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天殤 第八章
聖京城北城外的戰鬥還在繼續着,頭一次在神殿面前亮相的蒙古人的裝備簡陋,又是剛剛經過長途的急行軍,但是他們的表現卻實在是令幾乎所有的人都大大喫驚。東方騎兵所特有的靈活性被他們發揮到了淋漓盡致的程度,堂·吉訶德的騎士軍團盔甲不能說是不厚,武器不能說是不利,士氣不能說是不高,但是在蒙古人和自己之前所遭遇的任何戰鬥中的對手都截然不同的戰鬥方式面前,他們空有滿身的力氣,滿腹的怒火,但是卻根本無從宣泄,現在只能結成一個防禦性的圓陣,來和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的蒙古騎兵勉強對峙。這些騎士可都是從各個國家挑選出來的精英,沒有人會懷疑他們的實力,但是眼前的事實卻不得不讓那些西方騎士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一直以來所依仗的厚甲是不是總能換取勝利。
蒙古人並沒有馬上對圓陣發動攻擊,只是不停地繞着那些用自己的盾牌和包覆着盔甲的身體組成防禦陣形的騎士們跑着,口中不時發出狂野的呼哨。蒙古騎兵當中的很多人,手中現在都拿着弩,冰冷鋒利的箭頭直指聚集在一起的騎士,只等攻擊的命令下達。弩這東西,是從華龍傳到草原上去的。儘管最初在精於騎射的蒙古健兒眼中,本來並不喜歡這種靠着機簧發射的武器,但是在和冰雪人的戰鬥中,中原人的弩卻發揮了弓箭無法比擬的巨大威力,使得冰雪人的厚甲重鎧根本派不上用場,於是很快弩便成了幾乎每個蒙古騎兵都配備的在身的武器之一。這也使得他們對華龍這個盟友的感情更好了,沒有他們所提供的那些新武器,自己方面對上冰雪人雖然還是不會輸,但是相對需要付出的代價就要大上很多了,哪有現在這樣幾乎是單方面的屠戮來的痛快?
遠方的蒙古人主力向着聖京城的防線推進了一段距離之後忽然又停了下來,只有一小隊人馬繼續向着被數量少於自己的蒙古人圍在其中的騎士們跑了過來。那個舉着招降的白旗的冰雪人立刻朝着那些人迎了上去,在幾個蒙古人的挾持下跟在了後面。
拖雷心中的怒氣因爲剛纔的戰鬥好象已經消散了不少,但是一看到堂·吉訶德,他的眼睛裏又突然冒出了火光。在那一小隊人馬的簇擁下,蒙古汗國的四皇子立馬橫刀,大聲喝道:“給你們五十息的時間,放下武器在白旗下集合的人,自身的安全可以得到保證。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在我們蒙古人的面前,從來沒有人可以擋的住我們,如果還不投降,等待你們的將是死亡!”他的話一說完,所有的蒙古人同時用自己最大的嗓門吆喝起來,聲勢蓋天。
陣中的堂·吉訶德瞪向拖雷的目光中,也同樣夾雜着莫名的仇恨,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野蠻人,你太小看人了!在騎士的字典裏,‘投降’的意義是指放棄向值得自己尊敬的過於強大的敵人的敵對行爲,還從來沒有過騎士向非騎士的對手投降的例子,以前從來沒有,今後也絕對不會有!”“絕對不會有!”“絕對不會有!”憋了一肚子火的騎士們紛紛隨着堂·吉訶德吶喊了起來,聲音一點也不比蒙古人弱。他們全都被蒙古人“卑劣”的戰法徹底激怒了,要不是爲了保護那些失去了戰馬的同伴,再加上自己根本追不上那些野蠻人的速度,恐怕他們早就衝上去了。
拖雷和堂·吉訶德兩人的目光如同實物一般碰撞在一起,幾乎可以在空氣中造出火花來。拖雷強迫自己按捺下現在就衝上去將那個不知好歹的傢伙斬殺於馬下的衝動,冷冷地哼道:“你們是在找死!”說完,不再理會那些愚蠢的騎士,調頭向着身後的主力方向跑去。附近的蒙古人立刻做好了發動進攻的準備,他們知道,當自己的四皇子殿下回到主力那裏的時候,就是自己方面發動最後攻擊的時候了。
