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九章 弟子之責
天地大道無盡,入得了纔會知道,大道隨處可見,隨處可得。可道境也如汪洋大海一般,能讓人沉迷於其中,甚至沉溺到永遠出不來。所以道境算是一次真正蛻變之旅,沉淪或是超脫,只在一念之間。
陰陰觀以五行大道爲基,輔之於南落從煉製太陰碑上習得的方法,再融合山中靈脈才建成。對於南落來說,祭煉太陰碑之法,是一種極爲高明的祭煉法寶的方法。包融萬千,其中一套套禁法拆分開來便算是法術了。
妖月鏡中的天地變幻,但凡有一點奇特的地方,南落便會一指點出,隨之就會將那一處地方照個通透。許多凶煞邪異之地,在妖月鏡中根本就無所遁行。
鏡中那變幻的場景突然凝結,並迅速的後退,一座青山出現在了鏡中。那青山在天地間並不算高大,也不見有多麼的獨特。最多是靈氣稍微濃郁一點罷了,不過這種山在洪荒中也多的是。但是南落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因爲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形如枯槁的人。
那片青山之中有座祭壇一般的懸崖,懸崖在羣山中非常的矮小,若是身入山中的話都可能會將之忽略。但以妖月鏡自九天之上照下的角度來看,卻是能夠將那格局看清清楚楚。
祭壇般的懸崖處於那一片青山的靈脈之源上,鐘山川之靈氣於一處。這倒沒什麼,關鍵是那上面端坐的枯槁老人引起了南落注意。初時,南落只是詫異,隨之疑惑,緊接着便是震驚了。
陰陽觀中坐於青石臺上的南落身形一閃,便已經站起來了。手指快速的點向鏡中景象,景象便再次的拉近。那枯坐於懸崖上的老人面容便清楚的呈現在了鏡中。
這老人髮絲如霜,容顏蒼老,身上衣袍破舊,如被風雨吹打了無盡日夜,已經瀕臨腐爛的邊緣了。可是南落卻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而且越看越覺的熟悉。於鏡前,南落情不自禁的喊了一聲:“師尊……”
南落話才起,那枯槁老人便睜開了雙眼,朝虛空中望來。南落只覺他雙眼空洞,又似已經化爲一片混沌。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又閉上了,根本就不再理會。南落再輕喚了一聲,那枯槁老人竟是緩緩的消失,如被水浸透了的樹樁緩緩的沉入了水底。南落點出一道清光,那老人仍然在消失,直至懸崖之上空無一人。
他有些不敢相信,幾乎要懷疑這只是自己錯覺,但是鏡中所停留的位置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妖月鏡在那山中來回照了幾遍,卻是再也沒有發現那個老人的蹤影了。最終仍是對着那懸崖緊緊的照了一會兒,無所得。但他心中猜測,那老人或許仍然未離開,還在那個地方。
看着那處位置沉思良久之後,猛的一揮青袍,鏡中天地變幻,那號稱萬山之母的崑崙山便出現在了鏡中,緊接着那早已經消失了的太極宮便也出現了。本來他從沒有想過要去窺視太極宮的,但是此時卻強烈的想看看太極宮中的通玄天師是否還在那裏。
因爲那個懸崖上的枯槁老人與通玄天師太像了,所以他纔會感到震驚,並有一種心慌。太極宮顯然也被通玄天師以神通掩蓋了,但是在妖月鏡下亦清晰的顯現了。
這天地間,能以神通手段遁出大千世界之外的人並不在少數,但是卻並非不能夠找到。帝江城中的帝江之所以未來通過那一絲氣息找到南落,只是因爲根本就不知道南落。而且南落又及時將自己隱藏了下來,若是帝江知道臥牛山上的陰陽觀的,自然也能有方法找出來。
妖月鏡中太極宮仍然和南落記憶中的一樣,一絲改變都沒有。就連宮前懸崖邊上那塊青石,與那株梅花都依然在那裏,青石光潔,白梅花含苞待放,竟又是一年中的冬秀了。
在他的腦海之中,浮現起自己當年在大雪紛飛之時,將花瓣上的雪一次次拂去的情形。又記起,坐於那青石之上,日夜誦讀《黃庭》經的日子。
在妖月鏡下,自然清晰的就看出了那株梅花就要化形而出了。不禁多看了兩眼,心中微笑,爲其感到高興。隨即虛空一點,景象變幻,太極宮化爲虛無。
鏡中通玄天師端坐,金角銀角兩人各持一把金色蒲扇,正坐在丹爐前慢慢悠悠的扇着,那把小青扇果真是已經不在了。
當南落妖月鏡一照入太極宮後,通玄便突然開口說道:“何謂道?”
