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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奈何

  在“潮汐”軍團總部的最頂層,羅格正蜷縮在出奇寬大的椅子裏,在窗邊懶洋洋地曬着太陽。他一隻腿扔在寬大的辦公檯上,仰望着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辦公檯上堆放着幾摞高高的文件,看上去根本沒有打開過。   這間辦公室本是屬於華萊士將軍,面積不大,佈置也非常樸素,惟一的優點就是朝向還不錯,一天中大多數時候都能夠見得到陽光。   當日會面之後,華萊士不顧手下將軍們的反對,給羅格另外準備了一棟房子,並且把自己的辦公室讓了出來。羅格家是堅決不搬的,辦公室則勉爲其難地接受了下來。因爲紫荊蝴蝶提醒過羅格,他是整個西線的最高長官,如果不呆在軍團總部會惹人非議的。   一陣清脆的皮靴聲由遠而近,在得到了羅格的允許後,面若寒霜的玫走了進來。   看到羅格不堪入目的坐姿,玫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她來到辦公桌前,逐一檢視桌上的文件,卻發現這些文件羅格根本看都沒有看過。   玫終於忍不住道:“羅格大人,您怎麼說也是‘潮汐’軍團的最高長官,您現在的樣子……實在有損軍團的形象!”   羅格懶懶地一笑,心不在焉地道:“反正我這個軍團長也就是個掛名的而已,就算不想當掛名的,你們也不幹啊!所以說‘潮汐’軍團形象好壞,跟我有什麼關係?”   玫的俏臉寒若冰霜,她冷冷地道:“羅格大人!作爲您的副官,我很清楚您過往的輝煌。所以無賴樣子並不適合您的身份與實力。”   彷彿還氣得她不夠一樣,羅格微笑道:“我過往的輝煌?包不包括挖倒雲霄之城呢?”   玫就算鎮定功夫再佳,臉色也不禁微微變了一下。   羅格呵呵一笑,繼續道:“不過那可是亞歷山大大人的功勞。他果然無愧於帝國軍神的稱號,竟然在回師帝都的時候就帶上了五萬矮人奴隸部隊,當真是深謀遠慮啊!這件事上我可不敢搶亞歷山大大人的功勞呢!”   玫鐵青着臉,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整理好桌上的文件,抱在懷裏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玫忽然停下了腳步。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問道:“羅格大人,一百五十三個生命,您……真就這麼忍心嗎?”   “玫,帝國軍規高於一切,我也沒有辦法。”   “可是按帝國軍規,您是有赦免權的!”   “赦免需要充足的理由,可是現在我看不到理由。”   “挽救生命難道不是理由嗎?”   玫仍然試圖作最後的努力,因爲再過片刻,一百五十三個戰士就將倒在刑場上。   羅格打了個哈欠,道:“自然的真諦在於平衡。生命少了是失衡,多了也是失衡。依我看,‘潮汐’軍團距離恢復平衡還有好長一段距離呢!現在的生命實在是太多了點。”   可以看得出來,玫刀削般的肩在微微地顫抖。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就在此時房門一開,芙蘿婭盈盈走了進來。   小妖精懷裏抱着一本厚重的大書,徑直走到羅格面前,手一鬆,將厚書扔到了羅格的肚皮上。   羅格肚皮一彈,那本書自行躍起,穩穩地落在了辦公桌上,然後他伸手一拉,一把將這個妖精拉進了懷裏。   看着這肆無忌憚、厚顏無恥的兩個傢伙,玫的臉色極爲難看,她哼了一聲,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芙蘿婭艱難地從羅格懷裏爬了出來,笑罵道:“死胖子!你要是再胡鬧,休想我今後會來你這裏!”   她理了理紛亂的秀髮,然後拿起辦公桌上的書塞進了羅格手中,道:“你真當自己時間那麼多嗎?哪,這本《從地獄到天堂》是光明教會第三任教皇的著作,裏面講述的是一個惡魔如何轉變信仰、皈依光明,從而完成了自身的救贖並且最終成爲天界使徒的經過。我想這會對你有用的。喂!死胖子!我可是好不容易纔找到這本書的,你給我正經點,把手拿出去!”   羅格翻開《從地獄到天堂》,纔看了幾頁,就精神一振,低聲道:“書裏描述的果然是天界!”   小妖精也壓低了聲音,道:“人家可是光明教會的教皇啊!怎麼可能和天界無關?反正你現在千萬小心,麥克白的力量太可怕了。唉,修斯那老東西不知道又躲到哪裏去了。安妮呢?這幾天怎麼一直沒看到她?”   羅格皺眉道:“她只留下個紙條,說有要事要離開一段時間,其它的就什麼都沒說了,我連她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其實就算她在這裏也沒有用,我們兩個加在一起也不是麥克白的對手。唉,他幾乎沒什麼弱點,天天就是在熟悉身體、增強力量,和我以前遇見的那幾個低階天使完全不同。”   芙蘿婭淡淡一笑,道:“誰說麥克白沒有弱點?他非常沉醉於強大的力量,而且我感覺,他有很強的權力慾,這難道不是慾望、不是弱點嗎?”   羅格眼睛一亮,道:“真是這樣!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   芙蘿婭笑道:“因爲你們這些男人從來都不把喜好權勢當弱點啊!好了,你慢慢看,我還要去實驗一個新配方呢。”   芙蘿婭掩上了羅格辦公室的門,剛一轉身,就看見玫站在長廊的另一端。她一頭刀削般的金色短髮,髮絲半掩下,那雙藍色的眼睛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芙蘿婭上看下看。   小妖精何曾怕過這種場面?她當即盈盈走到玫的面前,嫣然笑道:“你就是羅格那個叫玫的漂亮副官嗎?果然長得不錯。”   玫冷冷地道:“看來你就是羅格大人衆多女人中的一個了。和他混在一起的人,果然都不怎麼樣。”   小妖精輕笑起來,剎那間的風情,讓玫都覺得眼前一亮。芙蘿婭望着玫,淺笑道:“其它的再差都沒關係,只要比你漂亮就行了!”   她看了看一身英挺軍服的玫,又補充道:“當然,身材也比你好!”   “你……”冷若冰霜的玫臉色極爲難看,顯然被氣得不輕。   “我怎樣?別忘了,你剛纔可是對羅格出口不敬呢,這絕對違反了帝國軍規吧?”芙蘿婭那雙碧綠的眼睛中開始閃動不懷好意的火焰:“你的皮膚這麼好,他一定很願意脫光你的衣服,吊起來再用鞭子狠狠地抽!”   玫微現慌張,隨即又冷笑道:“證據呢?”   小妖精呵呵笑了起來,道:“我可是個魔法師呀!證據?這還不容易?”她隨手在空中畫了幾個魔符,然後唸誦咒語。   走廊裏亮起一片棕色的光芒,一個聲音從光芒中傳出:“看來你就是羅格衆多女人中的一個了……”雖然聲音有些飄忽不定,但仍然可以分辨出那是玫的聲音。   芙蘿婭得意洋洋,她哼了一聲,用手指極其輕佻地在玫的下巴上挑了一記,然後揚長而去。   ※※※   羅格看書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窗外一陣人馬嘈雜,久久不息。他合上了書,若有所思。   恰在此時,玫走了進來,將一份文件放在了羅格案頭,道:“羅格大人,這份文件您一定要過目。”   “什麼內容,你簡單說說吧!”   “我們派出了幾隊偵察騎兵,去偵察特拉華帝國索拉圖城周圍的防務情況,並相機騷擾對方的補給線。可是……我們的兩隊偵察騎兵中了對方的圈套,一共損失了三十二名偵察騎兵。”   羅格嗯了一聲,道:“能把‘潮汐’軍團的偵察騎兵打到這種地步,看來對方的指揮官有些本事啊!”   “潮汐”軍團的偵察騎兵以二十騎爲一組,都是由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老兵組成。他們來去如風,戰力強悍,極難對付。這次兩隊偵騎僅逃回來八個人,“潮汐”軍團這個跟頭栽得的確不小。   玫又道:“華萊士將軍準備對特拉華帝國進行一次報復性的大規模進攻。他要率領五千輕騎兵出擊,敲掉索拉圖周圍的補給點。華萊士將軍想問問你何時有時間,他要來和您商議一下此次行動的計劃。”   羅格揮了揮手,道:“隨他去打吧,只要不違反帝國軍規,就不用和我商議了。”   玫還想說什麼,但見羅格又專心地看起書來,只得退了出去。   羅格正翻閱到深淵惡魔格拉瑞法剛剛墮落到深淵時,依靠本能在血與熔岩中間獵食其它惡魔的經歷。他心中忽然一動,目光穿越了書頁、地板、堅硬的岩石樓層……   他的目光甚至穿越了空間!   只是面對無窮無盡幽深背景上那些絢爛色彩,羅格實在是漫無目標。他已經永遠地失去了與死亡世界的聯繫,那個曾經讓他恐懼、好奇、迷茫、興奮的世界,還有那個從骷髏轉眼變成黑色妖蓮、白色羽翼的風月。   風月……   胖子曾經有一種感覺,似乎風月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可是無論他如何呼喚,都從來得不到半點回應,甚至於在他生命最危急的關頭,風月都沒有回應他的呼喚。   