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擾局
在距離戰場約二十里外,天空上有兩個模糊的影子漂浮。他們周身環繞着一層奇特的氣流,好像一個透明的蛋殼。透過蛋殼形氣流層,便可見兩個熟悉的身影,紅容顏和秋水。
秋水的傷勢還沒有痊癒,這讓她看上去有些萎靡,神情暗淡。她和往常一樣,木然不動,像尊雕塑。原本她肩膀上的泥偶,此時正坐在紅容顏的肩膀上。粗陋的泥臉此時卻異常生動,不時發出驚呼。
“好厲害!”
“明光血部的實力挺強啊。”
紅容顏無動於衷,就像沒有聽到一般。環繞在周身的蛋殼形氣流,名叫【隱流環】。它能夠屏蔽隔絕他們的氣息,和周圍的環境融爲一體。
泥偶歪着腦袋:“要不要我們趁火打劫一個?”
紅容顏反問:“你的傷勢好了?”
泥偶頓時有些喪氣:“沒有。”
她知道紅容顏言下之意,立即老老實實坐好。本來紅容顏是不準備帶着她而是要求她回去養傷,情急之下秋水死纏爛打,她沒抱什麼指望,可沒想到紅容顏居然答應了。
她可不敢觸怒老大,別看老大長得比女人還漂亮,可心腸也比鋼鐵要硬得多。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明光血部的表現吸引。和天葉部交過手的她,知道這些“人造大師”的厲害,她本來以爲一面倒的局面並沒有出現。
雖然傷亡的都是明光血部,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勝利的天平正在嚮明光血部傾斜。
秋水暗自警醒。
天心城的【大師之光】計劃成功,組建天葉部,顧小寶更是再次突破,摸到宗師的門檻。牧首會逆悟殘缺神血不輟,終於收穫果實。紅容顏的【魔心我照】,她的【混沌純元體】,讓他們躋身一流強者的行列。
更別說樂不冷擊敗岱綱,上古魔神赤瞳復生。
短短的時間內,天下格局大變,這也令秋水對傳統勢力不由看輕許多。沒想到不過數百人的明光血部,面對二十名天葉元修,竟然不落下風。
不愧是精銳!
她看得很仔細,明光血部血修的實力要比天葉元修差許多,但是他們更擅長配合,戰鬥意志堅決,戰法更精湛。相比之下,天葉部太過於依賴個人實力,很快就陷入單打獨鬥的困境。
天葉部成立時間尚短,各方面都顯得粗糙而稚嫩。其隊員儘管因爲【大師之光】而實力大漲,然而本身戰鬥經驗缺乏,心智不夠成熟,短期內是難以改變的弱點。
她看得津津有味,看到天葉部喫虧,她心情很好。
忽然,遠處傳來隱約轟鳴聲,好像厚厚雲層裏的悶雷。
那是什麼?
泥偶歪着腦袋,看上去有些疑惑。
就在此時,驚人的一幕映入她視野之中。
轟轟轟,密集如雷的轟鳴聲中,一道道沖天而起的泥柱,宛如掀起的波浪,以驚人的速度,從遠處忽倏而至。
紅容顏驀地睜大眼睛,低喝:“赤瞳!”
坐在他肩膀上的秋水,感受到老大在這一瞬間全身陡然緊繃。她連忙凝神望去,果然在那些沖天而起的泥柱最前方,捕捉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好快!
秋水心中駭然。以她如今的實力,竟然都無法完全捕捉到對方的身影,這是多麼恐怖的速度。
如此大的動靜,正在激戰雙方怎麼會視而不見?雙方不約而同,準備抵擋赤瞳的衝擊。
秋水可以想象,赤瞳以這樣的速度衝進戰場,接下來該是何等血肉橫飛的場面。
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老大……老大的肩膀好燙,就像燒紅的烙鐵。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朝紅容顏望去。
紅容顏溫潤如玉的肌膚,呈現出不正常的赤紅,他死死盯着戰場。
怎……怎麼回事?秋水莫名恐慌起來。在她心中,老大永遠是那副冷冰冰憂鬱的模樣,怎麼會顫抖?上次不是和赤瞳交過手嗎?難道……
一道身影倏地憑空出現在戰場的邊緣。
秋水心神劇震。
那是……什麼怪物?
那、那是赤瞳?
……
砰砰砰。
每一次撞擊,艾輝都覺得身上的疼痛要緩解少許。但是身體內,血肉在不斷撕裂、蛻變帶來的疼痛,依然在不斷的積累。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座火山。雖然外面在下着雨,降低火山口的溫度,但是火山內部熱量在不斷積累攀升。
他越來越難以支撐下去,意識逐漸模糊。
不過總算……總算這次堅持的時間長了不少。
這是艾輝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想法。
高速移動的身形陡然停住,他漂浮在半空,目光渙散,一動不動。
噼裏啪啦,在他身後,炸上天空的泥土和碎石,如同夏日裏一場暴雨,連續不斷地砸下,塵土飛揚。
然而,揚起的塵土,在朝艾輝方向擴散時卻彷彿遇到一堵無形之牆,寸步難進。氣流激盪翻湧回去,再次掀起塵土,飛得更高。如灰色怪物張牙舞爪,遮蔽半邊天空。
又如同妖異的灰色披風,隨風飛舞。
又如舞臺上灰色幕布,等待着拉開。
一個猙獰醜陋的怪物,安靜地等待出場,還是甦醒?
……
剛剛還激烈不休的戰場,此刻卻是異常安靜,不,是像死一樣的安靜。
無論是天葉部元修,還是明光血修,都停下來。所有人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怪物,忘了說話,連那血修身下驍勇的明光虎,此時都異常安靜。
徐靖嘴巴有些發乾,喃喃失語:“那是什麼?”
巨大的身形宛如漂浮在半空的一座小山,金屬光澤的鱗甲在烈日下閃動耀眼刺目的光芒。杏仁狀的瞳孔好像失去焦距,可如果細看,就會發現心神不自主被吸引吞噬,那裏面是深淵。如同瀑布的黑色長髮垂在腰間,就像一根根筆直而尖銳的鐵絲。指爪如鉤,形如匕首,危險而致命。
荒獸嗎?
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肖不遇,頓時一怔。
肖不遇那是……在顫抖嗎?
徐靖定睛細看,他確定自己不是眼花,肖不遇似乎正在忍受某種強烈的痛苦,身體微微顫抖。他的目光下意識掃過戰場,駭然發現明光血部無論血修還是血獸,都在顫抖。
這是……
徐靖忽然想起一個傳聞。據說血修在面對比他們等階更高的存在,會本能的臣服。
更高階……更高階血獸?難道是獸蠱宮祕密培養的新血獸?
徐靖覺得這個想法很荒謬,肖不遇是明光血部部首,在整個神國毫無疑問是最頂尖的存在。比他等階更高的血獸,莫非神獸不成?
怪物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徐靖雖然搞不清楚這玩意到底是什麼,但是對方流露出的危險氣息,卻讓他不敢有絲毫輕慢。怪物身上濃郁的血靈力,就像夜晚中太陽那麼醒目。徐靖迅速把怪物劃分到血修的陣營,不知道肖不遇他們爲什麼反應這麼奇怪,但這無疑是最好的攻擊機會。若是等血修們反應過來,和怪物聯手,那今天他們就別想活着出去。
體內的天元力輕輕撥動,其他隊員立即從驚駭中回過神來。天葉同根而生,心意相通。他們還做不到傳遞複雜的信息,但是一些簡單的暗號卻並非難事。
攻擊準備!
“殺!”
徐靖森然低喝,恍如驚雷,打破死寂。
二十位天葉元修同時周身泛起淡淡斑斕的漣漪,他們的身形陡然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們出現在怪物的四面八方,每個人手上都亮起五顏六色斑斕的光芒。他們同時放出殺招,妖異斑斕的光芒在烈日下都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尖銳的爆音,宛如突如其來的怒濤,震顫四野。
二十位大師同時出手,這樣的場面可是難得一見。
徐靖對這次的突襲滿意至極。
明光血修還像木樁子一樣沒反應過來,那個怪物也像木樁子一樣沒反應過來……
嗯?
徐靖忽然覺得哪裏有點不對。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知道哪裏不對。各種形狀斑斕耀眼的光華,眼看就要擊中怪物,可是怪物依然一動不動,沒有半點反應。
無論野獸和人類,面對危險都會本能躲避,絕對不會一動不動。
不過,想到二十位大師同時出手,這樣的攻擊強度,除非是宗師,徐靖不相信誰能擋下來。
錚!
令人牙酸的聲音刺入耳膜,就像尖銳鋒利的小刀在鐵皮刮動。
最前面的一根斑斕光箭突然頓住,它彷彿撞上一堵無形之牆。緊接着,其他各種形狀的斑斕光華紛紛停頓在怪物周身三丈處,不得寸進。場面看上去怪異至極,怪物周圍漂浮形狀各異的斑斕光芒,有筆直的光箭、形如柳葉的光刀、盤旋纏繞的光球、像蛇一樣纏繞光帶等等。
它們都泛着五彩斑斕的光芒,看上去說不出的妖異。
徐靖的臉色大變。
這不可能!
這不可能……
忽然,光華籠罩之中的怪物,那雙渙散沒有焦距的眼睛,開始收縮。眼瞳中央恍如黑色深淵的黑色部分,一點猩紅悄然亮起。
猩紅如血泛開,在怪物的眼睛中蔓延。
徐靖忽然發現怪物背後垂下的長髮輕輕擺動,如晚風拂柳。
從未有過的危險感,如同突然出現的烏雲,籠罩他心頭。
他心猛地一沉。
第七百零一章 【十字陀螺】
微微擺動的長髮,輕柔無力,但是下一刻,徐靖的視野就空無一物。
“小心!”
他只來得及吐出這兩個字,眼前光線驟暗,一團陰影籠罩頭頂。
好快!
好在徐靖在看到怪物的第一眼,心中就異常警惕。暗中蓄勢待發的元力如同一根無形的弦被撥動,雙掌閃電完成結印,天元盾張開。
蒲扇大小的手掌,悄無聲息按在天元盾上。
隔着天元盾,徐靖看得分明,他從來沒有見過類似的手掌。細密的鱗片冰冷滑膩,讓他想到蛇和蜥蜴。張開的手掌五指如鉤,長長指甲漆黑如墨,就像彎彎的匕首。
然後他看到層層透明漣漪,沿着手掌邊緣向四周擴散。
噗,好像貓科動物厚實肉墊落在枯枝上發出的聲音,輕柔得彷彿不想打破森林的寂靜。
徐靖瞳孔擴張,如同一記驚雷在耳中炸開,滾滾轟鳴。
挺直的身體驀地一沉,泥土及膝,他就像一根釘子,被釘入地面。鮮血沿着口鼻緩緩流淌而下,他臉上神情恍惚。
其他天葉隊員此時終於反應過來,怒吼着朝怪物撲去。一個照面之下,徐靖完全失去抵抗能力,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也讓他們的神經陡然緊繃起來。
一道血色刀光比他們更快,如同閃電般憑空出現,倏地斬向怪物的腦袋。
出手的是肖不遇!
天葉部和明光血部之間在經驗上的差距再次體現無疑,個人勢力更強的天葉部隊員們,在戰場遇到突發情況時反應總是慢半拍。
相比之下,肖不遇率領的明光血部老到得多。
肖不遇鷹隼般的眼眸此時沉凝如水,他沒有坐等天葉部和怪物廝殺而收漁翁之利或者逃離。在怪物出現的當場,他就意識到天葉部這些人絕非怪物的對手。
他的判斷被證實正確,肖不遇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因爲這意味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這是……什麼怪物?
