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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肖申克州立監獄

  黃沙,落日,地平線。   盛裝上演的夕陽,似圓規畫出的一腔鮮血,將死亡氣味灑滿整片荒原。大地平坦得像面鏡子,卻連最卑賤的野草都無法生長。遠方落基雪山的俯瞰之下,億萬年來未曾變化過。只有散佈在原野上的白骨與冤魂,證明了任何變化的徒勞與荒謬。   無邊無際的土地,無邊無際的空氣,無邊無際的時間,人類可以被省略。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隔着囚車的防彈玻璃,默默地對自己說。   從阿爾斯蘭州看守所開出三個小時,其中有兩個半鐘頭不見人煙,我懷疑是不是要開到喜馬拉雅山。   視線由近及遠,從車輪下破碎不堪的礫石,到數百米內寸草不生的荒野,再到地平線上亙古輝煌的落日。   彷彿來到月球。   車裏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囚犯,加上司機和持槍的警衛,就像《水滸傳》裏林沖發配的情景——同樣白虎節堂式的冤案,同樣兩個捕快一個犯人,我會遇上野豬林和魯智深嗎?   不,我遇到的將是肖申克。   (向斯蒂芬·金大師致敬)   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監獄。   可惜,這裏沒有救贖。   在漫長而絕望的旅行之後,地平線盡頭終於出現一座人類遺蹟。   抱歉,在這種史前般的荒涼環境中,只能產生遺蹟的感覺。   囚車漸漸駛近,纔看清那座建築物的輪廓,就像電視上看到過的樓蘭遺址,白茫茫的荒野上兀自突起,塗抹着白色的外牆和屋頂,卻被夕陽塗抹成了黃色,從空中看更像一片沙丘。   我看到高高的崗樓,鐵絲網後面是持槍的看守,一道堅固的大門攔住去路。等待了五分鐘大門纔打開,司機嘟囔這裏的警衛太嚴,連他的指紋都信不過。車子開過兩堵高大的牆壁,在一個狹窄的天井停下來。   簡短的交接之後,我被帶下囚車。第一次踏上肖申克州立監獄的土地,夕陽已漸漸隱沒,另一邊灰暗的天空閃現點點星辰。刺眼的燈光照射着我,無法看清四周道路。兩個黑人獄警押着我,走進一棟高大堅固的房子,穿過漫長的白色通道,進入寬敞的屋子。   有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獄警,不斷說粗話要我脫光衣服。我已在看守所經歷過這種例行檢查,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在老獄警的猥瑣目光注視之下,我緩緩脫光衣服,露出身上每一寸皮膚,讓他檢查是否夾帶物品。   換上一套橘紅色囚服——這種顏色最醒目,也最不易逃脫。接過檢查過的私人物品,進行入獄拍照和登記。鑑於我的刑期是終身監禁,老獄警特別說了兩遍監獄的規矩。   要命,居然和美劇裏聽到的一樣!   在這裏沒有自己的名字,每個人都有一個編號,我的號碼已經確定——“1914”。   這個頗具有紀念意義的數字,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年份。   “在肖申克州立監獄,如果你能被關到老死,那就該感謝上帝!”   如果終老於此是一種幸運,那麼死於非命纔是常態?我的刑期是一輩子,不在乎活多久。   就當老獄警要帶我去監房時,對講機突然吵了起來,一陣含混的英語之後。他的臉色微微一變,輕聲輕氣地對我說:“1914,典獄長要見你!”   還來不及習慣自己的新名字,茫然片刻才反應過來。牆上的鐘已走到晚上八點,典獄長爲什麼現在要見我?   跟着老獄警走進一扇鐵門,穿過一條鐵絲網的露天通道。路上經過三道門禁系統,每次都是指紋識別,還有帶槍的警衛把守。   最後,從地下走廊進入一棟小樓,這是監獄的行政區域,典獄長辦公室就在三樓。   與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開放着暖氣與加溼機,一臺寬大的書桌擺放着電腦,後面是重重的實木書架,似乎是裝飾品的幾百本藏書。窗外亮着徹夜通明的探照燈,室內栽種着幾盆綠色植物,彷彿從阿爾斯蘭回到了洛杉磯。   典獄長坐在辦公桌後,雖然烏黑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無法掩蓋他已年過五旬的事實。長長的鷹鉤鼻,瘦長的頭形與臉架子,十有八九是個猶太人。   他的眼窩裏藏着深深的目光,仔細端詳着我說:“高能先生,歡迎來到肖申克州立監獄!”   “謝謝。”我不卑不亢地回答,“典獄長先生,Welcome,在這裏並不適合吧。”   他沒想到我會這麼回答,愣了一下笑道:“你很有幽默感!