“究竟是誰找死還不一定呢!”堂·吉訶德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嘲弄般的笑容來,大聲吼道,“上吧!看你們的了!勇敢的哥薩克們!”騎士們密集的鋼鐵防線突然裂開一個大口子,被身穿厚重鎧甲的騎士們圍裹在中間的哥薩克騎兵們揮舞着雪亮的戰刀,大喊着“烏拉”,以重甲的騎士所根本無法具備的高速衝了出來,向着正試圖“逃離戰場”的蒙古人四皇子衝了過去。他們可都是來自冰雪帝國,和蒙古人打仗,根本不需要動員。每個人的眼中都噴着憤怒的火焰,恨不得馬上將那些侵佔自己土地的野蠻人消滅掉,儘管實際上在所謂“正統”的西方人眼裏,這些哥薩克本身也屬於“野蠻人”的範疇。
哥薩克騎兵身上的戰甲要比西方所有的騎兵都輕,只能抵擋距離一百步以上的流矢,但是就是因爲如此,他們是西方世界裏所公認的速度最快的騎兵。這三千多哥薩克從一開始就被堂·吉訶德有意隱藏在隊伍的最中央,一方面是利用騎士們厚重的盔甲爲這些沒有什麼防禦力的傢伙抵擋弓箭,還有就是要在最關鍵的時刻發揮他們速度上的優勢,達到出蒙古人於不意的效果。現在,正是他們大顯身手的時候了。哥薩克們組成的洪流湧出,騎士們又迅速地聚攏在了一起,重新形成一隻“鐵刺蝟”,如林的長槍向外指着,這樣的陣勢,在西方的戰爭史上,還從來沒有除了同樣的重甲騎兵之外的騎兵部隊曾經攻破過。
聽到身後哥薩克們的喊殺聲,拖雷等人連頭都沒有回,立刻催動胯下戰馬提速,朝着主力的方向跑去。而遠方的蒙古人主力部隊也在同時發出震天的吶喊,向着聖京城的方向發動了衝鋒,前來援救自己的四皇子。出奇的是那些圍困騎士的蒙古人對此卻並沒有太多的反應,只有零星的箭矢射入哥薩克人當中去,造成微不足道的傷亡,大部分的人仍然在繞着騎士們的圓陣兜圈子,彷彿對於自己的四皇子的安全根本就不擔心。
前面就是祖國的仇敵蒙古人的四皇子,所有的哥薩克們都紅了眼睛,根本不顧其他所有的一切,拼命地催動着戰馬向着拖雷等人追去。在如此的衝刺速度下,最前面的哥薩克距離拖雷只有十幾個馬身遠了,有的人甚至是在用戰刀扎刺自己的坐騎,只要能夠逮住蒙古人的四皇子,其他的一切他們都已經不在乎了。
跟隨着拖雷的蒙古人紛紛在馬上彎下身子,從馬鞍上取出弓箭來,向後射擊着。蒙古人當中有的是神射手,能夠護衛拖雷的自然更是精英當中的精英了。三十多個護衛,居然同時射出一百多支箭來,東方弓箭手所特有的“連珠射”技能,在這時發揮出了強大的威力。這麼近的距離,哥薩克們根本無法躲避,也根本沒有人去躲避,衝在最前面的哥薩克們立刻紛紛落馬,化作了後面同伴馬蹄下的血花。失去了主人的戰馬還在按着慣性奔跑着,但是缺少了騎手的催促,速度自然多少慢了下來,本來和真正輕裝的蒙古人比起來,哥薩克人的速度還是要慢上一點的,在這些戰馬的阻礙下,拖雷等人漸漸拉開了和身後追兵的距離。
距離蒙古人的主力越來越近了,忽然之間,一聲呼哨,包括拖雷在內,所有被追趕的蒙古人全部從馬背上消失了,憑藉着精良的馬術,他們全部鑽在了馬腹下面。這樣的本事,也許在其他民族眼裏可以被看作是騎術精湛,不過在蒙古人自己眼裏,卻根本算不上什麼,就連那些在馬背上打鬧的半大孩子,也可以輕易做的出來。
一陣令聽到的人永世無法忘記的聲音忽然傳來,那是蒙古人的主力部隊同時拉動弓弦的聲音,同時也是哥薩克們的噩夢。蒙古人的衝擊隊形並不是西方大陸的騎兵所慣用的錐形,而是一個寬大的平面。最前面的幾千人同時開弓放箭的聲音,簡直找不到合適的象聲詞可以形容。人們能夠看到的是,哥薩克們突然如同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樣倒下了一大片,幾乎是在瞬間,將近五百名哥薩克騎兵就從馬背上掉了下來,只留下無主的戰馬繼續奔跑着。這簡直是令人不敢相信的精準箭術,蒙古人的箭,完全是貼着拖雷等人的戰馬耳朵飛過,卻根本沒有誤傷到他們分毫。同樣,在哥薩克們的隊伍當中,任何高過戰馬耳朵的東西幾乎都被這樣神奇的平射命中,運氣好倖免的人,完全是因爲前面同伴的身體將所有的箭都擋了下來。