當看到怪物探掌毫不費力輕輕一撥,自己的攻擊就如同氣泡般粉碎,肖不遇覺得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他的這次斬擊,順利拖延了怪物。
天葉部隊員們的攻擊呼嘯而至,斑斕妖異的元力光芒紛飛如雨,好似夢境裏一場朦朧的彩雨。它們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怪物無處可逃。
戰場嗅覺敏銳的明光血部藉機完成集結和升空,他們的動作迅捷而嫺熟,哪怕在如此危機的時刻,都給人一種從容不迫的美感。
肖不遇斬出一刀之後,沒有半分停留,他坐着明光虎悄無聲息出現在隊伍的正前方。他雙手各持一把狹長血色寶刀,刀身薄如蟬翼,近似透明。通體呈現淡淡的血色,如染胭脂,又似剛剛綻放的粉紅櫻花。
它有一個好聽的名字,【櫻乍暖】。
大夥們經常調侃肖不遇,明明這麼陰冷的人兒,卻配一把如此少女心的刀,着實感覺怪異。肖不遇才懶得理會,自打看到【櫻乍暖】的第一眼,他就被深深吸引,無法自拔。
就是名字不好聽。
在他看來,譬如【殘血】之類名字才更配。奈何鑄劍師放言絕不改名,若是改名寧願不賣,肖不遇也只有捏着鼻子認了。
它如同含苞待放的少女,哪怕不知飽飲多少敵人的鮮血,依然緋紅淡然如初。
肖不遇俯瞰了一眼下方光華絢爛,眼中殺機大盛,手掌翻轉刀柄,雙刀如翼護在兩側,上半身伏低,猛地一夾身下明光虎腹部,口中暴喝:“殺!”
“殺!”
身後將士轟然回應,天空如同響起驚雷。
明光虎沒有烈花血狼那麼輕靈,但是衝擊力要大得多,從高空俯衝威勢更盛。他們全身血靈力以熟悉的節奏鼓盪,瞬間完成共鳴。只見濃郁明亮的血芒從他們身體透體而出,轉眼間彼此相融,彙集成一片。
每個小隊都是標準的攻擊陣型,陣型緊湊,形如三角。
六個彷彿沾滿鮮血的飛鏢倏地分開,劃出六道曼妙而危險的光痕,天空如同一朵鮮花綻放。他們沿着不同的方向,向下俯衝。
遠處,紅容顏肩膀上的泥偶目睹這一幕,忍不住呢喃:“好漂亮。”
她看得分明,從天空垂下的六道血痕,並非直接朝下方垂下。而是帶着奇妙的盤旋弧度,看上去就像剛剛盛開綻放的花朵,悄然收攏它的花瓣。
美不勝收,暗藏殺機。
肖不遇當然不知道有人在對他的衝鋒讚賞不已,他的注意力全都擊中在下方。他並沒有輕率地攻擊,而是蓄勢待發,等待最佳的機會。
面對強大的敵人,需要慎重而果決。
輕易出手往往會讓己方失去轉圜的餘地,因爲很有可能你根本沒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可一旦決定出手,那就不能有半分猶豫。
下方色彩斑斕的光芒膨脹,如同吹起的肥皂泡,一道黑影撕破層層疊疊的彩色光幕,沖天而起。兄絢爛到湮滅,璀璨奪目的光華短暫無比,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看到毫髮無損的怪物,身後響起一片倒抽冷氣聲,肖不遇神色如常,不爲所動。
手中【櫻乍暖】微微擺動,難以察覺的波動如同漣漪在衆人心中掠過。
大夥神情一緊,紛紛做好準備,這是準備攻擊的信號!
倘若從天空俯瞰,可以看清六個小隊的方位,它們並非規則對稱分佈,而是有近有遠,高低不一。乍看之下會覺得有些凌亂,可若細看,便能隱隱感受到其中暗含殺機。
【櫻乍暖】在肖不遇手中震顫,它歡愉雀躍,對鮮血充滿渴望。
肖不遇手掌就像鉗子般攥緊刀柄,紋絲不動,狹長的眼睛散發冷冷的光芒,就像天空盤旋的鷹隼盯着地面奔跑的岩羊。
撕破天葉部攻擊的怪物,身形出現一個細微的滯澀。
就是現在!
薄如蟬翼的【櫻乍暖】發出尖銳的嗡鳴,肖不遇雙臂同時揮動,右刀橫斬,左刀豎斬。
他身後原本隊形緊湊的隊員們驟然炸開,三角形的攻擊陣型從中一分爲二,右翼戰士們同時橫斬,左翼豎斬。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嫺熟無比。
兩翼籠罩的血芒瘋狂沒入兩道刀光之中,十字瞬間明亮,化作一抹血色匹練,朝下方的怪物激射而去。
咻咻咻!
如同毒蛇吐信的嘯音令人頭皮發麻。
看上去恍如十字的刀芒,實際上由兩道糾纏旋轉的刀芒形成,它們形成某種奇妙的平衡,圍繞彼此旋轉。
其他五個小隊同時發動,驟然亮起的血芒在那一瞬間甚至映紅了天空,像是落日餘暉把雲朵染成緋紅的晚霞。不同的嘯音混雜在一起,它們變得更加飄忽不定,干擾着怪物的聽覺。
六道攻擊錯落有致,巧妙封鎖了怪物所有可能的逃跑線路,構成一個完美的陷阱,怪物無處可逃。
肖不遇選擇機會絕佳,剛剛衝出包圍的怪物,瞬間陷入危險。
怪物忽然抬頭,不退反進,迎着攻擊衝去。
杏仁狀的眼瞳倒映着呼嘯而來的血色光芒,空洞而漠然。
不知爲何,肖不遇心中陡然產生一絲悸動。
怪物一反常規的動作,大多數的攻擊落空,但也讓它瞬間衝到肖不遇小隊釋放的十字刀光面前,無處閃避。
怪物沒有閃避。
它閃電探出右掌,抓向十字刀光。
剛剛心神悸動的肖不遇看到怪物這個動作,心頭陰霾頓時一掃而空,嘴角微微勾起。陰鷙的臉因爲這個動作舒展開來,看上去向奸計得逞的小狐狸。
這一輪攻擊,最具有威脅的,或者說這輪攻擊真正的核心,就是十字刀光。
【十字陀螺】!
肖不遇得到【櫻乍暖】後創出的殺招,此招別出心裁,威力驚人。試招的時候,就連老大單旻雄,也不敢正攖其鋒。
肖不遇信心十足。
怪物速度很快,五指張開探掌,宛如手掌膨脹變大了數倍。
它的手掌結結實實抓住十字刀光。
肖不遇臉上露出一絲喜色,但是預期之中的爆炸並沒有響起,他的表情漸漸凝固在臉上。
紅色的十字刀光,被怪物虛抓在掌,兩片刀芒滴溜溜的高速轉動。
怎麼……怎麼可能?
肖不遇神情有些茫然,眼前的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十字陀螺】是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任何一點波動,都會打破其中的平衡,從而產生威力驚人的爆炸。就連他自己,都只能保證釋放和飛行的過程中,【十字陀螺】內部的平衡穩定。
爲了達到這一點,從靈光一閃,到真正能夠用於實戰,他花費無數時間和心血。
看到怪物掌中滴溜溜轉動的【十字陀螺】,肖不遇就像見鬼了一樣。
然而事實上,怪物沒有理睬他。
一聲像燭火般輕微的爆音響起,耀眼的槍芒暴起,淹沒它的身影。
第七百零二章 退離
耀眼的槍芒來自徐靖,他手中多了一把白色的長槍,槍身綻放的光芒,就像太陽爆發。光華如同倒卷的瀑布,沖天而起。越靠近中央的位置,槍芒越發凝實,光華愈發耀眼。可就在最耀眼的槍芒中心,可見黃豆大小的一縷黑色火焰。
它是如此漆黑而深沉,恍如虛無的夜空。
那是槍尖。
噗噗噗,黑色火苗跳動的聲音很輕微,也很緩慢,就像微風拂過蠟燭。
高空盤旋的肖不遇從愕然中回過神來,他盯着那縷微弱的火苗,表情凝重。
他能察覺到它的危險。
如同燈焰般微弱的黑色火苗,隨着它的跳動,一股詭異而恐怖的吸力蔓延開來,四周的元力如同潮水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入槍芒之中。
宛如往烈火上淋上熱油,槍芒急劇膨脹、熾亮。
肖不遇感覺身體猛地一沉,好似有人在下面拼命扯着他。不光是他,其他小隊籠罩的血芒驟然一滯,陣型出現短暫的混亂。
肖不遇大喫一驚,驚疑不定地看着下方持槍者,此人是誰?
天葉部他只聽說過顧小寶和傅思思,沒想到突然蹦出來一個陌生的傢伙,居然也有如此本事!
這一槍不同凡響!
雪白熾亮的槍芒,倒映在徐靖臉上,他神情堅毅,沉穩如水。
能夠成爲天葉部第三人,可不僅僅是因爲他的性格穩重謹慎,他實力上同樣令人信服。
天葉部初創伊始,不過剛剛具備雛形,遠遠沒有達到完善的地步。
葉夫人深知,天元力固然是一種更高階的力量,但是沒有人完善的話,它自己是成爲不了一個體系,一個足以支撐她事業和野心的體系。處在第一線的,便是天葉部的隊員,他們才能夠最深入地理解這種全新而陌生的力量。
天葉部對創新的鼓勵力度前所未有。
徐靖便是因爲獨創絕學而進入大家視野。
徐靖出身一個小世家,儘管歷史悠久,但是家道中落,到他這一代早就破敗不堪。他的槍術源自家傳,頗爲獨到,這讓他年紀輕輕便闖出幾分聲名,被視作新生代頗有潛力的年輕人,因此而入選大師之光計劃。
融合了天元力和自家槍術,他創出全新的槍術。葉夫人大爲讚賞,並把名槍【雪龍】賞賜於他,讓大家眼紅無比。徐靖心生感激,便把這套槍術命名爲【天龍槍】。
此招名爲【龍燭】。
槍如燭火,敵如飛蛾,飛蛾撲火。
熾白耀眼的槍芒席捲而至,眼看就要吞噬怪物,怪物做出一個令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動作。
它忽然身形一矮,半空屈膝半蹲,右掌猛地往下方一按,手掌虛抓的【十字陀螺】倏地脫離,紅光一閃,如同一根妖異而致命的血色箭矢,沒入下方熾白的槍芒之中。
這道紅色箭矢,準確命中黑色火焰。
目睹這一幕的肖不遇臉色刷地變了,厲聲高呼:“小心……”
乒!
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聲音,穿透鼓盪呼嘯的風聲,鑽入他們的耳中。
下一刻,漫天的白芒驟然消失不見。
就好像從光線強烈的地方,突然墜入一座暗室,衆人眼前一黑,出現短暫的黑暗。幾乎眨眼間,他們的視野就恢復正常。
然後他們發現自己的視野,充斥着一根根黑紅色絲線。
那是紅黑色的激流混雜在一起,它們細若髮絲,朝四面八方激射開來。數量之多,數也數不清。
大量明光血部士兵身體被黑紅絲線貫穿,黑色和紅色的火焰升騰而起,交織在一起,宛如來自地獄的魔焰。他們周身籠罩的血芒,好似易燃的油脂,火焰倏地暴漲,把他們身影吞噬。
他們來不及發出慘叫哀嚎,變化作熊熊燃燒的火團。
肖不遇臉上難看無比,眼前發生的一切讓他感到恐懼。【十字陀螺】和對方黑色火焰碰撞在一起,竟然會發生如此恐怖的反應!
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爲什麼怪物能夠如此從容地控制他的【十字陀螺】?
但是情況比他想象的更嚴重。熊熊燃燒的士兵,眨眼間便灰飛煙滅。然而妖異的紅黑火焰並沒有熄滅,它們沿着血芒燒過來。
“散開!全都散開!”
肖不遇的聲音因爲過於緊張而變得有些失真。他親眼見到一名士兵因爲反應慢半拍,沾上了該死的火焰,轟地化作一團耀眼的火光。
共鳴而籠罩全隊血芒,成爲火焰蔓延的路徑。
明光血部的將士們慌忙掙脫隊伍,原本嚴整的陣形立即四分五裂。
天葉部同樣損失嚴重。
徐靖在最後關頭,察覺到不妙,把體內的天元力一股腦灌注入【雪龍】槍身,才躲過一劫。
其他的天葉隊員運氣就沒有這麼好,他們站位更密集,有一道黑紅火焰甚至洞穿了兩名隊員的身體。
六名隊員被波及,他們沒有逃脫飛灰湮滅的下場。不同的是,更強大的生命力讓他們堅持的時間更長,可這是更加糟糕的結果。
火團中傳出慘叫聲撕心裂肺,聞者頭皮發麻。
天葉部倖存者們臉色蒼白如紙,神情驚懼慌張。六團火光就漂浮在他們不遠處,同伴的慘叫哀嚎聲,就像銼刀在挫動他們脆弱的神經。
就連沉着鎮定的徐靖,此時的臉色也非常糟糕。
在幾個月前,他們只不過是一羣半大的孩子。大師之光給他們身體注入強大的力量,卻無法給他們的心志注入血火的淬鍊。
心志的強大,從來沒有捷徑可走。
肖不遇最先鎮定下來,雖然損失來得很突然,也很慘重,但是他知道戰鬥沒有結束,現在不是關心損失的時候。
怪物呢?