是,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並不適合,包括在這裏工作的獄警們。但是,我代表個人歡迎你,希望能成爲你的朋友。”   “朋友?我不明白,我只是個囚犯,一個被判處了終身監禁的殺人犯。”   “我希望與這裏的所有人交朋友。”   “哦,抱歉,我不懂這裏的規矩,這是我第一次進監獄,其實也是第一次來美國。”   典獄長點起香菸,吐出一團藍色煙霧:“放心,我看過你的資料和案情,對你深抱同情。”   “你覺得我是被冤枉的嗎?”   “來這裏的每個人都這麼說,其中一定有無辜的可憐人。”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我的名字叫德穆革,至於身份就不用介紹了,總之在這裏我說了算。”   德穆革?真是個奇怪的名字,像某種古代宗教裏的用語。   “我會牢牢記住的。”   強龍不壓地頭蛇,在這個遠離人煙的荒涼之地,典獄長就是土皇帝,囚犯們可以不認識奧巴馬,但絕對不能小看德穆革。既然他能晚上“接見”我,說明對我的重視非同一般,那我也只能謝主隆恩,免得惹禍上身。   “我已給你安排好房間了,你有個非常好的室友,保證每晚都能睡上好覺,不用擔心囚犯通常會害怕的問題。”   在典獄長的不動聲色的眼睛裏,我卻讀到了他心裏的祕密——“來到我的手裏,你要麼是倒黴到頭,要麼是走運到頭!”   不管怎麼樣,總之都是“到頭”了。   我擠出一絲笑容:“謝謝,典獄長先生,我明白你說的囚犯的害怕是什麼。”   通常,新人來到監獄都會被欺負,如果同室的傢伙是個變態,晚上就得慘了!我已做好心理準備,如果真的遇到這種人,一定會拼個魚死網破。   “只要你明白就好!”   “我可能要在這裏住一輩子,非常感謝你的關照。”   吞雲吐霧的典獄長德穆革把臉板起來說:“不用謝我!對不起,在這裏囚犯都只能叫數字,這將是我最後一次叫你高能先生,以後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得稱呼你爲1914,請你不要介意。”   “不,我不介意,我很喜歡1914這個新名字。”   在這裏不用叫“高能”,反而解除了心頭一個深重負擔。   “很好,1914,你可以回監房休息了。在今後漫長的歲月中,希望我們能夠好好合作,並且成爲朋友。”   說完他掐滅菸頭,看着窗外的夜空,再也不發出任何聲音了。   小心地告別典獄長,被老獄警押解出行政樓。經過地下通道和門禁系統,轉入另一間小院。這裏的道路就像老鼠窩,歪歪扭扭勝似迷宮,四周都被高牆圍住,不時遇到帶槍警衛。直至一棟高大堅固的建築,荒漠裏平地而起的城堡,這裏是肖申克州立監獄C區監房,關押的都是刑期十年以上的重犯。   再度經過兩道鐵門,踏入戒備森嚴的監區。和許多電影裏看到的那樣,C區分爲上下兩層,左右各一道長長的走廊,中間隔着一個室內天井。走廊燈光可以照亮每個角落,鐵欄杆內的監房,幾乎全部沉浸在黑暗中,看不清關押着什麼怪物。   經過樓梯來到上層走廊,我悄悄往旁邊看了看,有幾張面孔就貼着鐵欄杆,向我吐着舌頭翻着白眼。   有個黑人大聲吼道:“又來一個送死的!”   老獄警立刻抽出警棍砸在鐵門上,狠狠地罵道:“小心你的骨頭!”   在13號監房門口停下,獄警撕開牢門對裏面說:“教授,你來了新室友。”   當我小心翼翼地低頭進去,身後的鐵門就被重重地鎖上,老獄警一聲不吭地消失了。   C區13號,我的新家?   小屋裏漆黑一片,只能依靠走廊裏的光線,似乎連個人影都沒有,難道所謂的“教授”剛越獄出逃?抑或根本就是個幽靈,僅僅存在於典獄長的幻想中?   恐懼地往裏摸了摸,突然感到手背一陣輕微呼吸,隨即聽到一陣沉悶的英語:“對不起,你快打到我的鼻子了。”   這聲音將我嚇個半死,隨即監房內的燈光打開,照亮這不到九平方米的空間——左右各有一張小牀,中間是個抽水馬桶和水槽,牆壁上方有扇小小的鐵窗。   右面小牀上蜷縮着一個白人,看起來五十多歲,留着雪白的長髮,蒼白的面孔不見血色,對我瞪着一雙深邃的眼睛。   “抱歉,我沒看到,請原諒我的冒犯。”   他有一隻高挺的鼻子,頗有貴族風範地聳了聳,詭異的眼神盯着我:“沒關係,他們都叫我教授——事實上我就是一個教授,你叫什麼名字?”   “1914。”   我已牢牢記住自己的新名字,教授點點頭:“你適應得非常快,你是中國人嗎?”   “你怎麼知道?”   “我是波士頓大學歷史系教授,主要研究人類學與考古學,我能準確分辨人類各民族的外形特徵。”   “很高興能在此認識你。”   這絕非我的客套之詞,能在監獄裏與大學教授同屋,全拜典獄長的恩澤所賜。   “你是怎麼進來的?”   在這裏不用說自己是冤枉的,我只能淡淡地回答:“殺人罪。”   “哦,彼此彼此。”   要命,這位道貌岸然的歷史系教授也是個殺人犯!   不知該怎麼說了,尷尬地坐到左邊的小牀上,整理了一下牀鋪和被子。   “你害怕了?”   不敢看他那雙冷冷的目光,只能低頭躲避說:“不,只是長途旅行很累,想早點睡覺休息。”   “肖申克州立監獄,從來不屬於這個人間,能來到這裏已是奇蹟。”   不屬於這個人間?   “沒人能夠逃出去嗎?”   “你想逃嗎?”   教授犀利的問題,讓我苦笑着搖頭:“不,只是隨便問問。”   “沒人能逃出去,這裏方圓數百英里都是荒漠,沒有任何人煙與水源,就連幽靈也逃不出去!”   “來的路上就能感覺到。”   說完我將身體縮在被窩裏,後背緊靠着牆壁,擺出一副嚴加防範的姿態。   “1914,你不必擔心我會傷害你。雖然在這個監獄裏,確實有許多變態和無賴,新來者通常會承受屈辱與痛苦。”說到這,教授的表情有些憂傷,也許他自己就經歷過這些,“但你是一個幸運兒,因爲你遇到了我。”   我只能極不自然地擠出一絲笑容:“Yes.”   “我確實是一個殺人犯,被法院判處了終身監禁,你也是吧?”   “沒錯。”   “但是,我殺的那個不是人!”   這句話讓我心頭一驚:“什麼?”   “被我殺死的那個‘人’,僅僅看上去像人而已,實際上是——”   正當我像聽故事那樣饒有興致時,教授的眼神卻詭異地一變,後退到黑暗的角落,嘴裏喃喃道:“不,我不能再說下去了,你聽到了嗎?”   “聽到什麼?”   “那個聲音,殘留在空氣中的腳步聲。”   他壓低的氣聲讓人毛骨悚然。   “誰?”   “GREAT OLD ONES!”   這句話該怎麼翻譯呢?   然後,教授用一句很長的英文解釋了這句話:“中文怎麼說?”   “舊日支配者。”   這是數天來我說的第一句漢語。   “謝謝。”教授又從黑暗中探出頭來,眼神就像一直膽怯的老鼠,“他過去了。”   “到底是誰?你所說的舊日支配者?”   “不,不能說,誰都不能說出他的名字。”   看着他駭人的眼神與語氣,我也識相地閉嘴不再說話,隨手關掉了電燈。   小小的牢房陷入死一般的沉默,除了自己的呼吸聲外,聽不到其他任何動靜,好像對面那個“教授”已憑空消失。   穿越荒漠的漫長旅行,早已讓我疲憊不堪,卻怎麼也無法真正睡着。困頓的身體與警惕的心,就像兩個人互相角力,在半夢半醒之間痛苦遊蕩。   不知過了多久,眼皮感到一陣亮光,慌張地睜開眼睛,只見鐵欄杆外一道電光。   “1914?”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我下意識地應道:“Yes!”   手電光線又閃向另一側:“教授?”   “在!”   對面牀裏清晰地傳來“教授”的回答,原來他並非我的幻想。   電光轉向外面的走廊,我纔看清一個獄警的背影,接着響起模糊的聲音,漸漸消失在午夜的監獄。   當我籲出一口氣,聽到對面的教授說:“Good night.”   “Good night.”   終於,黑暗徹底將我覆蓋,塞入永無天日的地下,也許就此長眠不醒……   在肖申克州立監獄的第一夜。 很遺憾,我記不清剛纔的夢了。   很幸運,雖然記不清夢,但我還活着,僅僅活着而已。   鐵窗射入清冷的光,看着牢房的天花板,還有被分割的狹窄藍天。   阿爾斯蘭州荒漠的天空。   那麼藍,藍得像我從未見過的大海,而我只是海底的一隻生蠔,永遠囚禁在貝殼之中,除非成爲一道烤生蠔大餐。   從牀上爬起裹上厚外套,踮起腳伸直右手,試圖觸摸那高高的鐵窗。   “別費勁了!窗戶有厚厚的玻璃,你一輩子都別想弄破它。”   這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急忙坐下來才發現,教授不知何時已穿戴整齊,在黑暗角落時盯着我。   “Good moming,我只是想看看天空,這裏的藍天真美,只是看起來太小了。”   “是啊,很美。”教授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露出雪白的尖利牙齒,“睡得還好嗎?”   “哦,比想像中好吧。”   其實,我對於監獄最大的恐懼,莫過於同一個變態惡魔同屋。在看守所就每天鍛鍊身體,以防萬一好以暴制暴,幸好那裏的室友比爾是個前紐約白領。而現在這位歷史系教授,看起來也弱不禁風——果然是典獄長送我的一份大禮,再也不必擔心午夜噩夢。   鐵門外響起沉重的腳步聲,閃出一張黑人獄警的臉,惡狠狠地點名道:“教授?”   看到教授蒼白的面孔後,獄警打量着我說:“你就是新來的1914?”   “是的。”   “和教授一個房間算你走運!”他用警棍敲打鐵門說,“知道這裏的規矩了嗎?”   “知道了。”   黑人獄警嚼着口香糖說:“這裏我是老大!給我乖一點,不然就慘了!早餐給你們!”   他將兩個餐盒塞進來,之後繼續前往下一間牢房。   打開餐盒還算不錯,典型的美國飲食,基本不用考慮好喫,但足夠你喫飽。   “每晚十二點,每天早晨七點,獄警查房送餐。”教授輕描淡寫地說,“你會慢慢習慣的。”   