風月啊,在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羅格望着無盡的空間亂流,從未有一刻感覺到如此茫然。   羅格眼中的銀色光芒漸漸斂去,他來到窗前,看着外面廣場中正在集結的輕騎兵,忽然感覺到一陣疲倦。權勢是如此強大,讓他可以輕易決定一百五十三名戰士的生或死。可是權勢又是如此的脆弱,再高的權位離開了肯於聽命的手下,也會變得一文不值。   胖子苦笑。他甚至可以掌握萬人的生死,卻無法找尋通向死亡世界的路標。   羅格遙望南方。   就是有一天他真的打回了南方,踏進了教皇的神殿,那又如何?他能夠擊敗大預言術嗎,他能夠復活埃麗西斯和奧菲羅克嗎?就算一切終如他所願,他又該如何對待生死不渝的魔界公主和黃金獅子?   這,真的是他想要的結局嗎?羅格感覺到自己的手在顫抖。   是否該如阿佳妮所說的那樣,多關注一些身邊的人呢?忽然之間,羅格想起了被死神班所殺的那一晚。在死前的一刻,他眼前出現的除了黑色的火焰,還有一雙銀色的眼。   羅格忽然有種直覺,在風月身上,他一直忽略了一些東西,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這一刻,他的指尖仿如又回想起當日風月雙翼的柔軟觸感。   在羅格目瞪口呆之中,一片潔白的羽毛在他面前緩緩飄落。他伸手去接,卻發現羽毛穿過了他的手掌,化成了點點碎瑩。他揉了揉眼睛,可是空中空蕩蕩的,就如什麼都未發生過一樣。   羅格閉目良久,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銀色。他深吸了一口氣,不能置信地看着房中的異景。   空中縈繞着一道道如夢似幻的銀色光帶,又有隱隱的樂聲在不住迴盪,聽上去,似是深情少女在夜色最濃時的傾訴。羅格又聽到了自己的心跳,那心跳聲在不住擴大,最後變成低沉的鼓音。   鼓點逐漸響亮,那一聲聲的低音震顫着房間中的一切。   鼓聲起時,漫天閃動着柔和光芒的白羽紛紛飄落,就如夢中才會出現的大雪。   羅格伸手去接,但每一片羽毛都盈盈地穿過了他的手心,然後在落地前化成無數碎瑩。   漫天白羽中,身披黑色妖蓮、斜提死神鐮刀的風月若隱若現。她略略回頭,竟然掀起了面具一角……   羅格胸口一熱,腦中陣陣轟鳴!他的手顫抖着向前伸去,可是當指尖觸到一片飄落的白羽時,音樂、輕吟、光帶、白羽、鼓點,一切一切,全都消失了。   羅格定了定神,眼中銀光忽然大盛,瞬息之間就以精神力將周圍空間都探測了數遍,可是卻一無所獲。房間中沒有一點魔力、鬥氣或者是一些不知名的力量殘留的痕跡,因此不可能是什麼人佈下的幻術。   難道,那如真似幻的一切,只是一個真實的夢境?   剎那之間,有關風月的一切記憶如轟雷閃電般在羅格心中掠過。   ※※※   一個若有若無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從“潮汐”軍團總部中躍出,四下望了望,然後如幽靈般閃現了幾次,就出現在遠處一條陰暗的小巷裏,這才慢慢現出身形。這個裹着灰色長袍的男子回頭看了看,確定沒人跟蹤,這才疾走而去。   其實他實在是謹慎得過了頭,別說“潮汐”軍團總部前的廣場上正在集結騎兵,四處一片忙亂,就是整個總部加強幾倍警戒,他也有辦法悄無聲息地溜出去。   畢竟他是一個四百多歲的殺手了。   修斯豎起了高高的衣領,將他清雋的臉都遮了起來。   “現在羅格大人若是再遇上風月大人,一定會死纏爛打,不弄個明白絕不罷休的。嘿嘿,這樣一來,風月大人應該輕易不敢在席爾德城裏現身了吧?只要她不來,苦差就不會落在我老人家的頭上!呵呵,哈哈!想跟我老人家鬥……”修斯越想越得意,腳下愈發的輕快了。   ※※※   阿斯羅菲克帝國的北部邊境上,冰雪終年覆蓋着大地。越過無盡的雪原,就是傳說中的極冰之洋,一切寒冷的源泉。   極冰之洋上是亙古不化的厚厚冰蓋。傳說中在極冰之洋的中心處,冰蓋可達數千米之厚!只是這一傳說的真僞,從來無人能夠證實。   此刻在這人跡罕至的冰蓋上,竟然立着四個人影。其中三個身披黑袍,另一個則裹着北地最常見的深灰風衣。他們靜立着,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在四人頭頂不遠處,還懸浮着一頭巨龍。   遠方的冰蓋上忽然出現了一條細小的裂縫。在喀喀嚓嚓聲中,蛛網狀的裂縫迅速蔓延,轉眼間就延伸至近百米方圓。   天空中響起了一聲沉鬱的轟鳴,在那一瞬間,似乎整個冰蓋都在震顫!突然間又是一聲炸雷響過,一道粗達數十米的水柱夾帶着無數巨大的冰塊沖天而起!   身披妖蓮的風月在水柱中徐徐升起,她右手平舉死神鐮刀,巨大的刀鋒上竟然掛着一隻長達數十米的海龍!海龍極度痛苦地翻滾、掙扎着,但無論如何也無法擺脫那幾乎完全沒入它下頜的死神鐮刀!   海龍身體瘋狂抽搐、擺動着,長長的龍尾時時會抽中空中飛舞着的數米方圓的巨大冰塊,將其擊成漫天的冰屑!   風月妖蓮雙翼一展,轉眼間已經飛到四人面前。她手中的死神鐮刀無聲無息地舞動一週,垂死的海龍就重重地摔在冰蓋上。它終於能夠咆哮出聲,巨大的身體不住扭動,亂甩的龍尾將冰蓋抽擊得碎冰紛飛。   海龍翻滾一番,剛想站起,四爪上各有一道無可抵禦的大力傳來,將它的身體徹底地拉伸開。   那四個身影分別提着海龍的一隻短小龍爪,緩緩升空,向遠方飛去。   天空中的格利高裏飛到了風月的身邊,照例先拍上幾句馬屁,然後小心翼翼地試圖探聽出點什麼來:“主人,剛纔他不停地在呼喚您,不知道有什麼事。您看……”   風月冷冷地橫了它一眼。格利高裏一陣心虛,立刻掩飾道:“您剛纔在冰下捉海龍,我只是怕您聽不到而已。主人!我以龍神的名義起誓,絕沒有其它的意思!”   風月轉頭望向了遠方。她沉默着,許久才道:“他死不了,走吧。”   ※※※   下雪了。   鉛色的天空陰沉得像要墜落下來,勁風銳烈地挾着鵝毛般的雪片直撲大地,頃刻在天地間拉起巨幅白幔。目之所及,除了密如流瀑的雪,就是細碎如米粒的冰珠。在風過的間隙還可隱約聽見雪層陷落的咯吱聲,雪層正在不斷加厚。   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中,仍然有人在匆匆趕路。數十騎騎士冒着風雪,護衛着三輛馬車,奔馳在通向帝國東部的大道上。   騎士中有幾個還扎着厚厚的染血繃帶,看上去是新負的傷,但他們面容堅毅,雙眼中充滿了狂熱,忍着傷痛和嚴寒繼續前行。   馬車車廂上四處是焦黑和刀砍槍刺的痕跡,看來也經歷過戰火的洗禮。車廂上破損處處,四面漏風,因此車內並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最前方一輛馬車車窗的窗簾拉開,一張蒼老的面孔向外望了望,又放下了窗簾。   老者嘆道:“又開始下雪了,這可是那些冰裏爬出來的傢伙最喜歡的天氣呢!我看他們必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摩拉小姐,您感覺到他們的存在了嗎?”   “卡爾蒙長老,飄落的雪花中有冰雪魔力的痕跡。他們應該已離我們不遠了。”摩拉淡淡地道。   摩拉坐在卡爾蒙等三位魔法師對面,這一次她沒有穿以往常穿的白色聖袍,而是身着一襲黑色長裙,一字型裁剪的低領露出渾圓的肩線,前胸一個V形,深開到乳溝下兩指處,露出大半截酥胸,完全無視嚴寒的暴雪疾風。長袍貼着摩拉的腰腹輕軟柔順地下垂,在右腿外側是一道長及裙邊的開衩,雖然此時銀紫雙色線的鑲邊密實地蓋住了一切,但可以想象得到若她一旦走動起來,那驚心動魄的美態。   冰肌玉骨似吹彈得破的肌膚,襯着黝黑如夜的長袍,摩拉整個人煥發出比皎月更聖潔清麗的光彩。她雙手疊放於膝上,坐姿端莊凜然,像在大教堂面對千萬信徒佈道,只有雙脣上點着的一抹紫黑胭脂,和湛藍眸子裏毫無感情的眼神,使她的聖潔中透出一絲殺氣。   儘管摩拉非常美麗,儘管她的衣着極爲誘惑,但深知她神術威力的卡爾蒙等三位長老只能想起她的威嚴,絲毫起不了不軌之心。   聽到摩拉感應到敵人已在附近,卡爾蒙當即打開車窗,向外面的一個騎士傳下了命令。車廂中另兩位法師則有條不紊地取了魔法卷軸和魔杖,然後兩人開始在車廂內佈置防禦冰屬性魔法攻擊的魔法陣。   後面兩輛馬車中載的也都是智慧之眼的魔法師,片刻之後,三輛馬車上都亮起淡淡淺藍的魔法光芒,代表着防禦冰屬性的魔法陣已經啓動。馬車周圍的騎士也開始聚攏,列出了戰鬥陣型。   隨着爲首騎士一聲號令,蹄聲轟鳴聲中,整個車隊忽然開始加速,迎着風雪向前衝去。   “應該是第三次截擊了吧?這麼大的雪啊……”卡爾蒙喃喃自語道。   “女神諭示我們向東,我們就一定要去。”摩拉淡然地道:“哪怕前面等着我們的真的是洛克菲勒,哪怕我們戰鬥到只剩下最後一個人,也要向東。就是全部倒下,我們也要倒向東方。”   卡爾蒙嘆道:“摩拉小姐,我並不畏懼失去生命。可是這一次教會中所有高階的法師和戰士悉數出動,大教堂中已經沒有像樣的防禦力量了。如果……如果我們都倒在了冰雪之途上,銀之聖教再趁機突擊我們的大教堂,那麼,智慧之眼的歷史可能就此終結,從此將不再有信徒供奉女神,唉!”   