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敵
天地蒼茫,青山巍巍。身陷山中的南落和羊力大仙如沙漠中的兩個小沙顆粒,大海中的兩滴水。
雖然羊力大仙沒有答應將遁地術教給南落,但是南落還是將自己悟了出的隱蔽自身氣息的方法跟羊力大仙說了。在南落看來,他其實從羊力大仙身上學了很多東西的,比如怎麼選擇靈氣充溢的地方打坐修煉,比如什麼樣的地方千萬不能去,什麼樣的果子能喫,都叫些什麼名字,還有哪些果子雖然看上非常誘人,但是千萬不能靠近,因爲那果樹下一定會有守護獸,他們兩人絕對打不贏的。又比如這山林中的一些弱肉強食的法則,天地間的一些勢力格局。
雖然羊力大仙沒有哪一樣能夠說得清楚、細緻,但是卻爲南落勾勒出了一幅天地萬物的輪廓圖。讓南落得空時還會想着自己將會是部族裏見識最爲廣博的祭司了。幻想着自己回去之後,部族裏那些大大小小的人們圍在自己四周,聽着自己講着天地間一些人兒、事兒,一個個滿臉崇拜,這些事南落想想就覺得美。
每當想到這些,南落臉上就會洋溢着笑容,如初春的太陽,若三月清風。
但是當他一摸着自己額頭時,那入手光滑的肌膚就讓他有一種將這一層皮膚割了的想法。曾有幾次南落都找到一些尖銳的石塊,在額頭上狠狠的划着,鮮血流淌,淹沒了他的眼睛,覆蓋了他的臉。疼痛讓南落渾身顫抖,可他心中生出了一股快意,彷彿傷害的是那兩個字,而不是他自己。
他害怕回去之後別人問起額頭上的字,他不知道怎麼跟族人們解釋。
但是沒過幾天,南落將額頭的傷疤的殼給駁落時,入手仍然光滑,對着水中倒影看,十九兩字依然金燦燦。南落不死心,問羊力大仙這兩個字有沒有變一點,哪怕是變淡了一點,南落也將會繼續用石頭去劃,直到最終消失。可是得到的答案卻是沒有,一點都沒有變談,那兩個字就像是南落靈魂上的烙印在額頭顯現一樣。從外面根本就無法對那兩字產生分毫的作用。
南落和羊力大仙已經在這茫茫大同之中走了一個月了,在這種時刻可能喪命的環境下行走這麼久了,南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變化是多麼的巨大,氣息凝練如磐石,沒有所謂的鋒芒畢露,卻有一種隱晦暗淡的感覺。這是的保命法訣,這山中隨便跑出來一個妖怪都要比他強大,所以,南落必須做到讓自己不被任何妖怪猛獸注意到。
但是他身上的法力應用卻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丹田中的氣息也越來越濃溢。
南落從來沒有想過在這已經是秋季都仍然是滿眼青綠山中,會出現一座全是岩石的大山,抬着頭看着眼前橫着這如巨獸一般的山體。
山不高,卻陡,連綿延接着遠處青山。山體像是被人從中劈了一刀,將大山分爲兩半。看着那中間那條幽深崖道,再看了看兩邊延伸到極遠處的山體,南落心中明白,想要過去,唯有這一條道。
但是這條道卻給南落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像是一個未加入遮掩的陷阱。
羊力大仙耳朵來回抖動,眼睛四處溜轉着,似乎對於這麼一條通道也極爲戒備。
南落看了眼羊力大仙,再看了看這幽暗的通道,心中突然想道:“這又不是在自己部族跟別的部族的戰鬥的戰場上,這是在山中,滿山妖怪,能飛天遁地,吞雲吐霧的,誰還會在這裏設埋伏,又埋伏誰去啊。”想到這裏,南落自嘲的笑了笑,將那種危險的感覺壓下去。
南落笑着對羊力大仙說道:“大仙,讓我來爲你開道,縱有危險,憑我手中的青木棍也能護得大仙老爺全身而退。”這話只是南落開玩笑的說法,若真有危險,羊力大仙又怎麼會要他保護,憑着他那能從那些強大的妖怪的中逃脫的遁地術,逃命機會肯定比南落要大的多。
