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戴宗和馬
引子
戴宗從懂事起,年邁的爺爺就告訴他,馬比人貴。
當然,馬腿也肯定比人腿稀罕。
戴宗七口之家,有幾畝薄地,除去官府賦稅,每年所剩無幾,度日艱難。
戴家的希望都放在那匹紅棕色的種馬身上。
這是方圓百里最好的一匹種馬,膘肥體壯,生繁能力強盛,附近村裏的母馬交配都瞄上了戴家的馬。
官府也發話了,養好你家的馬,一年賦稅全免。
那不是馬,是戴家的命。全家裏當老太爺似的供着,捨不得騎,捨不得打。
一次,小戴宗牽着紅棕馬出去溜山喫草,這匹紅棕馬卻發瘋似的像團火般奔向山崖,墜入了深不見底的谷底。
小戴宗追趕不及,眼睜睜看着愛馬墜崖,不禁哇哇大哭,不知回家怎麼向父母交待。
哭得昏天黑地的小戴宗迷迷糊糊睡着了,夢裏他看見了一位白鬍子神仙,說孩子別哭,你是天速星下凡,那馬兒是你的坐騎,本應下凡侍候主人,但如今被某位大神看中,調到更重要的崗位去了,我給你個寶貝來代替吧。
白鬍子神仙給了小戴四個甲馬栓,並教授了使用方法。
戴宗醒來,身邊已多了夢中神仙所賜之物,戴宗按夢中神仙所教方法使用,果然健步如飛、日行千里。
戴家少了一匹好馬,卻從此多了一個神行太保。
一招鮮、喫遍天,憑此特技,戴宗後來混進了公務員隊伍做了司法幹警(兩院節級),後來又隨宋公明反上了梁山,在一百零八位好漢中排名第二十位,當上了梁山泊情報部門的頭目。
宋江被招安,戴院長本也混了個兗州府都統制的官職,不過一下山,帝國軍界老大童貫就找他,說你那四個甲馬拴能不能貢獻給國家,讓相關人員研究一下,看能否在軍隊實行批量化生產,那樣帝國軍隊就再也不缺馬了。
當年馬是戴家的命,現在這四個甲馬拴是戴院長的命,怎麼可能奉出。
爲此戴宗乾脆連官也不做了,申請到泰安岳廟陪堂,了此一生。
只要寶貝在他身邊,在哪裏他都可以睡上安穩覺。
至於帝國缺不缺馬,關他戴宗鳥事。
一
馬力,其實也是國力,這是中國兩千年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一條被驗證過無數次的真理。
從戰國中後期趙武靈王進行胡服騎射宣告着中國古代戰爭從戰步時代進入騎步時代以來,騎兵已經被證明是冷兵器時代最強悍最機動最具有殺傷力的兵種。
而長期與中原漢民族相對峙的,是一羣又一羣西北大草原上的遊牧民族,那裏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有粗野的漢子有成羣的駿馬,這注定了塞外民族在騎兵上比漢民族擁有着巨大的天然優勢。
而漢民族政權先天的不足只能在後天惡補。
而每個王朝在建立之初,或許不缺兵,但一定少馬。
漢高祖劉邦建立他的西漢帝國時,出宮逛逛想找幾匹毛色純一的駟馬當乘騎都很困難,而手下的文臣武將們上下班的“專車”就只能是牛車了(“自天子不能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這或許不能阻止劉邦在楚漢戰爭勝出並讓不可一世的霸王項羽自刎烏江,但在白登面對着數十萬匈奴騎兵就狼狽不堪了,要不是冒頓單于有個兇悍的老婆,老劉差點就被匈奴人帶到草原上“旅遊”了。泗水亭長知恥而後勇,他和他的子孫們一邊以女人和金錢換取和平,一邊休養生息,同時大力發展西漢帝國的馬政,設立了專門的馬政管理機構——太僕寺,並在設置國有牧場養馬的同時大力鼓勵民間養馬(文景時期頒佈的《馬復令》有云,養馬之家可以少出一人服徭役)。經過三代的經營,西漢帝國蓄積了國力也蓄積了馬力,漢武帝發動與匈奴的決戰時,他手裏已有幾十萬匹戰馬資源。在公元前119年決定漢匈兩大帝國命運的漠北之戰中,衛霍軍團除了擁有十四萬騎兵外,更是有十萬匹運輸馬匹,最終衛霍決勝千里、封狼居胥,背後是帝國強大的國力和馬力在支撐。
