操着陌生語言的受害者向己方發出詛咒和謾罵之聲,見慣了同類場面的十字軍士兵們都覺得十分無聊。當下,他們唯一的困惑就是該輪到誰出手去解決這個不知死活的波斯人。   在不久前纔剛結束的那場所謂戰鬥中,集體姦淫本地女人的娛樂活動,消耗了士兵們太多體力和精神,他們現在顯得慵懶怠惰。   沒錯,這些士兵逐一屠殺了這個小村莊裏所有的居民,上至滿頭白髮的老者,下到還在襁褓中的嬰孩,那些慘遭侮辱的女性最終也被他們手中的利劍割開了喉嚨。   在這片曾經屬於波斯人的土地上面,凡是會喘氣的生物,沒有一個可以得到寬恕和救贖。假如他們當中的確有主的信徒,那就等他們死後由主來分辨吧!這一段血淋淋的屠殺宣言,自然是教宗大人對十字軍此次東征行動偉大意義的集中闡述和註解。同樣的,十字軍的宣傳口號是殺光異教徒,奪取被他們佔據的,由神所賜予十字教信徒的豐饒土地。   對這些一個大字都不識的士兵們來說,搶劫波斯人,強姦波斯人,殺死波斯人。這些在平常時候本屬於犯罪的行爲,此時都是向主表明虔誠的重要手段,他們會爲此得到嘉獎和榮譽。   居於強勢一方,總免不了輕視對手的毛病,哪怕無數次實踐證明了疏忽大意要不得,類似事件還是照舊上演,因爲這是人類的劣根性。   “……以我高墨達和大靈的名義,賦予你生命。你這蠢物,起來,爲我而戰吧!”   沒有等到這羣十字軍大兵做出抉擇,當他們帶着某種頗具戲謔嘲諷意味的目光注視之下。對面那個中年男子口中念起咒語,EMETH這五個大寫的字母被他用因憤怒而止不住顫抖的手指,沾着在腳下肆意流淌的潺潺鮮血,寫在了一尊由泥土塑成的人偶額頭上面。   見此情景,士兵們愣了一下,不知是誰率先醒覺過來,高聲叫喊說道:   “快阻止他,這傢伙是個跟撒旦結盟的邪惡術士,他是惡魔信徒。”   非常可惜的是,十字軍士兵們這份覺悟來得太遲了一點,已經來不及阻止危險降臨。只見那尊長度不超過二十釐米,被放在地上的小泥人開始迅速吸納着周圍的泥土和礫石,像是得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催生般越變越大。等到這個粗略成型的泥人抖落了身上多餘的泥土,從地上緩緩爬了起來。   不遠處那羣身穿十字罩袍的士兵們駭然發覺,這個大傢伙的身高達到了常人的一倍以上,它那矮墩墩如狗熊般粗壯的身軀和四肢,充分證明了這個大傢伙不是善茬。   負責屠滅這個村莊的十字軍僅是百人規模的小股部隊,類似這種不入流的任務也不值得大軍出動,他們遇到的麻煩也正在於此。十字教的隨軍牧師人數再多,他們也不可能普及到連隊規模的基層建制上,只有千人隊纔會有固定的牧師隨行。這回好死不死地撞見了會使用超自然力量驅動泥人的中年男子,這支十字軍小部隊對此束手無策。   滿頭金髮,軍官模樣的大鬍子男人舉起了長劍,聲如洪鐘地安撫士兵說道:   “天上的主會庇佑我們,消滅這個使用巫術的邪惡異教徒,我們從前犯下的罪孽都會得到寬恕。來吧!讓我們用鮮血來證明對主的虔誠,以馬內利!”   “以馬內利!以馬內利!”   齊聲唸誦着神與我們同在的口號,本來已在動搖邊緣的軍心重又恢復常態。宗教信仰能給予人面對死亡的勇氣,十字軍士兵們自信地操起武器,準備以主之名迎戰這名神祕詭異的波斯術士。   面對着這些屠戮了自己所有親朋好友的異教劊子手,高墨達的心中燃燒着刻骨的仇恨和不可磨滅的復仇信念,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消滅這些人。   正常情況下,泥人蘇生術是絕對不允許術士直接把符文鐫刻,或是寫在泥偶上面,那種做法實在太危險了。