一入山道,便感覺一股冷風仿若憑空而生,直往心裏吹。幾步之外就是明媚太陽,卻無給南落帶來一絲暖意,抬頭看天,唯有一線白色。
南落緊了緊手中的青木棍,運轉體內靈氣法力,將冷風帶來的寒意驅散。心神進入那種磐石心態,古井不波,卻感應着身周十米範圍內的一切動靜。
一步、二步、三步……
這通道長約百來米,寬只不過兩米左右。南落和羊力大仙已經走了一半的路程。羊力大仙本可一遁而過,但是他卻硬要跟在南落身後,南落嘲笑他膽小,他雖然反駁,卻依然緊緊跟着。
眼看就要出到外面,南落不禁在心中笑自己太過多心。
嗷……嗷……
一聲狼嚎,渾厚綿長。隱隱帶動天地靈氣。
這是狼妖。
狼的叫聲讓南落渾身一抖,心就像是突然被攥在別人手裏了一樣。
這狼嚎南落再熟悉不過,在部族時,無數個日夜都夢到那頭白狼向自己撲來。所以,在南落中,狼這種動物就像是天敵一樣,比之這山中的一切妖怪還讓他感覺恐懼。
不等南落定下心,想着往哪邊跑,只見前面出口已經湧出密密麻麻的灰狼,雖然比之部族後山的那頭白狼小上許多,但是仍然讓南落心中緊縮,呼吸變的又急又重。
看到前面湧出許多狼,南落第一反應就是轉身向後跑,可是一轉身看到的是同樣的結果。同樣已經被狼堵得嚴嚴實實。
南落將手中的木棍橫握,看着兩邊差不多數目的狼,南落腦海中閃電般決定還是向前突圍。
可是隨着狼羣越來越近,原本已經全身發抖的羊力大仙卻撲痛一聲倒在了地上。竟然是站不起來。
南落大急,喊道:“大仙,快用遁地術,遁出去。快點……”
嗷……狼嚎聲似乎帶着一股攝人心魄的魔力。讓南落心神有些恍惚。
那些狼可不會給他們準備的時間,隨着一聲尖銳的狼嚎聲響起,原本只圍着他們的狼便一起湧了上來。
南落想要向前方出口殺出去,可是羊力大仙卻躺在地上,全身發抖,南落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恐懼,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和虛弱讓南落無法拋下他獨自離去。
由上往下看去,只見一座巨大的山道中,綿綿不絕的青灰大狼向山道中湧去,如海浪,卻像軍隊一樣,整齊,氣勢凌厲,恢宏,攝人心神。
南落的心一沉再沉。手中的青木棍籠罩着一層青光。
第一零章 羊角印記
南落手中青木棍是山中一種非常堅硬樹上折下來的一節,入手沉重,若不是外表看上去就是木棍的話,只是拿着一定會以爲是鐵棍。
南落沒時間去將羊力大仙拖到崖壁邊上找一個好的地理位置防守。因爲數不清的狼已經撲上來了。
鋒利的爪牙,冰冷的眼神,麻灰色的皮毛。除了之前的一聲發命令似的嚎聲,這麼多狼在一起竟然安靜無比,一種死寂壓抑在南落心頭。
青木棍輪轉,幾乎被南落舞成了幻影。狼羣如潮水撲湧來,卻不被南落手中的青木棍給掃了出去。
羊力大仙體形並不大,和普通的山羊沒有什麼區別,現在他躺在地上,全身瑟瑟發抖,對於南落一邊抵擋狼的進攻一邊大聲的怒斥的話充耳不聞,眼中那膽小中透着狡猾的光芒不見了,唯有慌亂和怯弱。
南落就跨站在羊力大仙的身上,那是他從小就練的一個樁步,現在被他這麼使出來竟然有一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狼的進功是四面八方的,但是南落跨站在那裏身體不動,卻像是渾身上下都長了眼睛,無論從哪個地方撲上來,都地被他手中的青木棍或掃、或點的擊退,每隻被擊中的狼雖然不至於就此死去,卻也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
並非南落不想將他們一擊斃命,而是不能,這些狼看似普通,身體強健無比。