一月之前,就在羅格帶走公國全部精銳兵力後不久,已經擴張到帝國南部行省的智慧之眼開始不斷和銀之聖教起了衝突。在雙方狂熱信徒的推動下,無數小規模的衝突很快就轉化成了一場全面的宗教戰爭。智慧之眼信徒雖衆,但歷史實在太短,無論是在宗教軍隊、法師數量還是在各種擁有獨特力量的聖職人員對比上,都處於絕對下風。   也許智慧之眼惟一佔優的地方,就是奧黛雷赫頻頻顯示神蹟,這與悄無聲息的冰雪女神完全不同。   摩拉微微一笑,道:“信徒因女神而聚攏,因信仰而獻身。在女神的神諭前,虔誠的信徒可以犧牲一切。就算智慧之眼在聖戰中被毀滅,只要女神長存,那麼她就會有新的信徒,信徒們會重新建立新的教會。我們,又何必擔憂?”   摩拉忽然感應到了什麼,面容一整。她取出一個被重重金色花紋封印在其中的魔法卷軸,輕輕撫摸着,嘆道:“洛克菲勒就在前方。一會兒我會盡可能地牽制他,你們則要全力衝出封鎖,然後去席爾德城中找羅格大人……爲我報仇。”   卡爾蒙屏息看着摩拉手中的魔法卷軸,半天才吐出了一口氣,道:“這是……禁魔領域?”   禁魔領域,是一個並未列入正規魔法體系的七階魔法。它禁制魔法的方法是抽乾作用區域內的一切魔法能量,這樣自然不會有任何魔法被施展出來,就是施展到一半的魔法也會被打斷。可是禁魔領域是一個非常不完善的魔法,它並未解決抽取的魔力向何而去的問題,只能將其儲存於施法者的體內。因此任何一個施法者,哪怕是位大魔導師,持續施展禁魔領域時間過長的結果就是被體內過量的魔力焚燒而亡。可是想要停止已經施放的禁魔領域,又需要極高的魔法控制力,這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魔法師能夠辦得到的。就是一個大魔法師也不過有一半一半的把握而已。   因此禁魔領域這個魔法,向來與死亡同義。   銀之聖教一向以冰雪法師團聞名,他們的雪宮護衛水平並不比智慧之眼的戰士強多少。打斷了冰雪法師們的魔法,智慧之眼餘下的人就有機會衝出去。   風雪愈發的大了,烈風呼嘯中,雪花成團地向着智慧之眼的車隊瘋狂撲來。騎士們紛紛下馬,頂着狂風,艱難地一步步前行。   走在最前方的一個年輕騎士忽然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叫!剛剛一大團紛飛的雪花狠狠地撞在他的胸甲上,他忽然覺得心口一涼,愕然低頭看時,才發現雪團中還夾帶着一根細而長的冰錐。冰錐幾乎整根都沒入了他的胸口,只在胸甲外留出短短一截。   騎士首領一把將他拉到隊伍後面,看了看他的傷勢,臉色當即一黯。他將年輕戰士放平在地上,然後高聲喝道:“全體,舉盾!”   所有的騎士都高舉鋼盾護住頭胸,怒吼着繼續前進。   天空更加陰沉了,風雪中的冰錐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力道也越來越足。在咣咣噹當的巨響中,一根根冰錐敲打着騎士們的盾牌,時不時會有一名騎士被冰錐射中防護不到的部位,慢慢軟倒在地。   漫天飛舞的冰錐上已經開始被附加上冰系魔力,因此一旦入體,在很短時間內受傷騎士們的鮮血就會凝結。哪怕是被冰錐刺破一點肌膚,傷口周圍一大片皮肉也會在短時間內壞死。   三輛馬車依然在前進,雖然護衛它們的騎士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前方的道路上,已經可以隱約看到一排排手持巨斧、身披重鎧、外面罩以白色披風的雪宮護衛。   “繼續前進!儘量消耗洛克菲勒的魔力。”馬車內的摩拉命令着。她一雙美麗的眼睛微微眯起,視線似是透過了車廂和漫天風雪,望向女神指示的終點。   在道路的另一方,身材異常高大的雪宮護衛首領充滿敬畏地對身邊的洛克菲勒道:“有您親自坐鎮,這一回那個狡猾淫蕩的魔女肯定逃不掉了。能夠親眼看到您施展暴風雪魔法,真是無上的榮譽啊!”   洛克菲勒全身裹在白袍中,聽到護衛首領的話,他臉色一變,厲聲斥責道:“無論什麼時候,面對神術者都絕不能大意!讓你的全部騎兵上馬準備,聽到我的命令就立刻衝鋒,絕不能留給他們一點機會!這場聖戰是勝是敗,就在此一舉了。如果你敢有絲毫怠慢之心的話,那麼我會立刻換一個人來指揮雪宮護衛!”   護衛首領一驚,當即接連下令,一陣鐵甲鏗鏘、戰馬嘶鳴之後,一百騎騎士已經排列好戰鬥隊列,整裝待發。見手下們如此爭氣,護衛首領的底氣足了不少。他隨即又小心翼翼地問道:“洛克菲勒大師,他們的行爲真是很奇怪啊!我們調集了這麼多兵力封鎖攔截,他們爲什麼不向後退,而是執意要來送死呢?而且您好像已經知道了這一點,所以不讓我派兵包抄他們的後路。啊,我不是在置疑您的判斷,只是以我淺薄的智慧,實在很難理解這一點。”   洛克菲勒注視着遠方正在風雪前艱難行來的車隊,緩緩地道:“你無法理解我的決定,這並不奇怪。因爲冰雪女神顯示了神諭,讓我在此全力攔截智慧之眼試圖穿行的車隊。女神的神諭已經明示,不管付出任何代價,智慧之眼的這些人都是絕不肯後退或者繞路的。”   護衛首領顫聲道:“您說什麼?冰雪女神終於降下神諭了嗎?這……這是真的?”他實在無法壓抑心中的激動,全沒注意到適才的言辭已經嚴重地冒犯了冰雪之大魔導師洛克菲勒。   不過洛克菲勒此刻已經無暇計較這些,他看着遠方的車隊,面容越來越嚴峻。   最前面的一輛馬車的車頂突然炸開,一團繚繞的深黑色霧氣從車廂內飄出,徐徐上升。   在黑霧之下,一隻無法形容其美的玉手隨之出現。這隻纖手虛託着黑霧,也徐徐向上,逐漸露出瑩白的小臂、上臂,接下來,則是摩拉那宛如籠罩在一層氤氳光暈中的聖潔面容。她的金髮像黎明的第一縷晨曦,照亮了陰鬱的天空和黯淡血腥的戰場。   在這一刻,風雪消失了,聲音消失了,甚至於遠山、森林和積雪的道路都消失了!在雪宮護衛和冰雪法師的眼中,此刻只有宛如女神的摩拉!   凝立在天空中的摩拉衣袂飄飛若仙,長而結實的雙腿在裙邊的分合下若隱若現,那景緻曼妙無倫。這是赤裸裸的誘惑,直指人心最原始的本能,就是意志堅定的風雪法師們也不由血脈賁張,心如鼓擂,那些意志稍弱的人甚至身體上都已經起了變化。   洛克菲勒嘆了一口氣,他吟誦起一個簡短的咒語,一道冰寒的風瞬間生成,繞着數百名銀之聖教的法師和戰士轉了一圈。突如其來的寒意將他們的意識拉回,一雙雙迷醉的眼睛此刻充滿了疑惑,渾然不知剛剛那一刻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是摩拉的天然魅惑!傳我的命令,除了冰雪法師外,其他人一律平視,不得注視摩拉!再有中天然魅惑者,立斬!”洛克菲勒沉聲道。   護衛首領當即下了命令。他暗地裏出了一身冷汗,因爲剛纔他也中了一小會的天然魅惑,全然沒有發現摩拉已經不知不覺間升到了空中。   摩拉一雙湛藍的眼睛寧定地看着前方的銀之聖教諸人,左手高舉,虛託着已經變成徑長數米的翻滾黑霧。   黑霧中似有無窮無盡的吸力,方圓數十米內的飛雪、冰錐和寒風都如潮般投向黑霧,然後在霧中奇蹟般地消失不見。   剎那之間,在智慧之眼車隊周圍,一直牢牢壓制着騎士們的風雪完全消失了!   在風雪消失的瞬間,三輛馬車開始狂駛!殘餘的三十多位騎士吼聲如雷,步行着發起了衝鋒!無數攻擊魔法帶着各色絢爛的尾跡越過沖鋒騎士的頭頂,落入了銀之聖教的隊伍中。   看着天空中的摩拉,洛克菲勒眼睛微微眯起,眼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幾下。   “居然使用了禁魔領域?摩拉啊,看來我一直小看了你。不過,熱血、勇氣和犧牲並不是成功的保證。”冰雪之大魔導師暗自想着。   “所有的冰雪法師!全力加強暴風雪魔法!”洛克菲勒高聲地下了最後的命令!此刻的摩拉有如一個饕餮者,正貪婪地吞食着周圍的一切魔力。而洛克菲勒要做的,就是爲她端上過量的食物,直至撐爆她的胃爲止!   天空變得更加陰沉了。   摩拉的臉色驟然一白,她咬死下脣,苦苦支撐,全然不知一縷鮮血正從紫黑色的脣中流出。   洛克菲勒遙望着遠方天空中那美麗的身影,暗自嘆息。既然他已領受冰雪女神神諭,成功趕到了這裏,那麼摩拉,這個年輕、美麗而可敬的神術者,已註定要隕落在這裏。   洛克菲勒眼角的餘光忽然掃到一片奇異的雪花,這片飄落的雪竟然是藍色的,仔細看過去,會看到那極美麗的藍色中間,似有點點星光在閃動。   洛克菲勒瞳孔立即收縮,他旋風般回身,驚見身後漫天的飛雪竟都已變成湛藍!   在藍雪和點點飛舞的星屑中,擁有傾城容姿的安德羅妮正踏雪行來!   她栗色長髮隨風飛舞,碧落星空斜指地面,身周散發着璀璨光輝的星辰守護爲她的美麗更添一層神祕氣息。   安德羅妮嘴角掛着一抹冷笑,她冷冷地道:“洛克菲勒大師,您可真是謹慎啊!直到現在才讓我等到了這個機會!”   洛克菲勒臉色極爲難看,他的目光只盯在安德羅妮那雙緩緩踏前的長靴上!   距離!距離是魔鬼!   每一個法師從學習魔法的第一天,就會被反覆灌輸這個觀點。距離對於法師來說,就是生死攸關的第一件大事。法師的一生都要與距離打交道,任何一個魔法的說明中都不會缺少作用範圍或是有效距離這一項。甚至有法師將魔法戰鬥的全部藝術都歸結於距離的控制。   控制距離不光對法師是一門藝術,對於那些與法師爲敵的人來說也同樣如此。   