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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真兇

  2009年9月21日,上午9點。   阿爾斯蘭州,馬丁。路德市。   我豎着休閒裝的衣領,低頭戴着一頂鴨舌帽,還有一副大墨鏡——都屬於那位被戴了綠帽子的先生。   這樣遮住臉的大部分,讓我暫時有膽量走到大街上。經過一家快餐店門口,櫥窗裏的電視機讓我停下,CNN正播放一條特別新聞——   畫面裏首先出現肖申克州立監獄大門,然後是典獄長德穆革尷尬的表情,面對鏡頭支支吾吾地回答:“哦……對不起……關於這兩個越獄的逃犯……我們正在全力……全力追捕的過程中……FBI也已經介入……”   接着是記者提問:“請問這兩名囚犯是如何越獄成功的?”   “這個……這個……”德穆革狼狽不堪地掏出手絹擦了擦汗,“目前正在調查中,我們不方便對外透露。”   又一個不識相的記者搶着問:“聽說這兩名囚犯都是中國人,能介紹一下他們的情況嗎?”   “這個……我們會向媒體……媒體提供照片和資料的。”   他說完就把鏡頭推開,惹得電視臺記者很不高興地說:“肖申克州立監獄的管理顯然很混亂,州政府和FBI已接管案件,正在附近荒漠地區展開搜索。”   鏡頭又對準天空,一架直升飛機呼嘯而過,大概以爲我還在荒野之中。   電視畫面出現兩幅照片,一張是童建國的正面照,還有一張自然就是我的臉——高能的臉。   我下意識地後退兩步,儘量不引起路人的注意。   畫外音介紹兩名越獄囚犯的基本資料,對我的介紹是去年以一級謀殺罪入獄,對社會有高度危害性,提醒市民加強警惕,若有線索請及時報警。FBI已向整個美國發布通緝令,懸賞緝拿我和童建國——最高獎金達到50萬美元!   再也不想看後面的專家評論了,我將墨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迅速離開。   轉到一條冷清的小路,看到兩個警察站在便利店門口,我急忙躲進一間正裝修的店鋪,等到警察從路邊走過,我才小心翼翼地出來,原來便利店門口貼着通緝令,最醒目的正是我和童建國的照片!   該死的肖申克州立監獄,居然把我拍得像個兇殘的人渣——我趁着沒人便扯下剛貼上的告示,低頭走向下一個路口。   穿過兩棟樓房間的縫隙,我卻不再往前走了,前方十米是個三岔路口,已接近城市邊緣,只有稀疏的汽車與行人通過——這座小城還不及中國一個鎮子大。   然而,就在路口的郵筒前,站着一個栗色長髮的女子。   我卻等在陰暗角落不動了。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兒,穿着一身黑色風衣,同樣戴着一副墨鏡。既不像招出租車,也不像等什麼人,只是雕塑似的站着。秋風掠過那頭漂亮的長髮,隱隱飄來一陣特別的香水味。   女孩轉過頭,緩緩摘下墨鏡。   莫妮卡。   不變的是混血的面孔,絲綢之路的眼睛,改變的是消瘦憔悴的身軀,我的心頭微微一震。   半小時前,我悄悄打通她的電話,約在這個路口見面,市區最偏僻的角落。原來她哪裏也沒去,兩天前探監出來後,一直住在馬丁。路德市唯一的五星級酒店內。   深深呼吸了一口,我飛也似的衝出巷子,一把抓住莫妮卡的胳膊。   她驚愕地看着我,隔着墨鏡也認出來了,烏黑的眼珠霎時顫抖,迅速跟我逃回小巷。   來不及說話,沿着兩棟房子間的縫隙,狂奔了數百米,直到一處幽靜的公園。這裏有難得的茂密樹林,周圍有些老人在遛狗,是很好的隱蔽場所。   幾棵大樹掩蓋下,莫妮卡終於緊緊抱住了我,脫下我臉上的墨鏡,雨點似的吻落下來,讓我有些喘不過氣,怔怔看着這雙混血眼睛,激動地說:“我回來了!我說過我會出來的!”   “你這個小東西!”她用拳頭砸着我的胸膛,淚水早已鋪滿臉頰,“不可思議!你真的逃出來了!我以爲你只是說大話!以爲你會被獄警打死!以爲你會渴死在荒野!但你真的逃出來了!”   “莫妮卡,你不相信我會越獄成功嗎?”   “不,我相信你!”她掙脫我的雙手,緊貼我的臉頰說,“我如果不相信的話,又怎會留在這破地方不走呢?昨天,我應該在紐約總部開會,卻對董事會撒謊說我生病了,給身邊所有的保鏢放假,把會議推遲到三天以後。”   “你想等到我三天後?”   她輕輕抹去眼淚,“是,日日夜夜把自己關在酒店,足不出戶看着手機,等待電話響起說你自由了!”   “還沒有完全獲得自由,現在到處是通緝我的告示,許多人摩拳擦掌要抓住我。”   “古英雄!整整一年以前,我沒有保護好你,現在我絕對不會……”她激動得說不下去了,“絕對不會……讓你再回到那個地方!”   我顫抖着對她耳語道:“我寧願死在外面,也不願意回到監獄。”   “不,我也不會讓你死的!你必須好好活着,活着,不僅僅爲自由而活,也不僅僅爲我而活,要爲許多人而活。”   “許多人?”   我的肩頭還擔負許多人的命運嗎?腦中閃過老馬科斯,閃過某些剛剛甦醒的使命。   “別說了,我們先找個地方藏起來吧。”   中午,馬丁。路德市街頭依然冷清,甚至比一年前更蕭條。   來到一條居民區的小路上,我和莫妮卡戴着大墨鏡,特意親暱地挽在一起,其實是爲了掩人耳目——逃犯怎敢如此大方泡妞呢?   一戶民房門口掛着塊出租牌子,下面有個電話號碼。莫妮卡讓我退到馬路對面的無人角落,拿出手機撥通那個號碼。不到二十秒鐘,隔壁房子就出來個大媽,顯然房東有兩套並排的房子,想出租一套補貼家用。兩個女人談笑風生了幾句,房東便掏出鑰匙帶她進去看房。我在對面只等了兩分鐘,房東便一個人笑嘻嘻地出來,手上拿着一疊厚厚的美元。   莫妮卡在屋裏等着我,但我不敢立刻進去——電視播出的兩個逃犯都是中國人,阿爾斯蘭州的華人又非常之少,每個東亞面孔的男人都受到懷疑甚至舉報,特別是獨自一人的情況。等了五分鐘,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我才快速跑過街道,衝進對面虛掩的房門。   剛剛關上房門,就有一隻光滑的手臂,從背後緊緊挽住我。   “你怎麼纔來?”   原來她一直守在門後,風衣不知何時脫掉了,嗔怪着勾緊我的脖子,讓我快喘不過氣了。   “哎呀,鬆一鬆!”   她這才膽怯地鬆開手,我一轉身就把她推在牆上,緊緊貼住無法動彈。   彼此看着對方眼睛,我讀到了她心底的言語:“我願意。”   “你願意?”   我直接說出她的心裏話,而她像溫馴的小動物點點頭,閉上眼睛不再泄露祕密。   呼吸越來越急促,臉上又紅又熱,頭上的帽子也掉了。肌肉劇烈發抖,嘴脣卻停留在原地,我什麼都沒說也沒做,僵持了幾十秒,直到後退一步長長嘆息。   莫妮卡終於鬆弛下來,淡淡地說:“你還是沒變。”   我明白她的意思,說我仍像過去那樣,在最重要的時刻膽怯。   “不,我已經徹底改變了。”   這次不再附和她的意思,而是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   檢查一下這套剛租下的房子,底樓是乾淨的客廳、餐廳與廚房,樓上有三間臥室和儲藏室,後面有個帶車庫的小院。雖然電器都很陳舊,但傢俱還很齊全,居住完全沒問題,於我而言夠奢侈了。但這是美國西部的窮鄉僻壤,房價不到加州或紐約的十分之一,那麼大的房子租金也就幾百美元。房東對年輕漂亮的莫妮卡很信任,沒簽合同就給了鑰匙。   已經一天一夜沒睡的我,即刻躺倒在二樓柔軟的牀上,疲憊不堪地眨着眼睛:“你想在這裏住多久?”   “一個晚上就可以了。”   “我還以爲你想在阿爾斯蘭州隱居下去。”   她的眼神有些失望:“你想嗎?”   “不,我不想!”我從牀上支起上半身,嗓音沙啞,“我想盡快離開這裏,找到真正的殺人兇手,爲自己洗刷清白!我可不想一輩子做通緝犯,永遠提心吊膽晝伏夜出,聽到警笛聲就驚慌失措,那樣還不如回到肖申克州立監獄。”   “我也是這樣想的,你比我想象中更堅強,你口渴了吧?”   莫妮卡輕輕吻了我一下,飛快地跑出去給我倒了杯水。   “高家大小姐,你現在也會服侍人了?”我半開玩笑地喝下她的水,“謝謝關心。”   “對我別說‘謝’字!”她故意露出兇悍的一面,狠狠推了我一把,“你已經幾十個鐘頭沒睡了,快點安心地睡一覺,我會一直守在這棟房子裏,別擔心!”   說罷她輕輕走出臥室,我早就疲倦已極支撐不住,迷迷糊糊閉上眼睛,不消半分鐘就失去意識,彷彿依然行走在黑夜荒原,無邊無際的曠野寒風,一彎新月親吻我的眼睛……   在黑暗的水底不斷浮沉,耳邊依稀響起金屬碰撞聲,還有每夜陪伴我的比爾的號叫。   