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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狂暴

  羅格的臨時辦公室設在索拉圖最豪華的一座私宅裏,這裏原本的主人已經成爲血色雙旗下的亡魂,只是不知道在艾爾格拉的水晶之中有沒有它的一席之地。   受到毀滅性打擊的城市已經恢復了秩序,七萬大軍的進駐使得索拉圖城仍然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但一股濃濃的死氣卻在城市上空徘徊不去。在羅格的雙眼中,天上地下,到處都是流落不散的靈魂。它們的力量太弱,無法入得艾爾格拉的法眼,但是生前一刻的情緒與強壯的靈魂一般濃烈,因此也久久不散。   只是無論何時何地,總是在羅格眼前悄然浮現的,都是那身披妖蓮的風月。   可是出現次數最多的景象,既非是棺中沉睡的絕代佳人,也非那面具掀起時的剎那驚豔。   他看到的,是在死亡世界的狂風中、孤峯頂,那雖已近枯萎、卻依然挺立的妖蓮,是那悄悄抹去靈魂印記、寧可靜悄悄地毀滅的風月!   羅格將自己獨自鎖在房中,望着眼前似真如幻的無數風月,任由時間靜靜流逝。   不知不覺間,夜幕再次垂落。   夜已深,在城中忙碌了一整天的戰士們逐一進入了夢鄉。   終於,羅格打開了房門,大步向部隊的臨時總部走去。   片刻之後,十餘位高級將領們就被召集到會議室中,商議明天的出征事宜。在大軍一日行程之內,還有一座城市費倫。但與索拉圖相比,費倫無論是城防還是人口都遠遠有所不及。   羅格直接在費倫上一點,算是定下了下一個進攻的目標,然後任由諸位將軍們自行制訂大軍如何行進、如何補給、如何分進合擊的計劃。   他只是聽着,思緒卻早已飛到了那早已毀滅的死亡世界。那永久是鉛色的天空、亙古不息的罡風、一望無際的荒原,黑甲、白翼,還有那一片曾經沾在指尖的白羽,都反反覆覆從記憶深處浮起。羅格壓下一幅畫面,又會浮起一幅新的畫面。   “羅格大人,這就是今後幾天的計劃,您看還需要進行什麼修改嗎?”華萊士問道。   “只有一樣!”羅格完全沒聽計劃的內容,只是道:“燒掉原先的戰旗!將我的紋章繡到血色雙旗上,今後,這就是我軍的戰旗!”   將軍們都大喫一驚。羅格此舉只會逼使敵人拼死抵抗,徒然增多將士傷亡,給戰爭增添不必要的變數。但是看到羅格平靜中蘊含着殺氣的面孔,再想到此次隨軍前行的那些恐怖的存在,諸將誰也不願意再多說什麼。   將軍們剛欲離去時,羅格忽然嘆道:“等等!最嚴厲的神明也有其寬厚的一面,因此我們也得給那些願意投靠我們的人一個機會。這樣吧,以後每次攻城前都問一次對方願不願意投降,只要有一人不降,屠城!嗯,將這個消息想辦法通告特拉華人吧!”   諸將都已離去了,只有羅格一人仍獨自在會議室中靜靜坐着,直到第一線曙光刺破夜幕。   在清晨的寒風中,數萬大軍緩緩踏出了索拉圖城,前往下一個目標。軍中的輕騎又先行一步,前去襲擾敵軍,切斷小城費倫軍民的後路。   大軍盡數出城之後,索拉圖城中又響起悠長的龍吟,行進中的戰士紛紛回頭,打算再次一睹巨龍的風采。然而回首的戰士們都呆住了!   馬上的羅格似有所覺,也猛然回首!   這一次,從索拉圖城中升起的不僅僅是兩頭巨龍,還有一座熠熠生輝的城堡!   城堡矗立在倒三角形的巨大岩石基座上,歌特式的建築風格華麗中帶着莊嚴,變幻不定的魔法光輝如無數條綵帶在建築外縱橫交織,煥發出足以令雨後最絢爛的彩虹也爲之失色的光彩。在城堡的光輝中,無數妖精飛舞,它們翕動透明的翅膀,簇擁着城堡,以特有的悠揚動聽的歌喉吟詠着對神的讚美。   傳說中的浮空之城,這是隻有那天上諸神才能獨享的榮耀啊!   巨大的城堡在兩頭巨龍的護衛下,帶着光怪陸離的光焰尾跡,緩緩飛過數萬大軍的頭頂。那片巨大的陰影,幾乎將數萬戰士都籠罩於其下,就連最悍勇、最不敬諸神的狂野戰士,也終於拜伏於這神蹟之下!   浮空之城隨後向高空升去,逐漸隱沒在雲中。   