那聲音靜寂,彷彿不帶一絲感情,又如包括了天地間任何的情緒在內。
金角銀角面面相覷,不明白通玄爲什麼突然開口問這個,但也不敢問,只得同聲答道:“我等不知。”
“一心看顧好爐火便是你們的道。”
“是,我們知道了老爺。”
“可還有疑惑?”
還未等金角銀角回答,虛空中便一道聲音響起:“弟子只想知道,是何人傷了師尊?”
這聲音飄忽不定,不知起於何處,彷彿來自億萬裏之外,又似起於耳邊。雖是飄忽,卻清冷無比,冷如霜雪。
金角、銀角一聽到那聲音後,卻是高興的抬頭向虛空看去,驚喜的大聲說道:“南落,是你。”
其中金角卻是突然一扁嘴,帶着一絲的哭意的大聲說道:“南落,是帝俊傷了老爺,你一定要救老爺。”
虛空沉默!沒有聲音回答他們,一會兒後,銀角卻是抬頭大聲的說道:“南落,你回答啊,你是不是怕了。”仍然沒有聲音回答他,他便又大聲說道:“南落,你的生命是老爺救的,你的法術是老爺教的,老爺爲你送《黃庭》,傳你大道之基,爲你掩天機,你敢不爲老爺報仇?”
太極宮丹房中唯有爐火呼呼燃燒的聲音,不曾再有那似億萬裏傳來的冷冽聲音響起,彷彿那聲音根本就從沒有出現過。
“你雖已入道,卻還不明道!”通玄突然又說道,不帶一絲感情波動。
通玄的話,金角、銀角或許沒有聽明白,但是南落卻明白。輕拂青袍袖,虛空中的鏡像便已經掩去。
金角銀角的道是一心看顧好爐火,那是他們的分內之事。這句話表面上是對金角銀角說,實則是對南落說的,南落的分內之事又是什麼呢?金角、銀角的話此時仍然在他的耳邊迴盪。
“何謂道,弟子還不明瞭,你讓弟子做好自己的事,弟子自會做好弟子應該做的事。”南落看着虛空喃喃的說着。
他心中想着帝俊的樣子,猜測帝俊之所以那樣,會不會是因爲自己師尊呢?又突然發現,原來這天地間還有許多事自己根本不知道,即使是以自己今天的境界的法力,也有種難以着手感覺。
南落當年未能成爲通玄天師的入室弟子,但被收爲記名弟子,可是傳的卻是無上大道。而九福如他當年一樣,想着要拜南落爲師,但是卻只是被收爲侍劍童子。他的性格正與南落顯露出來的性格截然相反,倒是與在不死宮中,拔劍斬千首太子的南落有幾分相信,而且更加的鋒芒畢露。
若是有人一直觀察着南落,又見過九福的話,就會發覺,九福行事風格,與南落拔劍出鞘時的樣子是何等相似。拔劍四顧,鋒芒畢露,視一切如無物,那時的他,劍下似無不可殺之人。但是南落最多的時候卻是劍收於鞘。
當九福離開了陰陽觀之後,駕着南落給的那朵五彩祥雲,一路朝南而去。南落自是知道九福的性格,或許會因爲交待過而不會主動惹事,但是不排除別人來主動惹他。所以南落給的那五彩祥雲自有隱匿的作用,九福這才一路無事的來到了那座山中。若不是南落詳細的跟他說過,這座山的樣子與方位的話,他也不可能那麼快就找到。
當他到了之時,卻見到陰氣漫天,黑霧濃郁。將那座亂石山籠罩着。黑霧之中隱隱有哀嚎哭泣,又有勾魂懾魄笑聲,此起彼伏,一陣陣。
九福眉頭一皺,喝了一聲:“什麼東西!”手掐法訣,青顏劍化一道白光而出,斬入那漫天陰風黑霧之中。
白光在黑霧之中無一物可擋,陣陣慘叫聲響起。隨即白光又在九福一聲輕叱下,綻放出萬千光芒,無盡劍芒頓時將漫山黑霧驅散大半。
一道悽勵的怒喝聲響起:“什麼人敢打擾本王好事。”隨着這聲音響起,一個陰氣沉沉的人出現在空中,他的身後黑霧沉沉,根本就看不清裏面有什麼,只隱隱聽到無盡的哀嚎慘叫,各種怒罵詛咒聲自黑霧中傳出。普通人一聽只怕就要瘋狂失魂了。
九福一見到這人,便恍然道:“我還道是什麼東西呢,原來是你們這些死後入不得輪迴的亡靈。”
那人聽得九福這般蔑視的說,也不見動怒,只是緊緊的盯着九福手中的青顏劍,他自是在剛纔已經感覺到了青顏劍的恐怖殺氣。又看了看九福,突然開口說道:“仙童手中的可是青顏劍。”
第一八零章 六人
那人身上黑氣凝若實質,陰氣已經收斂的難以察覺,若不是他身後那一片鬼哭哀嚎的黑雲,只怕一般人還難認出他是一個已經成王了的陰魂。