兩邊進出口都是擠滿了狼。南落心裏清楚,這樣下去自己將會死在這裏。因爲他體內的靈氣正在快速的流逝。
低頭向這頭跟自己一起行走了一個多月的黃羊,只見他眼中滿是恐懼和哀求。
“起來!你遁地術一出,什麼危險就都過去了。”南落雙目通紅,大聲吼着,嗓子都有一種疼痛的感覺。
似乎南落的話起了作用,羊力大仙的眼中慌亂稍減,身體也掙扎着,想要站起來,可是四肢依然在顫抖,似乎不聽控制。
“你在那麼多的強大妖面前都能從容而退,這些狼算什麼,以前我們遇到的哪個不比這些兒狼厲害十倍百倍……”南落一邊舞動着手中青木棍,將撲上的狼一一挑翻掃出去。一邊大聲地說着,希望能讓羊力大仙心中擺脫對於狼的恐懼。
咔嚓……
南落心中大駭,他手中的青木棍因爲不堪重負,從中間斷裂了。
嗷……嗷嗷……
狼王似乎發現了南落手中的武器已經斷,興奮的再次發動快速進功的命令。
狼如海潮,裹挾着血腥死亡氣息。瞬間將南落和他身下的羊力大仙淹沒。
就在這時,一道土黃煙霧虛空閃逝。
南落和那羊力大仙便在那如潮水般的狼羣中消失。唯留一羣滿眼充斥着血紅光芒的灰狼引勁長嚎。
離那山道一里多處的一個小山坡上,南落騎坐在羊力大仙身上。
一人、一羊都看着那個讓他們差點喪命的深谷山道。暖暖的陽光,將他們身上的寒氣慢慢的驅散,那寒氣不是冷,而是面對死亡時的恐懼。
當時南落真的以爲自己將要死了,這種死跟在牢籠中死法不同。不甘,唯有不甘。因爲他已經在回部族的路上了,充滿了希望,而在牢籠中時卻是絕望。
生死只在一念之間,祭司長老曾說過,在面臨死亡的時候想的事,纔是自己內心深處最渴望,最想要做的事。
南落看向東方,那是他要前進的方向,那裏還有着無數的大山。
“真想快點回部族啊,真想……”南落心中想着。
回味這個詞很其妙,男人和女人在牀上滾過之後,會有回味,戰鬥也是如此,尤其是這種在死亡線溜達過一回那種,更是值的人回味。心有餘悸也好,吸收經驗也罷,不過這個離那崖道只有裏許的小山坡顯然不是合適的地方。
所以,南落和羊力大仙走有些急促,生怕那些能順風聞出幾里之外,生人味道的狼羣再次追來。最爲可怕的是那頭自始至終沒有露過面的狼王。
南落不知道那辟穀丹能保多久不餓,他已經實實在在的離開那牢籠一個多月了,偶爾幾天沒有喫果實之類的東西也沒有感覺到餓。
這是正是南落高興的,想喫時就喫,不想喫時也不會餓,有時間就能用來修煉,多好。
但是現在南落身在一處向陽的大石頭上,卻沒有修煉,羊力大仙站在他旁邊,眺望遠望,方向赫然正是那個狼羣峽谷。
“大仙,羊力大仙,嘖嘖,好威武的名字啊!可是怎麼就見了一些靈智未開的狼就嚇成那樣了呢。”所謂打人不打臉,南落完全沒有這認識和覺悟。
不過羊力大仙也不是常羊,他依然一動不動看着遠方,那一縷黃鬚隨風而動,若是人身的話,定會是一幅高人風範。
“遁地術就是厲害啊,我只覺得眼前黃霧一閃,人便突然出現在了那山坡上。要是我也會就好,我也會的話就算是最後關鍵時候你用不出來,我也能帶着你離開。哎……”
南落沒有直接去求羊力大仙要學遁地術,但是那話中透露出的意思即使羊力大仙是豬成精的也能聽得明白。可是他就是光眨着眼睛不開口,根本就不接南落話頭。這讓南落那一肚子詞竟然說不出來。
“我們已經這麼熟了……”南落爲了學遁地術,再次開口,這次的感覺讓他對遁地術眼熱的狠了,幾乎要將眉毛燒着了。
羊力大仙不開口。
“我救了你的命……”南落終於忍不住提了出來。
“等我回到部族,給你挑選兩個最聰明,最可愛的童子……”
羊力大仙依然如故,不言不語。
南落再次決定,不再和羊力大仙說話了,在他遇到危險時不再救他了。