是啊,我不禁悲從中來,反正要在這裏待一輩子,總有一天會習慣的——也許就是明天,也許是很多年後老死的那天。   喫完早餐,教授變得異常沉默,埋頭苦寫他的筆記,似乎對面的我已變成一團空氣。我沒興趣窺探他人文字,呆呆地坐在牀上,看着鐵窗外那方小小的藍天。   八點,黑人獄警再度出現,收走餐盒打開牢門,向外撇了撇嘴說:“小子,放風了!”   放風——在這意味着暫時的自由,監獄裏每個人都盼望這一時刻,儘管那麼短暫,還要在警衛的槍口底下。   我興奮地走出鐵門,身後卻聽不到任何動靜,回頭疑惑地問:“教授,你不去放風嗎?”   “不,我討厭陽光,寧願躲在安靜的角落裏。”   那張蒼白的臉縮進黑暗,見不得太陽的老吸血鬼。   “1914,你也不想出來嗎?”獄警不耐煩地喊,“監獄裏人都知道,教授從來不參加放風。”   “哦,我出來!”   皺着眉頭看看牢房,教授消失成了空氣,這是怎樣的一個室友呢?   來到C區走廊,周圍擁過幾十個囚犯。奇怪的眼神和噓聲裏,我顫抖着往前走去,握緊雙拳儘量靠近獄警。聽到英語裏最骯髒的字眼,當然比起漢語還是小巫見大巫,有人挑釁地拍拍我的肩膀,燈光照亮那些傢伙的文身,有的幾乎佈滿整個後背,有人留着莫希幹髮型,都是殺人放火的悍匪,而我這個“殺人犯”大概是最文明的一個。   依次打開三道鐵門,等待全體囚犯通過,關上後門再打開前門,確保不會發生闖關危險。最後的大門徐徐打開,陽光閃爍在縫隙之間,無數利劍刺入瞳孔。   陽光漸漸燦爛,我的眼睛與心也被漸漸撕碎,身體卻被放風的囚犯們推搡着,來到佈滿碎石的大地。雙腿已不受自己控制,好久才適應陽光,不知不覺到了操場中央。看起來有足球場這麼大,三面全是高高的圍牆,每隔數十米就有崗哨塔,可以望見警衛的步槍。視線越過監獄高牆,數百英里外矗立着落基山脈的雪峯。而在高山與監獄之間,是任何人無法穿越的荒漠,也是上天賜給阿爾斯蘭州的地獄。   周圍不停有人過來與我說話,但我板着臉不理不睬,裝作聽不懂英語。遇到有人攔在面前,我就狠狠地瞪他一眼,迅速地從旁邊繞過去。關在這裏的人都不是好惹的,他們不清楚我的底細,所以也不敢造次。   等到沒人再來騷擾,我才仔細觀察監獄全貌。操場三面被圍牆環繞,另一面是堅固的建築,大概就是A、B、C三個監區。再往前還有建築物,估計是昨晚我看到的那些。整個監獄佔地極大,但戒備極其森嚴,高牆底下有鐵絲網,一羣持槍警衛正在巡邏。   囚犯們分散在操場上,看起來起碼有三百多人,統一穿着橘紅色春季囚服。幸好我沒被太陽照花了眼,否則還以爲幾百顆橙子在沙子上滾來滾去。他們要麼打籃球,要麼聚集着聊天——估計是黑市交易,或者獨自慢跑散步。名色人種都可以看到,白人大概只佔一小半,黑人的數目也差不多,其餘多是些拉美裔的面孔,甚至有幾個印第安人,顯然是阿爾斯蘭州土著。至於中國人或日本人韓國人,我只看到一個——就是我自己。   在這裏註定孤獨嗎?   於是,我走向大操場裏唯一的無人地帶。   確實很奇怪,陽光下到處都有囚犯們活動,但唯獨那裏是個“死角”,居然不見任何人影。就連長跑的那個傢伙,也遠遠繞過避之唯恐不及。   走到監獄的這個角落,地面不再平整,而是佈滿雜亂的大石頭。幾十塊長方形石板,鑲嵌在亂石堆中,看起來像墓碑——回頭再看我的身後,距離最近的人也有五十米開外,我已被監獄拋棄,流放到這個荒涼神祕的角落。   忽然,我感到渾身一股寒意,如電流從腳底板升起貫穿全身,最後湧入心臟的深處。   “我要出去!”   一個聲音對我的心裏說。   你是誰?   驚恐地跳起來,這是上午八點三十分左右,春天的太陽照射在我的頭頂,將我的影子投射到斑駁的石板之上。   沒錯,我確實聽到了這個聲音,沒有通過任何聽覺器官,而是直接由心臟感受到了。   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幾步,發現地下佈滿這些石板,大部分都被塵土和碎石掩埋,大約數十米範圍之內寸草不生。   該死!雙腿被灌了重重的鉛,每踏出一步都那麼艱難。   痛苦地低下頭來,正對地面上一塊石板,強風襲來吹開塵土,露出幾行英文——先是模糊的姓名拼寫,下面的數字很清晰——   1905-1928   最後刻着的是肖申克州立監獄,我嚇得摔倒在地,後背和雙肘貼着大石頭,陽光下竟然如此冰冷!   我發現的是一塊墓碑。   “1905-1928”——正是墓碑主人出生與死亡的年份,只有二十三歲的短短生命,便葬送在這座監獄地下。而這塊墓碑距離今天,已經超過了八十年,那個年輕的幽靈,也在這裏哭泣了八十年?   小心爬起來再看看其他石板,大部分文字都被磨平了,偶爾看到一些生卒年份,最古老的有十九世紀,最近的是1969年,可能以後都被送出去埋葬了吧?   這些石板有的互相疊加,大部分被埋在地下,難以估計到底有多少?奇怪的是,所有墓碑上都沒有十字架,也許在這裏信仰已經無用,都是被神拋棄的靈魂。   “這裏沒有基督!”   一個沉悶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再度把我嚇得跌倒在地。   