不知何時,數萬大軍大多已跪伏於地,對女神的祈禱和讚美沸沸揚揚。只有羅格立於原地,默默目送着浮空之城沒入雲層。   ※※※   費倫之戰毫無懸念。小城中連軍帶民加在一起也不足三萬人,城防又矮又舊。惟一將使費倫爲後人所牢記的,是這裏的人們不僅熱愛自己的故鄉,而且人人身上都流淌着北國悍勇的血脈。   在血色雙旗前,他們竟然不肯投降!   羅格此戰已經換上了一身新的重鎧。因爲連夜趕工的緣故,這具鋼甲做工極爲粗糙,惟一的好處是夠厚夠重,而羅格手中那把雙刃大斧的重量,就是強壯的獸人戰士也不一定拎得起來。那一米方圓的巨大斧面,時時刻刻都閃耀着令人心寒的冷酷光芒。而曲曲彎彎的粗大握柄,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人們這把巨斧的猛惡。   “大人真是豪勇啊!”羅伯斯基也披上了鎧甲,提劍站在羅格身邊。他儘管心中害怕,可是拍馬屁從來都得迎難而上,何況亂戰之中,大軍主將身邊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   “羅伯斯基,你退後。跟在我身邊會死的。”羅格淡淡地道。他的聲音透過頭盔和麪罩的縫隙傳出,顯得有些沉悶。   “大人!就算再危險,我也要……”羅伯斯基正要抓住機會表一下忠心,陣陣惡寒忽然自左右傳來,瞬間幾乎將他凍僵。   兩個黑袍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羅格左右。左邊的那個異常高大,他緩緩扯下身上的黑色長袍,露出深黑色全身鎧甲,手中的那把雙手巨劍,其可怕程度絲毫不下於羅格手中的雙刃巨斧。右邊的那個黑袍人則只從雙袖中伸出了兩隻鋒銳的骨刃,身體仍然裹在黑袍中,只是絲絲淡褐色的煙霧不住從骨刃上散出,繞着鋒刃凝聚不散。   “羅伯斯基,你跟來的話真的會死!你跟大軍一起攻城吧。”羅格又道。   羅伯斯基臉色慘白,手抖個不住,幾乎握不住長劍。他知道這是表忠心的大好機會,可是別說他其實膽小無比,就算他生性悍勇,也絕對難以承受那兩個黑袍人身上散發着的天然威壓。   羅格看了看費倫城頭,城上的戰士雖然明知已身處絕地,可是人人面容沉毅,城頭旌旗一絲不亂,也沒有人胡亂走動,以淵停嶽峙般的氣勢迎接數倍於己的敵軍。   “連這些身份低下的平民都能視死如歸,真是有勇氣啊!”羅格一邊感慨,一邊舉步向費倫行去。他沉悶的腳步聲爲費倫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聽到羅格似是別有所指的感慨,黑武士皇帝和骨皇都一言不發,沉默地跟隨着羅格向費倫行去。   數萬大軍隨即緩緩開拔,向費倫壓去。   費倫城上守軍十分疑惑,爲何敵軍一點攻城器械都不準備?難道他們要徒手爬進費倫不成?   答案很快揭曉。   隨着大地一陣顫動,費倫那薄弱的城牆忽然裂開了幾條大縫!羅格纔行出百米,費倫的一段城牆就轟然倒塌!煙塵瀰漫中,磚塊沙土俱下,將許多不及逃避的戰士給埋在了下面!   本來正向費倫城門前進的三位死神似是完全沒看見那倒塌的城牆一樣,仍然如同閒庭散步般悠然前進。   黑武士皇帝和骨皇如踩在一道無形的階梯之上,越行越高,最後與費倫城牆平行,就這樣蹈空如履平地般行來!城頭的戰士一時驚得呆了,零零星星射來的幾隻箭連兩位君王的身體都碰不到。有一個頗有戰鬥經驗的指揮官高聲叫道:“弓手弩手集中!瞄準左邊那個集中射擊,就算他是聖域,我們也要把他給射下去!”   只可惜近百弓箭手剛剛在城頭排開,一陣低沉而奇異的嗚嗚呼嘯由遠而近!一顆斗大的深藍色冰球高速飛旋着,向城頭飛來!它飛行的速度並不太快,只是伴隨着高速飛旋,有無數藍色冰針向四面飛散。冰球的體積迅速縮小,飛到城頭時猛然炸開,將無數的冰針傾泄到弓箭手羣中。   冰針雨後,偌大的城頭,只有寥寥幾個戰士還能站立。   骨皇和黑武士皇帝已然登城!   而在城下,羅格已經走到城門前。他打量了一下厚重的生鐵包皮的城門,猛然暴喝一聲,周身銀光一閃,雙刃巨斧轟然砍在城門上!