安德羅妮不知道已經潛伏了多久,她一直等到洛克菲勒的注意力全部集中於摩拉身上,並且勒令全部冰雪法師都去加強暴風雪之時才驟然發難,終於成功拉近了與洛克菲勒的距離。   洛克菲勒雖然不擅長一對一的戰鬥,但他畢竟成爲大魔導師爲時已久,身邊又有衆多冰雪法師和雪宮護衛守護,正常情況下與安德羅妮相鬥仍然勝算居多。   但在如此近的距離上,洛克菲勒在唸完咒語之前,就會被安德羅妮一劍削下頭顱!   安德羅妮冷冷一笑,身體微微前傾,隨後她美麗的身影拉出一道藍色的殘像,閃電般繞過前來阻截的雪宮護衛,衝入了冰雪法師羣中。   碧落星空劃出一個絢麗的藍色十字,在洛克菲勒身上交錯而過!安德羅妮下手極狠,這一劍分明是要將洛克菲勒給切成四塊!   藍十字掠過了呆立不動的洛克菲勒,冰雪之大魔導師的影像一陣扭曲,漸漸消失,原地露出一個尚未完全消失的隨機傳送門。原來洛克菲勒見勢不妙,當機立斷,立刻用隨機傳送術逃走了。   安德羅妮如電般收回碧落星空,架住了雪宮護衛首領力道極大的一斧,她藉着這一斧之力飛身倒退,一路上碧落星空光芒吞吐,已經砍斷了兩個冰雪法師的雙手,截斷了一個冰雪法師的腰椎。安德羅妮這一次在劍上附着的不是星空鬥氣,而是普通的鬥氣,在一劍過後,殘留的鬥氣還會再爆發一次,將三個冰雪法師的創口炸得血肉橫飛!   三個冰雪法師非人的慘叫、恐怖的傷口、漫天飛濺的血珠與碎肉讓倖存的冰雪法師和雪宮護衛都是一呆,暴風雪魔法一時失去了支撐的魔力,威力立刻減弱。   安德羅妮徐徐升起,她的移動似緩實快,瞬間已經來到摩拉麪前,合身向她撞去,將她撞得斜飛出去。“禁魔領域”終於被強行打斷了。   安德羅妮伸手攬住了正欲從空中墜下的摩拉,緩緩落地,冷冷地看着銀之聖教諸人。   銀之聖教雖然擁有二百多名雪宮護衛,但在洛克菲勒遁去、冰雪法師又被廢掉三個後,且不說卡爾蒙等人魔力遠超普通的冰雪法師,光是在法師數量上,傾巢而出的智慧之眼此刻就佔據了絕對上風。再加上一個安德羅妮,戰場的形勢已呈一邊倒之勢。   摩拉臉色蒼白,嘴角不住湧出鮮血。她全身無力,軟軟地靠在安德羅妮身上。雖然她承受“禁魔領域”時間過久,身體受到嚴重損害,但安德羅妮救援及時,摩拉的命已經保住了。   看着茫然失措、一時不知該戰還是該退的銀之聖教諸人,安德羅妮問道:“該怎麼處置他們?”   摩拉的聲音虛弱無力,可是語氣中的寒意直追洛克菲勒的暴風雪魔法:“全部血祭!爲了女神,聖戰中沒有寬容。”   ※※※   不知從何時起,曾經有一位吟遊詩人如是說道:“真正的冒險者,他身體裏的每一滴血液都充滿了探索的精神和對財富的渴望。”   的確,千萬年來,未知和財富吸引着一代又一代冒險者離開溫馨的家園,踏上未知的旅途。無論是茫茫荒原、萬里沙海、廣袤大洋、無垠密林,又或是嚴寒酷暑、風霜雪雨,都無法阻擋住冒險者的腳步。   陡峭的雪峯自然也不例外。   “銅須!你是不是領錯了路?我們爬了一整天,這上面除了冰,還是冰,什麼都沒有!”一個高達兩米的重甲戰士暴躁地吼着,他面孔猙獰,膚色中透着一點綠色,看起來有一些半獸人的血統。他手中那把重達百斤的巨錘絕不是普通人類戰士能夠揮得動的。   “我以我的鬍鬚起誓!絕對是這裏沒錯!除非地圖上標錯了地點!積克,憑你那半獸人的智慧還想來譏笑高山矮人的地質和勘測本領嗎?”一個全身都裹在奇厚的青銅盔甲中的矮人吼着,儘管身高剛到半獸人戰士的腰部,他的嗓門可一點都不小。   “銅須!積克!你們兩個都給我閉嘴!”一個連面孔都掩藏在紅袍之下、法師打扮的人怒喝道。聽上去那是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優雅中又帶有一些邪惡和殘忍。喝止了魯莽的半獸人和矮人之後,他又轉身對其他人道:“地圖上標明的應該就是這裏,我們既然已經上來了,那就將峯頂整個地搜一遍。都給我動起來,任務的酬金值得我們賣命!”   這是一支由二十多個冒險者組成的隊伍,隊伍中各種職業搭配合理,個人實力出衆,看得出來,這樣一支隊伍在人類世界中一定名聲顯赫。   “看那邊!那是冰魔!”一個弓箭手叫了起來。   果然,在遠處的一座高高的冰臺邊緣,正佇立着一隻淡藍色的冰魔,它青色的眼盯着這些不請自來的入侵者,佈滿了利齒的口中開始噴吐出一團團淡藍的寒氣。   紅袍法師沉聲道:“大家小心!這裏肯定有不止一隻冰魔!我們要找的東西很可能在那個高臺上,列隊,我們攻上去!”   冰峯上已持續千年的沉寂,終於被震天的廝殺聲所打破。   轟!半獸人的巨錘帶着一道烈風,狠狠地砸在一隻冰魔的身上。那淡藍色、由萬載寒冰所凝成的身軀不畏刀砍劍刺,卻承受不住巨錘的震擊,無數裂縫在冰魔身體上出現,隨後砰的一聲,冰魔自胸以下都炸成了一塊塊的碎冰!   “第五隻!媽的,怎麼沒完沒了……”半獸人戰士怒吼着踏上了高高的冰臺,然後他忽然張大了嘴,呆立在冰臺邊緣。   矮人銅須一聲狂吼,狠狠地撞在半獸人戰士的腿彎,將他撞飛,堪堪避過了一隻冰魔那長達兩尺的利爪。   “積克!你這頭愚蠢的半獸人,發什麼呆啊……”矮人順着半獸人的目光向前望去,剎那之間,那噴湧而出的吼聲戛然而止!   冒險者們陸續登上了冰臺,他們無不呆立當場!   在寬闊冰臺的盡頭,插着一枝通體流動着銀色光華、仿如由水晶製成的戰槍。槍身上散發着的光華給方圓數十米內的冰面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色光澤。這把戰槍看上去如有生命,槍身上時明時暗的光澤,似是暗中應和了這把戰槍的心跳。   戰槍後面,懸浮着一具華麗得超越凡俗想象的棺樽。那幽暗似無底深淵的深黑底色、繁複華麗的金色玫瑰花枝紋飾、四角如有生命般的暗黑龍雕像,無不讓冒險者們心跳加快。棺樽一端,還有一個看上去形似天使的雕像,背後雙翼輕舒伸展到身前,溫柔地翼護住這樽無比瑰麗的棺。天使雙翼上每一根羽毛都是深黑爲底、飾以金青兩色紋飾,那流動的曲線宛若有生命般,悄然撥動每一個冒險者的心絃。   “神器……那一定是神器……”一個瘦小的獵人終於擠出了幾個字,他的聲音聽上去幹澀之極。   紅袍法師倒還沒有完全失去理智,他高聲叫道:“大家小心!所有神器,都必然會有守護……”   他的話音未落,就覺得眼前一暗,腳下傳來一陣劇烈的顫動,隨後是雷鳴般的轟隆巨響和漫天呼嘯的冰塊。   守護神器的神祕存在終於現身了!它巨大的身軀長達數十米,滿身遍佈着深青色的巨大鱗片,背上豎着一片片如戰旗般的背鰭,佈滿利齒的巨口中噴出陣陣白霧,青色的雙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冒險者。   “這……難道是海龍?”紅袍法師最先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他的常識看上去也很淵博,竟然認出了眼前這頭極罕見的生物。   只是,向來在廣袤大洋中生活的海龍,怎會突然出現在高聳的雪峯之巔?而且這頭海龍儘管樣子兇狠,可是趴在冰上一動也不動,只是不住喘氣,倒像是奄奄一息的模樣。   紅袍法師心下忽然若有所悟!他感覺到,自己血管中每一滴鮮血都在慢慢變冷。   天忽然暗了下來。   有感覺敏銳的冒險者忽然抬頭,立刻下意識地呻吟着:“我們完了!那……那是巨龍……”   冒險者上方,正盤踞着他們最不想遇見的生物,一頭巨龍。這頭巨龍周身散發着神聖光輝,姿態威嚴而優雅,和衆人所聽說過的任何龍族都不一樣。然而冒險者們寧可遇上的是可以被認出的巨龍,哪怕是一頭黑龍也好,至少他們還能多少了解一些。而現在呢?最有可能的結就是他們遇上了一頭傳說中的神祕龍族!   天空中又有四個身影緩緩降落,在距地十米處即凝立不動。他們居高臨下,冷冷地看着這些冒險者。   冒險者中最遲鈍的半獸人戰士此刻也已感受到天空中四人身上隱隱透出的強大氣息。在一重重無形的威壓下,他的手開始不住顫抖。轟的一聲,他終於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巨錘,任其掉落在冰面上。   紅袍法師望着天空,艱難地道:“聖域啊……還是四個……呵呵,哈哈……”最後兩聲乾笑苦澀得好像夜梟的聒噪。   一陣無形的心悸悄然掠過冒險者們心頭。   風月自天而降,虛立在棺樽之前。她看都不看那些冒險者,只清清冷冷地道:“弄清他們爲何會找到這裏,然後全部殺了。”   一衆冒險者眼前一花,原本凝立在空中的一個黑袍人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兩根鋒銳之極的骨刃緩緩自黑袍寬大的袖口中伸出。   “等一等!”紅袍法師叫道,試圖作最後的努力:“如果把我們都殺了,你們也別想知道我們爲什麼會找到這裏!”   天空中另一個黑袍人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一隻握着白骨法杖的手骨從袍袖的袖口探了出來,他的話語爲冒險者們鳴起了最後的喪鐘:“不必擔心,你們的靈魂會把一切都告訴我的。”   “哈哈……竟然是巫妖……”紅袍法師是幸運的,在被切碎之前,他的意識已經陷入了狂亂。   “有人通過一個殺手組織委託這些冒險者到這一帶來尋找失落的寶藏。”