羊力大仙是多話的,羊力大仙是膽小的,羊力大仙是小氣的,羊力大仙是喜歡聽別人讚美的,這些南落早就已經瞭然,所以南落決定不和羊力大仙說話這個誓言成了泡影,但是羊力大仙在南落心中又多了一條,羊力大仙是無恥的。
可是不管他怎麼樣,不管南落用什麼手段,說什麼言語都無法從他那裏學得遁地術。
千山暮霧,隻影斑駁。
羊力大仙每次都能帶着南落選一處靈氣相對充溢的地方,只是相對充溢一些的地方而已,那些真正風水寶地靈氣濃厚之處都是有主的。
這裏向陽,背風,還有一汪小泉從旁邊流過。當清晨一縷陽光透過樹枝灑在南落臉上時,南落緩緩收功,每天晚上的打坐修煉是南落必修功課,雖然現在已經沒有多大的進步了,但是南落卻能感覺到丹田中的靈氣每動轉一回,都要精純一些,這就是南落的動力所在。
突然,南落心頭湧上一種危險的感覺,而站在他旁邊的羊力大仙似乎也感覺到了,他身上頓時浮現黃霧。
一道黑影從開而降,快若閃電。
南落還未看清是什麼,本能向後一退,定睛一看時,卻看到一隻巨大的鷹將羊力大仙抓在腳下。
只見這隻巨鷹如老虎般大小,全身羽毛漆黑,光暈流轉,頭頂羽毛似一頂黑色皇冠,就那注視着南落,彷彿一個君王般。
南落心中慌亂。情不自禁的用手摸着額頭上十九兩字。
南落知道,這是抓他的人來了。
“你是鷹九?”南落定了定神,小聲地問道,他當然希望這隻巨大黑鷹說不是。不是的話,自己很有可能會被殺死,但是南落卻更不想被抓回去。
失去自由的感覺和那種被人隨意擺弄命運的感覺比死還難受。
但是這巨鷹的冰冷眼神卻讓南落認定了他就是鷹九,這純粹是一種感覺,南落沒有見過別的鷹,或許所有妖怪看人類都不會有什麼豐富的眼神,但是鷹九的眼神卻不一樣,這種冰冷並不是那種殘酷無情的冰冷,和那個當初抓南落去到那蒼蟒崖壁三太子寞視生命的冰冷不同。
“你是來抓我回去的吧!”南落小心地問道。“你能把他放了嗎?”
壓抑,沉寂。山林中的生機和陽光的暖意似乎都因那巨鷹的到來而消逝了。
唯有巨鷹烏黑的爪子下按着的羊力大仙還在努力的掙扎,黃色光芒一閃一閃,卻怎麼都遁不出那烏黑鷹爪。
巨鷹低頭看了看羊力大仙,似乎在沉思着,過了一會兒,將巨爪鬆開。
黃霧一閃,羊力大仙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南落知道依羊力大仙的性格,現在一定在幾里之外了。淡淡的嘆了口氣,從相識到現在也已經一個多月了,最後分別卻連告別的話都沒能說一句。
莫名惆悵。
南落從巨鷹眼中看到了種嘲弄的意味,似乎在說,你救了他,他卻連招呼都不打,便獨自逃走了。
“我們走吧!”南落看着遠處,那裏是他今天要翻越的山峯,只見山峯上空白雲悠悠,不時的有一些鳥展翅在天空自由盤旋。
突然,南落身邊黃霧一閃,羊力大仙竟然出現了。
“大仙怎麼回來了?”南落快速的問道,同時還緊張的了看了眼那巨鷹,生怕他返悔,一爪就將羊力大仙給弄死了。
羊力大仙卻是沒有說話,只見他頭頂上那糾結纏繞如珊瑚的羊角突然冒起黃霧,由淡到濃,慢慢的在他頭頂上空結成一個和羊力大仙羊角一樣的形狀。
“這是……”
那由黃霧結成的羊角,緩緩飄向南落,虛幻飄渺,彷彿隨時都要隨風而散。羊力大仙似乎極爲痛苦,全身顫動。
在南落的疑惑中,那黃霧結成的羊角已經如流水般湧向南落額頭上,他只覺得一股渾厚蒼茫大道的氣息湧入心中。思感中莫名的多了一些玄奧的東西,說不清楚,道不明,看不真切,心中卻瞭然那是什麼意思。
他的額頭十九兩個字下方突然多出了一個印記,土黃色羊角的形狀。
南落正自陷入那股大道意境中,只覺肩一緊,人便離地飛起來。眼開眼,已經在高空之中,只見自己原本站的地方,一頭黃羊正虛坐在地上,仰着頭向天空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