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六章 沒人是傻子
秦淑潔真的沒有坑中方的想法，算資方設備估值時都沒堅持以這個月的市場價計算。
而是以三個月前給秦崑崙的報價爲依據。
無名英雄肯定不做，話要說在明處。
談判開始時，梅雨彤就拿出這個月的三份報價單給以秦崑崙爲首的中方代表看。
進口貨又漲價了？就在秦崑崙等等面面相覷之時。
梅雨彤話鋒一轉，告訴大家，由於秦總接洽得早，公司拿下這批設備時沒有蒙受損失，依舊按照三個月前的報價結算。
一坐下來就在不知不覺中被資方帶了節奏，這場談判有點不對等啊！
接下來梅雨彤宣讀設備品種、數量彙總表，資方實物投資額是七千萬美金，其中含十幾輛進口車。
免稅或者象徵性繳稅帶來進口汽車自用，是合資單位的特權，當然要用足了。
不僅僅弄幾輛北美市場銷售的桑塔納，還準備弄幾輛大巴、九座的商務車。
加上直接投資現匯二百萬美金作爲流動資金，資方投入總額高達七千二百萬美金。
帶進口車進來已經是慣例，三水市領導班子嫌少不怕多，沒有異議。
但是他們在佔股問題上錙銖必較，以秦淑潔爲首的資方代表一開始只肯給中方百分之十二的股份。
理由很簡單，參與合資的七家廠子所有設備都不可以估值，基本上是廢鐵一堆！
給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僅僅是承認了地皮、廠房的價值。
廠房有新有舊，都已經丈量出了數據，根據高度、強度、房齡，資方分別給出了五十，七十、九十人民幣一個平方的折價。
地皮？此時地皮真的不值錢。全國炒地皮還沒開始呢！
而且國家支持、鼓勵發展工商業，三水縣工業用地按照六千塊人民幣一畝計價已經是很高了，按照平方算不足十塊錢。
合資的七家單位都不小，佔地面積至少一二百畝，“東方紅布廠”絕對超過三百畝。
七家工廠的廠房、辦公樓、地皮估算出接近五千多萬人民幣。
然後陳義華、許慕光等等談判代表就堅決要求以國家匯率換算成美金。
他們算過帳，以三點七幾的國家匯率計算，廠房地皮等等能夠折算一千四百多萬美金。
僅僅這一項就能夠佔股百分之十七以上，相對於秦淑潔給的百分之十二，足多出五個點。
這時秦崑崙、陳義華、許慕光等等已經不去想以前接觸的外商連佔股百分之十都不肯給，還把三水縣的廠子說得一錢不值。
資方談判代表當然是秦淑潔和梅雨彤爲主，也僅僅是她倆開口，因爲另外幾個參加談判的不會說普通話。
律師是香港人，會中文會說粵語能夠聽得懂普通話，但是說得不順溜，基本上是隻聽不開口。
梅雨彤也是老相識，她以前還是“三彙集團”董事長，在三水縣工作了兩個多月，直到秦淑潔辦了香港戶口後才變更了控股人。
她在“三彙集團”工作的這段期間，物色了幾個管理者，都是工作了幾年的大學畢業生，其中有一個是高她兩屆的大學同學魯榕。
省肉聯廠是個大單位，分配來的大學生不少，魯榕幹了五六年也只是個一般幹部。
她願意放棄國家分配的工作來“三彙集團”，完全是梅雨彤遊說的結果。
當然，這跟“三彙集團”給出雙倍待遇，年底還有高額獎金不無關係。
也是因爲三水縣政府爲了吸引人才，不但承認工齡、承認以前的級別，而且同意人事關係落在政府部門，解決了大學生們的後顧之憂。
“三彙集團”引進了六七個有幾年工作經驗的大學畢業生參與管理，工人又大多數是下崗後擇優上崗的。
李建國是黃瀚扶上馬且送一程的自己人，簡直是言聽計從。
現如今“三彙集團”運營良好，魯榕幾個外來的和尚代表資方管理者，他們和代表中方的管理者李建國等等基本上沒有發生大矛盾。
