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威 第十一章
還有兩天就是千年華旦了,天京城所有的官驛中現在都是人滿爲患,進進出出的全是各地來天京參禮的大小官員。華龍有句俗話:“不到天京,不知道自己的官小。”平日裏在地方上也算是“位高權重”的官員們,現在甚至有的需要幾個人擠在一間房裏住,不過對此誰都沒有怨言,更不會有人傻到自己拿錢去外面住客店。先不說整個天京城甚至幾乎已經找不到一間可以住人的人家,而且雖然包黑子現在遠在聖京,但是監察司的其他人可也不是喫閒飯的,每年被他們捉住把柄的倒黴蛋,最少也要以百來計算。華龍王朝所倡導的“吏治清廉”,可不是說說而已,當官的俸祿雖然豐厚,但是如果出了事所遭到的懲罰,和他的官職則正好成反比,你的官越大,判的罪就越重。
這幾天,整個天京城最熱鬧的不是皇城,更不是各國使節居住的府第,而是玄武門外的演武場。由於“揚威賽”的正式比賽只有一天時間,之前的預賽現在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當中。除了象邵野這樣的有重量級人物的推舉的參賽者,以及那些公認的世家豪門派出的代表之外,來自全國各地多如牛毛的參賽者,要先在這裏進行多次的淘汰,只有真正有實力的強者才能從中脫穎而出,獲得在“揚威賽”上露臉的機會。每年華龍的武舉,都要吸引至少數千名懷着一腔抱負而來的熱血青年,如今這個史無前例的“揚威賽”,以官方三天前的統計,報名參加的人數就超過了十萬。佔地百傾的演武場上,每天至少要同時進行百場以上的比試,從早到晚,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就是最熱鬧的集市也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華龍江湖中最爲流行的刀法之一,就是歐陽水漣的對手現在所施展的“五虎斷門刀”了,就連那些走江湖賣把式的一般也能耍上一套。在一般的高手眼裏,這樣的刀法實在是不值一提,倒不是說這刀法本身破綻百出,而是會用這刀法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在刀上有些造詣的人,光聽對手揮刀時候帶起的風聲就能知道他用的是哪招,接下來應該如何變化,自己需要怎麼做就可以將對方擊敗。
但是現在的歐陽水漣卻不敢有絲毫大意,同樣的“五虎斷門刀法”,在自己的對手手中使出來,招數還是那些招數,變化還是那些變化,看上去根本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但是偏偏又令自己遇到了自參賽以來最大的威脅。幾天來連續的十七場比試,已經令歐陽水漣的體力下降了很多,雖然他出刀還是那麼迅速有力,但是疲勞的感覺已經不可避免地湧上了心頭。按說自己的對手同樣也是經過了十七場殘酷的淘汰賽才和自己交手的,可是歐陽水漣從這個孔武有力的小個子身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疲態來。
歐陽水漣心中湧起鬥志,將頑強的對手給自己帶來的無力感壓了下來。彭天虎,“五虎斷門”彭家新一代當中的傑出弟子,平平無奇的五虎斷門刀法在他手中不但保持了狠辣的風格,更多了幾絲詭異,就是輸給了他,自己也並不丟人。但是歐陽水漣必須贏,因爲他是歐陽世家的代表,是落日馬場的希望!經過法希德部落的襲擊,落日馬場已經是元氣大傷,家道中落,人才凋零。馬場的精英,在抵禦沙駝人的進攻的時候傷亡慘重,不得不以關閉多處分號的代價來維持聖域平原上的總部重建工作。好在當時的王天因爲月琪姐妹的緣故,對歐陽家很是照顧,在東城外特地開闢了一塊土地供他們重建家園,在青龍隊的羽翼之下,到也不虞再被人突襲。但是落日馬場已經不復往日的聲名是不爭的事實,因此歐陽水漣纔來到天京參加揚威賽,他要用自己的勝利告訴世人,歐陽家還是原來的歐陽家,落日馬場頭上的太陽不會真的落下去!