李淵、李世民父子在晉陽起兵,手頭僅有千餘戰馬,李淵抹下老臉向突厥人屈膝稱臣,以獲得突厥人的支持,爲此他得到的突厥人厚禮是兩千匹突厥馬。即使佔據長安北面稱帝后,李唐的戰馬資源依然是少得可憐,據統計,武德二年(公元619年),唐帝國也僅僅擁有三萬六千匹戰馬。
李世民是馬上皇帝,他知道馬對他和他的帝國的重要性,他大力發展國內馬政,破格提拔養馬人才,任命張萬歲監管全國馬政,並從四夷引進良種,在隴西、平涼、天水、金城等地設置了幅員千里的馬場。帝國的馬政在李世民手中取得突飛猛進,在貞觀三年(公元629年)唐帝國遠征突厥時,張萬歲的馬場已經能爲帝國提供十萬精騎,並留有十萬預備,到了貞觀末年,帝國的戰馬已發展到了七十餘萬匹。
唐初中期在外事上頻頻取得勝利,馬力同樣很關鍵。
趙匡胤兄弟建立北宋帝國,和劉漢、李唐帝國的境遇比起來,有好有壞,壞的地方是幽雲十六州已失,北宋帝國無法再像漢、唐帝國一樣在北方擁有着大量廣闊的牧場。好處是趙家兄弟承接北周家底,並非像劉、李那樣白手起家,加之在統一戰爭中又發了不少橫財(在吞併北漢過程中就俘獲戰馬四萬餘匹),北宋帝國的馬事看起來並不像漢唐初期那樣窘迫(趙光義在統一中原後便迫不及待地發動收復幽雲的戰爭,也是因爲帝國在馬力上看起來還算給力)。
北宋帝國在馬政上依然沿繼漢、唐的基本制度,設置國有化牧場養馬。北宋初沿五代舊制設飛龍院管理馬事(後改爲羣牧司,以樞密院使兼領,以重其事),在全國設置了十四個大型國有馬場(牧馬監);同時,河湟、陝西、西南等地少數民族居住地也是北宋帝國的戰馬基地,不用帝國養,掏銀子就行(北宋人不缺的就是銀子)。
在北宋中前期,馬事看起來沒有拖帝國的太多後腿,比起漢唐來,執行守外虛內政策的趙氏帝國在馬力上的消耗是遠遠小於前者的。而到了真宗時期,帝國可用的馬匹也達二十餘萬匹,雖遠達不到漢唐鼎盛時的水平,但也不能稱之爲窘迫了。
對於中期的北宋帝國來說,最大的問題不是缺馬,而是馬無處可用。隨着宋遼之間在澶淵之盟後進入長達百年的和平時代,西夏人也開始滿足於每年拿拿趙家皇帝的紅包,帝國戰馬的消耗因此日益縮減,需求量當然也日益減少。
在不再需要“馬”的仁宗時期,朝廷和周邊少數民族的馬匹交易也開始萎縮,到後面少數民族兄弟們都知道了北宋人對馬不感興趣。
馬不是問題,但是設置在全國的牧馬監卻是問題,而且還是大大的問題。
馬匹的品種退化、數量急劇下降,最大的問題當然還是錢,辦國有化牧場,太燒錢。
首先,牧馬監馬少,佔地廣,花費相當巨大。據統計,河北牧馬監平均一馬佔地一百五十畝,其中廣平監的五六千匹馬,就佔有邢、趙等三州良田一萬五千餘頃,平均一馬佔地達二百五十畝至三百畝。包拯做過相關的調查,他指出,漳河南北良田,被水淹毀的有十分之六,其餘四分中又有三分是被牧馬監佔有,他明確提出了帝國牧馬爭地的嚴重問題。仁宗時的太常丞葉清臣給趙禎算過這樣一筆賬,當時全國牧馬監存馬三四萬匹,卻佔良田共九萬餘頃,每年的花費達百萬緡錢;在牧馬監養一匹馬,要耗費五百多緡,而向西北的少數民族兄弟們買,只需要二十五緡。
其次,牧馬監之馬多不合騎用,每“驅至邊境,未戰而凍死者十八九”。
那爲什麼不去找西北的兄弟買賣呢?因爲帝國“不需要”。
爲什麼要繼續設置牧馬監養不死不活、不堪其用的“戰馬”呢?因爲戰馬是一個國家不能缺少的資源,誰也不敢開口說一個堂堂的帝國可以沒有自己的戰馬基地,何況這是太祖祖制。
有一段時間,多年無戰的北宋人想不清楚戰馬這個資源爲什麼不能缺少,以及牧馬監存在的理由。