他四下搜尋怪物的身影。
很快他便找到怪物,怪物逃到數里開外。它的身體蜷縮,團成一個肉球,烏黑如金屬的長髮包裹在外層,看上去就是一個黑色毛球。
肖不遇眼前一亮。
幾縷黑紅色的火焰,正在燃燒怪物的毛髮。
黑紅色火焰的恐怖和詭異,讓肖不遇心中生出一絲期待。
然而他很快失望了。
怪物蜷縮成一團的身體舒展開來,黑紅色的火焰沿着它的長髮燃燒,速度很快。但是怪物的動作更快,指尖一劃,長長的黑髮從中而斷。
斷髮被風吹散,還沒飄遠,就燒成飛灰。
燃燒殆盡的黑紅火焰,不甘心地熄滅在空中。
肖不遇有些失望,不過他很快定下心神。
怪物杏仁狀冰冷的眼眸比起剛纔要黯淡許多,怪物並不像看上去那般毫髮未損。
肖不遇催動身下的明光虎,隨之揮動手臂,【櫻乍暖】發出嗚嗚的嗡鳴聲,這是召集大家的信號。明光虎踏空飛行,靈活矯健。將士們如夢初醒,如同百溪歸海,從四面八方向他彙集。
只不過一個照面,就損失了五分之一的人員,肖不遇的心在滴血。
不過當他的目光掃過麾下將士們的臉龐,看到大夥眼中的戰意,他內心充滿驕傲。看看下方天葉部那些驚慌失措的菜鳥吧,不過是一羣軟蛋。
完成重新集結,他的目光重新鎖定不遠處的怪物。
眼前到底是什麼怪物?
儘管心中疑惑不解,但是此時已經不容他胡思亂想。
忽然他目光一滯。
怪物忽然轉身,頭也不回地掉頭就跑。
這個舉動大大出乎肖不遇的預料,以至於他出現一個短暫的失神。等他反應過來,怪物已經成爲一個小黑點。
好快的速度!
不用過多的思索,他就知道他們追不上。莫名地,他鬆一口氣。
這頭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怪物,給他帶來的壓力前所未有。儘管雙方交戰很短暫,只是一個照面,他並沒有摸清怪物的底細。但是豐富戰場經驗鍛煉出來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怪物非常非常危險。
比起危險而未知的怪物,下方這些失魂落魄的天葉部軟蛋們,顯然是一個更佳的目標。
一絲冷笑在肖不遇嘴角浮現,催動身下的明光虎,隊伍在空中驀地一折,朝下方俯衝。
肖不遇的眼神冷酷殘忍。
“殺!一個不留!”
……
比起肖不遇和徐靖的恐懼,在一旁目睹整個過程的紅容顏和秋水對赤瞳的表現一點都不喫驚,他們喫驚的反而是徐靖的【龍燭】和肖不遇的【十字陀螺】。
泥偶:“這兩招是什麼?威力好強啊,他們什麼時候有這麼厲害的招式了?”
紅容顏:“沒見過。”
兩人都緘默下來。
不久前他們還和天葉部交過手,本來以爲已經摸準了對方的實力。沒想到轉眼間,之前的判斷就被推翻。本來他們以爲能夠在這片戰場橫行無忌,現在發現他們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紅容顏生出不祥的預感,局勢似乎開始變得複雜起來。
泥偶打破沉默:“讓他們好好打一場,嘿嘿,最好兩敗俱傷,不對,三敗俱傷,我們就可以坐收漁翁之……”
紅容顏還沒來得及說話,泥偶的聲音就變了:“哎哎哎,赤瞳這是逃跑嗎?不會吧,赤瞳面對這麼一羣小蝦米,居然逃跑!居然逃跑!還是不是魔神啊……等等!”
泥偶停頓了一下,忽然尖叫:“哎哎哎!赤瞳的方向……這是、這是朝我們過來了嗎?”
“啊啊啊!他、他朝我們飛過來了……”
第七百零三章 紅容顏出手
耳畔泥偶的尖叫聲環繞,視野中赤瞳在迅速逼近,紅容顏看上去鎮定如常,但是心裏覺得運氣着實不太好。
赤瞳的速度奇快無比,雙方的距離急劇拉近,此時避開已經來不及。
而且……紅容顏看到赤瞳冰冷漠然的眼眸,他知道此時任何活物出現在赤瞳面前,都會引起赤瞳的攻擊。
來不及多想,紅容顏深吸一口氣,眼眸光芒驟然亮起,流光溢彩。
璀璨奪目的光芒在他的眼眸中流轉,如同五顏六色光芒蜂擁而至,它們彙集在一起旋轉不休,赫然出現一個斑斕妖異的光之漩渦。
紅容顏身體微微一震。
一道淡淡的光圈如同衝擊波般,以他身體爲中心,向四周轟然擴散。
光圈席捲無聲,所過之處,卻多了一分奇異的光澤。
蔚藍的天空彷彿被蒙上一層淡淡彩色的玻璃紙,有些夢幻,又有些詭異。潔白的雲朵也染上這層淡淡的彩色光澤,這讓它看上去就像誘人的彩色棉花糖。
紅容顏面無表情,精緻無暇的臉龐宛如雕刻師手下最傑出的雕塑,甚至能讓人感受到大理石冰冷而細膩的質感。削瘦的身體挺立筆直,披風在空中獵獵翻飛,漆黑如墨的外層和鮮紅如血的內襯,如同浸透在夜色中怒放的玫瑰,美豔而神祕。
肩膀上粗拙的泥偶,正在揮舞短小簡陋的手臂,似乎很激動。它的嘴巴在哇啦哇啦張張合合,可是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
紅容顏不想戰鬥的時候分神,很乾脆把泥偶的嘴巴封住。
研究了那麼久的赤瞳,他深知這位上古魔神的厲害。不過想到能夠真的和赤瞳交手,他還是有些激動。牧首會歷史悠久,對神血的研究可以追溯到遙遠的時代。和神之血一樣,每一代牧首會的精英,都把赤瞳帝做假想敵,在虛構的世界與之戰鬥。
而如今,他卻要在真實的世界,和赤瞳交手。
是的,在紅容顏看來,眼前的赤瞳纔是真正的赤瞳。之前戰鬥過的赤瞳,也許是艾輝的掣肘,也許復活還未徹底,令他大失所望。
現在的赤瞳,這個如同荒獸怪物的赤瞳,纔是真正的赤瞳。
一個掙脫了所有桎梏枷鎖的魔神。
這樣的赤瞳,纔有價值,才能讓牧首會積累的所有方案,所有假想,一一被證實。
赤瞳一無所覺,那道擴散的微光,在他眼中完全沒有半點痕跡。
當雙方在空中交匯時,赤瞳只覺得如同一陣柔和舒服的微風拂過面龐。
沒有半點防備,它一頭闖入這個世界。
眼前的世界天翻地覆。
赤瞳身形一滯,杏仁狀的眼瞳陡然收縮。它的眼睛銳利程度遠遠超過人類,它能毫不費力看到數里外空氣中漂浮翻騰的羽毛。眼前景物的變化如此明顯,它怎麼會發現不了?
只是這番變化來得太突然,毫無徵兆,一時之間它反應不過來,臉上出現短暫的驚疑不定。除了周圍景物突然發生變化,還讓赤瞳有些摸不着頭腦的,是它感受到一種很親切熟悉的感覺。
赤瞳偏轉腦袋,鎖定右側不遠處的紅容顏和秋水,目光冰冷肅殺。
儘管周圍有熟悉感,但是它卻從這兩人身上,感受到殺意。
紅容顏敏銳地捕捉到赤瞳神情的細微變化,神情不變,腦子轉得飛快。他們所在的位置,看上去距離赤瞳不遠,但是經過特殊的僞裝,更類似盲區。以赤瞳的實力,能發現他們的存在是理所當然。
只不過……所用時間比紅容顏預期要多一點。
莫非變身成怪物對赤瞳的心智有所影響?
這個想法在紅容顏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沒有多想,在赤瞳面前分神,那和找死沒什麼區別。
赤瞳的身影陡然模糊。
幾乎下意識,紅容顏雙目光芒暴漲,雙手向前虛按。
砰!
恍如驚雷在耳邊炸開,紅容顏的視野一陣模糊。
二十丈外,赤瞳的身形定格在半空中,蛛網般的裂紋,以它爲中心平鋪向四周擴散。
那裏有一堵牆,一堵看不見的牆。
它出現得非常突然,赤瞳甚至沒有察覺,結結實實一頭撞上。赤瞳的衝擊力此時也體現無疑,這堵看不見的牆上蛛網般裂紋是最好的證據。
紅容顏很鎮定,似乎對觸目驚心的裂紋視而不見。
突如其來的撞擊讓赤瞳有些發懵,但是身體強悍的恢復能力,讓它只不過數秒之後便恢復如常。攻擊受挫不僅沒有讓赤瞳氣餒,反而激起它的兇性。
它猛地仰頭長嘯,閃電般朝紅容顏撲去。
……
正準備向天葉部舉起屠刀的肖不遇,忽然聽到遠處的嚎叫,心臟一跳,猛地一轉身形:“走!去看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對那頭怪物如此在意。甚至爲了這頭怪物,放棄幹掉這些天葉部菜鳥的絕佳良機。
自己一定是瘋了!
他內心在咒罵,卻毫不猶豫帶着隊伍朝咆哮傳來的方向飛去。
驚魂稍定的徐靖,看着天空飛走的血修,鬆了一口氣。他眼中升起一抹陰霾,心情複雜。血修的實力明明不如他們許多,表現卻比他們要出色許多。
剛纔倘若血修隊伍俯衝下來,徐靖可以想象,他們會陷入何等混亂危險的境地。
苦笑浮現臉龐。
他不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每個人都知道,可誰也沒有解決的好辦法。天葉部實在太稚嫩了,他們也太稚嫩了,只有時間和不斷戰鬥,才能讓他們漸漸適應戰場。
沒有捷徑可走。
“現在怎麼辦?”
隊友的聲音打斷徐靖的思緒,他理了理思路,道:“我們也過去看看。”
徐靖正準備動身,發現周圍有些安靜,轉過臉來,當他看到同伴們有些蒼白的臉色,身形一滯。
“只是去看看。和其他人保持距離,有什麼動靜也能反應過來,論實力他們可不如我們。”
隊友們紛紛鬆一口氣的神情落在徐靖眼中,他心頭苦澀更重了幾分。
這場戰鬥,讓大夥信心受挫。
當他們趕到時,被眼前的景象震驚。
而提前一步抵達的肖不遇小隊,也比他們好不到哪裏去,血修將士們目瞪口呆,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天葉部的到來。
肖不遇神情蒼白,眼睛中透着恐懼,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
紅容顏那雙流光溢彩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赤瞳,神情透着凝重。
他肩膀上的泥偶,早就失去之前的活躍,噤若寒蟬。
前方半空中,赤瞳看上去模樣悽慘,渾身都是血跡。但是它的眸子卻沒有半點波動,冷冷地盯着紅容顏,殺機四溢。
它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轉眼間便完好如初。
真是可怕的癒合能力!
巨大的壓力如排山倒海般迎面撲來,紅容顏不爲所動。哪怕身後秋水晶瑩剔透的身體上,一道可怖傷痕從右肩斜拉至左側腹部,差點斷成兩截。
最關鍵的時刻,秋水用身體爲他擋下赤瞳致命一擊。
紅容顏依然不爲所動,因爲他大致判斷出來,當下赤瞳處在什麼狀態。
很少有人比他更瞭解赤瞳。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赤瞳應該是激活了神血中些血靈力,開啓了血煉。其體內激盪的血靈力規模極其驚人,只有神血纔可能達到。
血煉,除了【死種魔念】外,赤瞳另一項令人覬覦的驚人成就。
在血煉的領域,沒有人能夠和赤瞳相提並論。就連帝聖,也不過是學到一二分毛皮而已。
無比驚人的癒合、再生能力,意味着眼前的赤瞳幾乎是不死之身。
可是很顯然,激發了血煉的赤瞳,心智受到極大的影響。神血,是他煉化無數荒獸之血而成。其中蘊含着無比浩瀚而精純的血靈力,但同樣也殘存一絲獸性。當徐徐煉化吸收時,壓制獸性對赤瞳來說,絲毫不成問題。如此徹底激活血煉,赤瞳難免會受到神血中殘餘獸性的影響。
紅容顏不明白赤瞳爲何要冒險?