藏在黑袍中的巫妖一邊說着從冒險者們靈魂中拷問出的結果,一邊在棺樽的下方繪製着魔法陣。在它那根白骨法杖的杖頭,不斷有冒着熱氣的鮮血湧出,在冰面上澆溶成一個個血紅色的魔符。每當一個魔符完成,冰臺邊緣上那些冒險者屍體的面色就會灰敗一分。   “這些傢伙的血實在是不錯,看來我們成功的機率還能多一點。”艾爾格拉看着已經完成的魔法陣,滿意地道。   風月點了點頭,她手一招,地上垂死的海龍飄浮到了棺樽的上方。死神鐮刀在她手中閃現了一下,而後海龍咽喉處就破開了一個十字型的裂口,大股大股靛藍色的血液噴湧而出!   海龍痛苦之極地抽搐着,周身的鱗片忽張忽合,但是那龐大的身軀似是被一道道無形的枷鎖給牢牢束縛住,分毫動彈不得。   海龍每一下掙扎,都會有一道血浪噴出。棺樽上的天使不知何時變成仰面向天,雙翼也舒展開來,將漫空灑落的血雨一滴不漏地接住。靛藍色的血液一接觸到天使或者是棺樽,就會如遇上了乾涸的海綿般,立刻滲入,一滴都不外漏。   極冰之洋的海龍介於亞龍和真正的龍族之間,力量並不如何強大。只是它們向來躲藏在千米冰蓋的下方,是以極難捕捉。冰洋海龍最特殊之處就是他們極強的再生能力,這種能力的源泉,就在於它們的血液。   孤峯頂上,海龍的哀鳴一聲比一聲低,終於,它的雙眼無力地閉上了。   天使接完了最後一滴血液,又緩緩伏下,以雙翼護住了棺樽。龐大海龍的全身血液按說足可以裝滿幾個這樣大小的棺樽,可是如今棺樽就如同一個無底洞,將海龍全身血液吸盡仍意猶未盡,靜靜地浮在空中,動也不動。   四尊暗黑龍的雕像逐一亮起,但最後一尊雕像只有非常黯淡的光芒,並且這光芒吞吐不定,看上去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一時間,冰峯上一片寂靜,只有風在不甘寂寞地呼嘯着。   夜色悄悄地籠罩了整座冰峯。   暗黑龍雕像上最後一點光輝也漸漸散去,風月終於幽幽地嘆息一聲。   “尊敬的風月,僅有冰洋海龍的血液還遠遠不夠。看來我們仍然需要執行最先的方案。”艾爾格拉道。   “原先的方案嗎?嗯……好……讓我想想……”風月的聲音和語氣忽然變得說不出的奇怪。   她一雙銀色的眼微微眯起,宛如兩彎新月,似是在遙望夜空。其實她現在對眼前的一切,都是視而不見。   “最初的方案……最初的方案……嗯,就這麼定了!……哼!怕他什麼!……不對,我怎麼可能會怕……等等,還是再想想……”   風月的精神波動雜亂無章,甚至偶爾會泄露到格利高裏的意識中。可是神聖巨龍此刻已經顧不上滿足自己那顆好奇的心,它全身的鱗片都微微豎起,雙翼展開,極度緊張地盯着風月的右手,擺出了隨時準備逃跑的架勢。   那四位強者雖然都若無其事地立在空中,但他們的目光同樣集中在風月的右手上。冰峯頂上的氣氛已經變得異常的凝重,四位強者雖不像格利高裏那樣緊張,可也都暗中提聚力量。   風月的右手越握越緊,凝聚在她拳上的力量瘋狂攀升,似是永無止境!在她右拳周圍,憑空出現幾顆淡紫色的閃電球,無規律地遊走着,並且隨着風月力量的提升,還有新的閃電球在不斷生成。格利高裏知道,每一顆絢麗的閃電球中都蘊藏着極可怕的力量,足以將它徹底毀滅!而且這些閃電球一旦失控,那風馳電掣的速度,就是格利高裏也不敢說一定能夠避得開。   眼見又一顆球形閃電漸漸生成,格利高裏終於忍耐不住,鼓起平生勇氣,顫抖着道:“最……最美麗的風月主人,您……您在幹什麼?”   風月忽如從夢中醒來,她隨即驚覺到了異狀,右拳向天揮出,那數顆極度危險的電球帶着燦爛的焰尾,向夜空中飛去,觸到雲層,盛開爲美麗的紫色煙花。   所有人都暗中鬆了一口氣。   風月目視遠方,連眼角的餘光都不看向衆人。她冷冷地道:“就執行原先的方案吧。”   話音未落,那風華絕代的身影已消失在遠方。只是她離去時那隱隱的張惶,倒似是在落荒而逃。   (第十五卷《罪與罰》完)   第十六卷 黃昏之十二樂章   初章 恨晚   羅格推開了“劍灣”酒館那包銅的厚門,踏進擁擠、吵鬧、一片烏煙瘴氣的酒館。凜烈的寒風跟着他衝進去,趁機撲向靠門口坐着的酒客們,不少喝得面紅耳赤的酒客正敞開懷扯着嗓子,冷不丁寒風滑入衣領中鑽進皮袍裏,一個戰慄至少把剛纔下肚的好酒抵消掉一半。   斷斷續續的罵聲不斷傳來,侍者則從吧檯邊狂奔過來準備關門。不過羅格絲毫不以爲意,徑自施施然走向了酒館的吧檯。   酒館中忽然安靜了一刻,隨後口哨聲、怪叫聲此起彼伏。   原來跟隨着羅格走進酒館的是玫。   她今天身上一襲筆挺的黑色風衣,豎起的領子遮住了小半張臉,一頭金色的短髮在風中張揚地飛舞。她的髮色不是陽光般耀眼的金,微帶栗色,襯着額前碎髮下那雙碧玉般明亮的眼睛,正是恰到好處,煥發出野性的不羈。   玫足登黑色蜥皮長靴,風衣黃銅旒青花的扣子從上至下扣得整齊,沒有露出一分肌膚,但那如冰山般的麗色配上英氣而肅殺的着裝,其勾人心魄處,絲毫不輸於帝都宴會上着露背裝的大膽名媛。她的右手虛垂腿側,纖柔的手指從風衣袖口探出,這才能窺見她一抹欺霜賽雪的肌膚。看着酒館中惡形惡狀的衆多醉漢,玫面若寒霜,那細碎金色短髮掩映下的雙眼透出冷酷而憤怒的光芒。   玫腳下的皮靴踏出清脆的步點,跟着羅格向吧檯走去。   一個裸露出胸膛的壯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攔住了玫的去路。“嘿,漂亮的小妞,留下來陪我喝一杯怎麼樣?”   玫忽然嫣然一笑,剎那之間的風情讓壯漢登時呆在了原地!她微笑着道:“爲什麼不呢?”   說話之間,玫手中已經多了一尊銅製的酒壺,酒館中衆醉漢眼前一花之際,那尊沉重的銅壺已經狠狠地砸在了醉漢的臉上!銅壺下傳來清晰的骨裂聲,那壯漢哼都沒哼一聲,當即仰天倒下。   玫冷笑着環顧全場,五根纖長的手指一一鬆開,咣噹一聲,那尊已經徹底變形的銅壺掉落在地。   酒館中的諸人看到她纖細美麗的手上繚繞着的鬥氣光芒,紛紛掉轉頭去。少數幾個沉默的人物則看着她黑色風衣的袖口,那裏鑲着一排五顆黃銅袖釦,袖釦的表面有隱隱的陰紋。那是“潮汐”軍團的紋章。他們似是嘆了口氣,低頭喝起悶酒來。   玫來到羅格身邊,用力一拍吧檯,對酒館的獨眼龍老闆喝道:“拿你這裏最烈的酒出來!”   老闆搖了搖頭,從吧檯下面取出了一瓶陳年威士忌來,又取出了一隻酒杯,沒想到玫劈手就將酒瓶搶了過去。她兩根纖指一夾,已經將酒瓶瓶頸鉗斷,然後一仰頭,幾大口飲過,已經是半瓶酒下肚。   玫的眼睛越來越亮,身上開始隱隱地透出殺氣。   酒館中的喧譁聲越來越小,已經有膽小的酒客開始悄悄溜走。獨眼龍老闆苦笑着搖了搖頭,在玫那雙亮得嚇人的目光下,他把一切抱怨都嚥了回去。   羅格靠在吧檯上,晃着手裏的酒杯,將一枚金幣放在吧檯上,道:“嘿,老兄,我聽說你叫柯比蒂安?”   獨眼龍伸手取過了金幣,道:“沒錯。”   玫看着羅格的眼光有些異樣。以她少校的職銜,每兩個月的軍餉纔會有一個金幣。雖然她根本不在乎錢,但也有些難以理解羅格爲什麼會用一枚金幣證實一個早就知道的消息。   羅格又取出了一枚金幣,道:“城裏有鐵匠嗎?”   “足有上百個。”   一枚金幣。“最好的鐵匠是誰?”   “你想打造裝備嗎?”   “不,我只想研究一件裝備。我聽說這個城裏就有這樣一個不會打製、只會研究分析現成裝備的鐵匠。”   獨眼龍看着面前的一整袋金幣,完全沒有打算開口的意思。   玫忽然一伸手,抓住了獨眼龍老闆的衣領,幾乎將他拎出吧檯。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玫冷冷地道。   “玫!把他放下!”羅格輕聲喝道。玫看了一眼羅格,纖手一鬆,任由柯比蒂安落回原地。她抄起酒瓶,幾口將瓶中剩下的烈酒喝乾。   羅格渾身上下摸了個遍,實在找不出什麼值錢的東西,他略一沉吟,脫下了手上的一枚魔法戒指,放到了吧檯上。   獨眼龍老闆拿起魔法戒指仔細看了半天,嘆了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道:“這戒指雖然不錯,可是和這個消息相比還是差了點,唉,虧就虧了吧,這次我認了。”   他伸長了脖子,在羅格耳邊輕聲說了一個地址。   羅格嘿嘿一笑,重重地拍了兩下獨眼龍老闆的肩膀,將他拍得搖搖晃晃的,然後道:“多謝多謝!以後我一定多來照顧你生意。玫,走了!”   “如果是你們兩個人一起來,那還是算了吧……”獨眼龍老闆揉着肩膀,喃喃自語。   跟在羅格身後的玫忽然回頭,盯着柯比蒂安。中年獨眼龍大驚,立刻陪笑道:“玫小姐慢走,下回一定要再來啊!一定要來!”   玫哼了一聲,這才作罷。   酒館中此刻只剩下爲數不多的幾個客人,他們忽然抽出兵器,向羅格撲去!   玫身體微微一側,間不容髮地閃過了一個偷襲的殺手。她的黑色風衣忽然掀開,一條長腿倏忽飛出,閃亮的靴尖勾住了這個殺手的脖子。   羅格似是很緩慢地轉身,可是當他完全轉過來,用最熱誠的微笑迎接一左一右撲上來的兩個殺手時,他們兩人不過在空中移動了半尺左右的距離。   羅格手中多了一把閃着幽幽黑色的魔法長刃,他微笑着,也不管什麼章法,只是向着兩個殺手胡揮一氣。那兩個殺手眼中閃過驚駭欲絕的神色,可是他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只能眼睜睜地向着面前那一道道縱橫交錯的黑氣衝去。   