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死亡(2)
亞利克斯走到老頭子的面前,那雙灰色的眼睛中依然有着生命在拍打着明亮的雙翼,但死亡的痕跡已經從腳跟爬了上來,並且正在不斷的增長。
老薩利埃裏的房間裏只有一張搖椅,所以亞利克斯索性就坐在了地毯上,肩膀靠着老人的膝蓋,抬起頭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凝視着黑色的眼睛,在亞利克斯的眼睛中,堂·何賽·薩利埃裏看不到悲哀,痛苦,憤怒以及其他的一些負面情緒,那雙似乎取代了黑夜與白晝抗衡的眼睛幽暗平靜。
“我就要死了。亞利克斯。”堂·何塞輕輕地說道:“我大概還有幾天時間,但我去確定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亞利克斯點點頭,沒有一個巫妖會不懂得尋找死亡的蛛絲馬跡,並且估測它降臨的時間與速度的——面前的這個人類,身體已經腐朽,而靈魂卻在閃閃發光,它已經長出了翅膀,隨時都會飛出軀體的桎梏。
“死亡之後是什麼?”老頭子問道,像個孩子似的充滿好奇與求知慾。:“我也曾問過耶爾,但他對此也是一無所知。”
來自於異位面的不死者想了想,在託瑞爾位面,每個信徒的靈魂都會在冥界,一個荒涼灰暗的平原上短暫停留,而後被所信奉的神祗派遣來的代表一批一批的帶走,返回所屬神只的神域,在那兒信徒們就可以繼續盡其所能的侍奉自己的神只;巴特茲魔在平原上游蕩,誘惑每一個可能的靈魂與自己簽下契約,他們將會成爲最低級的劣魔——血戰中的炮灰;無信者與僞信者需要進入審判之城,接受克蘭沃的審判,前者被釘在釘在審判之城的城牆上,隨着時間的流逝逐漸消失,後者則須在審判之城中接受連惡魔與魔鬼都難以想象的可怕刑罰——他們唯一脫離這種情形的可能就是混亂陣營的塔那利魔族偷襲審判之城的時候將他們強行剝下帶走,不過這種結局也好不到哪兒去。
嗯……也許還要算上被禁錮,滯留,還有被當成食物的那幾種……
但是在這裏,首先要說得是,類似於冥界的位面確實存在,但那裏只有夢魘以及其他一些低級的黑暗生物,而他們之中除了夢魘還殘留着一些智慧之外,其他的幾乎都是可以歸屬到海蜇一類的無腦生物,除了吞噬與成長沒有任何目的——亞利克斯曾經不止一次地跟蹤過墮落者的靈魂,卻失望的發現它根本無法再沒有外力的情況下到達那裏,它總是在脫離了人類的身體後迅速消散——那些善良虔誠的靈魂也是一樣,毫無區別。
能夠留存下來的靈魂多半對這個生者的世界還抱有執念,原因不一,但強烈的情感是必須的條件,譬如數百年如一日,在深夜裏抱着頭,或者掛着絞索在古老的城堡,宮殿與監牢裏穿梭往來,喃喃自語的鬼魂……在海浪與霧氣中神出鬼沒的幽靈船;還有名人公墓中離世最多已近大半個世紀,卻依然享受着生者崇拜追捧的死者;又抑是那些被科學家歸屬於種種化學與物理現象的“靈動”——他們存在的時間與力量與他們生前的遭遇與本“人”執念強弱有所關係,這也就是爲什麼,脫離了軀體的靈魂存在的時間與方式都有所不同,而歷來的傳說中都有滿足死者的願望就可以令其獲得安息的說法。
雖然還沒有嘗試過,但亞歷克斯也許會是個很不錯的老師,他的解釋簡單直白,就算是對聖哲與魔鬼同等疏遠的老薩利埃裏也能理解,他從容地重新靠回椅背:“那麼說,我也可以成爲薩利埃裏的幽靈?這很不錯,真的不錯,原本我還很遺憾不能看到煦德的孩子。”
亞歷克斯給了他銳利的一瞥:“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讓您活着看到煦德的孩子,您明白,我能做到。”