不,怎麼頭頂又是那道鐵窗,外面是佈滿鐵欄杆的走廊,對面牀上斜臥着老馬科斯,他瞪大憤怒的雙眼,用帶西班牙口音的英語喊道:“Gnostics!你怎麼又回來了!”   當我驚慌失措地跳起來,牢門前卻閃過那張印第安人的臉,獄警制服散發死屍臭味——這個曾用槍口頂住我的腦門,打死了不死的掘墓人的阿帕奇,微笑道:“古英雄,你永遠都逃不出我的影子。”   他的影子?   似乎從門口延伸進來,怎麼躲避都沒用,最終還是將我覆蓋……   隨着一聲淒厲的尖叫,睜開眼還是黑暗一片。窗外是阿爾斯蘭州的秋風,樹葉猛烈敲打着玻璃,令我條件反射地跳起來。   房門突然被打開,燈光刺痛瞳孔,莫妮卡穿着一身白色睡袍,撲上來摟着我的肩膀:“怎麼了?別害怕!我在這裏!”   “這是什麼地方?”   “你忘了嗎?這是我租的房子,安全的避風港。”   長長吁出一口氣,我又躺倒在牀上,四肢叉開痛苦地說:“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以爲回到了肖申克州立監獄!”   “不,我不會讓你回去的!”   “莫妮卡。”我抓着她柔軟的胳膊,“我睡了多久?”   “現在子夜,你已睡了十幾個鐘頭。”   “啊——感覺還沒回到人間。”   她幫我捏了捏脖子,託着我的後腦勺說:“我一直守在樓下,CNN在放你越獄的新聞,警方仍沒放棄在荒野搜索屍體,也不排除你們已逃到城市——對了,和你一起逃跑的人呢?”   “他死了。”   “什麼?”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真可怕,是不是一路充滿危險?”   “是,我能僥倖生存並逃出來,完全因爲堅強的精神,還有命運的眷顧。”   我將越獄的經過,簡短地告訴了莫妮卡。   就像讀一本大仲馬的小說,她聽完已目瞪口呆:“掘墓人?阿帕奇?德穆革?還有你的室友馬科斯?歷史上真正的十二宮?舊日支配者的教授?這些都是真的嗎?”   “如果不是真的,那我怎麼還會在這裏?”   “你果然是不平凡的人,從我第一次遇見你就感到了,不但你的眼睛特別,你的內心也獨一無二,你的命運必將註定與衆不同。”   突然,我莫名激動地坐起來:“我還得感謝失去自由的整整一年,這是人生最重要的學校,它教會我如何面對私人與集體的不幸,如何面對各個不同的人,如何面對不被瞭解的自己。我還得感謝我的室友,我終於知道自已是誰了!”   “是我幫助你知道你是古英雄的啊。”   “一個人叫什麼名字重要嗎?”我指了指自由的鼻子,“對於一個徹底失去記憶的人來說,過去只是永遠不會再來的前世——藍衣社、蘭陵王、高家、古家……不過是一堆遙遠歷史的符號,它們不是我真正的生命!我的命運不在於過去,或者說我的過去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現在是誰?我的將來是誰?”   “你知道了嗎?”   “是,至少我知道了一半。我知道將要爲自己做什麼?將要負擔怎樣的使命?將要創造怎樣的歷史?”我抓着她的胳膊劇烈搖晃,“莫妮卡,你相信我能做到嗎?”   她怔怔盯着我的眼睛,沉默半響才點頭:“我相信。”   “好,你願意聽我的話嗎?”   “我願意。”   今夜,掌握天空集團億萬財富的大小姐,變成乖乖聽話的小綿羊,再無過去那頤指氣使的氣勢了。   我點頭輕吻她一下,直勾勾地對着這雙混血的眼睛——   “請你離開我吧。”   “什麼?”莫妮卡的臉色一變,“你對我說什麼?”   “請你離開我!”   “Why?”   她總算說了一句英文。   “因爲我愛你。”   我平靜地說出這句話,莫妮卡卻像被魔法定格,雕塑似的一動不動。   輕輕地,慢慢地,女人的眼淚,沖刷臉上的灰塵,墜落牀單化成一輪圓暈。   這幕景象也令我心碎,忍不住幫她拭去淚痕。   她哽咽着說:“古英雄,這是我認識你那麼久以來,你第一次對我說‘我愛你’三個字。”   “是,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許是第一次相遇,也許是一分鐘以前。”   “你確定嗎?”這回輪到她撫摸我的臉頰了,“這三個字?”   “以前不確定,但現在確定無疑。”   “那你爲什麼還要我離開你?