玫長腿巧妙地一收一放,已經帶得那個殺手轉了一個圈子。那閃亮的黑色蜥皮長靴隨即搭在了殺手的肩頭,玫一聲清叱,猛然發力!   那殺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的脊椎承受不住驟發的巨大壓力,傳來一陣喀喀嚓嚓的碎裂聲。殺手猛然噴出一大口血,隨即如一個軟口袋般倒在了地上。   玫的背後忽然飄過一陣極濃的血腥氣。她緩緩轉身,看見羅格站在一地鮮血和屍塊之中,雙手插在口袋裏,正微笑着看着她。   看着羅格那和煦如陽光的微笑,玫忽然自心底湧上一股寒意。   “嘿,老兄!你都看到了,這回也是風狼那幫傢伙先來找我的麻煩的,我只是自衛而已,沒違反你的規矩吧!”羅格大聲向獨眼龍交待過,就帶着玫推門而去。   酒館角落裏一個爛醉如泥的客人悄悄地抬起了頭,確定羅格已經離去後,纔敢站起身來。他看着地上的屍體,嘴角不住地抽搐着。他隨即將幾枚銀幣放在了桌子上,急匆匆地向外走去。這人動作雖快,腳下卻是全無聲息。   這最後的客人忽然停住了腳步,不能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一截劍尖。他努力回頭,看到獨眼龍老闆正微笑着看着他。   他艱難地道:“你這裏……不是不許……殺人嗎?”   獨眼龍嘿嘿一笑,道:“我這的規矩向來只對客人有效!”他將短劍狠狠一擰,絞碎了犧牲品的心臟。   看着一地的鮮血、碎肢和內臟,獨眼龍有些爲難地嘆道:“這些風狼的傢伙,還真是麻煩啊……”感嘆歸感嘆,他還是捲起了袖子,開始打掃起酒館來。   羅格帶着玫,趁着天亮來到了一座不起眼的破舊小樓前。胖子再次看了看門牌號,確定自己沒有認錯地方後,當即一腳踢開了房門。   房間十分簡樸,看上去沒什麼特殊的東西。二樓上忽然傳來一陣尖尖細細的怒罵,隨後一個一米高矮的人影從樓梯上飛奔而下,原來是一個年紀已然不輕的侏儒。   “你是納克巴?”羅格微笑着問。   “是我!你們是什麼人?”侏儒見來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語氣稍稍緩和了一點。   羅格道:“我想讓你爲我分析一件魔法裝備。”   一見來人有求於己,侏儒的氣焰又囂張起來。他幾乎跳起來叫道:“啊哈!你們打破了我的大門,還想我爲你分析裝備?天才的納克巴一向只爲自己的喜好工作。不要以爲金幣可以使我爲你們工作,絕不可能!不要說金幣,就是成捧的寶石也不行!現在,你們給我出去!不,滾出去前,先賠我的大門!”   羅格失笑道:“天才的納克巴,您弄錯了,我壓根就沒打算付您金幣,更不用說寶石了。但您仍然會同意爲我分析裝備的。”   侏儒的眼底泛起了紅色,這是這個種族陷入極度憤怒的典型徵兆。爲了顯示自己的威嚴,侏儒每說一句話都會盡量跳高。   “你們激怒了天才的納克巴!”   “激怒納克巴的代價是非常沉重的!”   “納克巴是受到風狼保護的重要人物!”   ……   羅格終於對這個跳來跳去的侏儒感到不耐煩了,他淡淡地道:“玫,想辦法讓他變得聽話一點。”   玫秀眉微皺,看着跳來跳去的侏儒,微眯的眼中又透出危險的光芒。她左手一探,已經抓住了侏儒的領子,將他提到空中。   玫右手一抖,七枝形狀各異的奇異短刃從袖口滑出,她右手隨即握拳,每一道指縫中都夾了一枝或兩枝閃着森森寒光的銳利短刃。   玫將握滿了利刃的右手在侏儒面前晃了晃,侏儒口中全部的髒話立刻消失了。玫冷冷一笑,對羅格道:“您打算參觀一下嗎?”   羅格笑着搖頭道:“那有個空房間,你隨意發揮吧,別把他弄死了就行。”   玫哼了一聲,提着侏儒進了房間。房門剛砰地一聲關上,裏面就傳來侏儒猶如殺豬般的慘叫和求饒聲。   房門又打開了,玫提着侏儒走了出來。她手一鬆,納克巴撲通摔在地上。他掙扎着想站起,可是被嚇得實在厲害,兩條腿軟軟的完全沒有力氣,折騰了幾次,仍然如一攤爛泥。   “這麼快?”羅格頗爲意外。   玫哼了一聲,道:“我剛剛給他解釋了幾句第一道刑罰的原理,他就已經快瘋了。”   羅格淡淡一笑,蹲了下去,對納克巴道:“天才的納克巴,您現在是不是重新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呢?”   “沒問題!我不要金幣,也不要寶石,納克巴現在就是您最謙恭的僕人!請儘管吩咐我!”   片刻之後,納克巴已經啓動了實驗室中的魔法陣。   侏儒儘管欺善怕惡、貪婪怯懦,但他在鍊金和魔法裝備上的造詣的確不低。一旦開始工作,侏儒就陷入了一種狂熱狀態之中,他在房間中到處飛奔,上竄下跳,不停地掀動開關,或者爲魔法陣再添加一兩種原料。   魔法陣中央,靜靜地浮着一把泛着暗紅色光焰的匕首,卡西納拉斯匕首。   忙碌了半天之後,侏儒取出一個裝幀華美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從裏面抓出一小把藍色的砂子,喃喃地念誦了半天咒語之後,五指驀張將砂子撒向了卡西納拉斯匕首。   羅格早年也是開過魔法裝備店的,對各種魔法原料極爲熟悉,因此一眼就認出這些藍色的砂子是極珍貴的矽星砂,這種星砂具有追蹤過去和跨越時空間聯繫的神祕力量。   隨着侏儒咒語的完成,卡西納拉斯匕首上一層又一層的神祕咒文具像化浮現,接着是數十道暗紅色細絲線次第突顯。這些絲線一端連接着匕首上的咒語,另一端則通向了其它的位面。   侏儒瞪圓了血紅的眼睛,仔細地辨認着每一個魔法符號。   “卡西納拉斯·戴蒙·費斯拉拉米佐拉布。啊,這個名字隸屬於深淵惡魔的譜系,看來你這把匕首的力量來源於熔岩深淵。戴蒙是隻有大惡魔以上的存在才能擁有的稱號,看來這纔是這把匕首如此強大的原因。嗯?等一下,卡西納拉斯的光芒非常暗淡,說明這並非惡魔本生的名字,但的確和某個特定的大惡魔聯繫在一起……”   侏儒一邊嘀咕,一邊抱着頭苦思。他忽然跳了起來,大叫道:“我明白了!卡西納拉斯不是某個大惡魔的分身,就是它在另一個位面的投影!啊,這樣一切就都很明顯了。納克巴真是個天才!”   玫聽得一頭霧水,羅格卻是心下讚歎,這個侏儒真是可以稱得上是天才,僅憑着一把匕首就推斷出這麼多的東西來。   侏儒轉而研究起匕首上那一條條通向異位面的紅色細線來。   “果然!惡魔沒有一個是好東西!這幾根線惟一的作用是傳遞詛咒,不過這是卡西納拉斯對匕首持有人的詛咒。這樣無論誰成爲這把匕首的主人,都得接受卡西納拉斯的擺佈,不然的話,大惡魔的詛咒完全可以輕易抹殺我們這個位面的生命。可是非常奇怪,這幾根線應該通過匕首接在您身上纔是。啊!納克巴不是在詛咒您,可是,您不是這把匕首的主人嗎,爲什麼詛咒的紅線會通向其它方向?”侏儒又開始頭痛了。   羅格哈哈笑道:“納克巴,你果然是天才!你一點都沒看錯,詛咒之線就是連到別人那裏去了。哈哈!很好,看來我這次沒有白來!”   羅格一指餘下的那幾根紅色絲線,問道:“那麼這幾根呢?是不是卡西納拉斯用來感應和控制匕首持有人的?”   侏儒取過一面水晶透鏡,仔細研究着紅線根部所連的那一片細密的魔法符號,然後猶豫着道:“看來就是了。但我也不能確定。納克巴雖然是天才,但他也需要時間。”   羅格點了點頭,問道:“既然卡西納拉斯能夠通過這些咒線控制匕首持有人,那麼我們是不是也能夠反過來通過這些咒線來攻擊它呢?”   侏儒尖聲道:“那是當然!神力是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一切神力都是雙向的,神在賜予凡人神力的同時,也爲凡人提供了一個觸摸他的機會!所以你完全可以攻擊卡西納拉斯,如果你自認力量可以與它相比的話!”   這一次羅格纔是大喫一驚,他盯着這個侏儒,道:“你連這些都能知道?不是在吹牛吧!”   納克巴顯得憤怒之極,跳起來道:“這是侏儒的神親口告訴我們的!”   “親口?”   “啊!不,我的意思是,神的語錄記載在侏儒的大編年史中。我是侏儒中的天才,當然看過大編年史!”   見羅格沒有繼續深究的意思,侏儒鬆了一口氣,他拿出兩塊月白色的寶石,互相一撞,引出了一小團電光。   “讓我再來看看,這些詛咒是怎樣運作的。”   羅格一驚,還未來得及阻止他,那一團電光就落到了匕首上,隨後順着幾根紅線一閃而逝。   這一道威力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攻擊,幾乎可以肯定是向着天空之怒去的。   房間裏瞬間安靜了下來,隨後一陣奇異的嗡嗡震鳴聲響起,竟然無法辨別來源,沒有絲毫由遠及近的過渡,像是從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中迸發出來似的,帶動房間內的一切隨着它的頻率跳動。   玫一頭金色短髮開始徐徐飄起。   “真他媽的見鬼!”羅格大聲詛咒着,一把將侏儒拉了過來,按在自己身下。他嘴裏極快地念誦着咒語,在他身後,也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同時誦咒。