老薩利埃搖搖頭,裏從鼻子裏噴出一股冷氣:“一本正經的小混蛋。”他抱怨道:“你不覺得在牆壁裏穿來穿去很有趣嗎?——好啦,我承認我的願望或許沒有那麼強烈——亞歷克斯,沒有什麼東西是無需付出代價就可以得到的——生命的價格我想不會太便宜,我不想付出什麼代價——也不需要你代付。”他警告地瞄了小兒子一眼:“我想我這輩子多想要的東西都已經得到了,我心滿意足。”他裝作沒看見小兒子懷疑的眼神:“五歲時的小馬,八歲時的手槍,十五歲時的汽車,二十一歲時的卡梅,然後是你們這三個小混蛋,薩利埃裏家族……你知道我最後一個願望是什麼嗎?”他沒有等亞歷克斯回答,自己緊接着說道:“我希望能夠在親人們的身邊,躺在自己的牀上,安安靜靜的死去。”
“卡梅。”亞歷克斯提醒道。
“卡梅……是的,卡梅……我很抱歉。”老頭子難得地嘆了一口氣:“她會習慣的,而且她會很高興知道我不會再有危險了。”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輕輕地移動了一下,手指尖在亞歷克斯柔軟的黑色頭髮中抓了抓:“還有一件事……也許你已經知道了,但我還是想要告訴你……亞歷克斯……是我殺了你的親生父親……還有,你的養父母,也是因爲我的緣故……”
亞歷克斯冷靜地捉住那隻企圖將自己變成雞窩頭的手,將它放回扶手上,但他的手並未離開,一些細碎的記憶碎片從識海的最底層翻騰上來,零散的場景在巫妖的身前閃爍,老薩利埃裏的話就如一條無形的絲線將它們串聯起來——“我想,我的養父母……他們的死亡與您無關——至少關係沒有那麼大——他們似乎想將我賣個好價錢,薩利埃裏的私生子,他們確實是這麼說的,我記得很清楚。”他安詳地說道:“我躲起來了,而他們沒找到我,那些傢伙以爲自己被他們和您聯手愚弄了,或者他們反悔了……非常氣憤……那個夜晚似乎還發生了些別的事情?”
“我掀開了他們法律顧問的腦蓋骨,用一顆大口徑子彈。”堂·何塞·薩利埃裏說完,沉默了一下;“你都想起來了?”
“只有這點。”亞歷克斯回答:“還有維爾德格塗抹在我身上的泥巴。”
老頭子嗤嗤的笑了起來:“你後來悄悄地穿這那套衣服跑到家庭室的沙發和地毯上打滾,弄得卡梅最喜歡的沙發套和地毯上全是髒東西,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了衣服——可憐的維爾德格,他除了沒有晚餐後的蛋糕可喫,還在屁股上捱了兩巴掌——我想他到現在也沒弄明白自己是什麼時候讓家庭室的沙發與地毯沾上泥巴的?”
亞歷克斯純潔地微笑。
“你從那個時候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混蛋了。”老薩利埃裏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口吻說道:“我就知道。一個能幹的小混蛋,神祕莫測的小混蛋,”老頭子繼續說道,他的手重新回到他的頭上,把那些微卷的黑色髮絲一根根地拉起來:“我知道你能幹很多事情,也知道你的事情我們未必能夠幫得了忙,但是亞歷克斯,你要記住,薩利埃裏並不是你的負擔或者鐐銬,它還是你的盾牌與刀子——所以……不必考慮的那麼多,亞歷克斯,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不需要再好……兩方都必須付出相等的力量才能保持穩定,一方單獨地,不斷的加力只會讓一切失去平衡,明白嗎?”