彭天虎的攻勢越來越盛,一刀快過一刀,歐陽水漣正在步步後退,看上去好象快要抵擋不住對方凌厲的進攻。相對於居於關外聖域草原的歐陽家來說,彭家的名氣顯然要更大一些,賽前人們所私自設立的賭局當中,也是看好彭天虎的人居多。看到對手快要堅持不住了,彭天虎更是將所有的力氣都用了出來,想要儘快擊敗這個自己遇到過的最強對手。今天是預賽的最後一天,這場勝出的話,自己就能參加後天的揚威賽了,休息的時間只有明天一天而已,想到今後要面對那些養精蓄銳的種子選手,他就不能將過多的力氣消耗在這裏。
同樣的想法也存在在歐陽水漣的心中,所以他一直採取了“拖”的戰略,不與對方正面衝突,更多的是遊鬥糾纏。自己所施展的一直是幾路小巧輕靈的刀法,比起彭天虎的五虎斷門刀法來耗費的力氣要小,而且修習的武功對人是會有一定影響的,以狠辣著稱的五虎斷門刀法,肯定會造成彭天虎的脾氣要比自己急一點。本來他的內力就要比自己弱上一點,當他的氣力跟不上自己故意保持的快節奏的時候,纔是自己動用全力的最好時機。不然的話,就算能贏了他,一是要耗費太多的力氣,還有就是彭家的人可是有名的悍不畏死,萬一他孤注一擲要拼個魚死網破的話,他傷了倒不要緊,可是預賽有着嚴格的規定,不得致對手於死地,就算是重傷對手獲了勝,也將被取消繼續比賽的資格。
每組比賽,都是在一個臨時搭建的擂臺上舉行,落下擂臺算輸,在不好傷害對手的情況下,大多數的勝負都是靠着將對手擊落或者逼下擂臺決出的。現在歐陽水漣就故意給了彭天虎這樣一個機會,逐漸退到了擂臺的角落上。彭天虎看到勝利在望,大喝一聲,手中的刀在面前虛空直劈,爲猛的氣勢逼迫歐陽水漣退到了擂臺的最邊緣,在刀落到了胸口高度的時候卻突然變砍爲刺,詭異地刺向歐陽水漣的胸口。這是他自創的一招,當對手在自己以砍劈爲主的五虎斷門刀面前疲於應付的時候,突然來這麼一下,經常能夠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四周觀戰的人們立刻嘈雜起來,有的人已經叫起好來。
歐陽水漣也沒有料到他會使出這麼一招來,不過到達了天品境界的他並沒有象彭天虎預料的那樣被迫跳下擂臺,卻是突然清嘯一聲,整個身體拔地而起,躍上了半空。就在彭天虎的刀化直刺爲上撩的時候,歐陽水漣手中的斬馬刀已經化作數條刀光摟頭劈下,到了現在,他才真正使出了歐陽家世代相傳的絕學“落日披風刀”。斬馬刀少有人在步戰中使用,多爲馬上騎兵佩帶,刀口不但鋒利,更有無數細小的鋸齒,使的砍殺時的威力倍增。在歐陽水漣內力的全力催動下,那些鋸齒在空氣中發出刺耳的響聲,一柄普通的斬馬刀,聲勢絲毫不比那些所謂的神兵利器弱。歐陽水漣劈過去的幾刀都是虛招,因爲速度太快,看上去彷彿是同時幾柄刀一起劈過去一樣。但是當彭天虎作出反應的時候,他的斬馬刀就會同時作出相應的變化,對方最不好防備的那一刀將化虛爲實。可惜今天不是烈日當空,不然的話再加上刀身反射的陽光,這樣的虛虛實實,又帶着懾人心志的嘯鳴的刀法,纔是“落日披風刀”的真諦。
不過對於低估了歐陽水漣的彭天虎來說,這樣的一刀已經足夠了。雖然說彭天虎的反應並不慢,上撩的鬼頭刀立刻變成了格架,將幾道幻影擋了下來,但是他沒有擋住的那道幻影立刻變成了實招,在他的身體進行躲避的同時,已經在他的肩頭劃過。歐陽水漣的身體落地,立刻反手將斬馬刀收在肘後,拱手道:“彭兄承讓了。”同時暗中運轉真氣,化解強行在最後關頭改變斬馬刀的方向所帶來的內息不暢。