是埋葬於此的幽靈?大白天鬧鬼了?當我要落荒而逃時,卻看到陽光下一張老人的臉。   最醒目的是灰色的絡腮鬍,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額頭佈滿刀刻般的皺紋,身體卻像堵牆般堅硬——老年版的切。格瓦拉(假設他還能活到現在),年輕時典型的拉丁美男子。   “你是誰?”   “薩拉曼卡。馬科斯。”   說完老人伸出一隻大手,將我從墓碑上拉起來。   “謝謝,你也是這裏的犯人?”   看到他那身橘紅色的囚服,我就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了。   “是,你是新來的?”   “我叫1914。”   “你知道嗎?你的膽子可真夠大的!他們都在看着你呢!”   他回頭指了指操場,所有囚犯都在看熱鬧,但沒人敢靠近我五十米內,好像把這片墓地當做舞臺,而我成爲最倒黴的演員。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裏是墓地。”   “這裏是肖申克州立監獄的禁忌,就算大白天也沒人敢來,我也有好幾年沒來過了。”   老頭的英文帶有拉丁口音,他的外形與眼神都非常酷,真是一個百年不遇的老帥哥。   “Let's go!”   燦爛的陽光底下,他摟着我的肩膀,快步將我帶出墓地,回到大隊囚犯們中間。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着我,彷彿我是從墓地裏爬出的殭屍。但除了老頭沒人敢靠近我,全體爲我們讓開一條路。兩邊的人牆如摩西渡過的紅海,目送我們離開操場。   不久,僅僅一小時的放風時間就結束了,囚犯們被獄警趕回監倉,身後一片喧鬧嘈雜。   低着頭回到C區,老馬科斯拍着我的肩膀說:“新來的,保重好自己吧。”   在獄警的監視之下,我乖乖回到13號監房,聽着身後鐵門被鎖緊。對面的教授仍然埋頭疾書,完全無視我的歸來。   還沒走出墓地的恐慌情緒,揉着不斷搏動的太陽穴,在狹窄的牢房裏反覆徘徊。   “請保持安靜!”   教授冷冷地提醒我一句,貌似不悅地放下手中的筆。   “對不起。”我膽怯地坐倒在硬硬的牀板上,“我打擾你了,因爲剛纔我被嚇到了。”   “有人欺負你了?”   “不,是墓地,我去了操場上的墓地。”   “你好有膽量!”教授緩緩回過頭來,灰色的眼珠似乎不是人類,“發現什麼了嗎?”   不敢再回憶墓地了,我張口結舌地回答:“沒——沒有。”   “如果你走動的話,以後會發現一些的。”   說着他就把小本子收了起來,小心地鎖在牀頭的抽屜裏。   “你在寫什麼?”   “歷史——‘GREAT OLD ONES’的歷史,舊日的支配者。”   我執著地追問:“到底什麼是舊日支配者?”   “你問得太多了!”   教授把頭轉了過去,縮在黑暗中閉上眼睛,不知冥想些什麼,而我始終未能捕捉到他眼睛裏的祕密。   嘆息着仰頭看向鐵窗,那方陽光下的藍天,心中默唸着那個名字——   GREAT OLD ONES. 中午查房之後,就是午餐時間。   教授終於出門了,跟隨洶湧而來的人們,經過三道監控鐵門,來到人聲鼎沸的囚犯餐廳。上午的放風還不過癮,每個人都顯得很活躍,拉幫結派地坐到一起,或者互相插隊推來推去。獄警不太管他們,隔着玻璃門遠遠地監視。   奇怪的是,雖然周圍都是惡貫滿盈之徒,但沒人敢來招惹教授,難道這裏也有尊師重教的傳統?還是教授以前殺人手段太過殘忍,早已傳遍了整座監獄?當我跟着他排隊取餐盤時,前面的囚犯們自動讓開路,居然把我們送到第一排。我小心而疑惑地端着午餐,和教授一起找到餐廳角落。那些殺人放火的悍匪紛紛讓開,旁邊的桌子空無一人,許多人寧願擠在一起,也不肯靠近我們兩個。   我一邊埋頭喫着午餐,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視四周——每個人都偷偷地朝我們看,然而一旦被我的目光撞上,便立刻驚慌地轉頭躲避,好像這裏坐着一對瘟神!   快要喫完,我才輕聲問教授:“爲什麼他們看起來很怕你的樣子?”   “不,他們不怕我!”教授一臉無辜,“平時喫飯他們都喜歡坐在我旁邊。”   “啊——”我嘴裏的湯幾乎漏了出來,“難道是因爲我?”   教授一副古怪的表情:“可憐的孩子,你現在才知道嗎?”   “因爲我上午去過墓地?”   這個可怕的事實讓我再也喫不下去了。   “沒錯,墓地是監獄的禁忌,誰都不敢去那個地方,誰去了就會帶上厄運,甚至會傳染給身邊的人。”   我的嘴脣哆嗦片刻,轉念一想反正夠倒黴了,從一年前開始厄運纏身,這個月差點被判死刑坐電椅,還能比這些更倒黴嗎?   “教授,那麼你呢?你怎麼不害怕?還和我坐在一起?”   “因爲我渴望遇上厄運!將我帶離這個世界,回到我本該來的地方。”   