巨斧承受不住這股大力,斧柄已發生了嚴重的扭曲,只是城門上已經被劈開了一道大裂縫。羅格冷冷一笑,再次大喝一聲,掄起已經變形的巨斧,一下下砍在裂縫上!   轟然巨響過後,費倫的城門竟然生生被羅格砍開!他踏進了城門,抬頭向城頭望去。城頭上到處飛濺着血雨與殘肢,黑武士皇帝與骨皇已經化成兩道黑氣,盤旋着,收割着不屈戰士們的生命。   屠殺的序幕已經拉開,而在這些專爲收割而生的死神面前,勇氣全無用處。   城外,列陣以待的潮汐軍團戰士以槍頓地,發出一陣陣節奏分明的“霍霍”助威聲,重裝軍團開始緩緩推進。   黃昏時,羅格已站在費倫一座華麗私宅的露臺上,沉默地仰視着漫天雲霞映襯下,那一座夢幻般的浮空之城。   他雖然不知道這座飛行的城市從何而來,可是他知道風月在其中。   但是羅格已無法再潛入高高飄浮着的浮空之城。他清楚地感覺到,整座城堡都籠罩在一層他尚無法理解的魔法壁障之中。羅格就算有辦法攀上浮空之城,也沒有把握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潛入城堡。   何況,羅格長嘆一聲,進去又有何用呢,他又該如何去面對風月?   ※※※   夜已深了,費倫城也終於安靜下來。城中人不多,因此清理屍體的工作不算繁重。   羅格坐在沒有燃燈的房中,以雙手支着下頜,靜靜地看着眼前一團飄浮不定的綠色光芒。這團綠色光芒閃爍了一會,似是後繼乏力,漸漸地暗淡了下去。羅格稍稍放鬆了精神力,又將自然女神的神力放出來一點,於是房間中又亮起了數點綠瑩,這些都是女神神力所播下的種子。   隨着種子與自然女神神力的聯繫再次被切斷,跳躍不定的綠瑩不可避免地暗淡下去。羅格就這樣,反反覆覆地重複着這樣的步驟,全神貫注地觀察着自然女神神力興衰起落的過程。   胖子已經發現,就算是源自於神的神力,也不是全然無法抵禦的。比如在帝宮之時,自然女神的神力就絕不會發作,當然,這也有可能是當時自然女神之怒還未成長壯大的緣故。而當他身邊有足夠強大的存在時,比如麥克白,自然女神之怒的活動就會相對變得安靜。特別是麥克白這樣侍奉於秩序之神階前的高階天使,雖然無法清除自然女神的神力,但說到壓制和防範異端神的神力,專職對付異端的麥克白可有得是辦法。   而在奧黛雷赫周圍,自然女神的神力活動就更加微弱了。以至於胖子甚至可以一點一點將神力釋放出來加以研究。在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的研究中,羅格已隱隱覺得,自己已經快觸摸到另一個世界的脈搏。   一片寂靜之中,羅格忽然聽到隱隱的哭泣。那哭聲非常的熟悉,雖然十分微弱,但仍可聽出是芙蘿婭的聲音。   羅格一怔,身影閃了幾閃,就出現在芙蘿婭的房門前。他輕輕推開房門,發現芙蘿婭正以厚厚的錦被蓋住了頭,從那不住抽動的肩頭來看,她哭得十分傷心,但又不想人知道,所以拼命地壓止着悲聲。   羅格剛想撫慰她一下,忽然發現今日的芙蘿婭感覺與以往有些不同。   似乎,她更加的柔弱了一些。   他隨即運聚精神力,在芙蘿婭身上迅速地掃視了一遍,終於發現她哪裏不對了。   芙蘿婭的魔力竟然憑空降了兩級,變成了十二級!   羅格大喫一驚。他坐在牀邊,將芙蘿婭輕輕地攬入懷中,低聲問道:“芙蘿婭,發生什麼事了?你的魔力怎麼會突然降得這麼多?”   芙蘿婭回頭見是羅格,猛然撲進他懷裏大哭起來!這一哭簡直是不可抑止!   羅格輕輕拍着芙蘿婭的背,一邊不住安慰着她,一邊苦思究竟是什麼原因可能使她的魔力突然降低整整兩級。羅格低聲問道:“芙蘿婭,你是不是爲誰永久加持了魔法效果?”   芙蘿婭伏在他懷裏,悲聲稍止,輕輕地搖了搖頭。   羅格聲音一寒,道:“難道……有人對你用了精神汲取?!是誰!告訴我!”   他猛然站了起來,臉上已經是一片寒霜。   精神汲取是死亡系魔法中非常狠毒的一個法術,它可以抽取犧牲品的全部或部分魔力爲施法者所用。汲取到的魔力用完即止,施法者並不會因此而增加魔力水平。可是被抽取的目標往往會因此永久性地損失魔力。這個魔法是亡靈大法師同其它魔法師進行魔法對戰時的無上利器,只是八階的施放難度也同它的威力相稱。   