如今“三匯牌”火腿腸暢銷東三省，魯榕、李建國已經在考慮是不是開始兩班倒，爭取產量翻一番。
市委小會議室內，由於相互之間比較熟悉，談判的氣氛很好，但並不是一團和氣，雙方各抒己見鬥智鬥勇肯定少不了。
三水縣領導們要求按照國家匯率計算人民幣的估值雖然有些厚着臉皮，也有理有據，畢竟黑市價上不了檯面。
秦淑潔怎麼反擊呢？
她笑了笑，輕描淡寫道：“我個人有點小事情想請諸位領導們幫幫忙，可以嗎？”
爲了拉來外商，太多領導在外面裝孫子。
有時候能在人家下榻的金陵飯店等整整一天，僅僅是爲給人家遞上一張名片，一份宣傳三水縣的資料。
能夠幫秦淑潔的忙，那可是求之不得。秦崑崙立刻道：
“您客氣了，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是我們三水市領導班子的事，乃至於是我們整個三水市的事！”
參與談判的許慕光、陳義華、馬市長都笑嘻嘻表態，讓秦淑潔不客氣，不管什麼事，他們都會竭盡所能。
秦淑潔笑意更濃，她道：“我個人有五千萬人民幣，想兌換成美金，願意在當下國家匯率的基礎上加價百分之十，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幫着換啊？”
在座的都是人精，立馬聽出來話音，頓時覺得尷尬無比。
原本以爲己方有理有據的秦崑崙、陳義華等等被人家輕描淡寫將了一軍，因爲他們都知道官價兌換美金千難萬難，市場價一直都是上浮三成左右。
幫秦淑潔這個忙有可能要倒貼一千萬人民幣，誰敢搭腔？
秦崑崙親自參與談判，他故意不開口讓馬縣長、陳義華等等談判代表脣槍舌劍。
策略是大家爭得面紅耳赤時，他來打哈哈當和事佬！
然貌似己方出師不利，提出的條件被人家輕飄飄來了個順水推舟，變成了自惹麻煩。
秦崑崙趕緊乾笑兩聲道：“秦老闆在美國、香港、法國都有公司，哪裏用得着我們幫着兌換美金，說笑說笑了，哈哈……”
秦淑潔當然不含糊，語氣中帶了點警告的味道，她道：
“我雖然現在是香港戶口，但永遠永遠都是中國人，我不會坑祖國，但不表示能夠接受被別人當傻瓜，我同樣也得對我公司的投資人負責！”
更加尷尬，參與談判的幾人都領教了，耍小聰明沒有用，人家是有大智慧的！
廠房、地皮的估值上不去，那隻能來討論現有設備的價值。
畢竟七家廠子一直都在生產，四家一直盈利良好，其餘三家也沒有出現巨大虧損。
參與談判的秦崑崙、陳義華等等哪有可能認可那些設備都是廢鐵，要求至少算五百萬美金的估值。
秦淑潔的答覆很乾脆：“只要你們能夠拿出這些機器的國際價格依據，我們可以按照使用年限和國際慣例折舊。”
額！這根本做不到，如今的國際市場上怎麼可能有這種六十、七十年代的玩意兒，人家又不是搞古董收藏。
國內二手貨的價格倒是有，估摸着人家根本不承認。
爲什麼？計劃經濟下，什麼工業品都緊俏，個體戶想要買機器拿不到計劃，只能買舊貨，純粹是伸頭挨宰。
秦崑崙、陳義華等等都知道這種價格是政策因素造成的，哪裏好意思拿上國際談判桌？
這回陳義華接話，他道：“我們的設備沒有跟國際接軌，無法得出美元計價，貴方的要求我方無法滿足。”
秦淑潔道：“既然如此，你們就不應該隨口說出五百萬美金的估值。”
“可是我們的設備都是保養良好正在創造效益的，六七千工人都在使用這些設備，給出五百萬美金的估值很合理！”
說機器保養良好倒不是虛言，這段時間七家廠子都在整頓廠容廠貌，每一臺機器都擦得錚明瓦亮。
再有就是一句俗話“久病成良醫！”機器老舊三天兩頭壞，因此每個工廠都有不少機修工。