“……是的。”
“很好,有事情記得與煦德商量,我想他是能夠理解大部分事情的。”
“是的。”
“……很好,今天我們到此爲止。讓維爾德格單獨進來,我也需要和他談談。”
老薩利埃裏說,他看着小兒子有些愉快地從自己的手掌下拯救了他的腦袋與頭髮,一邊用手指整理它們,一邊以一個優雅的姿勢站起來——在不用雙手幫助的情況下,單單憑藉腰部與腿部的力量從盤坐的狀態中站起來並不是那麼容易,可這小傢伙做的還是很漂亮,可惜他的頭髮都快被自己弄得打結了。
亞歷克斯苦惱地走到門前,在開門之前他轉過身來,嘴脣微微翕動,一股火焰流進了堂·何塞薩利埃裏的血管,已經無法被藥物壓制住,無所不在的疼痛與酸癢立刻被繚繞的暖意驅散,堂·何塞咂了咂嘴,發現自己的鼻子又能聞到房間裏那蓬冬白玫瑰的甜蜜香味兒了。
“哇哦,”他說:“這是魔法?”
“魔法。”亞歷克斯肯定,打開門走了出去。
※※※
維爾德格看着手心裏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糖,他從來沒從父親手裏得到過這個,而且也沒看到過父親喫這個——如果不是有着足夠的信任與心靈感應,他准以爲亞歷克斯把自己的老爸爸掉包了。
“維爾德格……”
“我在,爸爸。”維爾德格聞到一股很濃的巧克力味兒。
“關於胡安娜的事情……我很抱歉。”
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但他保持了沉默;雖然不曾主導,也不曾參與,但也不曾阻止,不曾幫助。
“……我明白……爸爸,我明白。”
最大的惡人是我——明知道會給她帶來災禍,帶來死亡,帶來無窮無盡的黑暗與絕望,卻還是緊緊地抓住她,抱緊她,拖着她一起墜入深淵……直到現在……也沒有放開。
※※※
煦德是最後一個進入堂·何塞·薩利埃裏的房間的。
“我已經和那兩個小傢伙談過了……今後就該輪到你爲他們苦惱啦。”薩利埃裏的家長甜蜜地說道:“現在,來,到我的左手邊來。”
煦德溫順地走到父親的左手邊,然後在他的示意下單膝跪下。
“你是我的長子。”老薩利埃裏說道:“煦德·薩利埃裏,把我左手上的那枚戒指取下來。”
煦德照辦了,那枚青銅戒指沉甸甸的,樸實無華,鑲嵌着一顆未經打磨的金黃色方解石。
“戴在你的手上。”
煦德把它帶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緊靠着自己的結婚戒指。
“從現在起,你就是薩利埃裏家族的家長。”堂·何塞·薩利埃裏說道:“它是你的義務與權利。”
“你一直做得很好,將來也會很好,我爲你驕傲,我的兒子,我的長子。”他說:“你會比我做的更好。”
之後,他停頓了很長的時間,在煦德以爲他已經因爲疲倦而入睡的時候,聽到他輕輕地,似乎很不好意思地說。
“還有……我愛你,兒子。”
※※※
堂·何塞·薩利埃裏和家人們一起度過了一個愉快的聖誕節——纏繞在他身邊的“女神”雖然不能讓他的身體不能恢復到年輕時候的最佳狀態,但他已經可以在早晨與黃昏的時候和卡梅一起散會步,呼吸點新鮮空氣,基本恢復的視覺,味覺,嗅覺,聽覺,牙齒,呼吸與消化系統讓他可以盡情地享受節日的美食,和家人一起看電影,欣賞音樂,聊天……
那天晚上,薩利埃裏家族的人聚集在家庭室裏,他喫得有點多,所以就在沙發上半躺着,頭放在卡梅的腿上,腳放在亞歷克斯的膝蓋上,而維爾德格坐在地毯上,毛絨絨的腦袋挨着父親的手臂,索尼婭彈鋼琴,而煦德與奧爾加輕聲合唱着一首慢悠悠的撒丁民歌……他以前從不知道自己刻板無趣的長子還會唱歌,而且唱得還不錯。
他就在這樣快樂與溫暖的氣氛中閉上了眼睛。
沉入永恆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