應該以一張寫有咒語的羊皮紙貼在泥人的額頭上,以便確保在必要的時候,施術者可以及時終止泥人的活動能力。好比高墨達這樣沾着人類鮮血所寫成的咒文,至少在這個泥人被強大外力徹底摧毀之前是決計無法消除的,這也是他所懂得的禁忌巫術之一。   大聲唸誦着聖書條文替自己壯膽,十字軍士兵們排列成散兵隊形朝着泥人和它背後的術士高墨達不斷逼近。位於隊伍最前方的劍盾兵負責掩護,最後面的弓箭手開始瘋狂地傾瀉箭雨。   按道理來講,這支訓練有素的軍隊足以戰勝巨人,或是亞龍之類強橫的敵手。然而,這羣士兵很快便放下了那份輕鬆心情,因爲他們見識到了眼前這個異教徒所製造的泥人多麼恐怖,那是遠遠超出了他們想象之外的力量。   不妨試想一下,一個力氣比人類大十倍,完全不知道痛疼,同時也不畏懼死亡,不懂得妥協和退縮的戰爭機器有多可怕。要麼你有本事直接摧毀它,要麼筋疲力竭地被它殺死,甚至連轉身逃走的懦夫想法,擱在這個步行速度堪與駿馬飛奔媲美的大傢伙跟前都顯得那麼的不合時宜。   依靠數量優勢和單兵配合,十字軍勉強能維持均勢,不過時間拖延下去,他們作爲體力有限的一方必然是這場戰鬥的輸家。   意識到己方凶多吉少,大鬍子軍官眼珠轉了轉,他高聲喊道:   “你們擋住那個怪物,我來解決邪惡術士。” 第一百零九章 賜福   雙方的語言差異太大,波斯術士高墨達根本聽不懂對面的這些異族士兵在講什麼,但這不妨礙他觀察對方混合着急躁和恐懼的神色變化,揣測出對手話語的正確含義。   這時,高墨達暢快地大笑起來,在他的笑聲中滿是宣泄仇恨的快感,而後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一旦行動起來,它是無法被阻止的,今天就算我死了,你們這些畜生也休想逃脫。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你們這些雙手沾滿鮮血屠夫都要死在這裏。”   說完,爲了向這些異族表明自己的態度,這位身材算不上高大魁梧的術士,十分輕蔑地伸出食指在自己頸部上橫向比劃了一下。不需要任何翻譯跟解釋,在場的人都看得出這是代表着割喉和死亡的威脅手勢,何況用在當下這個場合更是明確無誤。   召喚出巨型泥人業已耗盡了高墨達的法力,他無法再對泥人下達新的指令,只能維持消滅十字軍的最初命令,所以泥人是不會自動跑來保護高墨達的。過往的生活中過分沉溺冥想和書籍,他也不是一名合格的戰士。當那名大鬍子騎士如凶神惡煞般向高墨達撲來之際,他所能做的唯有從容地整理一下褶皺的衣襟,以便死得儘可能體面一點。   “噗!”   隨着一道雪亮如電光的劍影凌空劃過,波斯術士高墨達的頸動脈和氣管被利刃整個豁開,殷紅色的血液猶如高壓水槍噴射,霎時間洶湧地噴濺而出。   儘管如此,在高墨達那張泛起痛苦表情的臉上,仍然維持着屬於復仇者,那如願以償的滿足笑容。無論如何,他爲親人和朋友們復仇的目標已經完成了,泥人會殺光這些侵略者,高墨達是死而無憾的。當身軀開始逐漸變冷,耳邊仍在傳來敵人的身軀被泥人撕碎時所發出的淒厲慘叫聲,高墨達也知足了。   生命即將逝去,處於彌留狀態,高墨達在恍惚間看到了一個全身散發着溫暖金光,卻又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出現在他的眼前。   隨後,高墨達感到有一個聲音對他說道:   “可憐的凡人哪!你們所信仰的神阿胡拉·瑪茲達被十字教的神祇擊敗了,祂逃走了。