羅格空出來的左手也沒閒着,他指尖上不住流出銀色的光流,以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畫着魔法符號,每畫出四個魔符,就在虛空中凝結成一面銀色光盾護衛在羅格面前。   玫反應極快,見勢不妙,她立刻以雙臂護頭,從窗口硬撞出去,“唏哩嘩啦”的脆響絲毫沒能影響嗡嗡震鳴聲的節奏。   房間中由暗轉明,在思慮尚不及運轉的剎那,紫藍色的光芒已經統治了這一方天地!   跨越虛空出現的雷電勢不可擋,如洶湧而來的狂波怒潮,轉瞬就填滿了室內每一寸空間!明滅不定的閃電像妖蛇般在空中扭曲攢動,每一道閃電上都滾動着紫藍色的雷光,翻滾着爆裂着淹沒了所有縫隙。無法宣泄的紫電從房門、從窗口噴出,其中一道狠狠地劈中了尚未落地的玫!   玫一聲慘叫,被藍紫電流衝擊着,重重地撞落,餘勢不竭,把她牢牢壓在地面上。但她強忍麻痹的劇痛,左手袖口中彈出了一把無柄短劍。   玫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它插在了地面上。   雷電狂濤驟然消逝,如來勢般無跡可尋。   玫全身麻痹,仰躺在地上,微微呻吟着。她握劍的左手已經是一片焦黑。   而房間之中,羅格一身衣服破破爛爛,頭髮根根豎起,全身上下無不傳來燒灼的痛楚。與玫不同,羅格爲了保護侏儒,承受的是雷電怒濤的正面衝擊。還好胖子精神力強大,具有抵抗各種負面狀態的超強抗性,因此根本不受雷電附加的麻痹效果影響,可就算這樣,他也被電火燒得夠嗆。   羅格顧不上自己,急忙察看侏儒的狀態,這才驚見護在身下的侏儒通體焦黑,幾乎變成一截焦炭!   侏儒擠出了一個極難看的笑容,斷斷續續地道:“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的……也會……殺死一個侏儒……”   羅格這才注意到,侏儒的指尖上正沾連着一根若隱若現的紅線。難怪在自己多重魔法防護之下,侏儒仍然被燒成了焦炭。   羅格嘆了一口氣,取回了卡西納拉斯匕首。他又在整座小樓中迅速搜了一遍。剛剛洶湧的雷潮幾乎將樓中的一切都化成飛灰,除了一本殘缺不全、邊緣焦黃的筆記外,羅格再沒找到其它有價值的東西。   羅格從窗口躍出,一把提起尚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玫,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   ※※※   清晨的一束陽光透過兩層樓高的彩色玻璃窗,照耀在寬大宏偉的殿堂裏。   殿堂的盡頭是一座高臺,上面擺放着整個大殿中惟一的一張華貴座椅,簡潔的式樣無法掩蓋兩個世紀前藝術大師範哲的非凡品味,高靠背頂端優雅的法冠狀手工木刻是整張椅子上惟一的裝飾。此時高椅子上坐着一個威嚴的中年男子,他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之下,以手支頜,雙眼似閉非閉。   這裏是潮汐軍團總部最頂層,原本用作軍機大會議室,兼作供奉自然女神的殿堂之用。腓特烈是自然女神最虔誠的信徒,他這樣做的本意,自然是請自然女神佑護軍事行動成功。   但對胖子來說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他對自然女神及其信徒恨之入骨,至於軍事會議,反正他現在對潮汐軍團的軍事行動放任自流,根本不會開什麼軍事會議。所以胖子剛一握到實權,就將這裏拆了個乾乾淨淨,重新佈置成了光明教會聖殿的模式。   既然自然女神不在天界,那麼她自然就是屬於異端那一類的。鎮壓或者感化異端都是信仰虔誠的標誌,因此羅格的舉動當然得到了麥克白的大力支持和讚賞。   只不過此刻神壇上擺放的不是至高神,也不是任何一位主神的神位,羅格直接擺上了一張寶座,讓麥克白坐了上去。   麥克白初時還要推辭,但羅格說凡俗中人過於卑賤,直接供奉主神那是對主神的不敬,他們應該供奉麥克白,然後由麥克白將信仰傳達給天界主神,這樣才合規矩。論到口才,麥克白當然不是羅格的對手,被他一番遊說之後,不得不坐上了神壇正中的寶座。   這些天來,潮汐軍團的人根本不曾進入過這座殿堂,但羅格自己直屬部隊的將領都在這裏向羅格彙報軍情。胖子在麥克白側前方一站,衆將領要先向麥克白行禮,然後才輪到羅格。羅格也不設桌椅,衆人直接站着議事,議完則散。   羅格說,任何人都沒有在麥克白的光輝前坐定的資格。   不知爲什麼,麥克白事後忽然想起了曾在他面前安坐如山的教皇和奧古斯都,當然還有一個凱瑟琳。可是凱瑟琳後來對於麥克白的尊重也讓他十分滿意,因此寬容的四翼天使決定原諒她最初的小小不敬。   最近幾天以來,羅格在潮汐軍團的實權大增,最直接的原因就是率兵侵襲索拉圖城的華萊士再一次失敗。   華萊士起初的行動非常順利,但在進攻第二個補給中轉站時出了意外。這個中轉站雖然增加了守軍,但增兵後也不過五百多人,怎麼可能抵擋潮汐軍團精銳的五千輕騎?但這五百戰士屬於專克騎兵的方陣長槍兵,他們意志頑強,佔據了一座大型工事,挺起五米長槍,拼死扼守。就在華萊士下令全力進攻之際,工事下方預設的魔法陣忽然發動,將方圓百米之內都變成了烈焰之海!而且特拉華帝國此次埋伏了十餘位法師,他們從數百米外突然將大範圍的攻擊魔法鋪天蓋地般傾瀉到潮汐輕騎兵的頭上!   這些魔法師在發出第一波攻擊魔法後立刻上馬逃走,讓尚處混亂之中的潮汐輕騎追之不及。   最爲歹毒的是,無論是預設的烈焰魔法陣,還是後來魔法師的遠程攻擊,都完全不顧被圍困在工事中數百戰士的死活,有些甚至乾脆就以他們爲目標。因爲距離過遠,這些遠程攻擊魔法飛到時都多少會偏離目標,因此瞄準工事的話,至少也能沾上幾個潮汐軍團的輕騎兵,看上去這就是特拉華人的目的。   當烈焰熄滅時,又驚又怒的華萊士立刻清點傷亡,發現精銳的輕騎兵戰死了七百餘騎、重傷的有二百餘騎。而戰果僅是敵方五百名方陣長槍兵全部陣亡。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場行動都失敗了。胖子對待失敗的態度很簡單,一切按軍規辦事。結果大大小小十餘位軍官被以指揮不力的罪名扔進了軍事監獄,等待日後處分。這當中包括了不少負責情報的軍官,他們大多是玫以前的同僚。   戰敗的罪名可大可小,基本上這些軍官的生殺大權已經握在了胖子手中。因多名部下命懸人手,華萊士對羅格的態度自然又客氣了許多,對胖子在軍團總部拆拆建建這點小事也自此不管不問。   胖子的策略就是一切按軍規辦事,靜等着潮汐軍團犯錯。錯無論大小,一旦被他抓到把柄,那就是從嚴治刑。華萊士對此也無可奈何,若他抗命,那就是形同造反。而帝國對待叛亂者極爲嚴厲,不光叛亂者是死罪,還要株連叛亂者所有的直系血親。   此刻天初亮不久,羅格就出現在軍團總部。他拾級而上,向頂樓的光明殿堂行去,玫則在他的身後形影不離。她意志力驚人,僅僅用半天的時間就從雷電狂潮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強忍着身體上的劇痛,又整日跟隨着羅格跑來跑去。   玫是要隨時可以將軍團的動向報給羅格知道,免得再落下個擅自行動的罪名。現在華萊士新敗,潮汐軍團不願在程序性的事情上再讓胖子抓住把柄。到時候誰知道手段歹毒的羅格會不會對衆多獲罪軍官再來個數罪並處,當場處死?   此刻玫一邊走着,一邊向羅格彙報剛剛蒐集到的索拉圖城城主的情報。羅格對這位心狠手辣、頗有手段的城主十分感興趣。能夠讓華萊士都喫上一次虧,這可不是僅有點小聰明而已。   索拉圖城城主費爾南德斯子爵剛到任一個月,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貴族,也沒聽說和特拉華帝國帝室有何血緣或姻親上的關聯。看上去這位子爵不是受人排擠,就是爲了鑽營向上已不顧一切,纔會跑到索拉圖城這個最前線來當城主。   羅格一邊聽着玫的報告,一邊推開了光明大殿的殿門。   端坐在神壇上的麥克白微微睜開了眼睛,看到羅格和玫走了進來,他站起來走下神壇。   “麥克白大人,您今天準備再體驗些什麼?”羅格一路小跑着迎上麥克白。   麥克白向神殿外行去,一邊問:“羅格,你對光明力量的體悟還有什麼問題嗎?”   此刻大露臺上已是一地晨光。麥克白在露臺中立定,微仰着頭享受清澈如水晶的空氣。   又一個晌晴天氣,陰鬱了多日的天空是明亮而深邃的藍色,在紅土高原上空糾集多日的鉛雲早已消散,只剩下幾絲淡淡流雲。幾乎沒有風,在純淨的陽光下一切都那麼靜謐安祥。很難想象前兩天席爾德城遭遇了那麼大的暴風雪。   羅格是死靈法師中極少數不討厭陽光的另類。他一邊陪着麥克白享受着溫暖的陽光,一邊道:“您所傳授的東西我感覺都明白了。但現在缺少一個可以存貯魔法的道具,所以沒辦法試驗,也就沒辦法將我身上黑暗和死亡的力量轉化成光明之力。”   麥克白沉吟道:“這的確是一個問題。等我從天界歸來時,你身上光明力量的強弱將直接影響救贖後的結果。現在該是我回到光明教會的時候了,這樣吧,我去看看光明教會有沒有這樣的魔法裝備,如果有,在我回歸天界之前,會先把它給你帶來的。”   對這樣的結果,羅格當然是喜出望外、感激涕零。胖子激動得不能自已,眼看着淚水就要滴落,若不是顧着麥克白的高貴身份,也許他拉衣袖吻鞋尖這種舉動都幹得出來。   