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夢中囈語

　　“整天渾渾噩噩，心不在焉，你還打什麼鐵？不知道還以爲你進了霍姆斯的紅磨坊？” 　　差點被學徒鐵錘打到的鐵匠師傅，暴跳如雷的訓斥着學徒摩里斯。 　　噴湧而出的口水，比起砧石上的四濺火花，只多不少。 　　摩里斯低着腦袋，任由師傅訓斥着，心中委屈不已。 　　最近不知怎麼的，總是夢到一個奇怪的夢。 　　最初的時候，那個夢只是一段模糊的囈語； 　　慢慢的，囈語聲越來越清晰。 　　“徘徊的陰影，流浪的死亡，因殺戮玷污而竊喜，因鮮血迸濺而歡愉，大袞、海德拉，欣然凝視汝之獻祭，待羣星歸位，拉萊耶升起，汝亦將承蒙救贖！” 　　那飽含死亡魅惑和邪惡皈依的囈語，令摩里斯愈發恐懼着睡眠。 　　他害怕……害怕會忍不住誘惑，追尋那夢囈癡語！ 　　不知過了多久，師傅終於訓斥累了。 　　摩里斯也結束了這段精神折磨。 　　雖然相較於夢中囈語，它顯得不值得一提。 　　入夜，鐵匠鋪關門歇業，走出燥熱爐屋，一陣風來，令昏昏沉沉的摩里斯精神爲之一震。 　　他徘徊在清冷街道上，不敢回家。 　　但不回家又能去哪裏？ 　　在一陣猶豫中，他心頭一橫，抬腳邁入一條漆黑小巷。 　　在穿街過巷中，他在一棟略顯陳舊的獨棟小屋前停下腳步。 　　這裏是貧民區，房屋堆疊如鱗，插腳難入，偏偏這座小屋卻能獨享一塊空地，可想地位之特殊。 　　他走到門前，糾結許久，敲響門扉。 　　“進來吧！” 　　門內傳來蒼老的聲音。 　　摩里斯聞言一咬牙，推開房門。 　　迎面而來的刺鼻腐臭味，令他身影踉蹌，臉色一白，喉結滾動中，差點當場嘔吐。 　　他下意識想走，但一想到那恐怖夢中囈語，他還是留了下來。 　　“咕嚕！” 　　他生生嚥下返至喉邊的嘔吐，源於胃袋的酸臭令他更加難受。 　　抬首四顧，這座不大木屋內，堆滿了瓶瓶罐罐。 　　仔細看去，那瓶瓶罐罐中，分明封泡着各種浮腫發白的器官。 　　也不知是人類，還是動物？ 　　沿着昏暗燭火光源向裏看去，只見在一張腐蝕得坑坑窪窪的石臺邊，一名頭髮稀疏，身材佝僂的老巫師，正夾着單片眼鏡，打磨着一枚寶石。 　　“情緒體萎靡，心智體衰微，天人體活躍……做噩夢了？” 　　老巫師抬頭瞥了一眼摩里斯，隨口問道。 　　僅僅一句話，便將摩里斯的忐忑化爲烏有。 　　他激動的道：“沒錯，海曼大師，我我我這幾天一直在反反覆覆做一個噩夢，我感覺都要瘋了，你幫幫我吧！” 　　他說着，突然想起來什麼，將身上所有錢財全部取出：“這是我的診金，您看夠嗎？不夠，我我回家去取。” 　　老巫師海曼看都沒看摩里斯取出的錢財，繼續打磨着寶石，道：“詳細說說吧！” 　　“是是……” 　　摩里斯連忙點頭，將他遭遇的夢中囈語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說完，屋裏陷入了安靜。 　　只有老巫師打磨寶石的摩擦聲。 　　摩里斯滿臉熱切和期盼的看着老巫師，等待着他的開口。 　　“你這是遭遇了邪祟！只在夢中出現，恐怕是那個地方的鬼東西，帶上這顆寶石，在夢中回應那個聲音，它會出現在你的夢中。” 　　老巫師轉身，從身後一個木盒中，取出一顆綠寶石壓在桌邊 　　“回應那個聲音？” 　　摩里斯傻眼了：“然後……然後呢？” 　　“它會解決一切。” 　　老巫師抬了抬下巴，示意桌邊的綠寶石。 　　