沒有神明收容,死後你的靈魂將找不到歸宿,漫無目的地遊蕩,而你所有親人的靈魂也將在虛空中飄蕩,直至被消磨成最細微的靈子,再轉生成像螻蟻那樣渺小的生物。”   瀕死狀態下,高墨達的思維本就陷入恍惚之衆,他本能地感到了憤怒,呵斥說道:   “你胡說……”   在一個虔誠信徒的面前,肆意出言侮辱他所信仰的神明,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饒恕的過錯之一。   當高墨達下意識地作出了反擊之後,他才意識到其中的蹊蹺之處,此刻出現在自己意識中的這個金色身影只怕不是凡人。術士高墨達不是拜火教的神職人員,不過他的家族中的確出過不少拜火教祭司,對神明領域的事情,高墨達也稍有涉獵,加之他是智慧和見識都遠在常人之上的術士,那些發生在人類知覺範圍外的事情並非完全不可理解。   不顧自己正處於垂死邊緣徘徊,高墨達勉力提起精神,回想起了一些從前被忽略掉的細節。   那些跟野獸一樣瘋狂殺戮的十字軍侵入波斯王國以後,被奉爲國教的拜火教,反擊孱弱無力,許多曾經強大得被冠以“聖者”稱號的大祭司失去了往昔威儀,如同孱弱的雞雛般被侵略者架上篝火燒成了一堆灰燼。   毫無疑問,這些神職人員的力量根源是來自於他們所信奉的神祇,假如是神祇主動放棄了他們,或者是無力賜予神力,所有一切反常現象都可以解釋得通。   明明快要死掉了,卻也還要如此辛苦地思考,高墨達真是覺得自己的一生既可悲又可笑,他強撐着說道:   “……殿下,您有什麼事情需要我效勞嗎?”   相對壽命短暫的人類而言,神祇顯然有着近乎於無限的時間可供揮霍,但祂們再怎麼無聊也不會專程跑來陪着一個快死的傢伙聊天。   在高墨達所能想象出的理由當中,最合理的無非是這位未知神明需要自己替祂做某些事情。的確,這次高墨達猜對了,這個金光閃閃的人形聞聲顫抖起來像是在發笑,聲音低沉地說道:   “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擁有智慧和知識的人,你很幸運被選中了,你願意接受嗎?”   自古艱難唯一死!視死如歸是一種境界,高墨達也不畏懼死亡,問題是可以不用死,誰又會積極地張開雙臂擁抱死亡呢?   高墨達的家族世代信仰拜火教,他更是一個聰明人。聰明人是喜歡趨利避害的,這是人類的本能。反而是那種認定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標,堅持一條道走到黑的傢伙甚爲少見。這種異類要麼是有看破一切利害關係和糾葛的大智慧,得以立身持正,再不然就是那種笨得死腦筋的一根筋,完全不懂得什麼叫改弦更張,只會自顧自地走下去。   庸庸碌碌的普通人,既不像前者那般智慧深遠,足以洞悉一切奧祕,他們也不像後者那樣確定了目標便矢志不渝。   生活在塵世中的普通人,多數時候只能徘徊在堅持與放棄之間,隨着外界情況變化而左右搖擺,因此華夏的古人才說:“唯上智與下愚不移,中智必亂。”   面對着宗教改信和奔向死亡的雙重選擇,稍加思考之後,不想死的高墨達最終選擇了前者,說道:   “殿下,爲您效勞,我不勝榮幸。”   聞聲,那個影綽綽的金色人形逐漸顯露出真容,正是林旭留在片界西部的化身。   很滿意收下這個有用的凡人,林旭抬起手,一束金色的光芒照在高墨達身上。隨即,他脖子上皮肉翻卷的恐怖傷口開始加速癒合創傷,因失血過多而變得慘白的臉色也變得紅潤起來。   輕而易舉地把高墨達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林旭微笑着說道:   “很好,你願意爲我效勞,那麼作爲未來福利的一部分,我會負責讓這裏的死者轉生,你可以安心了。”   