彭天虎歪頭看着肩膀處的那道衣服破口,露出黯然的神色,他知道歐陽水漣是手下留情了,不然的話可就不是光劃破自己的衣服,以他的身手,摘掉自己的一條手臂也根本不是什麼難事。他將自己的鬼頭刀收了起來,抬頭看着歐陽水漣:“落日披風刀果然名不虛傳,多謝歐陽兄手下留情。彭某學藝不精,當回去勤學苦練,日後再請教高明!”說完,他跳下了擂臺,從人羣自動讓開的道路中走了出去。到了今天,在各個擂臺上交手的都是絕對的高手,歐陽家的威名畢竟還在,敗在歐陽水漣的手上,雖然不能算是件光榮的事情,但是起碼也還是可以接受的。實際上,能夠捱到今天的人,就足以在江湖上揚名了。十萬以上的參賽者,最後也只有百人能夠通過預選而已,再和那五十名種子選手以及外國使節中的五十名好手角逐明天的揚威賽。
“本場——落日馬場——歐陽水漣——勝!”聽着場外判官的聲音,歐陽水漣的嘴角泛起一絲幾乎不被人發現的微笑。雖然這樣的比試並不是真正的生死搏殺,但是交手雙方比的並不只是武力,更要比心智,比意志,對於自己這樣的年輕人來說,每一次勝利,所能夠帶來的提升都不只是自己的自信心,更有平日裏自己練功所學不到的東西。能夠擊敗彭天虎,不但今後的揚威賽,就是落日馬場的重新崛起,自己也看到了更大的希望……
前世的黃土高原,實際上是由於人們對大自然的過度破壞而造成的,這不,今世的西安城附近,就不是前世的一片土黃,就連這個被人廢棄了的窯洞,都被接近半人高的雜草遮掩了起來。白秀真正蹲在窯洞裏,將水壺中的水餵給李貞英。兩天以來,一直是她在照顧着不能自理生活的李貞英。儘管這個人是將自己害到如今地步的罪魁禍首之一,但是白秀真現在的心中卻生不出一點對她的恨意來。在她的眼裏,李貞英彷彿就是前世裏自己所救助過的那些生靈,她的心境彷彿回到了前世的那個救死扶傷的觀音菩薩一樣,充滿了憐憫地看着李貞英有些費力地將水一口口吞嚥下去。
李貞英被王天所傷的不只是四肢的骨頭,全身的經脈甚至腦後的那根只有轉世靈體纔有的靈脈都被王天毀的亂七八糟,除非有擁有神靈般的力量的人來救她,不然的話就算是當今最著名的醫生華佗來了,也只能保證她最多象個普通人一樣活下去,無論是武功還是仙術,她是不要指望再修煉回原來的水平了。現在的她,格外地脆弱,喝着白秀真餵過來的水,眼淚不由得又落了下來。
“別哭了,你的傷會好的。”不知爲什麼,白秀真就是看不得她哭,看着她的慘狀,自己的眼睛都有點溼潤了。她忘記了李貞英本應該是自己的仇人纔對,輕輕地抓住她的手,開動靈竅,將自己的靈力輸送了過去。象李貞英這樣重的傷,已經不是普通的醫治方法能夠奏效的了,尤其是經脈方面,就是前世人類的科技最發達的時候,也不過是從古人那裏繼承了有關的人體經絡的知識而已,甚至還沒有什麼儀器能夠將那些流轉着神奇的真氣的經絡真正發現。能夠治好李貞英的方法,只有用靈力重塑這一條路。但是就是治好當時月琪臉上的燙傷,那時候的王天全力以赴仍然留下了一道彎鉤似的輕疤。白秀真雖然要比那時的王天強上一些,不過對於李貞英如此嚴重的傷勢,她的這點靈力連杯水車薪都談不上。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有人能夠只好李貞英的話,恐怕王天都不在其列,只有隱瞞起真實身份的邵大師或者那神祕的精靈族了。
“白姐姐,”李貞英含着淚說道,“不必爲我浪費靈力了,我根本就是咎由自取。我不是爲了自己的傷而哭,而是想起了自己以前所做的事情。白姐姐,我對不起你啊……”白秀真勉強笑了笑:“過去的事情不要提了,你還是安心養傷吧。”“白姐姐,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可能完全恢復了。貞英真的沒想到到了現在你居然還會對我這麼好,一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就……我就恨不得你現在打我罵我,心中還能好受點。”李貞英看着白秀真,輕輕地說道,“白姐姐,你知道貞英原來是怎麼想的麼?”