麥克白雖然冷酷無情,但對於羅格的虔誠和感情的真摯還是非常感動。他溫言安慰了羅格幾句,所說無非是些一定會安排好他的救贖之類的話語。   神殿大門外是一片方圓達數十米的大露臺。羅格陪着麥克白亦步亦趨地走到露臺邊緣,恭敬萬分地目送麥克白起身飛向天空。   在燦爛的晨光中,麥克白那英俊而挺拔的身影冉冉升起,迎着朝陽飛去。   直至麥克白的身影完全消失,羅格這才收了臉上依依不捨的表情。   此時一陣急驟的腳步聲傳來,華萊士將軍帶着十餘個得力的手下匆匆走上了大露臺,看樣子是要與羅格商議什麼重要的軍機。   華萊士知道羅格從來沒有坐着開會的習慣,因此帶着手下的將軍們站到了羅格身邊,遙遙望去,倒像是一堆老戰友在親密攀談。玫則取出一個小記事簿,作起記錄來。在這微妙時刻,哪些該記,哪些不該記,就很考驗她的功夫了。   華萊士以幾句客氣恭維的套話爲開場白,話音甫落,他身旁的兩位將軍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一幅軍事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着各種軍事標記和箭頭,看來是一場大規模戰鬥的計劃。果然,華萊士一切入正題,就是要遊說羅格同意對索拉圖城進行一次大規模的進攻。這一次要動用的兵力遠遠超出華萊士的權限,因此必須得到羅格的同意。不然的話,單是不聽號令、擅自出戰這一條罪名,不論從重從輕都是死罪。   羅格一聽華萊士道出來意,就當即打斷了他,含笑道:“動用這麼多的兵力,這不大好吧……”   羅格話剛說到一半,就在此時,天空中忽然隱隱約約飄下幾聲悠長的龍吟。   羅格微微一怔,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席爾德城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會出現龍?可是看到華萊士和幾個武技十分高明的軍官也若有所聞的樣子,胖子禁不住心下微驚。   他剛抬頭向天望去,就看到一大片奪目的金色光芒當空灑落!金色光芒中有濃郁得化不開的神聖氣息,灼得羅格肌膚陣陣疼痛。當金色光芒散去時,麥克白竟然又出現在露臺上。   羅格大喫一驚,急忙排衆而出,叫道:“麥克白大人!您這麼快就從光明教會回來了……”   可是麥克白臉色鐵青,對羅格的叫聲充耳不聞,只是一步一步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看上去他竟似極度緊張。   羅格張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麥克白一步步後退。他一直退到神殿門口,仍然沒有停下。   天空中又是幾記清越穿雲的龍吟,這一回清晰的龍吟聲傳遍了整個席爾德城,城中登時一片混亂。   一道無形的威壓悄然落下。   羅格忽然感覺到令人窒息的心悸,那一刻,他鬚髮倒豎,心跳已完全停止!發自靈魂最深處的恐懼和敬畏徹底控制了他的身體和意識!這一陣威壓類似於巨龍的龍威,但要遠遠比龍威要恐怖得多。   羅格還保留着靈臺中一點理智未泯,但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華萊士和諸位將領的意識已經是一片空白。而後退中的麥克白似是不堪忍受威壓的刺激,刷地一聲,一雙白色的羽翼竟在背後狂野地展開。   麥克白雙翼盡展,團團如雲如霧的神聖光焰不住從體內湧出。雲霧之中,隱見花瓣紛落如雨,又有若有若無的聖歌繚繞。但強大的神聖氣息只能繞着麥克白盤旋,完全無法突破那無形的威壓。   然而展開了雙翼的麥克白仍然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一直退入了格外陰森黯淡的光明神殿。在他背後,第二雙羽翼的輪廓已經隱隱顯現。   巨大的陰影掠過露臺。   “龍!那是巨龍!”   “天哪!那邊還有一頭!”   “快逃啊!讓我出城!”   “笨蛋!你跑得過飛舞的巨龍嗎?”   席爾德城中已徹底混亂。兩頭巨龍的龍威完全不是普通人能夠抵禦得住的,雖然它們尚飛舞在天空之中。   羅格仰首望去,天空中果然有兩頭巨龍!一頭是堪稱他這種黑暗存在天敵的巨大銀龍,而另一頭巨龍,那威嚴、那風姿,竟然是一頭神聖巨龍!   羅格顫抖着,他想逃,可是完全動不了!   巨大的銀龍在天空中一個盤旋,向着潮汐軍團總部直衝下來,它在空中逐漸減速,最後懸停在離大露臺只有數十米左右的距離上。在這個距離上,羅格甚至可以看清它盤曲龍角上細密的羅紋!   銀龍仰天一聲響徹雲霄的龍嘯!這包含着力量與神聖的龍嘯差點讓羅格酥癱在地!至於華萊士等諸位將軍,已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一個個東倒西歪,勉力支撐,人人眼中都露出絕望之色。   懸浮在空中的銀龍雙翼一揚,原來他的爪中抓着兩個車廂。兩排身披黑袍的魔法師從車廂中魚貫而出,踏着天空中一條無形的路,走上了大露臺。二十多位法師在大露臺上分列兩排,然後躬身,同聲低吟着讚美神蹟的詩篇。引領着這些魔法師的,正是將聖潔與煙視媚行水乳交融集於一身的摩拉。   銀龍緩緩低下了巨大龍首,露出了後背上碧簾低垂的轎廂,它以比暗夜更幽深的黑色爲底、金銀兩色的流雲火焰爲邊,火焰中盛開的荊棘玫瑰盤繞着伸向轎頂。轎廂側面鑲嵌着一面黃金盾牌,浮刻於上的紋章,是一尊銀色的無頭天使像。   羅格的心中立刻狂跳了幾下。   一頭巨大的成年銀龍,難道充當的竟然是座騎的角色?又會是什麼樣的存在,纔有資格安坐於那深黑色的車廂之中?   車廂門打開了,僅僅那隻扶着車門的完美纖手已足以讓所有人窒息。   隨着那傾國傾城的身影從車廂中緩緩步出,羅格只覺得腦中一陣轟鳴,眼前全是繚亂的色彩。   除了那雙銀色的眼,他再也分辨不出其它。   那只有在深濃甜美的夢境中才會出現的女子,全身上下只有兩種顏色,最璀璨驚豔的銀和最純粹幽遠的黑,極致的對比色渲染出完美的絕世容光。她着一襲銀色長裙,頸中的項環由不知名金屬打造成的花枝編就,流動着銀色光華,左臂上則纏繞着深黑色的玫瑰花枝。   她黑髮直垂若流瀑,銀色的眸中帶着俯瞰塵世的高傲和漠視衆生的冷然。   她踏過了銀龍的頸和頭,一步一步從虛空中走下,纖足所落之處,立時憑空出現一級銀色臺階,承接住她的絕代風華。   嗒,嗒,嗒。她纖足上的黑水晶鞋跟與銀色階梯每一次接觸,都會讓席爾德城中衆生的靈魂一陣飄搖!   這如夢如幻的女子,這傲視塵世衆生的女子,就這樣拾級而下,徑從羅格面前行過,直向光明神殿中行去!   天空中又有數個身影不住飄落。他們逐一踏上了銀色天梯,恭順地跟隨在那女子身後,緩緩步下。   緊跟在那女子身後的是三個身披黑袍,連一分肌膚都不肯露出的神祕人物。但從他們那無法掩飾的威嚴、濃郁的死亡氣息中,羅格彷彿又感受到死亡世界那亙古不息的烈風正撲面而來!   看到隊列中第四個人時,羅格不禁一怔。竟然是久無音訊的死神班!他怎麼也出現在這裏?   再看到排在第五位的安德羅妮時,羅格已經麻木,第六個人不論是誰,都不會讓他覺得有多麼奇怪了。   可是隊伍中最後一個人忽然微微轉頭,充滿無奈地向着羅格苦笑了一下。看那清雋而飄逸的身影,不是修斯又是何人?   那女子踏上露臺時,微微停頓了一下。那微彎的銀色雙眼,正在巡視只屬於她的碧天大地、山脈河川,以及塵世衆生!然後,她徑自從狂信法師中走過,步入光明神殿。   撲通聲此起彼伏,至此,衆位將軍在一道接一道的威壓下已經身心俱疲,到達了能夠承受的極限。他們紛紛倒下,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只有華萊士以劍拄地,才能保持半跪的姿勢。玫則完全雙膝點地,撐地的雙手也不住顫抖,時刻都有可能完全栽倒。   只有羅格還站着。   胖子忽然覺得,塵世間種種光怪陸離,實在是宛如一場大夢。他禁不住呻吟起來,又有些想放聲大笑。   “羅格大人……”華萊士的聲音有着抑止不住的顫抖,“剛纔……我是不是看到了五個聖域?”   “七個。”羅格木然地道。   “可是……最後面那個明明不是聖域。”   “你錯了。那個老東西,至少可以算成兩個。”   引領着這些狂信魔法師的,正是已將聖潔與煙視媚行融集於一身的摩拉。她也向光明神殿中行去,只是經過羅格面前時,輕輕地道了句:“羅格大人,請隨我進去。”   神殿大門洞開,那幽深陰暗的殿堂,似是一頭隨時會擇人而齧的怪獸。   羅格渾身一顫。他忽然拍了拍華萊士的肩膀,苦笑着道:“老兄,今後……一起奮鬥吧!”   胖子不再理會一頭霧水的華萊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忽然大步向前,帶着一往無前的豪勇,頭也不回地跟着摩拉進入了神殿!   在一聲沉悶的轟鳴聲中,神殿的兩扇大門重重地關上了。   超過二十位的狂信魔法師在神殿門口列成了一排,冷冷地盯着任何有接近意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