難道赤瞳遇到了什麼危險?
紅容顏暗自猜測,有很可能是艾輝臨死前陰了赤瞳一把,逼迫赤瞳不得不劍走偏鋒。
對別人而言,眼前擁有不死之身的赤瞳幾乎是無法戰勝的。但是對於紅容顏而言,赤瞳狡詐莫測的心智,遠比其強悍身體更加危險。
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線。
經過試探,他已經找到對付赤瞳的辦法。
赤瞳忽然發現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天旋地轉,圍繞着那個穿着黑色披風的男子旋轉。天空在旋轉,雲朵在旋轉,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
只有那個男人沒有旋轉。
赤瞳怒吼一聲,猛地朝紅容顏撲去。
但時他剛剛衝出去兩步,就感覺身體失去控制,彷彿掉入一個湍急的漩渦之中。它伸出雙手,想要抓住什麼,然而什麼都抓不住。
它想咆哮,但是驚恐地發現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音。
它拼命地掙扎,想要穩住身形,哪怕抓住一個可以借力的地方也好。
無論它如何揮舞雙手,可是什麼都沒有抓住。
預想中的暈眩感並沒有到來,反而是莫名的熟悉感包裹着它。
好熟悉的感覺,可是爲什麼想不起來……
第七百零四章 草堂
赤瞳復活,艾輝已死。
這一年發生了無數大事,前線戰局的變幻莫測,雙方主帥折戟陣亡等等,但沒有哪一件事情產生的影響,能夠和赤瞳借奪取艾輝身體復活相提並論。
人類之間的廝殺,爭奪天下和權柄,證明功績和偉業,熱鬧而殘酷。遠古魔神的出現,讓這一切彷彿變得有如兒戲。人類就像池塘裏爭搶食物的魚兒,而魔神則在池塘邊悠閒地垂下魚鉤。
不管是魔是神,於人類而言,都是頭頂高高在上的主宰者。
沒有人希望自己被奴役。
赤瞳復活帶來的恐慌,超乎想象。相比起來,艾輝的死則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儘管他是松間派的領袖,是前線的指揮官,但是在整個人類命運面前,實在不值一提。
譬如神國的大軍並沒有趁機進攻,他們選擇了後撤,他們也無心戀戰。
不管是神國,還是天心城,還有翡翠森,街頭巷尾談論最多的都是關於赤瞳復活。人們憂心忡忡,“魔神”這兩個字彷彿有着某種神祕而可怕的力量,能夠輕而易舉勾起人們心中的恐懼。
當然還有牧首會。
曾經生存在地下黑暗世界的組織,如今曝光在陽光之下。據說這個神祕的組織,一手主導了赤瞳復活計劃,他們野心勃勃,試圖復活赤瞳統治世界。
天心城公開發布聲明,強烈譴責牧首會圖謀不軌,助紂爲虐。
當天下午,神國也發表聲明,措辭激烈,表達了神國上下絕對不會接受赤瞳奴役,一定會抗爭到底。
翡翠森的聲明聲勢弱得多,他們號召所有人類團結起來,對抗魔神赤瞳和牧首會。
三大勢力同時表態,這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所有人都意識到,牧首會是一個極其邪惡的組織,他們存在的目的,就是徹底埋葬人類。
短短時間內,牧首會成爲全世界公敵,有如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洶湧的聲討和責備鋪天蓋地,而牧首會高層卻如同憑空消失,沒有一人出來說一句話。就好像雪崩,牧首會出現大規模的成員叛逃。
牧首會的點點滴滴也漸漸浮出水面,譬如混沌元力等等,但是最引人注目的卻是草堂。
沒過多久,進入草堂的方法,也悄然不脛而走。大多數人心中恐懼,不敢嘗試。而一些膽大包天的傢伙,難以抵擋好奇心,忍不住進入草堂,他們立即被草堂奇妙的世界吸引。越來越多的人湧入草堂,人們發現在這裏,可以輕易打破距離的限制,而沒有任何障礙的交流。
這讓人們爲之瘋狂。
曾經的消息樹,能夠讓相隔萬里的人們互通消息。可是隨着血災的爆發,五行天元力平衡打破,元力日益枯竭,消息樹漸漸變得不好用。人們不得不開始適應更原始、更慢節奏的生活。然而曾經的五行天生活還沒有被遺忘,人們還記得曾經鮮活、便捷的生活。
當草堂出現在人們面前,其所帶來的熱潮,也就可想而知。
奇怪的是,牧首會好像對越來越熱鬧的草堂無動於衷,沒有任何關閉草堂的意思。
羅浩進入熟門熟路進入草堂。
一進入草堂,喧鬧的聲浪撲面而來。儘管不是第一次遇到,他還是有些不習慣,不經意間有些回憶以前的草堂。以前的草堂沒有這麼多人,也沒有這麼嘈雜。
周圍到處是四下張望不斷髮出驚歎的人羣,他們就像觀光遊客一般,對草堂裏的一切都充滿好奇。
羅浩收回目光,低頭穿過人羣,走到一處無人角落。
他伸出手掌,一圈圈光紋從他手掌邊緣亮起,緊接着一扇光門憑空出現在他面前,他走進光門。身後的人羣發出驚歎聲,好幾人走到剛纔羅浩的位置,學着伸出手掌,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們低聲嘟囔幾句,轉身離開。
走進光門的羅浩,眼前景色一變,熟悉的場景映入視野。
森羅酒館,對於曾經的牧首會成員來說,是一個頗有名氣的地方。酒館創立沒多久,因爲出售養魄酒而名聲大噪。養魄酒對精氣神有很大的幫助,能夠壯大精氣神,許多人慕名而來。
養魄酒價格不貴,大家也逐漸養成過來喝一杯的習慣,在這裏聊天放鬆。隨着時日漸長,森羅酒館也逐漸成爲消息的集散地,在這裏能夠打聽到各種小道消息。
和外面的嘈雜比起來,酒館內安靜得多,大家三三兩兩坐在一起。酒桌周圍有一道光幕,能夠隔絕聲音,不用擔心被人偷聽談話內容。有些光幕還有像水幕一樣的波紋,在外面根本看不清裏面的情況,這是防止被懂脣語的人瞄上。
羅浩是這裏的常客,他一屁股坐在吧檯前的凳子上。
老闆穿着白色圍裙,朝羅浩點點頭,手上擦着杯子:“來一杯?”
羅浩苦着臉:“三魄就行。”
倘若不點酒水,甭想從這個摳門的傢伙嘴裏掏出半句話。羅浩熟知老闆的脾氣,儘管囊中羞澀,還是咬牙點了一杯。養魄酒分三六九等,效果差異很大,三魄是最便宜的養魄酒。
老闆嘆口氣:“大夥日子都不好過啊。”
他倒上一杯三魄酒,推到羅浩面前。
玻璃杯內,酒水散發着淡淡的光芒,好似會發光的海水。酒水裏三個白色的光團浮沉不定,宛如三顆月亮。
羅浩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清涼潤入喉中。儘管知道酒水並沒有實際的味道,但是羅浩還是忍不住露出享受的表情。他只覺得渾身彷彿被洗滌過一遍,說不出的神清氣爽。
享受片刻,他纔開口:“生意不是還好嗎?人挺多啊。”
老闆搖頭:“和以前不能比咯,這兩天就沒賣出去過一杯六魄。”
“沒辦法,現在賺錢沒那麼容易。”羅浩一邊說一邊吞下一顆光團,他閉着眼睛,心神一片空靈。所有的煩惱離自己遠去,心神說不出的寧靜。
他喜歡這種感覺,不光是他,來森羅酒館的人大多數都喜歡這種感覺。
良久,羅浩睜開眼睛:“老闆,我打聽一件事。”
老闆似笑非笑:“不要問我牧首們在哪,每個人來都要打聽一遍。”
天心城、神之血和翡翠森都開出鉅額懸賞,他們願意爲牧首會任何線索付出報酬,每一位牧首的線索都是天文數字,其中懸賞額度最高的是赤瞳如今藏匿地點。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不知道多少人盯上了這些懸賞。
而像羅浩這樣曾經的牧首會成員,更是有天然的優勢,他們知道更多的內幕。但是這次奇怪的是,所有的高層就好像突然人間蒸發,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就連他們這些內部成員,都沒有收到任何風聲。
羅浩哈地笑了:“老闆有這線索,早就自己去領賞了。”
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還是那麼人畜無害,聲音很小,小到哪怕離他半丈遠都聽不到,一根手指指了指酒杯:“我是想和老闆打聽,這些魄珠老闆從哪裏來的?”
正在擦杯子的老闆手上動作一頓,他苦着臉:“當然是庫存啊,再過幾天我這酒館也得關門了。”
羅浩不說話,只是看着老闆,滿臉微笑。
……
艾輝做了一個夢,一個非常模糊的夢。隱約間他聽到很多人的聲音,聲音非常模糊,明明就在自己身邊,但是不知爲何總是聽不清楚。無論他如何擊中精神,聲音還是那麼模糊,就像隔着一個世界。
他夢到了很多血,很多張臉。
那些蒼白的臉,好像一張張白漆面具在空中飄舞,唱着他聽不懂的歌謠。
場面有些可怖,艾輝倒不害怕,只是很不喜歡。雖然那些面孔依然模糊不清,聲音也飄搖不定。
後來的夢境變得更加混沌,感覺自己就像是泡在海水中的浮木,渾渾噩噩,浮浮沉沉。使不上勁,也無處可掙扎,不知飄向哪裏。
當從夢境中醒來的時候,艾輝下意識鬆了一口氣。大概沒有什麼夢境裏渾渾噩噩更可怕的事情,是生是死,起碼有個了斷。
他喜歡還是爽利一點的人生。
哪怕是死亡,也並沒有那麼可怕。他不想死,那不是害怕,很早之前他就能夠坦然對待死亡這個必然的歸宿。誰又能掙脫死亡呢?
不後悔就行。
迷迷糊糊中,艾輝睜開眼睛。長久的渾噩,讓他大腦的反應慢一拍,過了一會,他的意識才逐漸恢復清明。就像一張鬆開弓弦的弓被一點點彎曲,重新套上弓弦。當弓弦重新繃緊校正,它重新恢變得危險。
艾輝就像這張弓,他的目光變得機敏而警惕。
映入視野是漆黑夜空,和平時沒兩樣。
身下是冰涼堅硬岩石,他掙扎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沒有傷口,這讓他有些意外,他隱約記得昏迷前自己好像受了傷。
按下心中疑惑,現在重要的是,搞清楚現在到底在哪。
空曠的黑色荒原,一眼望不到盡頭,孤零零隻有他一人,風很大也很冷,寒意徹骨。目光所及之處,除了黑色的岩石,沒有其他任何東西。
這是哪?