羅格轉念之間就已經想到,這周圍能夠施放精神汲取的亡靈法師,除了艾爾格拉,還會有誰?   他眼角抽動了幾下,又緩緩地坐在了芙蘿婭身邊,將她抱入懷中,輕聲道:“我知道是誰幹的了。芙蘿婭,稍微忍一忍,現在我們還沒辦法和它們翻臉。可是別擔心,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去把那隻巫妖拆成骨頭,給你拿回來,讓你親手把它燒成灰!”   “哦?”芙蘿婭抬起了頭,悽美的碧綠眼眸望着羅格。她似是在猶豫,但仍然重重地搖了搖頭,道:“不,你不可能鬥得過巫妖的!反正我對你也沒什麼用,就算魔力都被汲取完也沒什麼關係的,我還能製作藥劑,那不需要多麼高深的魔力。啊,我說不明白,可是總而言之,你不能去送死!”   羅格攬着芙蘿婭的手臂緊了緊,微微笑道:“誰說我是去送死?魔力可不是決定勝負的惟一因素。雖然我肯定要付出足夠的代價,但我一定有辦法把它給拆成骨頭的!”   芙蘿婭碧綠雙眼中掠過了一線意外,又有一絲喜色。她忽然笑道:“什麼呀!死胖子,你猜錯了,這件事和巫妖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的魔力降低,是因爲你那個女神把我的失樂園給搶去了。”   “什麼!?”羅格大喫一驚。芙蘿婭當年能夠與神器相融合,至今仍然讓他感嘆魔法世界的神奇。   可是已經完全與肉體和靈魂融合的失樂園竟然還能被取出來,這完全是匪夷所思!失去了神器失樂園的支撐,芙蘿婭的魔力只下降了兩級,已經算是不錯了。畢竟在她這個年紀就能夠施放六階魔法,也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魔法的天才。   羅格恍然醒悟,爲什麼看到那座浮空之城時會感覺到非常的熟悉。因爲那即是神器失樂園!只是他完全沒有想到,失樂園由奧黛雷赫主持時,竟然會化成一座宛如神蹟般的浮空之城!   他略一思索,隨即笑道:“失樂園能夠取出來可是件值得慶賀的好事啊!你的魔力還遠不到能夠完全駕馭這鬼東西的程度,就算你不用它,它也會時時刻刻地吸取你的生命力。雖然你服下了龍骨草,那也支持不了幾年的。再說龍骨草也只能服用一次!爲什麼要哭呢?”   芙蘿婭眼神一暗,輕輕嘆道:“死胖子,你啊……你不明白的。”   她旋即展顏一笑,一躍下地,原地舞動一週,嫣然笑道:“不過還算你有良心,居然肯爲我去挑戰巫妖!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很感動啊!”   羅格笑了笑,這種時候,他可沒笨到會招認就算沒有芙蘿婭這回事,他也要和三位君王決戰的實情。他用力抱了抱芙蘿婭,然後將她輕輕放在牀上,又把被子給她蓋好,就欲出房。   芙蘿婭抱着枕頭,輕咬着下脣,道:“死胖子,你怎麼又轉性了?你難道……不想留下?”   羅格笑道:“我這幾天新學了不少東西,得抓緊時間練練。如果我不用功,萬一將來真有什麼鬼東西來汲取你的魔力呢?我是男人啊,如果不努力的話,又如何保護自己的女人?”   “呸!”小妖精一把將枕頭砸了過來,道:“誰是你的女人了!滾吧,我要睡覺了!”   羅格走出了芙蘿婭的房間,徑自走上了屋頂天台。他仰望着夜空中那宛如只會在夢中出現的浮空之城,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閉上了雙眼,身邊又浮現出數點綠瑩。   ※※※   天空中,修斯正悠然坐在失樂園化成的浮空之城一座塔樓之頂,俯視着下方黑暗死寂的費倫。他極爲銳利的目光穿越了遙遠的距離,捕捉到了下方時隱時現的幾點碧瑩。   似是與羅格應和,他也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自言自語地道:“唉,好好的非要去搶什麼失樂園,現在可好,誰還爬得上來?”   