這話讓我聽得汗毛直豎,趕緊端起餐盤放回去,再也不原待在那些恐懼的目光下。   忽然,身邊閃過一個魁梧的背影,原來是上午那個古怪的人——薩拉曼卡。馬科斯。   只有這個老頭並不懼怕,竟轉身攔住我的去路,一如革命帥哥猛然回頭的瞬間。   我與老馬科斯距離不足一尺,清晰讀出他的心裏話:“你就是被Gnosis選定的那個人!”   Gnosis是什麼?   這個問題深深植入我的心底,使我如雕塑般僵硬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着老馬科斯。   老頭髮覺了我的眼神變化,似乎知道我已讀懂了他的心,退到一邊給我讓開了路。   “謝謝!”   我低頭輕聲感謝,在獄警的監視之下,惴惴不安地回到監房。 下午,莫妮卡來探監了。   狹小的探望室裏,她穿着黑色風衣出現,面色灰白疲憊,栗色頭髮低調地綰在腦後,難掩引人注目的混血眼睛。   猶豫了幾秒鐘,我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緊緊抱住了她。彷彿抓住水中的救命繩,雙手幾乎嵌入她的身體,感受衣服底下日漸消瘦的後背,幾分骨感又幾分刺人。這裏沒有玻璃窗的分隔,只有獄警遠遠監視着,也算典獄長的恩賜吧。   她埋在我的肩裏顫抖片刻,抬起頭已恢復鎮定,嗓子沙啞:“我僱用了一輛州政府的車,坐了幾個小時纔來到肖申克州立監獄,他們說我開車永遠找不到這裏。”   我立即對警衛說:“對不起,能給這位小姐喝杯水嗎?”   獄警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倒了杯水給莫妮卡。   她幾乎不停頓地將一杯水喝完,舔着嘴脣說:“這裏真乾燥啊!”   “差不多就是高原沙漠。”   “你一定很不適應。”   莫妮卡像看一個可憐的孩子那樣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我可以在這裏活下去,只要沒沾上墓地的厄運。”   究竟沾上了嗎?真的能活下去嗎?不,不要再給她增加煩惱了!   “墓地的厄運?”   “沒什麼,只是這裏的傳說,無稽之談罷了。”   “但願吧。”她低頭沉默片刻,輕輕抓起我的手問,“典獄長對你怎麼樣?”   “還不錯,給我安排在一間最安全的牢房裏,室友是個大學教授。”   “沒人欺負你吧?”   大概她早就幻想我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樣子吧?   “沒有,我很好,放心吧。”   “可是,你已經受了很多苦。”   “莫妮卡,你爲我做得夠多了。”我將她的手握得更緊,盯着混血的雙眼,“是你花錢買通了典獄長,讓他對我格外開恩的吧?”   在她不置可否地轉頭躲避之前,我已讀到了她眼底的話:“沒錯,是我買通了典獄長。”   我苦笑着仰起頭:“你不需要回答了。”   其實,也不用擔心被人監聽,我們說的都是中文,這裏沒人能聽懂。   “對不起,我覺得是我沒做好,沒爲你請到最好的律師,沒爲你打贏官司,讓你落到了這個地方。”   莫妮卡憂傷地低聲傾訴,再也不是以往強勢的霸道女,楚楚可憐的樣子,讓我禁不住又摟緊了她。   “一切都與你無關,是我自己犯了太多的錯,而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人,又實在太狡猾陰險,我們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撫摸着她的栗色長髮,彷彿抱着一隻受傷的小鹿。而她再也不說話了,似乎到達漫長旅途的客棧,需要好好休息在我的懷中。   “現在天空集團怎麼樣了?”   突然冒出的這句話,讓她很是意外地瞪大眼睛:“你都在監獄裏了,幹嗎還關心這個?”   莫妮卡的反問令我尷尬,但還是乾脆地回答:“因爲我來美國的目的,就是爲了天空集團,我相信這一切的陰謀,也與天空集團和蘭陵王高家有關!”   “夠了!你真以爲自己是我的堂兄高能嗎?”   她的回答讓我無語,這種境地幹嗎還想這些呢?   僵持了一分鐘後,混血的雙眼才柔軟下來,嘆息着:“不好,天空集團的狀況很不好,天空銀行已危在旦夕,但父親堅持不裁員,僅僅讓員工輪崗休息,降薪百分之三十,而集團高管的年薪已降低了百分之八十!上週剛有三個高管,十六個中層經理辭職,除了我們中國分公司以外,幾乎全球每一個公司,都陷入嚴重的財務危機。”   “你父親呢?他怎麼樣?”   “我已經一個月沒見到他了!他一直躲在賓州開電話會議,卻不去紐約的集團總部。”   看來我的這位“叔叔”已面臨絕境,起碼天空集團也是我工作過的地方:“別擔心,經濟危機總會過去,天空集團和你父親也會好起來的。”   “不,通用汽車都快要破產了,天空集團翻船的可能性也很大。”   面對她毫無表情的臉龐,我有些失望:“你怎麼說得那麼冷靜?”   “這是命運。”   再度讓我低頭不語。   