艾輝四下張望,心中疑惑愈濃。
第七百零五章 奇怪的地方
腳下岩石冰冷刺骨,艾輝感覺自己行走在極地冰原之上。
走了多久?他不知道。
時間的流逝似乎變得很奇怪,就像山谷中彎彎曲曲溪流,難以捉摸。艾輝對時間精準的判斷在這裏變得模糊不清。
嘗試過幾次無果之後,艾輝也就不再徒勞浪費自己的力氣。
不光是時間,方向也同樣無從判斷,頭頂沒有星辰月亮,地形上也沒有任何可以借鑑的特徵。冰冷的岩石貧瘠荒涼,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
艾輝也算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可從來沒有聽說類似地方。
沒有植被,沒有蟲蟻,沒有任何元力波動,甚至連風都沒有。除了冷得像冰塊一樣的黑色岩石,什麼都沒有,荒涼得幾近虛無。
真是奇怪。
他只能漫無目的地前進。
不知道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一抹微光。
渾渾噩噩前行的艾輝,陡然來了精神。
就彷彿在黑暗中艱苦跋涉整整一夜,已然疲憊不堪的旅客,看到遠處地平線亮起第一縷晨曦,沒有什麼比這抹微光更振奮士氣,更令人激動。
突如其來的亢奮好似一股力量注入到他的身體,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
艾輝加快速度,拼命朝光亮處飛奔而去。他覺得自己比獵豹還快,就像是一陣風。
周圍變得越來越明亮,黑暗和虛無漸漸被他甩在身後。此刻艾輝生出一股錯覺,就彷彿自己正在穿過陰陽的交界線。
忽然,他停下腳步,低頭看向腳下,一抹嬌豔細嫩的翠綠映入視野。
那是一株很普通的小草,它生長在黑色岩石上。
艾輝仔細端詳,這棵草苗沒什麼特殊,就像隨處可見的雜草。唯一略顯得不同尋常的地方,它並非紮根在岩石的縫隙之中,而是破石而出,直接生長在岩石上。但其實這並不算什麼特別之處,以岩石爲養分的植物很多,艾輝就見過不少,有些植物還能把堅硬的鐵石變成柔軟的淤泥。
艾輝嘗試準確喊出草苗的名字,拜蠻荒經歷所賜,辨認植物方面他算得上半個行家。
好幾個名字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卻又被他一一否定。乍看似曾相識,細看特徵卻不明確。
艾輝搖搖頭,大概是一種新草種,他也不確定。
他很快便把這點微不足道的疑惑拋之腦後。在這片無盡黑暗貧瘠的荒原,能看到生命的存在,對他而言,無疑是莫大的激勵。
艾輝加快步伐前進。
四周綠色越來越多,也變得越來越明亮。艾輝有些弄不明白,光亮到底來自何方,頭頂依然是沒有日月星辰的無盡黑暗虛空。
真是奇怪的地方。
艾輝心裏不知道第幾次嘀咕。
繼續往前走,稀疏的青草越來越茂密,很難看到大片黑色岩石裸露在外。地勢開始出現起伏,不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植物的種類也開始增多,他甚至發現一叢灌木。
那是一叢蓬鬆而鮮豔的灌木,好似血染過的紅色狗尾巴,高度大概到艾輝的腰部。在它生長的半丈內,看不見雜草,黑色的岩石裸露出來,這讓它在連綿起伏的高山草場上異常醒目。
艾輝在大老遠的地方就注意到。
又是一種他沒有見過的植物。
中空的心形葉片比指甲蓋略大,鼓囊囊像紅色氣球。枝莖非常纖細如蠶絲。艾輝懷疑若是折斷枝莖,紅色的心形葉片是不是會像氣球樣飛上天空,飄向遠方。
他嘗試折斷一根細絲,可惜葉片沒有飛上天空,而是像戳破的泡沫,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氣球的灌木?
真是奇怪的灌木。
艾輝搖搖頭,他已經懶得去想了。
這裏到處透着古怪。
就在他準備繼續前進時,忽然感覺有東西掉在自己身上。他抬起頭,無數光點從頭頂上方無盡虛空紛灑而下,它們帶着微光,踏破黑夜的盡頭而來。
視野頓時變得白茫茫一片,就像一場忽如其來的大雪。
艾輝下意識地伸出手掌,點點微光落入手心。
光團米粒大小,散發柔和的光芒,落入掌心沒有半點冷意,反而覺得微暖,說不出的舒服。
艾輝似乎對光團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周圍數丈內的光團都朝他飄來,形成一個微弱的漩渦。微光落在他身上,瞬間消失不見,同時一股微弱的暖流流入他的身體。
啪啪啪。
密集的爆裂聲在不遠處響起。
艾輝被驚動,連忙循聲望去。只見紅色灌木如同氣球般的葉片紛紛炸裂,變成一張張嬌豔鮮紅的小嘴。蠶絲般纖細的枝莖狂亂舞動,這些紅色小嘴靈巧地捕捉飄落的微光。它們猶如亂舞的蛇羣,迅捷精準,更令人驚奇的是細絲之間毫無干擾。
它們是如此貪婪而飢渴,好似等待已久。
剛纔還蓬鬆可愛的紅色灌木,突然間變得妖異驚悚。
不僅僅是灌木,地面茂密如毯的青草,此時也如同換了一副模樣,變得猙獰起來。青草葉片瘋狂地飄動,就像是一隻只狂熱的手臂,在拼命地抓取飄落的微光。
安靜祥和的高山草場陡然變得暴烈而妖異,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獸羣。
“大雪”時間不長,大約持續了二十息,便消失不見。它來得毫無預兆,結束得也同樣乾脆。
驟然間,艾輝視野重新恢復清明,剛纔還瘋狂嗜血的草場已經恢復到之前一樣的安靜祥和,妖異的灌木重新變得蓬鬆可愛。一切變化如此之快,快到艾輝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快得就好似一場還沒來得及開始就醒過來的夢。
艾輝心底莫名發寒。
剛纔那一幕不是錯覺也不是夢。
不遠處的灌木,高了一截,腳下的青草,厚實了幾分。
就在剛纔短短的二十息。
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艾輝目光掃過四周,心中暗自提高警惕。
儘管青草和灌木瘋狂的模樣讓他有些心裏發毛,但他同樣受益匪淺。他能感覺自己的腳步更加輕盈,一道道暖流在他體內遊走。等他消化吸收這些暖流,他的實力能夠更上一層。
他沒有停留,決定繼續前進。
沿途遇到的新植物越來越多,各種顏色的野花,開始出現草原。原本單調的草原,開始變得斑斕多彩。那些野花艾輝也叫不出名字,但他沒有太在意。
隨着深入,灌木已經變得隨處可見。它們的形狀千奇百怪,種類之多,讓艾輝大開眼界。他幾乎沒有看到兩株完全相同的灌木,似乎每一叢灌木都獨一無二。
在這期間,艾輝又遭遇了三場“大雪”。
三場“大雪”也大不相同,有的是晶瑩的藍色,有的是像寶石般的綠色,還有一場淡淡的紅色。三場“大雪”彼此間隔時間完全沒有規律可言,持續的時間也長短不一。最長的超過四十息,而最短的是綠色那場,只有七息就結束。
艾輝不知道這些光團到底是什麼,但是顯然,這些奇特的“大雪”,纔是滋養這片奇特大地根本所在。
反正周圍都透着古怪。
周圍再也不是單調的草原,隨處可見參天巨樹、顏色豔麗的藤蔓和散落的灌木。但是見多識廣的艾輝,卻一棵都不認識。它們的形狀千奇百怪,各不相同。
有的樹木筆直如劍,樹幹銀光閃閃,好似巨劍直指天空。葉片卻像一團團白雲,霧氣縹緲。
有的樹木樹枝就蛇一樣柔軟,蜷成一盤盤,只有當“大雪”到來的時候,它們纔會舒展開來,結成一張張大網。
艾輝現在已經確定,除了最邊緣的青草,其他植物絕不會出現一模一樣的兩株。
眼前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讓艾輝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他從來沒有聽說這樣的地方,也許眼前的世界更應該出現在童話故事中。
可惜他顯然不在童話故事中,因爲這個世界並不僅僅只有光怪陸離,還到處充斥着危險。
比蠻荒更危險。
艾輝小心地走在岩石上,他之前厭惡的黑色岩石,如今反而成爲他最喜歡的東西。就連那刺骨的冰冷,如今也讓他覺得踏實。
之前一望無際的青草,在這裏幾乎絕跡。
艾輝已經明白,這裏的植物進化似乎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捕捉天空灑落的“雪花”,那是它們的食物。在這片區域,青草無法生存,那些形狀更奇怪、體積更龐大的植物纔是脫穎而出的勝出者。
很快艾輝就意識,它們能成爲勝出者,並不僅僅是因爲它們的體積更龐大,而是它們的“捕食”技巧更加驚人。
艾輝親眼目睹一株長着血環斑紋的藤蔓是如何絞殺一棵葉子像羽毛、會發出咯咯咯聲音的棕色矮樹。長着一圈圈血色斑紋的藤蔓就像血環蛇,它靈活纏繞在棕色矮樹上。矮樹的葉子像刀子一樣,插進藤蔓血色斑紋中。紅色如血的汁液從藤蔓中汩汩流出,被矮樹葉子吞噬。但是血環藤蔓依然緩慢堅定纏繞在樹幹,它不斷收緊,直至深深勒進樹幹。
矮樹簌簌顫動,發出急促怪異的叫聲,越來越多的樹葉扎進血環藤蔓,吞噬藤蔓汁液。
血環藤蔓越纏越緊,深深嵌進樹幹。就在此時,血環寸寸崩斷。每一段血環,變成一顆種子,開始瘋狂抽芽。
在這場角力中,技高一籌的血環藤蔓最終勝出。矮樹轟然倒下,成爲一堆美餐。
血環藤蔓也變成金環藤蔓。
它盯上了艾輝。
第七百零六章 金環藤蔓
金環藤蔓好似舒展的海葵,一隻只觸手緩緩飄動。在它身下,矮樹已經化作一堆灰燼,那是剛剛被啃食完的殘骸。矮樹餘灰逐漸消散,一點點化作虛無。
趴在上面的金環藤蔓好似一團散亂的漁網,又像是一隻盯上獵物準備撲擊的金環蜘蛛。
它看到了艾輝。
一股充滿惡意的意識波動,好似滔天巨浪撲面而至,瞬間吞沒艾輝。
剎那間,艾輝全身寒毛直豎,背脊微弓,就如同一頭炸毛的貓,死死盯着前方不遠處的金環藤蔓。
他面沉如水,神情鎮定,心中卻是凜然。
好強的波動!
只有淬鍊得極爲凝實的意識,才能釋放如此強烈的波動。
無論肉體的強橫,還是元力的雄厚,艾輝都不能算頂尖。但是得益於精氣神方面的修煉譬如修煉劍胎,再加上陰差陽錯一系列的機緣,艾輝意識之強,天下難有敵手。就連赤瞳,在這方面對艾輝都沒有太多的辦法。
精氣神的修煉非常冷門,在這方面能夠給艾輝留下印象的,屈指可數。
可是眼前的金環藤蔓,卻擁有如此凝實強悍的意識,令艾輝大喫一驚。
擁有意識的植物?
不管是元修培育的元植,還是血修培育的血植,已經蠻荒自由生長的各色植物,自詡在植物方面半個專家的艾輝,都從來沒有聽說過。
聞所未聞!
更何況還是如此強悍凝視的意識!
荒獸都不曾有過如此凝實精純的意識。
若非親眼所見,艾輝絕對不會相信。
回想剛纔金環藤蔓吞噬矮樹的過程,他心中升起一絲疑惑,莫非這些模樣奇怪的樹啊、藤蔓啊,其實並非植物,而只是長相奇怪的動物?
金環藤蔓的攻擊性遠遠超過艾輝的預期。剛纔吞噬的矮樹似乎沒有給它半分飽腹之感,艾輝能清晰地感受到金環藤蔓毫無掩飾的飢渴和亢奮,就像餓了許久的野獸看到一頓美餐。
金環藤蔓率先發動攻擊。
一根藤蔓如同怒矢倏地彈起,朝艾輝激射而去。
早就有所防備的艾輝身體微微一矮,腳下發力,閃過激射而至的藤蔓。他身形滴溜溜轉動,連續閃過另外幾根激射而來的藤蔓,毫髮無損。
啪。
一根被閃躲開來的藤蔓前端突然沿着金環斑紋處節節崩斷,只見數十截斷藤暴雨般朝艾輝兜頭罩去。
目睹藤蔓是如何吞噬矮樹,艾輝對這一招早有準備。
他雙臂微微張開,十指屈指連彈,好似海鷗在水面輕掠而過。數十道細小青色劍芒從他指尖激射而出,如同一朵青色花朵在他指尖綻放。
這些劍芒有如筷子般大小,青幽如一泓秋水。
當艾輝在這個古怪的地方醒來時,他便發現身上所有裝備都消失不見,赤手空拳。然而令他心安的是,他的劍術在不僅沒有受到影響,反而威力還變大了許多。他也不知道是此地適合自己的劍術發揮,還是自己在劍術方面的造詣更近一步。
以前施展起來還比較費勁的招式,現在施展起來得心應手,自如了許多。不過出於安全考慮,他沒有嘗試那些消耗比較大的劍招。
就連以前需要手中有劍才能觸發的劍胎,如今也變得異常的活潑。
再有一把劍就完美了。
手中無劍,讓艾輝有些不習慣。他甚至尋思着自己製作一把劍,哪怕最簡陋粗糙的草劍都行。可惜一路走來,他就沒有遇到任何可以用來製作劍的材料。這裏的青草細小柔軟,無法制作草劍。
劍芒隨手揮灑而出,難言的暢快和自如,讓艾輝心中歡喜。
每一道劍芒都準確擊中一截斷藤,無一落空。
艾輝的控制恰到好處,筷子粗細的劍芒刺穿斷藤,卻並沒從斷藤穿透而過,而是推動斷藤像外飛去。
艾輝的戰鬥經驗豐富,他雖然不知道金環藤蔓還有什麼後招,但是知道讓這些斷藤離自己遠一點總是更安全一些。
很快艾輝就發現自己的小心一點都不多餘。
被劍芒刺中的斷藤,齊聲爆裂,化作數十蓬淡紅的煙霧,籠罩艾輝四周。
有毒?