修斯正在唉聲嘆氣,一個低低的聲音忽然自他身後傳來:“尊敬、優雅、智慧、擁有獨特品味的修斯大人,您可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修斯回頭一看,原來格利高裏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那巨大的龍頭幾乎要貼上他的老臉,一對密佈着金色條紋、足有尺許方圓的龍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神聖巨龍的體型雖然在巨龍中不算大,可是如果把龍角也算進去的話,光是一個龍頭的長度就已經超過了修斯的身高。被如此龐然大物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盯着,還真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修斯站了起來,往側面移了兩步,道:“原來是女神座前的神聖巨龍啊,以您那在龍族中都高高在上的高貴身份,找我這個年邁的老精靈有什麼事嗎?”   飄浮着的格利高裏落在了塔樓天台上,那狹小的空間幾乎容不下它那巨大的身軀。但格利高裏寧可將一截龍尾甩到塔樓外,也要保持四爪着地、伏在修斯面前的姿勢。   神聖巨龍恭恭敬敬地道:“我是女神最忠實的僕人,您叫我格利高裏就可以了。”   就算是修斯這頭老狐狸,也被格利高裏這突如其來的恭敬給嚇了一跳。他立刻雙手亂搖,又悄悄往旁邊挪了兩步,道:“格利高裏大人,您可是一頭號稱只飛行於神的光輝之中的神聖巨龍,而我呢,只是一個卑微的精靈,您用這種態度和我說話,完全是對您高貴身份的一種褻瀆啊!您看我的膝蓋也快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了。”   格利高裏仍然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上,道:“我雖然的確是頭神聖巨龍,但我也許,不,肯定是有史以來力量最弱的一頭神聖巨龍。尊敬的修斯長老,以您的智慧、力量和偉大,一定不難看出這一點。何況,在最美麗的女神面前,一切生靈都是同樣的卑微。人們尊敬、甚至畏懼我,要麼是因爲傳說中神聖巨龍龍語魔法的力量,要麼是因爲女神的光輝,完全不是因爲我自己真實的實力。我騙騙別人還可以,可是在您的面前,我的一切僞裝都是完全無用的。”   修斯呵呵一笑,道:“你還真是一頭很有意思的神聖巨龍啊!不過,我想你看錯人了。你若有事來找我,還不如去找其他人。我可連聖域都不是的。”   “其他人?”神聖巨龍的眼中顯着不屑的神色:“有您在這裏,我還用得着去找其他人嗎?何況,此刻在這座飄浮的城堡上,也只有您才能指點我。那三個來自於荒涼死亡世界的傢伙,空有強大的力量,可是見識實在是太淺薄了。這也不能怪他們,數千年的時間只和殭屍骷髏打交道,就是諸神也會變愚蠢的。至於另外兩個傢伙,嘿,還用得着我說嗎?唉,簡直是丟臉啊!”   修斯沉默不語。從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浮空之城另一角的一個大露臺。   在露臺的一角,安德羅妮懷抱着碧落星空,斜靠着背後的石牆,也在凝望着低垂的藍月。她的嘴角溢着笑,正自出神,不知在想着什麼,時時會笑出聲來。她的臉上散發着幸福的光輝,媚得驚人,容姿較往日還要更勝幾分。   而在城堡的另一邊,死神班正反反覆覆地看着那把泛着土黃色光芒的細劍,每一根皺紋都在歡笑。   他時不時會站起來,在月光下來回走動,還不停搓着手,興奮之極地自言自語:“還有十一天,啊,不對,是十天!只有十天了……”   修斯收回了目光,長嘆一聲。   格利高裏又道:“聖域?聖域是什麼?聖域僅僅對那些對力量了解一知半解的卑微存在纔有意義!這種粗陋的衡量方式如何能夠拿來測度您那深不可測的力量呢?何況,力量會有疆界,而智慧是沒有極限的。”   修斯哼了一聲,道:“這種見解,諒你也想不出來!是你那兩位主人教你的吧?”   神聖巨龍忽然嚎叫起來:“您看,您連這種事情都知道!