九福此時只不過是七八歲的樣子,聽了他的話,卻頓時怒道:“你既認得青顏劍還敢阻攔,莫不是當這劍斬不了你。”
他聲音雖然稚嫩,卻說的殺氣凜然,更是不等那人回話,手掐法訣,大喝一聲:“斬……”
劍光沖天而起,劍吟之聲如夢魘般鋪張開來,那人驚駭無比。當他看到劍光起,劍吟聲傳入耳中的一剎那,第二個念頭都沒有,轉身便逃。
青顏劍本沒有什麼名氣,洪荒之中叫得多的還是鳳凰劍,因爲劍鞘上的那銘刻的鳳凰而得名。但是這人正好知道這青顏劍,而且還曾遠遠的看過青顏劍出鞘殺敵的情形。看到許多人在青顏劍下毫無還手之力的被斬了,當時心中驚詫。直到此時親身面對青顏劍之時才知道,自己以前對於這青顏劍的認知多麼的膚淺。
鬼遁之術應心而出,他身體一瞬間就要化爲虛無,可那讓他在許多強敵手中輕易逃脫的鬼遁之術根本未能奏效,只感覺身體瞬間被撕裂,一道冰冷的殺念鋪天蓋的壓下。無論身體還是心念,只在那一剎那間便灰飛煙滅了。
楊蟬自小就跟隨着她父母在天地間各處遊走,每每在一個地方住不了多久,便又會離開。直到前些日子聽到父母說,要帶二哥上崑崙山去,可是走在半路上,又讓熙羽叔叔帶着自己和大哥去陽平山。
陽平山在哪裏,她不知道,但從小就聽父母說,大哥將來是要拜陽平山中一位大仙爲師。只是不知道爲什麼到現在才讓大哥去,想到這裏她便又着漫天的黑霧,看着黑霧前那個人。
他竟是說要納自己爲王妃,真是很好笑。可是他真的很恐怖,很厲害。大哥不是他的對手,連法力高強的熙羽叔叔都已經被害了。
他笑的那麼的得意和囂張,笑容那麼的恐怖,人長的那麼的難看,難道真的要被他納爲王妃了嗎?聽媽媽說,被一些妖魔抓住了,連尋死的能力都會沒有了。
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要先自殺了的時候,便看着眼前這個妖魔臉色突變,一轉身便消失了。接着又聽到天空中傳來一句“青顏劍……”,心中頓時大喜,因爲青顏劍她自就聽過,而且無比的熟悉。
楊蟬的媽媽時常說她大哥要拜的師傅人族的一個大神通者,而她就會問所以拜的仙人用的什麼兵器,有什麼神通,又有着什麼樣的故事。所以,她便知道許多關於那把青顏劍的傳說。傳說那個要收大哥徒弟的人,曾手持一柄青鞘長劍,爲救一個女子,大戰崑崙山的數位仙人,又一路護她回家去,殺了無數的人。
她自從聽到這個故事之後,心中就時常想,要是以後有哪個男子願意爲我這樣的話,我一定要嫁給他。
青顏劍出現了,果然如傳說中那麼厲害,一劍就將那個恐怖的妖魔殺死了。可惜不是他本人來,如果他本來人來了,應該能救的了熙羽叔叔吧,他神通廣大肯定能的。
楊蟬看着已經出現在了頭頂上空的九福心中想着。
南落即便是神通再廣,也不會知道有一個十七八歲的漂亮小姑娘在想着他。此時的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便是去殺了那帝俊。這個念頭在銀角說出是‘帝俊傷了老爺’那句話時,便從他的內心深處湧了起來,堵都無法堵住。自然他也沒有去壓制,任由這念頭衝涮着自己的心。
他以妖月鏡一照入太極宮中時,便發現了通玄天師的不對勁。看到第一眼便覺得通玄天師變弱了,而且還弱了許多,就像是一個人的實力被分成了好幾份一般。他沒有說在那山中看到那枯槁老人的事,因爲他知道即使是問了,自己師尊也一定不會理會的。
想是一回去,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他本以爲自己算是跳出了天地紛亂之外了,可驀然間卻發現,只要還在這個天地間,便是你安坐不動,閉關永世不出,也依然處於局中。這局不是哪一個人設的局,而是整個天地之局。每一個人都處於這局中,即使是帝俊與太一也不例外,而處身於這局中的每一個人,唯一的目的便是超脫,超脫到天地之外去。可這又怎麼可能,天地永恆不滅,又哪能超脫得了呢。
南落心中泛起這許多念頭,最終沉寂下來。