白秀真搖了搖頭:“你還是先別說話了,你的身體……”“不,白姐姐!”李貞英忽然激動了起來,“我一定要說,等到了天京之後,無論皇上是什麼態度,恐怕我們今後都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如果這些話悶在心裏,貞英就是作了鬼也不會瞑目的!”白秀真心中嘆了口氣,繼續將靈力送了過去:“好吧,你說吧,我聽着呢。”
“白姐姐,你知道麼?我一直很嫉妒你,嫉妒你的本事,更嫉妒你的地位。在這個男尊女卑的世界上,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你都是女子當中獨一無二的異數。貞英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我要比你小,你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而且一定會比你做的更好。”李貞英望着白秀真,繼續說道,“父王也是一直這樣培養我的。道家要想推翻一直壓在頭上的佛門,你是一個必須除掉的障礙,在創世之前,針對你的計劃就已經制定了。”
“白姐姐,我知道你不怪我,但是我自己不能不怪我自己,本來聖京在你的打理下,一切井井有條,以前的任何一個聖使,都沒有你對華龍的貢獻大。只有你來了之後,華龍人才能真正在聖京揚眉吐氣,挺起腰板來做人。”白秀真聽着,眼前卻浮現出了王天的樣子,搖頭道:“這不是我的功勞,是王天……”“白姐姐,能夠令桀驁不遜的齊天大聖甘心爲華龍效力,難道不是你的功勞麼?”李貞英苦笑道,“在這一點上,我嘴上一直都不承認,但是心中卻很明瞭,比起你來,我還差的太多太多了。”
“男尊女卑,男尊女卑……”李貞英的嘴裏反覆唸叨着,“憑什麼男人就應該騎在女人頭上?別看我是個郡主,還不是一樣要受男人的控制?只有獲得聖使的位置,才能擺脫一般女子的命運,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說實話,也許是因爲貞英的年紀小,對於前世的那種神仙生活,並沒有什麼好感,倒真想痛痛快快地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在世間活上一場,哪怕爲此失去一切,貞英也是心甘情願。什麼佛門道教,骨子裏還不是一樣,貞英真的不想插手這樣的紛爭,做個凡人,要比神仙好多了。可是身爲女人,在人間哪有自主的地位?所以貞英才會狠下心來,千方百計奪取你的地位。畢竟聖使只有一個,不將你推倒,貞英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白姐姐,不管你相信不相信,貞英的心中其實和你一樣,都是想爲華龍好,爲天下好。哪怕是華龍被魔教控制了,恐怕他們也不可能不爲天下百姓着想。只是貞英太自私了,明知道你比我要適合擔當聖使,還是使出手段要將你拉下來。貞英實在是太嚮往聖使的位置了,只有成了聖使,纔可以不必看男人的眼色行事,將心中的抱負真正實現出來。”李貞英嘆了口氣,“不過現在我是沒希望了。白姐姐,我知道你我的心願其實都差不多,到了天京後,我會將責任都弄過來。你還會是東方聖使,貞英的心願,就拜託你代爲實現了,一定要讓華龍強大起來,更要讓天下的男子都看看,我們女兒家不比他們差!”
白秀真輕輕地搖了搖頭,眼中露出複雜的神色:“我不會是聖使了,就算是皇帝親口恢復我的位置,我也不會再在這個位置上呆下去了……”“白姐姐!”聽了她的話,李貞英驚叫道,掙扎着要坐起來。白秀真連忙將她按住:“不要動,不要動!你的傷……”“白姐姐,”李貞英還是掙扎着,“爲什麼啊?你這是爲什麼啊?”
“如果你想今後真的成個殘廢的話,那你儘管掙扎好了。”一個聲音從窯洞外冷冷地傳了進來,王天的身影出現在那裏。他又向着白秀真說道:“不要管她,既然她願意自己廢了自己,怎麼勸也是沒有用的。”聽了王天的話,白秀真低下頭蹲在那裏,拼命扭着頭,不敢看李貞英一眼。李貞英慘然說道:“白姐姐,我本來就已經廢了,沒有了武功,沒有了仙術,就算其他的傷都好起來又有什麼用呢?求求你,白姐姐,就算爲了我,你也不要離開聖使的位置呀!求你了……”
“你還是先關心關心自己吧,”王天冷哼道,“李靖雖然算不上什麼人物,不過起碼也是個天上的天王,人間的元帥,怎麼生出來的女兒卻是這麼個窩囊廢?”“我……”李貞英想開口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來,也低下了頭,剛止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你抬起頭來,”王天說道,看到李貞英沒有反應,於是喝道,“看着我!”李貞英一震,王天的話裏帶着不容她違背的威勢,不由得抬頭望着他,眼淚順着面頰滑落。
“武功仙術就那麼重要嗎?”王天順手將剛從外面搞來的飲食丟給了白秀真。大白天的施展仙術實在是太招搖了一點,所以說他們現在都是白天休息,夜間趕路,以現在的速度,明天就能夠到達天京了。“你想一想,難道說只有這些才能體現一個人的價值嗎?華龍開國元勳,十三太保,就是個個都是武藝超羣?你要是想不通這一點,就算恢復了原來的能力一樣還是個廢物!”兩女剛纔的對話,都被王天聽在了耳中,對於李貞英的看法,他多少有了些改變,不然的話也不會說出這番話來。
聽了王天的話,不但李貞英,就是白秀真都是一震。李貞英的眼淚一下子止住了,眼前浮現了一個坐在輪椅上指揮千軍萬馬的文弱書生的模樣。窯洞裏面半晌沒有人說話,到了最後沉默才終於被李貞英所打破:“大聖,貞英受教了!”現在的李貞英,雖然仍然是不能動彈,卻彷彿恢復了往日的活力,眼睛不再是空洞無神,王天可以從裏面看到她對未來的無限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