艾輝一個激靈,連忙屏住呼吸,手指併攏,雙掌向外猛地一推。
他周身泛起微光,激盪的氣流如平地起驚雷,轟然朝四周席捲。
氣浪挾裹着淡紅煙霧朝外滾滾而去。
艾輝心中微鬆一口氣。
什麼最危險?未知最危險!這裏的一切,都他都完全陌生。到目前爲止,所見到的一切,都完全超出他認知的範疇。面對未知的敵人,最好處理辦法不是戰勝它,而是避開它。
艾輝藉機騰空而起。
他要逃離,離開這株危險而奇怪的藤蔓。
就在此時,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金光閃動。
不好!艾輝心中一突。
煙霧之中,飛出數十道金色光環,朝半空中的艾輝呼嘯而去。金色光環大小不一,小的只比戒指略粗,而大的卻有桌子般大小。
艾輝想到了金環藤蔓上一圈圈的淡金色斑紋。
金色光環從下方激射而來,如同一羣金色的游魚。他依然不知道它們到底是什麼,但是強烈的危險感籠罩他心頭。
來不及細想,豐富的戰鬥經驗讓艾輝身體做出本能的反應。
只見他上升速度陡然增加,身形化作一道虛影,如同淡淡輕煙,消失在空中。但是下一刻,在更高處的天空,艾輝突然從上方鑽出來,向下俯衝。
從上升到俯衝,中間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緩衝,整個畫面違背常理,讓人難受至極。
地面的金環藤蔓彷彿感受到危險,所有的藤蔓瘋狂地舞動,藤蔓上一圈圈金色斑紋同時亮起,就像給長長的藤蔓戴滿金色發光的戒指。
金色光環急速變亮變大。
俯衝的艾輝視若無睹,沒有半點閃避的意思,速度不減反增。
手指駢指如劍,輕巧一挑。
一抹朦朦的光芒,在他指尖前方亮起。艾輝眼中閃過一道異色,青色?和以前不一樣啊。
沒有時間給他細想。
指尖前方的光芒朦朧柔和,如同長劍挑起的青色輕紗,舒展飄揚,迎風暴漲。
緊追不捨的金色光環一頭撞上柔和的青色光紗。
想象中的激烈碰撞沒有發生,金色光環毫不費力衝入青紗之中,輕紗泛起層層褶皺,好似水面泛起層層漣漪。曼妙的漣漪之中,一縷縷青霧環繞着金色光環,如同柔軟的絲綢纏繞金環。
金色光環彷彿也知道不妙,光芒暴漲。但是無論它們怎麼左衝右突,比紙還薄的青紗,始終環繞在它們周圍。
轟!
一枚金色光環突然爆開,明亮的金光好像無數光刺。其他金色光環,也不約而同爆炸,輕紗之內陡然多了許多太陽。
但是很快這些“太陽”的光芒就黯淡下去。淡淡的青霧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把金光團團圍住,變成青色的霧球。
忽倏霧氣散開,青色霧球裏面空無一物,輕紗恢復如初。
咦!和以前不一樣啊。
艾輝心中有些詫異,明明是熟悉的【飛火揚紗落】,施展起來也和以前沒什麼變化,然而效果卻截然不同。
不過此時卻不是細想之時,一股強烈的殺機恍如實質,好似從地獄裏吹出來的森然死亡寒風,從下方迎面撲來。
俯衝的艾輝心中一凜。
地面如羣蛇亂舞的藤蔓忽然揚起所有藤蔓,根根繃直,筆直如劍,齊刷刷指向天空的艾輝。繃直的藤蔓上,金色光環光芒明亮耀眼,哪怕在高空亦能看得清清楚楚。
砰,一聲悶響。
筆直的藤蔓上,所有的金色光環如同繃緊的皮筋突然同時斷裂,清脆的斷裂聲彙集一起,低沉肅殺,攝人心魄。
艾輝只覺得眼前突然亮起刺眼的金色光芒,赫然一蓬金色箭雨!
一道道森然鋒銳之意恍如實質,艾輝有種錯覺,彷彿無數利刃及身,五臟六腑即將被刺得千瘡百孔。
好精純的意識!好霸道的氣勢!
艾輝揚了揚眉角,忽然升起幾分爭勝之心。勢由心生,氣勢和精氣神有着直接的關係。在精氣神的修煉上,艾輝從來沒有遇到過對手。也沒有遇到什麼像樣的對手,這是非常冷僻的領域。
忽然遇到一個如此淬鍊得異常強悍的意識,艾輝也不由生出好勝心。
劍隨心動,飄揚蔓延的青色光紗忽然開始收攏,像是一把巨大的青傘在收攏。青色如紗如霧的劍芒,緊緊包裹着艾輝,化作一個青色霧團。劍芒濃郁,看不見艾輝的身影。
這純粹是艾輝的即興發揮。
生出好勝心的艾輝,手中的【飛火揚紗落】覺得有些不夠,想進一步變化,下意識把所有的劍芒全都收攏。
但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沒有成熟想法的艾輝,看到被自己收攏的劍芒,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金色箭雨急速靠近,森然尖銳之意越發強烈,艾輝甚至生出幾分刺痛質感。他毫不懷疑箭雨的威力,若是他不能想出好辦法,這蓬箭雨一定會把他射成篩子。
霧氣……霧氣……翻滾的霧氣……
艾輝忽然覺得這團翻滾的霧氣有些似曾相識。
劍胎!
自己的劍胎……和這團霧氣不是很像嗎?
好似一道閃電在他的腦海中炸開,艾輝瞬間抓到關鍵。
錚!
劍鳴驟響,清越出塵囂,聲聲不絕,暴雨打芭蕉。
第七百零七章 鬼劍
劍鳴甫響,艾輝心生感應。
原本虛無縹緲的劍霧,結成劍芒。每把劍芒凝成之時,便會發成一聲劍鳴,如同雛鳥破殼初啼。
清越的劍鳴還談不上雄渾,卻如同細小的陽光刺破厚厚的雲層,一縷新生的喜悅從艾輝心底滋生。
包裹周身的霧氣劇烈翻騰,不絕於耳劍鳴穿透霧氣,一道道細長的青色劍芒源源不斷地從霧氣中翻湧鑽出。如果細看,便會發現它們的形狀各異,無一雷同。細者如針,曲者如鉤,或如柳葉,或如眉黛,或如草木,或如金石,或厚重如山嶽,或渺如輕煙。
劍鳴連綿不絕,艾輝心神激盪難平,難言的情緒在他心中不斷堆積。
他劍修之路何止坎坷?
劍修沒落已久,早無定式,無人指導,他對劍術的理解基本都來自劍胎。
劍胎修煉之法殘缺不齊,晦澀難懂,加之古今靈元有別,艾輝的苦苦鑽研倒不如說大半是誤打誤撞。一路行來,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胸中長期積累的鬱氣,好似暗流在湧動,它們愈發洶湧,愈發猛烈,幾欲衝破他的胸膛,直飛九天!
錚!
最後一聲劍鳴,宛如一根刺,刺入他腦中。
艾輝打了個冷戰,他睜開眼睛。
有些迷茫的雙眸掃盡陰霾,如水洗過的碧空,又似晶瑩無暇的寒冰,清澈得令人心悸。數不清的劍芒環繞艾輝周身遊弋,迅捷而靈動,就像一羣深海青魚。
暴雨般的金光幾乎飛抵到艾輝面前,他能夠清楚看到金光箭矢尖端正在急劇變亮變危險的光芒。
而胸間湧動的氣息幾乎要把艾輝撐爆,下意識地,他手捏劍訣,正在他周身有遊動的劍芒猛地一頓。下一刻,劍羣所有劍芒彷彿受到磁石吸引,倏地沒入艾輝的身體。
耀眼至極的青光從艾輝身體透射而出,體內彷彿有一輪青色太陽。他周身光芒流轉,一道比艾輝還高的巨大青色劍影從他背後緩緩浮現。
嗡!
低沉的劍鳴讓艾輝心神一震,他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只覺得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挾裹着他,眼前驟然一花。
如果有人旁觀,便會發現極爲壯觀的一幕。
一道耀眼的青色光芒驟然亮起,又驟然消失,宛如一道一閃而逝的青色閃電,刺入大地,照亮這片奇妙的世界。
轟!
艾輝腦袋嗡嗡作響,神志不清,可又覺得說不出的酣暢淋漓,爽快無比。
漸漸,他的目光恢復清明,才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大坑坑底。大坑的深度超過二十丈,四周坑壁筆直如削,光滑無比。
一把孤零零的青色小劍,在艾輝不遠處遊弋。艾輝愣了一下,心神一動,青色小劍歡快地朝他飛來,落在他掌中。小劍只有巴掌大小,通體青色,看上去非金非木,是最普通的制式。
這是剛纔的劍芒?怎麼沒有消失?
轟隆隆。
坑外,低沉的轟鳴聲正在遠去,好像驚慌逃竄的獸羣。
他輕輕一躍,飛出大坑,舉目四望。原來是挾裹着無數塵土的黑色氣浪,如同高聳的環形牆,朝遠處碾壓而去。
青色小劍跟在他身後,靈動無比。
金環藤蔓呢?
地面整齊的大坑,就像鋒利的刀子在冰凍油脂上剜出來一般。艾輝沿路走來,很清楚地面這種黑色岩石有多堅硬。
這是……自己剛纔一擊造成的?
他有些難以置信。
忽然,他眼角餘光瞥見坑底一抹金光。
嗯?
他降落坑底,地面插着一截斷藤。斷藤大約三尺長,筆直如箭桿,藤身分佈一圈圈金環,總共六道。剛纔亮起的金光,便是金環。
金環藤蔓消失不見,只剩下這一截斷藤。
艾輝拔出金環斷藤,入手沉甸甸。他試着扳了扳,非常堅硬。若不是親眼見過金環藤蔓捕食,他一定以爲這是一根金屬箭桿。
直覺告訴他,這根斷藤是件不錯的寶貝,儘管他還不知能有什麼用。
他正準備收起來,忽然身邊環繞的青色小劍忽倏飄來,在斷藤上一啄。
咔嚓!
如同松鼠喫餅乾,艾輝手中的斷藤矮了一截,他目瞪口呆。
劍……喫斷藤?
咔嚓咔嚓!
還沒等艾輝反應過來,青色小劍就把斷藤啃得只剩下艾輝手掌握着小半截。比鐵還硬的斷藤,在小劍面前,鬆脆無比。
艾輝見狀,索性把手中半截斷藤扔給青色小劍。咔嚓咔嚓,眨眼間,斷藤就被小劍喫得連渣都不剩。
目睹整個過程的艾輝又是喫驚,又是覺得有趣,明明是劍芒所化的小劍,反而像是養的寵物。
喫完斷藤的小劍,就好像喫得太飽要撐爆的小鳥,不僅體形大了幾分,飛在空中都搖搖晃晃,喝醉了酒一般,莫名地可愛。
艾輝忍不住咧嘴,臉上難得露出笑容。
搖搖晃晃的小劍忽然啪地炸裂,一分爲二。
兩道青光一閃而逝,兩把青色小劍圍繞着艾輝歡快而靈活地飛舞。
艾輝臉上笑容凝固,神情呆滯,張大嘴半天都合不攏。
片刻後,他回過神來,猛地轉過腦袋,惡狠狠的目光落在不遠處另外一顆植物上。
一聲嘹亮的劍鳴之後,轟然巨響,地面震動,餘音伴隨煙塵滾滾。
在一個碩大的坑內,艾輝找到一塊褐色根莖。隨手扔到半空,四道青色劍光在他眼前交織,咔嚓,植物根莖消失不見。
艾輝瞪大眼睛,唯恐錯過一個細節。
他覺得這次青劍很有可能再次變化。
四把飛劍搖搖晃晃,啪啪啪啪,四聲輕響,它們同時一分爲二。
八把青色飛劍!