摩里斯還想開口詢問，不料房間深處陡然傳來一陣爪撓牙磨的“咯咯咯”聲，宛如野獸低吼，生生將他的疑惑打斷，只能乾巴問道： 　　“我、我該支付您多少錢？” 　　“事情解決了，帶着寶石再來。” 　　“這……” 　　摩里斯一怔，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房間深處，伸手拿起桌邊寶石，滿心驚恐的離開了巫師小屋。 　　老巫師對於摩里斯的反應，置若罔聞。 　　對於他的遭遇，更提不起半點興趣。 　　相較於牆外的恐怖，區區夢境侵蝕，不過是癬疥之疾罷了。 　　這個滿身生鐵味的年輕人，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手中敲擊的每一塊生鐵，都是來自不死亡靈的採集。 　　那是比夢中鬼物，更加可怕的存在。 　　…… 　　…… 　　回到家，摩里斯簡單洗漱之後，在一陣猶豫中，躺在視之如棺木的硬榻上，右手死死攥着綠寶石，閉上了眼睛。 　　不知是太累了？還是綠寶石的安撫？ 　　剛剛闔上雙眼，他便彷彿踩空般，墜入無盡虛妄的深淵之中。 　　那令人嫌棄卻歡喜的囈語，再次迴盪而起。 　　‘徘徊的陰影，流浪的死亡，因殺戮玷污而竊喜，因鮮血迸濺而歡愉……’ 　　奪魂攝魄的低喃，令摩里斯靈魂尖叫。 　　他驀然想起什麼，抬手看去。 　　只見他右手掌心中，果然出現了一顆綠寶石。 　　“你……你是誰？！” 　　摩里斯尖叫起來。 　　聲剛出，在夢中呢喃的聲音驟然停止。 　　“呼哧……呼哧……” 　　陷入沉睡的摩里斯猛然睜開眼睛，他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又下意識看向手掌。 　　那顆綠寶石，依舊平靜的躺在手心。 　　“這就……結束了？” 　　他滿臉不可思議的看着手中綠寶石。 　　一個令他驚悚而憤怒的念頭，浮現而出。 　　他曾聽人說過： 　　所有邪祟之事其實都是老巫師所爲，每當他缺錢的時候，就會派遣他豢養的精祟殭屍，騷擾他人，藉此騙取錢財。 　　如果……如果這是真的……難怪他一眼就能看出我在做噩夢。 　　這、這一定是他在指使！ 　　摩里斯越想越覺得大有可能。 　　一時間，手中的綠寶石他越看越厭惡，倏然，他怒從心中起，猛然將綠寶石投擲出去。 　　綠寶石撞到牆上，反彈而落，滴溜溜滾在牀邊，打着璇兒，彷彿在嘲笑他的無能狂怒！ 　　——你便是察覺真相又能怎麼樣？還不是得乖乖送錢？ 　　摩里斯眼睛發紅的盯着綠寶石，表情突然驚恐起來。 　　只見在微弱的月光下，牆上倏然倒映出無數溼滑漆黑的觸手，在交織扭曲中穿過現實和夢幻的隔閡，席捲而上，將他淹沒……拖拽向隱於牀榻之下的無邊黑暗。 　　“不——唔……” 　　摩里斯尖叫起來。 　　聲未出，一段觸手驀然捲入他的口腔，堵住他的喉嚨，扼住殘存的掙扎。 　　充滿血絲的雙眸中，閃爍着後悔莫及的明悟！ 　　他在夢中深淵，回應了那位不可名狀的存在。 　　於是那潛伏在夢境黑暗中的存在，看到了她，找到了他，召喚了他…… 　　“嗚嗚……” 　　摩里斯嗚嗚大吼着，拼命抓取着掉落在牀邊的綠寶石，那發白的指尖，迸發着打鐵也不曾爆發的力量。 　　他……他抓到了！ 　　摩里斯臉上閃過一抹竊喜。 　　“哐當！” 　　來自夢境深淵的大門轟然合攏，無數可憎的、黏滑的、不可名狀的觸手，將他和那一抹竊喜，以及綠寶石拽入無垠深淵，盡數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