獄警過來指了指表說:“對不起,小姐,已經超時了。”   莫妮卡神情複雜地站起來,我放開了她的手:“早點回去,晚了路上危險,我會照顧好自己。”   她像溫馴的羔羊點頭,輕輕吻了我的嘴脣。   溼溼的,熱熱的。   當莫妮卡的背影消失在探望室外,我又回到冰涼的監獄。 傍晚六點,監獄的晚餐時間。   我和教授走在一起,所有人都與我們保持距離,就連獄警也皺起眉頭。我們順利地排到最前面,最早拿到熱騰騰的餐盤,又在所有人的目送下,最早回到13號監房。   喫飽喝足躺上小牀,仰望高高的鐵窗,幸運地看到了月亮——就像我從漫長昏迷中醒來,第一晚看到的那輪月光,像鑰匙打開我混沌的心。現在的心更加混沌,一團雜亂無章的電線,交織着散發致命的電流,它們能否被月光照亮?高原荒漠上的月光,恰好鑲嵌在那方小小的天空中,如寒冷寶石消滅心底灼熱,她就是那個人嗎?   教授仍然低頭撰寫他的歷史,完全忘卻我的存在,而我故意挑釁地問:“教授,能說說你進來的原因嗎?”   “1914,你夠執著!”他只停頓一下,又低頭寫下去,自言自語:“每個人進來都有原因。”   “我先說自己吧,我沒殺人,但我在殺人現場出現,不慎拿起殺人兇器,更倒黴的是還有殺人動機,於是被判處了一級謀殺罪。”   “每個人都這麼說——”教授將最後的一個音節拖得很長,突然藏起小本子,轉過蒼白的臉:“除了我。”   “你?”   “我承認我確實殺了——但不是人!”   把昨晚的對話繼續下去:“你說你殺的不是人?那是什麼東西呢?”   “他是以人的形式存在的非人類,是遠古邪神殘留至今的後代!”   教授憤怒地站起來,面孔絲毫未見血色,他的身體制造的影子,漸漸將我吞噬。   其實,我是故意激怒他,要探聽那些可怕的故事,這得冒極大的風險。   “你不相信嗎?我專門研究人類學,我編寫的考古學與人類學課程,至今仍是美國許多大學的教材。”   “教授,你怎麼殺死這個邪神後代的?”   “非常困難!我足足用了三天三夜,才一點點把那個生物的血放光,直到最後才露出本來面目——非人類!”   他說起來不動聲色,但善於聯想的我,腦中已浮滿可怕的畫面,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怎麼知道他是非人類?”   教授閉上眼睛陷入沉思:“你以爲這個宇宙,無數個世紀前,真是我們想象的樣子?”   “難道還有另一種解釋?”   “Azathoth,太古最初的神,生出‘黑暗’、‘霧’還有‘混沌’。”他將我帶到另一個黑暗荒蕪的世界,“黑暗生出‘GREAT OLD ONES’——至高無上的舊日支配者,在遠古統治的地球,擁有難以置信的巨大力量。但在某次鬥爭中敗給了其他神,從此被禁錮在世界各地,在無邊無際的時間中沉睡。”   “聽起來像科幻小說?”   “不要打斷我!”教授狂怒地咆哮,“這不是小說,而是真實的歷史!人類只要看到那些,就會喪失理智變成瘋子,甚至甘心成爲奴隸。偶爾也有人想利用‘GREAT OLD ONES’的力量,妄圖統治現實的人間,結果全是自取滅亡!‘GREAT OLD ONES’被遺忘在南太平洋的海底城市R‘Lyeh,當繁星指向太古,宏偉的R’Lyeh將浮出海面,喚醒沉睡億萬年的‘GREAT OLD ONES’,從而毀滅全人類!”   雖然,我確定這些都是無稽之談,卻被他的表情嚇到了,縮回被窩怯生生地問:“教授,這就是你的研究成果?”   “《死靈之書》早已證明了!無數中世紀與近代學者先賢,都曾洞察這個遠古祕密,只是不爲掌握話語權的學術界承認。”   教授灼熱的目光,顯示他對自己所說的深信不疑,我無法讀出其他信息,只能驚訝地問:“什麼是《死靈之書》?”   “一部驚世駭俗之作!古代阿拉伯人的智慧結晶,探究世界被掩蓋的真相,充滿神祕魔力。如果念起《死靈之書》阿拉伯語原文,就會如同咒語消滅那些披着人形的魔鬼。”   也許他已喪失理智?但我大膽地問:“你真的見過披着人形的魔鬼?”   “是,在新英格蘭海岸的一座破舊的鎮子,十八世紀建造的房子,住着一戶形象古怪的人家。我在查閱各種資料後,小心翼翼地造訪那裏,見到一個體型高大面色蒼白的年輕人。他不斷翻着魚似的眼睛,企求我將他帶離老鎮開始新生活。於是,他被我帶到波士頓大學,成爲學校裏一名清潔工。但他無法與正常人溝通接觸,每個學生見到他都嚇得逃走了。而我也在悄悄研究他的身體,每當我用古阿拉伯語念起《死靈之書》,這個年輕人就會癲癇發作。最後,當我確認他就是‘GREAT OLD ONES’的後代才追悔莫及,因爲這個生物將迅速在校園裏繁殖,殘害無知的女學生們,散佈來自遠古的邪惡種子。”   “所以你要消滅他?”   “是的,我將這個怪物帶到阿爾斯蘭州,用三天三夜放幹他身上的血,只剩下一具空空的皮囊——”   “Stop!”   不敢想象這可怕的畫面,只感到胃裏一陣噁心。   “幾個月後,有人發現那具人形皮囊,然後我就被送到這裏來了。”   