我早就說過,您絕不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精靈。智慧之格利高裏這點眼力還是有的!光看威娜主人怎麼都抓您不到就可以知道了!想當年,當風月主人還是一個骷髏的時候,她一眼就從茫茫的死亡世界中看到了我,啊不,是我主動站到了她的面前……”   修斯大喫一驚,一拳砸在格利高裏頭上,將它後面的嚎叫都敲了回去。   格利高裏也醒悟過來,知道不光是犯了主人的大忌,而且還把它高聲嚎叫出來了!一時間,它嚇得全身發抖,四爪發軟,前腿一伸,龍腹着地,頓時變成名副其實的五體投地,哪裏還有半點神聖巨龍的風範?   一龍一精靈儘可能地把耳朵豎起,警覺地搜索四下裏的動靜,準備一有異聲,立刻溜之大吉。他們等了半天,見下方的城堡中全無動靜,這纔算驚魂稍定。   安德羅妮和死神班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對神聖巨龍的嚎叫聽而不聞,只怕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哨兵,現在警覺性都比他們高些。   修斯恨恨地看了格利高裏一眼,然後又搖了搖頭,嘆道:“格利高裏,你真是一頭很聰明的神聖巨龍,可是你那主人……唉!”   格利高裏支起前爪,偏着腦袋想了半天,也長嘆一聲。   修斯哼了一聲,道:“你在這裝模作樣地嘆什麼氣,這些東西,你這頭龍又怎麼會懂?”   “正因爲不懂,所以要學!”這一回格利高裏回答的堅決又讓修斯喫了一驚。   修斯轉過身去,擺了擺手道:“我只是一個快走到生命盡頭的精靈殺手,哪有本事教導一頭神聖巨龍?你還是走吧!”   “好吧,好吧。”格利高裏不情不願地轉過頭去,在狹小的露臺上費力地轉身,一邊嘟囔着道:“看來您是不願意給我一些指點了。我知道,您不是不能,只是不願而已。不過,似乎風月主人和威娜主人的事情還沒有什麼人知道,而且風月主人也不願意別人知道這件事,非常非常不願意!也許,也許我該提醒她一下,已經有人注意到了我有兩位主人。畢竟沒有主人,就沒有我忠誠之格利高裏,就算風月主人因此大怒,把我重新拆回成一頭骨龍,我那顆忠誠的心,仍是永世不變的……”   “站住!”修斯叫住了正欲飛起的格利高裏,哭笑不得地道:“你這頭神聖巨龍,現在的所作所爲可和神聖掛不上一點邊啊!”   “怎麼會?”格利高裏一邊說,一邊吸氣運力,在身體上擠出了一大片神聖光芒,“您看,神聖之格利高裏,那也是我的名字。”   修斯給氣得不輕,道:“你找我究竟想幹什麼,直接說吧!”   格利高裏大喜,龍頭向前一探,以示親熱,可是左邊的龍角險些戳中了修斯。它輕輕地吟動着龍語魔法,沒過多久,一篇以龍語書寫的文字就浮現在空中。   修斯掃了一眼這篇文字,隨即皺眉道:“終級變形術?從來沒聽說過神聖巨龍還有想學這個的。以你的天賦能力,隨便施展幾個龍語變形術不是很容易的事嗎?用不着練這沒什麼用的終級變形術吧!你想變成什麼?還有什麼生物能夠比得上神聖巨龍?何況神聖巨龍的施法和類施法能力冠絕龍族,你又怎麼會弄不明白終級變形術這種東西?哼,就憑你也想瞞過我老人家?”   格利高裏道:“偉大的修斯長老,即使不考慮您僅次於女神的力量,單是您的智慧就足以粉碎一切敵人!我又怎麼可能瞞得過您呢?可是我想,您一定已經看出我剛成爲神聖巨龍不久,連基本的龍語魔法都還未完全掌握明白呢。假以時日,我當然可以掌握終級變形術,可是……”   神聖巨龍下意識地伸長了脖子,向風月所居殿堂處望了一眼,巨大的龍睛中跳躍着熾熱的火焰:“……我實在是等不下去了!當你與最心愛的東西相隔只有咫尺,卻無法觸及,那是什麼感覺?那是痛苦!太痛苦了!”   “哦……”修斯若有所悟。他嘿嘿一笑,湊近了格利高裏的巨頭,盯着它那神聖、忠誠、高貴的眼睛。   當然,鑑於雙方體型上的巨大差距,修斯盯的只能是格利高裏的一隻眼睛。不過就算這樣,老狐狸那凌厲的目光幾乎穿透了它整個靈魂。   “你想學終級變形術,打算通過它精通哪些技能呢?”