對於林旭的許諾,高墨達還有些將信將疑,只是他不可能當面拆臺,接口說道:   “感謝殿下的厚愛。”   “記得不要叫我殿下,喜歡叫府君或者大老爺都行,隨便你好了。”   華夏神祇等級森嚴,殿下這個詞彙不是可以胡亂稱呼的。一定要稱爲殿下,好歹是要到帝君那個級別纔算是名副其實,林旭不想被同僚們視爲僭越和無知的暴發戶。   對稱呼經過了二度更正以後,重獲新生的高墨達上前見禮,他神情莊重地鞠躬說道:   “是的,尊敬的大老爺。您忠實的僕人高墨達,隨時願意爲您效勞。”   伴隨着十字軍東征的首個受害者波斯宣告覆滅,十字軍的第二個打擊目標指向了四分五裂的天竺半島。對於這個氣候炎熱多雨,物產也算豐饒,唯獨不以武力見長的國度來說,現在情況非常不妙。在強悍外敵的凌厲攻勢下,天竺淪陷無非是個時間問題,他們眼下能夠倚仗的只有酷熱難耐的熱帶氣候和層出不窮的熱帶傳染病。如今,天竺人期待着十字軍會像當年入侵半島的秦軍那樣,不斷受困於熱帶疾病和難以適應的氣候,無果而終地結束遠征,他們一心期待着外敵被自然環境打垮。   亂世一旦開啓,沒有人能置身事外,不僅片界內部殺得亂糟糟,在片界之外此刻同樣一塌糊塗。   在凡人根本感覺不到其存在的層面上,造型堪比超級大漩渦的時空湍流區,猶如黑洞般吞噬着一切靠近的物體,其中也包括了那些路過的大小片界。   時空湍流區的主要特徵是進來容易,想出去就難了。在正常情況下,脫離這個大漩渦的方式只有一種,多個片界相互融合後,質量持續加大,直至超出了時空亂流可以束縛的質量上限。隨即,被困在時空湍流區內的片界就會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被高速甩出去,並且由此得以提升到更高的空間緯度,演化爲一個真正的世界。   話雖如此,這個天造地設的大陷阱不是容易掙脫的小把戲。天長日久,沒被空間亂流撕扯成碎片的片界都不得不窩在這個大漏斗裏,等待着離開的渺茫機緣。   由於聚集在時空湍流區之內的片界數量衆多,正如漁網裏的魚羣密度要比外面的水域高得多,導致了不同片界之間發生碰撞與融合,這種在正常情況下本該是百年不遇的事件,發生頻率直接翻了幾翻上去。在距離前一次發生片界碰撞事件後,過了不到半年時間,又一次新撞擊發生了。   這一次的撞擊地點依然是位於片界西部,位置略微稍偏南一些,看起來這片區域將成爲未來的熱點地區。   察覺到新的片界融合發生,林旭的化身風風火火地拋下了監視十字軍和他們背後主使者的任務,掉頭奔向了西南方。   耳聽爲虛,眼見爲實,有些事情不親自去看一下,林旭是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   前方,一條蜿蜒曲折的河流由南部高原一路奔瀉而下,期間經過多級瀑布跌落,最終向北匯入西海。   若是從空中向下俯瞰的話,整條河流宛若一條銀白色的修長絲帶,在絲帶的邊緣則點綴着一些條格狀的綠色,宛若蕾絲花邊,在更遠處的地方則是一片漫漫無邊的黃色沙海,孤寂的土黃色與生機勃勃的河流兩岸形成了鮮明對比。假如說前面的這些景色太過泛泛,無法使人產生即視感的話,那麼泛舟於這條水量充沛的大河之上,那些掛着三角帆的莎草船,以及在遠方黃沙映襯下,聳立在河畔愈發引人注目的白色金字塔,大約也能使人回憶起地球上非洲北部某個著名的旅遊景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