艾輝吹了個口哨,他非常滿意,沒有停留,而是繼續前進。自打知道那些古怪植物殘留的精華,可以喂劍,艾輝就大開殺戒。一路走來,所過之處,但凡目光所及之處,所有植物都一掃而光。
什麼危險啊,未知啊,全都被艾輝拋到九霄雲外,他眼裏只有不斷增加的青色小劍。
破虛入實,意味着艾輝的劍胎修煉進入全新的境界。到了此境界,精氣神所孕育的劍胎,由虛轉實,成爲劍修手中真正的劍。
劍胎胎熟而劍生,從無形之劍到有形之劍,這是本質的蛻變。
古代劍修認爲劍胎是魂魄孕育而成,劍胎修煉之道,實則是魂魄修煉之道。劍胎所生之劍,是真正的魂魄之劍。“魂魄”拆開,都有“鬼”字,所以也稱爲鬼劍。
鬼劍一旦生成,不在五行之內,威力驚人。又是劍修本身魂魄所生,是真正的本命劍。論及心意相通,再怎麼煉製的飛劍,都遠遠比不上鬼劍。
鬼劍另一個讓人驚懼之處,便是能夠直接傷害敵人的魂魄。
古代劍修一旦修煉成鬼劍,便足以笑傲一方。
不過劍胎之法,固然厲害,也不是沒有弊端。一方面修煉難度極高,晦澀難懂。而且極爲危險,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自古名門大派,講究的是循序漸進厚積薄發的堂皇大道,劍胎之法兇險叵測,爲他們所不取,大多都是一些散修修煉。
而且還有一處弊端。
普通劍修飛劍受損,換一把飛劍便是。那些窮究一生溫養一劍的劍修,飛劍受損元氣大傷。而鬼劍一旦受損,則是魂魄直接受傷,輕則魂魄殘缺,重則形神俱滅。
一般而言,劍胎修煉者的鬼劍只有一把,只要破虛入實,鬼劍便會自然成形。
艾輝的劍胎,就和常人大不一樣,是由許多小劍構成的劍羣。這也使得他的鬼劍,和其他人大不一樣。
他破虛入實的難度大大降低,但是修煉出的鬼劍,卻只是半成品。看看孤零零的幾把鬼劍,在想想劍胎數不清的劍,他的鬼劍距離完全成形遙不可及。
不過,雖然不是完全成形的鬼劍,對艾輝的實力提升極大。
而這個奇怪的地方,簡直是他修煉鬼劍的絕佳之地。正是靠沿途不斷捕殺奇怪的植物,搜刮它們的精華,艾輝的鬼劍數量增加到八把。
艾輝的劍胎有陰陽之分,生出的鬼劍也有陰陽之分。現在八把飛劍,四陰四陽。
在弄明白青色小劍是鬼劍之後,艾輝對這個奇怪的地方,生出一些猜測。
天空還是每過一段時間都會飄起顏色各異的雪花,自己的鬼劍同樣喜歡這些雪花。艾輝猜測,這些雪花應該就是能夠滋養魂魄之物。
雖然不知道這些雪花從哪裏來,但正是這些神奇漂亮的雪花,構建了這個奇妙的世界。
植物在雪花滋養之下,開始擁有一絲的魂魄。這也是爲什麼它們會相互吞噬,表現出動物的特性,而不像普通的植物。艾輝捕殺植物得到的精華,便是植物生出的那一絲魂魄,它們是鬼劍最好的食物。
人類的魂魄極爲複雜,用鬼劍吞噬人的魂魄,不僅無法壯大鬼劍,反而會讓鬼劍變得駁雜不堪,反噬劍修。
修煉劍胎自古被認爲生僻偏門,但從來不被視作邪道。
然而此地植物的魂魄,卻極爲純淨,沒有自我意識。
艾輝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麼奇怪的地方。
想起自己昏迷前,艾輝尋思着,難道是赤瞳把自己拉入此地?
他想起以前看過的那些修真典籍。
在修真時代,可是有着諸天萬界之說。每一界就是一個小天地,修真者們能夠出入各界。
莫非,這就是赤瞳給自己留下來滋養魂魄之地?沒錯,一定是這樣。赤瞳的死種魔念也好,奪舍復活,不都需要滋養魂魄嗎?
普通人自然不太可能,但是人家上古魔神,壽命那麼長,給自己復活準備又充分,找到一個還沒有坍塌的界墟,留有幾分後手,纔是正常操作嘛。
十有八九是赤瞳最後氣憤自己誆了他,臨死之前把自己拖到此地。
艾輝越琢磨越覺得可能,心情頓時好了許多,放眼望去,眼中景色立即變得大不一樣。
這就是屬於自己的大糧倉啊!
第七百零八章 來自天空的危險
艾輝一路狂奔。
在他身後,一株長滿紅色小果的灌木正在窮追不捨。
糧倉?他現在爲自己天真幼稚的想法感到羞愧。自以爲修煉出鬼劍就能大殺四方的艾輝,很快就被各種奇奇怪怪的植物教做人。
這些植物真的愈發奇怪,顛覆艾輝的想象,比如追着他的這株灌木。
當看到灌木的第一眼,艾輝被灌木上掛滿的果實吸引。紅彤彤的果實掛滿枝頭,飽滿嬌豔,空氣中瀰漫着奇異的甜香,十分誘人。
但是……
狂奔中的艾輝心中警兆忽生,猛地朝一旁跳去。一顆紅果嗖地擦着他的臉頰飛過,它的力量奇大無比,強烈的氣流颳得艾輝臉頰生痛。
轟!
熾亮橘紅色的火光驟然亮起,那是紅果擊中地面產生強烈爆炸。狂暴的氣流讓艾輝覺得自己就像風暴中的一葉扁舟,幾乎難以穩住身形。
剛照面的時候,艾輝不知深淺,用鬼劍擋紅果,結果連人帶劍被掀飛出六七十丈遠。渾身煙熏火燎,就好像挖煤的礦工,而鬼劍也元氣大傷,黯淡許多。
喫了苦頭的艾輝二話不說,撒腿就跑,沒一會聽到身後有動靜,回頭一望,頓時魂飛魄散。
灌木竟然掙脫地面,還掛着岩石的七八道根鬚刷刷飛快移動,就像蜘蛛、蜈蚣的腳。它的動作迅捷靈活,無法飛行的艾輝連續變換方向,都無法擺脫。
艾輝差點罵娘,到底還是不是植物?能不能本分點,安安心心做好一株植物?
一直追到現在,炸彈灌木沒有半點放棄的意思。
背後的風聲再次傳來。
半空中艾輝眼角一跳,怪叫一聲:“劍!”
環繞在身邊的鬼劍倏地出現他面前,依次鋪開,就像一座浮橋。艾輝身形一折,跳上鬼劍浮橋,踩着劍身,好似一隻靈巧的狸貓,借力狂奔。
轟轟轟!
剛纔的位置被橘色火焰籠罩,艾輝只覺得一股大力從後背推來。他絲毫不抵抗,反而接着這股力量,猛地向前一竄。
嗖,他身形暴起,趁機和灌木拉開距離。
終於擺脫這株炸彈灌木了,艾輝微微心中鬆一口氣。紅果的威力驚人,硬抗只會灰頭土臉。
忽然,天空一暗。
艾輝不由抬起頭,嘶,他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一大片綠色的雲朵正在緩緩朝他這個方向飄來,它遮蔽天空,投下巨大的陰影。
莫名的危險感在艾輝心頭升起,幾乎同時,身旁環繞的鬼劍嗡嗡地振動,它們在示警。艾輝沒有絲毫遲疑,腳下猛地發力,就像一道離弦之箭,瘋狂向前衝。
頭頂的綠色雲層開始緩緩降落,籠罩的陰影愈發濃郁,艾輝心頭危險感愈發強烈,強烈到他的心臟都幾乎要跳出胸腔。雲層降落的速度絲毫不慢,只不過由於體積過於龐大,纔看起來有些遲緩。
轟轟轟!
身後響起連串的爆炸聲,艾輝不敢回頭看,他用盡全力埋頭向外衝!
如果他能看到身後的場面,他一定會慶幸自己的決定是多麼正確。
綠色雲層飄來的時候,灌木同樣也察覺到危險。它飛快挪動樹根,朝自己老巢的方向衝去。但是很快它就意識到這是徒勞,前方陰影籠罩的地方無邊無際,就像通往地獄的深淵。
而此刻綠色的雲層距離地面,已經不足二十丈。
彷彿一堵無邊無際的牆,從天空緩緩壓下來,要把所有一切都壓成餅。
灌木停止逃跑,它劇烈抖動樹枝,一顆顆紅果離開樹梢,雨點般朝綠色雲層激射而去。
轟轟轟!
一團團橘色的光芒亮起,強烈爆炸的衝擊波在狹小的空間變得更加驚人,吹得灌木飛出數百丈遠。
雲層上,突然鼓起一個個綠色的氣泡,無邊無際的綠雲,就像柔軟而堅韌的綠色軟膠。
雲層越來越低,艾輝感覺它幾乎都要觸碰到自己的頭頂,這讓他不得不彎縮腦。
周圍都徹底黑暗下來,只有前方還剩下一絲亮光。
快來不及了!
艾輝吸一口氣,手捏劍訣,身邊環繞的鬼劍倏地亮起光芒。它們彙集在艾輝面前,呼地高速旋轉,如同一把撐開的光傘,傘尖指向前方。
八把鬼劍劍尖光芒陡然變亮,光傘猛地合攏。
八劍合一的瞬間,艾輝雙掌一把抓住劍柄。
只見一點亮光在黑暗中亮起,嘶,輕微如風,恍如一顆流星一閃而逝,貼着地面,奇快無比鑽入那地狹窄的光縫之中。
一道幽幽劍光倏地從厚厚的雲層下方飛出。
狂奔的艾輝忽然覺得眼前一亮,他衝出雲層籠罩的範圍!
嗤嗤嗤,劍芒犁過地面,一道筆直的深坑在艾輝身後延伸。劍芒飛出三四里之外,才停下來。艾輝落地的時候,只覺得頭重腳輕,腳下發軟。
片刻後,他回過神來,朝身後望去。
一片巨大的綠海,呈現在他面前,看不到盡頭。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它是如何從天而降,艾輝一定以爲自己遇到了一片草海。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纔看得分明。這根本不是什麼草,而像是一種藻類。它們看上去輕柔無力,纖細像頭髮絲,纏繞在一起。超過百丈的厚度,讓它們變得異常可怕。
平坦的綠海上,鼓起一個個大小不一的鼓包,裏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拼命蠕動、掙扎。
艾輝猜測那是沒有逃出來的植物。
綠海上開始升起一道道波濤,那是綠藻朝那些鼓包蜂擁而去。
即便是艾輝見多識廣,眼前的場面都稱得上令人毛骨悚然。
讓艾輝落荒而逃的炸彈灌木,沒有掙脫綠色雲海的吞噬。事實上,艾輝目光所及,沒有看到任何一株逃出生天的植物。
漸漸,波濤洶湧的綠色藻海平息下來,平整得就像被熨過的地毯,看不到一絲微小的褶皺。
整個過程,艾輝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很清楚,眼前這個龐然大物,絕對不是自己能招惹的對象。在這片奇怪植物的世界,這玩意絕對是食物鏈頂端的存在。
平息下來的綠色藻雲開始緩緩離開地面,向天空飄去。
到天空高處,它攤開的身形開始收縮合攏。過了一會,它就變成一座漂浮在空中的綠色山峯。它繼續上升,最終變成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
目睹整個過程的艾輝決定以後要留意來自天空的危險。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艾輝後來在一場藍色的大雪中,看到藻雲是如何平鋪開來,攔截了數百畝區域內所有的雪花。
這段驚險的經歷,也讓艾輝再也不敢大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艾輝對天空變得警覺,他好幾次都隱約感覺到天空盡頭,好像有一縷意識在暗暗關注他。可是當他仔細想捕捉這縷波動時,卻始終一無所獲。
是有什麼強大的存在嗎?