修斯終於收回了讓格利高裏渾身不自在的目光。   “隱藏、潛行、僞裝和聆聽。”格利高裏毫不猶豫地回答,顯然已經醞釀很久。   “這些可都是非常普通的盜賊和殺手技能啊!你爲什麼不使用龍語魔法代替?據我所知,龍語魔法中的進階隱形還是非常好用的。而且你還會飄行,根本用不着潛行嘛!”   “在神的雙眼下,一切魔法能量都無所遁形。而這些最基本的能力只要能發揮到極處,會產生龍語魔法根本無法代替的效果。它們完全有可能瞞過神的雙眼!”格利高裏認認真真地道。   “那是你對龍語魔法瞭解的太少!算了,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這些基本的能力搭配起來,的確連神都會頭痛。嗯,你想窺探的,難道是一個神嗎?是哪個神,是不是我們身邊的這個神啊?”修斯嘿嘿一笑,循循善誘。   格利高裏立刻正色道:“我只是單純地想向您學習藝術,行走於黑暗之中、不爲人發覺的藝術而已。”   修斯微笑道:“很好!終級變形術可以選擇三種生物,你準備怎麼選擇?”   格利高裏至少對首要的選擇已經深思熟慮過了,當即道:“侏儒!”   修斯眼睛一亮,道:“侏儒的確是配合這幾種技能最佳的種族。看來你有些天賦,好吧,我就給你講解一下終級變形術的運用。嗯,你此刻的力量實在太低,但我可以把終級變形術改動一下,如果初步只選擇一種生物的話,你還是能夠掌握這項技能的。不過,你學成之後,得爲我辦點事。”   格利高裏立即滿口答應,雖然修斯辦不了的事它多半也辦不了,但爲了學習終級變形術,它早就豁出去了,再苦再難的事情它也肯做。實在做不到,賴掉就是。   在閃耀着光輝的浮空之城的角落,一個精靈和一頭神聖巨龍正偷偷地研習着黑暗的藝術。   “格利高裏啊!”初步教完神聖巨龍終級變形術之後,修斯咳嗽了一聲,語重心長地道:“這些是行走於黑暗中最基本的技能,可也是最有用的技能。你練成之後,難道只想作爲一個旁觀者,靜觀事態的發展嗎?”   格利高裏思索了片刻,道:“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   的確,在精通這些技藝前,格利高裏不要說成爲一個歷史的旁觀者,就是能夠偶爾成爲旁聽者,哪怕只能聽到隻言片語,都會讓它快樂上好幾天。可是聽修斯所言,竟然還有可能更進一步?   神聖巨龍的心又癢了起來,不可抑止的癢。   “還得請高貴、智慧、優雅、品味獨步當世的修斯大人多指點。”格利高裏恭敬地道。   “像咱倆這種弱小的存在,根本不可能與那些力量強大的傢伙爭鋒,所以我們只能選擇躲在黑暗之中。可是哪怕再強大的存在,甚至是諸神,他們之間的平衡也是非常微妙的。有的時候,只需要一點微不足道的外力,聽清楚了,只要一點點,就可打破這種平衡,使得事態向我們希望的方向發展。破壞平衡的力量並不需要多麼強大,甚至我們這樣只敢躲藏於黑暗中的人也擁有這種力量。想想看,當那些強大的存在因爲你在暗中的干預而改變了命運的走向,那該是多麼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啊!當然,這其中也有巨大的風險,就看你怎麼選擇了。”   格利高裏龍睛中每一道金紋都在發光,它當然知道自己的選擇。   夜色中,一個巨大的身影掠過了天空。神聖巨龍急於找一個安靜點的地方練習新掌握的終級變形術。它一邊尋找着合適的地方,一邊也感覺到有些奇怪。它和修斯陰謀計議了半天,其中很有幾次得意忘形的時候,可爲何以主人的敏銳感覺,竟會對這種近在咫尺的不敬毫無所覺呢?   ※※※   這個夜晚,不眠的人還有很多很多。   羅格靜靜地負手立在窗前,看着夜空中那輪藍月,不住地回想着黑武士皇帝和骨皇的戰鬥技藝。羅格越是細細回憶他們的每一個動作,眉頭就皺得越緊。他幾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兩位君王身上。骨皇最爲可怕的地方就是他強悍絕倫的攻擊力以及瞬間的速度,他沒有太多的戰鬥技巧,也不需要這些技巧。