這時,雙方的隊伍距離只有一百來步了,蒙古人寬大而略微鬆散的隊形輕鬆地分開一個口子,將自己的四皇子等人讓了過去,同時又射出了第二輪致命的利箭,他們射箭的速度,甚至要比西方站在地上的弓箭手還要快。哥薩克們同樣是在馬背上長大的民族,儘管在箭術方面根本和蒙古人無法相提並論,但是在騎術方面卻的確是不逞多讓。有些腦筋轉的快的立刻學着拖雷等人的樣子伏下身體去,而那些沒有反應過來的則紛紛變成了刺蝟掉下馬去。百來步的距離在雙方的衝刺之下轉瞬即逝,蒙古人的第三輪弓箭幾乎是頂着哥薩克們的馬頭射出來的。高速的衝刺之下,這麼近的距離哥薩克們根本無法掉頭躲避蒙古人的衝擊,很快,除了那些躲閃在馬腹之下的人之外,三輪平射過後,哥薩克方面,沒有一個人還能好端端地坐在馬背上面。
蒙古人略爲鬆散的隊形現在立刻顯示出了好處來,那些失去了主人的哥薩克戰馬紛紛從蒙古人隊形中的空檔鑽了過去,預料中的兩軍碰撞並沒有發生,幾乎沒有人因此掉下馬來。後面的哥薩克們立刻從馬腹下面翻了上來,準備用自己手中的武器爲那些死去的同伴討回代價,但是他們已經晚了。幾乎在他們每個人抬起頭來的瞬間,佔據了他們所有視線的東西,都是一柄迎頭砍下來的蒙古人的彎刀,或者是戰錘、鐵棍、甚至是一張被當作武器揮舞的弓,但是這些不同的武器所造成的後果都是相同的,被打下馬來的哥薩克人,就算並沒有受到致命傷,也根本無法逃過雙方密集的馬蹄的踐踏。
如同一個奇蹟一般,蒙古人和哥薩克人的隊伍迎頭衝在一起,又互相穿過對方,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方向,絕大部分的戰馬都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只有少量的由於碰撞或者跌倒而離開了這個世界。但是雙方戰馬的主人的命運卻是大爲不同,蒙古人一方,幾乎沒有受到什麼損失,而原本密集的哥薩克騎兵,卻根本沒有了蹤影,只有那些空馬還在盲目地向前奔跑着。身爲遊牧民族,蒙古人對於馬匹的看重程度,是其他民族所不能理解的,他們之所以能夠如此長途奔襲,就是因爲每個人都至少配備了兩匹以上的戰馬,同時身上又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負重,使得戰馬能夠儘量節約體力。他們在北方大陸剛剛算是紮下根來,雖然有廣闊的牧場,但是由於時間不足,還沒有更多的戰馬可用,這也是他們爲什麼會和冰雪人議和的原因之一。在每次戰鬥當中,蒙古人不但要儘量保護自己的戰馬不受傷害,更是將敵人的馬匹同樣對待,因爲那些馬將是他們能夠得到的最好補充,當然,那些馬的主人的悲慘命運,則是註定的了。
彷彿是一盆沸水潑在了積雪上,蒙古人的主力部隊的衝鋒速度都沒有減,竟然就將以悍勇和迅猛著稱的哥薩克們幾乎完全解決掉了。觀戰的人們終於明白就算是擁有和強大的華龍王朝正面對抗實力的突厥人爲什麼也要和這些數量上要比他們少很多的蒙古人結盟了,根本就沒有人能夠在馬背上戰勝蒙古人。在充分發揮出騎兵最爲自豪的行動力和最爲害怕的遠距離攻擊武器的威力的戰術下,除非對方和蒙古人一樣擁有如此優秀的素質,不然的話,用騎兵和他們交戰純粹是在找死。雖然被消滅掉的只是那些哥薩克,但是對於那些圍聚在一起的騎士們的命運,恐怕已經沒有幾個人還抱有希望了。
這時,蒙古人的隊伍中突然響起了悠長的號角聲,馬上就要衝到騎士們面前的蒙古大軍立刻向着兩側分開,如同潮水一般湧向聖京城,就在神殿護衛軍團的戰士們已經做好了迎戰的準備的時候,卻又忽然調轉了方向,向着斜次裏跑去,揚起的漫天塵土弄的衆人灰頭土臉。