教授說完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雪白的牙齒在燈光下閃爍。   這樣的對話該停止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也讀不出什麼謊言——如果這一切都是教授的臆想,那他就是嚴重的妄想症精神病人,同時也是極度危險的殺人狂。   鐵窗外的月光,已悄然隱去。 幽靈。   我的體內,有一個幽靈。   不知來自何處,也不知要去何方,就像一條寄生蟲,悄悄蠶食我的血液與靈魂。   讀心術來自於這位幽靈。   清晨。   我還活着,是幽靈先生將我從噩夢中喚醒。   清冷的光透過鐵窗,刺痛微微睜開的雙眼。對面的老殺人狂,不知何時已起牀,坐在角落寫他的“歷史”。   喫完早餐,教授依然蜷縮在黑暗的牢房,而我跟隨其他囚犯走向操場。每個人都忙着躲開我,不斷用恐懼或疑惑的目光掃來。我擰着眉頭想尋找另一個人,卻被擁擠的人頭淹沒。   來到監獄的大操場,陽光明媚的天空,荒蕪的高原愈加乾燥,大多數人嘴脣開裂。茫然地在空地散步,我走到哪裏,人們便散開,剩下以我爲中心,半徑十五米的無人區。   索性也落得個清淨!我享受地隨便走走,不知不覺又靠近那片墓地。即將踏入亂石堆的瞬間,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接着身後一陣異樣,冷汗竟也漸漸沁出。   “你又要表演給他們看嗎?”   帶有西班牙口音的英語,讓我顫抖着回過頭:“又是你?”   沒錯,馬科斯,肖申克州立監獄最酷的老頭。   “他們都在看着你呢!”   果然,那些囚犯們幾乎排隊觀賞,在幾十米外熙熙攘攘,大概還有人對我下注,看我今晚會不會死於非命?我是在幹嗎呢?像馬戲團的空中飛人表演玩命遊戲?   老頭拍拍我的肩膀,帶着我離開墓地,回到操場中央的陽光下。   “你不害怕嗎?”   我疑惑地盯着他的眼睛,而他搖搖頭笑道:“是啊,你昨天去過墓地,現在所有人都害怕你,讓你成了這裏的老大!”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在這個星球上,沒有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人能讓我害怕!”   老馬科斯手搭涼棚看着太陽,晾着他那身接近古銅色的皮膚。   “你是這裏的老大?”   “不,肖申克州立監獄的老大另有其人,但你永遠不會見到。”   我低頭停頓片刻:“你在這裏多久了?”   “八年。”   他搭住我的肩頭,像父親保護着兒子——其實老頭年齡要比我的父親大很多。   “爲什麼?這裏的人都害怕這塊墓地?”   “這座監獄的一百多年中,每個死於此地的囚犯,都會被埋葬在這片墓地。據說午夜颳起大風時,墓地會傳來悽慘的呼號——神祕死去的冤魂們,想要佔有活着的囚犯的身體。”   但我並不認可老頭的理由:“只是些無聊的迷信傳說,不至於讓這些膽大包天的渾蛋們怕成這樣吧?”   “不,這是真的。”   遠離墓地,再眺望那片荒涼的亂石堆,背景是監獄圍牆,再往後的雪山,構成一幅上古時代的畫卷。   “用什麼來證明?”   “年輕人,你真固執!我來告訴你‘掘墓人’的故事吧。”   這將是我在一天一夜內聽到的第二個“故事”。   “大約八十年前,肖申克州立監獄,出現了一個有特殊能力的囚犯——他可以盯着別人的眼睛就看透別人心裏想的祕密,當場戳穿人家的謊言,這種能力就叫——”   “讀心術!”   我的嘴脣劇烈發抖,因爲老頭說的那個人不正是我嗎?   “是!”他發現我的臉色有變,“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慌張地轉過頭,不敢讓他看着我的眼睛,“只是感覺很可怕,當你可以發現所有人的祕密。”   “確實非常可怕!這個具有讀心術能力的囚犯,成爲監獄裏所有人的噩夢。那段故事可以用驚心動魄來形容,他非常聰明又極度殘忍,在這裏製造了一場駭人聽聞的大屠殺——墓地裏許多人都是那時埋入的。他有個外號叫‘掘墓人’,因爲他入獄前的職業,是爲馬丁。路德市的公墓掘坑埋葬死人。”   “他也埋葬在墓地裏嗎?”   老頭面色陰沉地搖搖頭:“不,那場大屠殺結束以後,誰都不知道‘掘墓人’是死是活?反正沒找到他的屍體,像空氣一樣消失了,唯一肯定的是他並未逃出監獄。”   “這裏也有躲貓貓?”   “躲貓貓”是用中文說的,沒想到老馬科斯也領會了:“沒錯,這是肖申克州立監獄,數十年來無法忘卻的禁忌傳說——‘掘墓人’,依然遊蕩在監獄中的某個角落,不時奪去哪個倒黴蛋的性命,比如接觸過墓地的囚犯。”   “我?”   老馬科斯搖了搖頭說:“放風快結束了,回去吧。”   陽光下的可怕故事終於結束,我緊緊跟隨老頭的腳步,在衆人疑惑的目光下,回到黑暗的監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