而黑武士皇帝則在某些程度上與這個世界的聖騎士或者遊俠有些類似,本身的戰鬥力均衡,沒有特別突出的地方,但各式各樣的輔助技能使得他可以適應任何環境下的戰鬥。至於艾爾格拉,羅格沒有想得太多。   這並不是說艾爾格拉的力量就不如這兩位君王了,只是巫妖大多數的魔法知識都已經裝在羅格的記憶裏而已。當然,知道歸知道,想要靠着魔法打倒這隻活了幾千年的巫妖,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千年漫長歲月中,巫妖雖然因畏懼天界巡狩而不敢提升魔力,可是它把時間全部都花在了提升魔法控制和研究新的魔法應用上面,若只論精通的魔法數量,它足以抵得上好幾位大魔導師。   羅格反覆思索,如果自己站在這三位君王面前,戰鬥結局將會如何。他知道每一位君王的力量都要比他強大得多,但純粹的力量並不是一切。   胖子冷冷一笑。   正如死亡世界約束一切的是君王第一法則一樣,在這個世界,也存在着約束強者的規則。胖子熟悉這些規則。君王們的力量再強大,能夠依靠和使用的也只能是單純的死亡力量。而就算是當年的羅德里格斯,在使用死亡力量時也是顧慮重重,不敢過於張揚。不過,在死亡世界中生存了無數歲月的君王們是不可能知曉這些的。   胖子不由得有些後悔當日實在是太過於激動,以至於開口向君王們挑戰。既然自己都說了,君王間進行的是戰爭,那還用得着顧忌什麼尊嚴和道義?戰爭畢竟不是決鬥,何必過早暴露意圖,讓他們心生防備呢?   但他轉念一想,這也未必不是件好事。機會總是有的,只是看他能不能利用罷了。三位君王空有強大的力量,他們也許能夠很快適應世界、獲得成長,但他們絕不可能熟悉這個世界上某些重要的規則,比如說,人們對待死靈的態度。君王的力量的確強大,一定要好好地利用纔行……   轉眼之間,羅格就盤算出了好幾個計劃。   羅格忽然想起,神僕塞拉菲就莫名其妙的只有十四級鬥氣,而且她在教訓自己時,那飛舞的拳頭上甚至於連區區十四級鬥氣都不屑附上。十級鬥氣!僅僅是十級,塞拉菲就已經將胖子打得找不着北。那隻閃亮精緻的靴子每一次踏在羅格肚皮上時,都將十級鬥氣發揮得淋漓盡致,連最微弱的一絲都不肯浪費,統統地送入羅格身體裏,千絲萬縷的鬥氣每一根都如同長了眼睛,將羅格試圖凝聚的一團團魔力戳散,甚至還有餘力狠狠地折磨一番他的神經。   羅格反覆回想那幾下踩踏,越是細想,越覺得回味無窮、意猶未盡。若是塞拉菲在場,只怕羅格還會想請她再多踩幾腳。   他忽然長嘆一聲,只覺得世界是如此廣袤無邊浩瀚無涯,可惜時光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絕不會多給他一分一毫去探索和體會。   羅格將手伸到面前,藍色的月光靜靜地落在他攤開的掌心,突然那如水銀般流瀉的光華如一灣湖水一樣,竟然慢慢地在手心積累滿起,宛如實質液體,到一定高度又從掌緣溢了出去。月光一離開他手的範圍,就重新又化成了光芒,投射在地面上。   月光下,那隻手的影子已經消失了。   羅格微微一笑,略帶一點苦澀。若是他早日專注於力量的提升,那麼,風月啊,你又何至如此……   可是力量之途沒有捷徑,他就算再注重個人力量,結果還是會一樣的。   羅格心裏明白,他仰望藍月,惟有苦澀地笑。   羣星在天鵝絨般的深藍天幕中閃爍,圓月正行至中天,浮空之城靜靜懸立於西方,七種色彩交織成的魔法光芒在深濃的夜景中比白天更璀璨,甚至奪去了藍月君臨夜空的光輝。可是那變幻不定的魔法光輝中,偶爾也會透出一股濃郁的死亡氣息,爲這座夢幻般美麗的城堡增添上一絲詭異。   浮空城上,中央大殿緊閉的彩窗之後,那雙銀色的眼透過了重重阻礙,也在遙望着天上的藍月……   月落,月升。   在羅格的軍事地圖上,血色雙旗的位置不住向前移動着。   費倫之後,是獨具風情的小城盧北克;盧北克之後,是雄偉的軍事要塞旺達;當旺達被染成暗紅後,那飄揚的血色雙旗,終於到達了特拉華帝國的首都,蒂凡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