他很想飛上天空深處,看看哪裏到底有什麼。可惜他現在無法飛行。
他最初醒來的地方,應該是這個世界的邊界,那裏虛無荒涼,稀薄得什麼都沒有。而如今,他似乎正在朝這個世界中心區域前進,他能感受到無處不在的壓力。
他感覺自己就像在水中一般。
這種無形的壓力,讓艾輝覺得有些喫力。他不僅無法飛行,不管做什麼消耗都大增。他必須不斷強化鬼劍,才能夠適應逐漸增加的壓力。
當他感到有些喫力的時候,他會適當回撤一些。尋找那些他可以戰勝的植物,增強自己的實力。
如今他的鬼劍數量增加到十六把,對他而言,這是個大的飛躍。
但是他遭遇的植物,也變得越來越危險和強大。
之所以還把它們稱之爲植物,更多的是艾輝的習慣。這些奇怪的生物,除了外形長得像植物,其他習性更像是危險的掠食性動物。
現在艾輝遇到的植物,幾乎全都可以自由移動。
艾輝壓力大增。
這意味着他雖然還是獵人,但也會成爲其他植物的獵物。他需要隨時保持足夠的警惕,無論什麼時候。好在這是他所擅長的,他有時都會有種錯覺,就像是回到了初入蠻荒做苦力的那段日子。
所有的危險都是未知。
他小心地收拾地上的殘骸,這株荊棘費了他很大的力氣。黑色荊棘條上,藍汪汪的尖刺密密麻麻,上面不時能夠看到細小的電弧閃亮。
這是艾輝遇到的第一株能放電的植物,他很感興趣。
一把鬼劍靠近一根藍刺,啪,一道細小的電弧打在鬼劍上。微微的麻痹感傳來,艾輝一動不動,他在仔細體會。
過了一會,他又用鬼劍嘗試了幾次,若有所思。
於是他做出一個大膽的動作,手指搭上荊棘條。
刺啦!
一道耀眼的電弧在荊棘條上亮起,像一道靈蛇,倏地纏繞上艾輝手指,沒入艾輝體內。剛剛還氣息全無的荊棘條,忽然活過來,朝艾輝捲去。荊棘條上密密麻麻的藍刺,閃耀危險的光芒。
就在此時,忽然一道更耀眼的電弧從艾輝指間噴湧而出,射中荊棘條。
揚起的荊棘條陡然僵住,數不清的電弧沿着藍刺之間折射、遊蕩,藍刺刺尖紛紛爆裂。
不知何時,艾輝的雙眸,籠罩着一層細密的湛藍電弧,不怒而威。
劍芒交織,荊棘寸斷。
漂浮在艾輝周身的鬼劍,劍身浮現密密麻麻的雷霆電光。
第七百零九章 人臉沼澤
藍刺荊棘的電弧,讓艾輝立即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力量。曾經在雷霆之中淬鍊肉體祛毒煎熬許久,雷霆對他而言實在太熟悉。當藍荊棘釋放的雷電入體瞬間,無數感悟忽倏而至,如同泉湧。
這個奇妙的世界,對雷霆異常親和。
更奇妙的是,雷霆和他的鬼劍異常契合,大概是兩者都不在五行之內?艾輝還沒有搞清楚其中的奧妙。
鬼劍也在逐漸發生顯著的變化,原本陰陽的屬性變得愈發突顯,界限分明。陽劍逐漸轉爲純白,細密的雷霆在劍身遊走不滅,讓它們看上去身着銀絲縷衣,異常耀眼。陰劍逐漸轉爲墨黑,劍身的雷霆也彷彿被染黑,像是無數陰影在遊走,如同在劍身上籠罩一層黑霧。
黑色雷霆?
難道是陰雷?艾輝想到曾經在修真典籍中讀過的內容。據說陽雷爆烈,可破萬邪,而陰雷歹毒,如附骨之疽。
他那時閱讀修真典籍,只不過是把它們當做神怪故事和讀物,沒有想到居然有一天自己會用到。上古雷訣博大精深,是個大的門類,可惜早就失傳。
書到用時方恨少,這句話無論在什麼時候大概都能夠用得上。
雷霆受到鬼劍的影響,出現陰陽之分,令艾輝感到意外。
這意味着雷霆和鬼劍之間,鬼劍是佔據主導地位。雷霆在艾輝的印象中,幾乎是最強大的力量,如今卻發現,自己修煉出的鬼劍,居然能佔上風。
原來修煉出鬼劍的劍修能夠稱霸一方,不是傳言啊。
艾輝心中不由喜滋滋,但是隨即露出苦笑,好吧,先從這個鬼地方出去再說。
此地到處都透着邪門,他不敢有絲毫大意。如果不是他夠小心,早就死了很多次。
艾輝停下腳步。
在他面前,一片廣袤的沼澤,看不到盡頭。
沼澤裏,到處是灰色的爛泥,一叢叢鋼針般的墨綠色草甸零星散落。淡淡的灰霧從爛泥中鑽出,逐漸彙集成一個個霧團。霧團裏氣流翻滾流動,隱約間,好似一張張扭曲而模糊不清的人臉。嗚咽聲如泣如訴,從霧團中飄出,讓這片沼澤更加蕭索淒冷。
當艾輝出現在沼澤邊緣,沼澤上所有漂浮的霧團人臉,齊刷刷地轉向他。
不知是不是錯覺,艾輝覺得那些人臉,都在對他笑。
“來啊……來啊……”
“咿……呀……”
“嘻嘻……”
尖細的聲音在風中飄蕩,就像一根鋼絲穿透耳膜。聲音讓人極度不舒服,卻又有着一股奇異的魔力,讓人不自主地想要聽得更仔細。
饒是艾輝膽大包天,面對此情此景,也不由打了個寒顫。莫名的寒意,滲透到骨子裏。
可是不知爲何,面前陰森可怖的沼澤,卻又深深吸引艾輝。就像有個聲音在他心中說,進去,快進去。
艾輝定了定神,他後撤幾步,眼眸恢復清明。
人臉沼澤裏,有能夠影響人心智的力量。
人臉沼澤,是他剛剛給這片灰色沼澤起的名字,這是個極爲危險的地方。
艾輝決定換條路,他開始沿着人臉沼澤的邊緣移動。他一移動,沼澤上漂浮的霧團人臉齊刷刷地轉動,始終盯着他。
艾輝裝作熟視無睹,但是背後的汗毛卻不自主地豎起來。
後來目睹的一幕,印證了沼澤的危險。
當時一團藻雲追逐一羣植物,結果慌不擇路的植物,闖入沼澤之中。而艾輝覺得幾乎無法戰勝的藻雲,竟然硬生生在沼澤邊緣停了下來。而那些闖入沼澤的植物,立即被霧團人臉包圍。鮮活明亮的顏色從植物枝丫上迅速褪去,變成慘淡的灰白。堅硬如鐵的樹枝開始變軟融化,大片大片的爛泥,從樹枝上滴答滴答落下。
灰白的爛泥和沼澤融爲一體,所有的霧團人臉,這才散開。
詭異尖細的笑聲重新籠罩整片沼澤。
艾輝吞了吞口水,臉上蒼白,他終於知道爛泥是怎麼來的。
廣袤的沼澤裏,灰白爛泥一眼看不到盡頭,到底有多少植物埋骨此地?
他不敢想象。
這哪裏是什麼人臉沼澤,這是真正的死亡沼澤。
艾輝再次察覺到天空深處投下來一縷微弱的意識,“它”正在關注下方發生的一切。艾輝沒有抬頭,現在他沒有心情去管那個高空的存在。
他沿着沼澤橫向移動,試圖找到繞過沼澤的辦法。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人臉沼澤比他預想的更加廣袤。無論他走到哪裏,霧團人臉都會整齊地轉動,盯着他。一開始艾輝覺得如芒在背,時間長了也就沒啥感覺。
嗯?
他忽然眼角一縮,前方不遠處的地面散亂的痕跡。
他記得很清楚,這是之前闖入沼澤的植物倉皇逃命時留下的痕跡。自己明明沿着沼澤邊緣朝一個方向走,怎麼走回來了?
難道沼澤是圓形?
艾輝搖頭,否定這個猜測。他的方向感極佳,他可以確定,自己是筆直前進。
有古怪。
尖細的笑聲從沼澤傳來,霧團人臉齊刷刷地看着艾輝,就像在嘲笑他的徒勞無功。
聽多了之後,艾輝對霧團人臉的笑聲早就無動於衷。
是幻境嗎?
怎麼辦?
繞路已經被證實不可能,擺在艾輝面前的道路不多,要麼前進,要麼後退。後退?他搖搖頭,他醒來的地方荒蕪虛無,而現在遭遇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熱鬧。
他在朝中心區域前進,雖然前進的道路變得更加危險。
機遇總是隱藏在危險之中。
艾輝有種預感,如果他想離開這個奇怪的地方,機會一定在更加危險熱鬧的前方,而不是虛無荒涼、什麼都沒有的邊緣地帶。
艾輝決定繼續前進,這意味着他必須穿過這片沼澤。
可惜不能飛行,否則的話,從沼澤上空高處飛過應該是個不錯的主意。無法飛行帶來的問題不止一次,關於飛行的問題,他已經有一個粗略的想法,可惜現在還沒有條件實現。
艾輝決定先試探一下人臉沼澤。
他身邊環繞的一把鬼劍倏地飛出,化作一道銀光,朝離艾輝最近的霧團人臉激射而去。
銀色劍芒,倏地沒入霧氣人臉,毫不費力洞穿而出,劃出一道弧線返回艾輝身邊。
不斷扭曲的霧團人臉陡然凝固,在人臉的中心,多了一點銀光。
滋滋滋,無數細小的電弧,從銀光中炸開,瞬間佈滿整張霧團人臉。
淒厲的嚎叫陡然響起,被雷霆籠罩的霧團人臉灰飛煙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艾輝也不知道霧團人臉到底是什麼,但是總覺得是陰邪之物,所以他選擇了陽雷鬼劍。事實證明,陽雷對霧團人臉有着致命殺傷力。
但是艾輝臉上並無喜色,他伸出手掌,剛纔飛出的陽雷鬼劍落入他掌中。
劍身的陽雷黯淡許多。
他如今的鬼劍數量比之前有所增加,達到三十二把。但是看了一眼望不到頭的沼澤,艾輝不由搖了搖頭。三十二把鬼劍,陽雷鬼劍十六把,絕對無法支撐自己走出沼澤。
光靠陽雷鬼劍是不可行的,艾輝決定嘗試一下陰雷鬼劍。
漆黑如墨的陰雷鬼劍在空中一閃而逝,彷彿劃破空間,留下一條通往虛空的縫隙。陰雷鬼劍同樣毫不費力洞穿霧團人臉,但是產生的結果截然不同。
一縷細小的黑氣浮現在灰色霧團人臉上,轉眼間,霧團人臉就被蜘蛛網般的黑線籠罩。
扭曲的霧團人臉變得更加扭曲,低沉撕裂的吼叫從霧團人臉中傳出,此時灰色的霧團人臉,幾乎變成黑色。
它猛地撲向身邊不遠處的一個霧團人臉。
低沉撕裂的吼叫和尖細詭異的嚎叫夾雜在一起,黑色人臉和灰色人臉正在瘋狂啃食對方。其他灰色霧團人臉驀地轉過臉,沼澤上尖叫聲此起彼伏,它們蜂擁而上,把黑色人臉團團圍住。轉眼間,黑色霧團人臉便被啃食殆盡。
場面之瘋狂,看得艾輝心中有些發毛。
陰雷鬼劍的效果和他預期的不太一樣,但是他敏銳地意識到,其中也許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剛剛建功的陰雷鬼劍落回他手掌,果然,劍身的陰雷要稀薄少許。
想要仰仗鬼劍的力量直接硬闖看來是不可能的,他必須想出一個可行的辦法。
艾輝還注意到一個和之前不同的細節。
之前他在獵殺各種植物,都會留下精華之物。正是這些植物的精華,艾輝的鬼劍才能壯大到如今的地步。可是,連續兩團霧氣人臉被幹掉,它們徹底消失,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沒有戰利品固然令人不喜,但此時艾輝並不是太在意,引起他重視的是這背後所傳遞的信息。這片沼澤也好,霧團人臉也好,和他之前遇到的奇怪植物不同,它們是另一種存在。
藻雲比一般植物要強大得多,但是它和它捕獵的目標並無區別。
怎麼才能穿過沼澤?
艾輝的目光忽然落在沼澤中散落的一團團草甸,心中一動。
爲什麼這些長得像一團鋼針的墨綠草甸能夠存活在沼澤,而沒有變成一團爛泥?
難道……這些看上去非常平常的草甸,有什麼特別之處?
他心中一動,環繞在他身邊的一把鬼劍嗖地飛出。
空中劍芒一閃而逝,飛向草甸。
眼看劍芒就要擊中草甸,驚變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