而當趙頊上臺,想改造這個帝國的氣質並富國強兵時,擺在他面前的帝國馬事有兩個現狀:
一是帝國沒有戰馬,要用兵就要用馬,而帝國卻沒有馬用。
二是設置在全國各地的牧馬監燒錢不出馬,對“國有”牧馬業的機構改革勢在必行。
王安石的養馬法就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橫空出世。
二
王安石的養馬法,用一句話精簡地概括,就是從集團化的國有大規模飼養改成分散的農民小規模飼養。
鼓勵民戶養馬,並不是王安石一個人的想法。早在真宗時期,曹彬之子曹瑋知秦州時,便試辦了農戶養馬之法,以補官方牧馬之不足,而之後王旦、丁度、宋祁、葉清臣、李中師等人都向仁宗皇帝提出過廢牧馬監、養馬於民的建議。改革馬政,也算是呼應了長久以來對帝國改革的呼聲。
不管之後舊黨們對保馬法怎樣的深惡痛絕,但是罷設牧馬監,採用農戶養馬有個鐵的關鍵數據擺在那裏——成本。
根據熙寧八年(公元1075年)官方的統計數據,農民養馬的成本是每匹花費十二點六緡。
這個數據不僅和葉清臣提出的牧馬監每馬耗資五百緡區別巨大,即使和西北少數民族兄弟開出的購買價二十五緡相比,也節約了近半。
至於民間農戶養馬的素質如何,能否保障帝國的騎兵們馳騁沙場,這倒不是最重要的了。因爲牧馬監產出的馬素質同樣低下,而且農戶養馬在存活率上肯定遠勝國有馬(馬命就是農戶的命,小心翼翼是理所當然),而靠民間養馬節省下的錢,足夠帝國向西北少數民族兄弟們重新揮舞鈔票購馬了。
神宗新法期間的帝國加大了與西北少數民族兄弟馬匹的交易量,並確立了以茶換馬的茶馬交易制,在原、渭、德順軍三處設投買馬場(後改置熙、河、岷、通遠軍、寧河寨、永寧寨六場買馬),每年在西北的買馬量都維持在兩萬匹左右(年耗茶兩萬馱),極大支撐了帝國活躍的軍事活動。
還有筆巨大的經濟賬沒算上,就是帝國將原來國有牧馬監佔有的良田都租給了農民,這些廣闊的良田成了帝國一筆新的經濟收入,僅元豐三年(公元1080年)一年,“廢監租錢遂至百十六萬”。
至於下級酷吏以此爲名目逼迫盤剝養馬農戶等新法必然弊病,在巨大的經濟賬面前倒顯得微不足道了。
保馬法基本達到了王安石理財、強兵的兩大基本目的。
神宗皇帝逝世,舊黨捲土重來,廢新法,第一是廢保馬法,“言新法之不便者,以保馬爲急”,連昔日王安石的死黨章淳都叫嚷着“保甲、保馬,一日不罷,有一日害”。保馬法和其他新法的命運可想而知。
帝國又開始在洛陽、單鎮、原武、淇水、東平、安陽等地設置牧馬監,經此折騰,原有國有化牧馬監的弊病只能是重上加重。
之後整個帝國都在新舊國策中反覆,宋哲宗又在紹聖三年(公元1096年)罷設各路牧馬監,推行給地牧馬法。如此反覆,導致最後的結果是,國有、民間養馬兩樣都不靠譜了。
在宋徽宗趙佶當上皇帝后,各路給出一張各地牧馬監牧馬數據,竟然爲可憐的一千八百匹,其中河北西路就佔一千四百匹,其他諸路數量都很微小,而堂堂一個河東路,僅九匹。
徽宗時代馬力有一定恢復,但是新舊之爭依然激烈。大觀四年(公元1110年),帝國罷給田牧馬法,政和二年(公元1112年)再度恢復,宣和二年(公元1120年)又再一次罷設,並將當時各地牧監的九萬匹馬的大部分給了童貫的西北軍,而所收牧場也不再出租給農民,大多改建成了各種高檔別墅和度假村,供皇帝及各地官員玩樂。
等到了金人入侵的時候,整個富庶的帝國,真的沒有馬了。金軍逼近開封,帝國遂盡括京內外馬匹,加上在京騎軍之馬,竟然還不到兩萬匹,全數交給宦官梁方平所率之軍去黃河阻擊金人,“至則大敗,馬復殲焉”。
這一切,誰是真正的罪魁禍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