想要做點什麼,卻又無從下手。歸根到底,還是對於這天地間的許多人和事的瞭解少了,許多東西還無法理順,唯有將一切人物關係都在腦海中清晰了之後,天地間各人之間的目的和動作就能清楚了。
陰陽觀門匾上的妖月鏡黑白兩色幻雲流轉,卻在觀內呈現出整片天地之景象。
鏡中景象變幻,各種天地奇景一一呈現,無論是兇惡邪煞之地,還是洞在福地,都被鏡中纖毫畢現。一座道觀出現在鏡中,正是五莊觀。
對於以前的南落來說,這五莊觀就像隨波逐流一般,沒有一個固定的位置,變幻莫測神祕無比。此時在妖月鏡下,卻是無所遁形了。不過即便是如此,南落依舊無法看出他是以什麼方法將整座五莊觀納入另一層空間,並且不受地域限制的四處遊動。看到那一層如流水般的空間隔膜,突然想起他袖裏乾坤的神通,便也就猜到了幾分。
南落只是看了幾眼,並未停止,鏡中天地再轉幻,以不周山爲中心,一圈圈的向四周照去。無數的天地祕境浮現,但是他最想要看的千迴百轉無劫山卻沒有看到。
他想要看看現在那‘無劫山’是否依然平安無事,可是沒有找卻讓他有些擔憂起來。沉思一會兒後,鏡中天地一轉,出現了的景象卻是那極西之地。
正是那處衆多人封印過東皇鐘的地方,昔日的打鬥痕跡早已在漫長日夜下淡化了,沒有人再能從那裏看出什麼。或許千百年後,也再無人會記得那裏曾有一次試探性的大戰。不過,記得的人卻會在同後輩說起時,都會將那次大戰說成是天地大變的伊始,是一切矛盾爆發的前兆。但那也只是經過代代相傳的傳說而已,事情真正的起因真相,又有幾個人清楚呢。
南落自是想照一照那血海,想看看那血海到底是何方神聖,又是怎樣的一個存在。卻在鏡中天地轉到極西之地是,突然一愣,他沒有想到這處地方卻是這般的熱鬧。
六個人,呈三角方位站立在三座高山之頂。那六個各是風姿卓絕,氣態各異,無一不是洪荒中風流人物。而且這六人都是南落見過的。
六人中有趙公明,白衣飄飄,道家的從容飄逸盡顯。他身邊站着一位綵衣女子,神情空寂,彷彿天地間沒有什麼能讓她動容。她正是許多年前南落去往玉虛宮時,見過的那個使用金光鬥般法寶的女子。
另一高山之顛有着同樣一身白衣的后羿,他雖也是一襲白衣,卻與趙公明不同。趙公明的白衣帶着道家的飄渺,而他則帶着巫族獨特的殺氣,白衣便如被殺氣浸染過的。他身邊站着的則是刑天,那對黑色的干戈斧並不見他提在手上,但是他的氣勢卻越發的凝實了,只是在那裏一站,便給人高山一般的感覺。
還有兩人其中一個竟是同樣一襲白衣的白澤,輕搖白玉扇,輕笑的看着前方,眼睛似什麼人都沒有看,又似在看着任何人。他的旁邊則是曾在落靈山旁出現過的,脣上兩道眉毛般的鬍鬚,嘴角掛着慵懶的笑意,神情瀟灑,對於眼前的一切似毫不在乎。最讓南落記憶猶新的是他那個會說話的法寶。法寶狀若葫蘆,玉白光潔,小巧圓潤。那一張嘴吐人言之時的那種詭異,卻讓南落難以忘懷。
六人之中以後羿和刑天殺氣最盛,並非他們故意要顯露出來,而是他們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去隱藏,只是自然流露罷了。而趙公明與那個空寂的綵衣女子則是融合天地的飄渺。
久久的沒有人說話,似乎都在打量着對方,又似根本就只是相約看風景一般。
巫族與天庭已經勢同水火,兩方的人若是相遇的話,爭鬥自是再正常不過了,可是金鰲島趙公明他們兩人又是爲哪般呢。
良久之後,那有着兩道眉毛般鬍鬚的男子,突然笑道:“傳聞金鰲島島主通天是天下第一劍道高人,卻不知道趙兄得傳幾分呢?”
他的話落下,那空寂的綵衣女子便看了過去,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趙公明卻看也未看他,淡淡的說道:“恩師神通廣大,窮我畢生精力,也不能及恩師之萬一,只是以我現在所學之皮毛,也能讓你葬身於此,你信是不信。”
話落,殺機徒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