塵埃落定,拖雷不知什麼時候又站在了剛纔的地方,正衝着月琪星璇兩位神使恭敬地行禮:“神使大人,我們蒙古人打仗,從來都是爲了自己的生存,也許在那些被我們所打敗的人眼裏,我們是暴虐兇殘的,但是我們並不真的喜歡戰爭。今天的事情,實在是非常抱歉,您們也應該看到了,如果我願意的話,那些騎士現在恐怕早就成爲屍體了。我們來這裏,是爲了請求獲得創世神的承認,並不是爲了打仗。因此,這場本來根本沒有必要發生的戰鬥,還是讓它這麼結束吧。”
對於拖雷的出現,所有的人都感到無比的驚奇,現在的他,應該還衝在遠方沒有跑過來纔對。他們可不敢相信,在迎頭奔跑的兩匹戰馬當中更換位置,對於蒙古騎士來說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在和主力部隊交錯而過的同時,拖雷就已經換到了和自己剛纔的方向截然相反的一匹戰馬上面去了。
“我代表偉大的創世神,”月琪拼命壓抑着心中因爲觀看剛纔的戰鬥而產生的恐懼,儘量保持着平和的聲音說道,“歡迎來自草原的蒙古人的加入。至高無上的創世神,光芒照耀着整個世界,所有的民族都應該有接受他的眷顧的權利。我現在宣佈,北方大陸的蒙古汗國,從現在起,將得到創世神殿的承認。創世神的恩惠,將會沒有差別地降臨在蒙古民族的身上。”
拖雷鄭重地單膝跪了下去,將手放在心口:“感謝偉大的創世神,感謝神使。我代表我們的成吉思汗,代表整個蒙古民族,在此莊嚴宣誓,所有加入創世神殿之後所應當承受的義務和責任,我們蒙古人絕不會有半點推脫。”他身後的蒙古人已經兜了個圈子重新在遠方集結起來,這時全都跳下馬來,學着自己的四皇子的樣子單膝跪倒,發出了震天的歡呼。這些在馬背上長大的硬漢,經歷了多麼血腥的撕殺,多麼艱苦的磨練,都不曾流過一滴眼淚,但是現在,他們當中的很多人都流下了熱淚。蒙古民族長來已久的願望終於實現了,創世神終於承認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國家,沒有什麼事情能夠比這更能令他們高興的了。
“請起來吧,四皇子殿下。”月琪微笑着說道,“我來爲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創世神殿的北方聖使,來自半獸部落的豹族公主卓婭,所有北方大陸的事務,都是由她負責管理。至於你們今後應當承擔的義務和所應該享受的權利,就由她來向你們說明好了。”拖雷立刻恭敬地向着卓婭施禮,哪裏還有剛纔縱橫沙場的威風?卓婭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蒙古人,好樣的,我看今後誰還敢小看我們北方人?哼!”她的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但不是針對拖雷,眼睛望着的卻是西方聖使格瑞絲。
格瑞絲覺得有些尷尬,雖說剛纔和蒙古人作戰的人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來自冰雪帝國,但是那場一邊倒的戰鬥畢竟是堂·吉訶德那個笨蛋挑起來的,作爲西方聖使,自己自然有責任。對於卓婭的態度,她也只有裝作沒看見,心裏面卻已經將堂·吉訶德罵了無數遍。
“好了,”月琪的聲音忽然響起,“現在蒙古人已經成爲了我們的一員,但是還並不圓滿。”她看了看卓婭,又看了看格瑞絲,悠悠地說道:“蒙古人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兩位聖使,現在我們是不是該討論一下其他的一些人究竟應該如何處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