厲害的機修工真的能夠做得到閉着眼睛把機器拆開在組裝起來。
這一次爲了迎接合資，七個廠子所有的幹部、職工都行動起來了。
不少機器都拆開後擦拭上機油保養，簡直是枯木又逢春。
然這些表面文章秦淑珍都懂，她去現場看看時都是笑而不語。
唉！用得仔細，用心保養又不能改變機器落後了兩代的事實。
七家工廠的機修工有幾百人，如果換上進口的先進設備，機修工至多需要十分之一就夠了。
這些都是成本，都是效益的體現！
上了談判桌就得公事公辦，秦淑潔毫不猶豫道：
“咱們用不着去討論那些設備的價值，我現在就可以做決定，七個廠子的地皮、廠房、工人我們都要。
所有的設備我們都不要，白送給政府，只要你們做到在進口設備進場前一個星期清空即可！”
啊！人家居然是這個態度，秦崑崙和陳義華、馬縣長等等談判代表一下子就被震懾住了。
談判代表中當然沒有宋解放，他理應迴避，錢國棟故意沒有參加，理由充分，他手裏談判的幾家合資單位也到了收官之戰，必須全力以赴。
相對於秦崑崙，錢國棟跟黃瀚家的感情更加深厚，主要原因當然是錢愛國成天跟着黃瀚。
秦淑潔跟黃瀚究竟是什麼關係，錢國棟不甚了了，但是能夠肯定絕不一般。
談判是協商也是較量，錢國棟左右爲難故而不想摻和，也選擇了迴避。
數千萬有可能接近一億美金的特大項目，談成了能夠讓三水市遙遙領先蘇南省兄弟縣市，而且有可能領先三五年。
省裏、揚州市都相當重視，三水市重視的程度更是提升到了戰略高度，市常委中除了黃道舟、宋解放、錢國棟，其餘人都參加談判。
爲此，他們多次開會協商，還做了預案，進行了模擬。
然並卵！
秦淑潔這一句話就把秦崑崙等等商議的談判步驟徹底打亂了。
說實話，絕大多數體制內的幹部心裏都有一把尺，少數不知死活的除外。
即便秦崑崙完全是得益於黃瀚的助力才當上一把手，又因爲投資“事竟成賓館”成爲了利益共同體。
但是想要他違背基本原則根本做不到。
況且黃瀚也不屑於這樣做，幹嘛要玩黑幕交易？既然是談判就鬥智鬥勇唄！
秦淑潔來到三水縣的當天晚上，就跟黃瀚密議，倆人甚至於推敲了三水縣參與談判的幹部會怎麼出牌。
黃瀚認爲七家廠子唯有廠房和地皮值錢，再有就是熟練工的潛在價值。
可以猜得到熟練工的價值不會有人提及，因爲中國就是人多，此時都把人口當成負擔，計劃生育都成爲了基本國策就可見一斑。
此時誰能預見，中國爆發出舉世矚目的成就，用四十年走完了資本主義國家一百多年的改革之路，最重要的一點其實是人口紅利得到了釋放。
能夠預見三水市的談判代表只會把幾千熟練工看做包袱，資方當然隻字不提。
但是那些用了肯定會浪費能耗，增加次品率，耽誤工時的設備，三水縣的談判人員反而會割捨不下。
那些傻大笨粗的設備有不少還是老毛子五十年代的產品，黃瀚要的是最先進的工廠生產世界一流的面料。
要那玩意兒幹啥？在黃瀚眼裏那些東西連雞肋都算不上，就是一堆廢鐵。
他指示秦淑潔，一旦三水縣的談判代表拿那些設備說事兒，直接開口大大方方送給三水縣政府。
只是沒想到居然是秦崑崙親自談判，親自要求把那些老舊設備算五百萬美金的估值。
然，秦淑潔一句話就把秦崑崙頂得開始懷疑人生！
陳義華跟秦崑崙耳語道：“人家根本不要那些設備，直接開口白送給咱們縣政府了，這……這……這還怎麼計算估值？”
“唉！由此可見我們尋求合資太對了，在人家眼裏繼續用那些設備就是白白浪費能源。”
“落後得太多，必須趕上，我心裏真的盼着那些最先進的機器早點運來我們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