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刻。”   我難受地轉過頭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莫妮卡,你還不明白嗎?現在我是個逃犯,整個美國都在懸賞通緝我!而你明知我要越獄,卻還幫我隱藏起來,徹夜和我在一起,那你等於也觸犯了法律。”   “包庇罪。”她輕描淡寫地回答,“我學過法律。”   “不,我不該連累你!你是高思國的女兒,天空集團的繼承人,而我只是個假冒的高能!你要對整個集團負責,對世界各地的數十萬員工,以及每一個員工的家庭負責!我不希望你因我而被起訴,更不願意你因我而關進監獄!你明白嗎?親愛的!”   “這就是你對我的愛?”   “我希望你幸福快樂,不要再惹上新的麻煩,你的父親和天空集團都需要你。”我抓着她的手往臥室外走,“快點離開這棟房子!飛回紐約開你的董事會,就當從沒有遇到過我,這個世界從沒有過高能,也從沒有過古英雄,徹底忘記我說過的三個字,快點——”   最後幾個字還沒說完,她重重地扇了我一個耳光。   “啪!”   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亂叫,剎那間半邊聲音都聽不到了,臉頰火辣辣地疼痛,捂着毛細血管直跳,肯定已染上五根紅紅的印子!   這女人下手忒狠!   “對不起!疼嗎?”   廢話!   僵持了半分鐘,莫妮卡才心疼地抱住我,使勁地用她的臉頰,貼着我被打腫的半邊臉,淚水漣漣地親着我,接連說了幾十個“對不起”。而我完全被打蒙了,定定地站住不動。   她在我耳邊哭着說:“古英雄,幹嗎要這麼對我?幹嗎要我離開你?”   哎,怎麼說得好像是我打了她一記耳光似的!她變成了十六歲的小姑娘,情竇初開地抱着男孩掉眼淚。   聞着她身上的香味,臉上火辣辣的傷痛,已比不上心底酸楚,我只能一語雙關:“好疼!”   “你終於說話了!”她抱着我的臉又一通狂親,“我首先是個女人,然後纔是我父親的女兒——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心底深愛着的男子,要比古老家族的使命,要比幾萬億美元的集團,都重要得多得多!”   這句話深深打動了我石頭般的心,牙齒不由自主的顫抖:“你真把我當做——心底深愛的男子?”   “嗯,當你竟然真的逃出監獄,給我打電話的一剎那,我想起了一部電影的臺詞——‘我的意中人是一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着七色雲彩來迎娶我’。”   當她念出這段臺詞,眼神不再是混血的現代,而是一千年前的古典,神往而憂傷。   但是,我違心地掙脫了她:“對不起,我不是什麼蓋世英雄,也沒有腳踩七色雲彩,我只是個越獄逃犯,腳踩一地黃沙!”   “不管你是什麼!”她再度一把將我揪住,“我說我愛你,你也說你愛我,這就足夠了!”   真的找不出任何理由來反駁這句話。   這回輪到她將我推在牆上:“古英雄,我希望我愛的男人,不是一個膽小鬼!”   “我不是!”   監獄裏一年鍛煉出來的臂力,輕而易舉地將她反壓在牆上,彼此交換劇烈的呼吸。   直直地看着她的雙眼,讀出一句無所畏懼的話:“告訴我你是一個男人!”   “我是!”   像匹荒野上流浪了一夜的公狼,我放肆地狂吼,震得她露出恐懼表情。   凌晨,兩點。   我的弓弦已張如滿月。   一個是全美通緝的越獄逃犯,一個是世界五十強財團的千金小姐,在這個高原小城的秋夜,兩個人都只剩下絕望,如兩隻走投無路的野獸,一邊是萬丈的懸崖,一邊是獵人的陷阱,中間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拼盡生命最終的力量,猛烈地對撞在一起,血肉橫飛,火星四濺。   窗外,北風呼嘯,黃葉飄零。   整個世界都被我們燒着了……   微亮的晨曦穿破窗戶,刺入我和莫妮卡的身體。   她像一隻被打開的蚌,潔白無瑕,柔軟多汁,也許還藏着幾顆珍珠,漸漸從冬眠中甦醒。   睜開神祕混血的雙眼,天生翹長的睫毛尖上,沾着幾許疼痛的淚水。琨玉般晶瑩剔透的眸間,鑲嵌一對烏黑瞳仁,玻璃體內倒映着一張臉——高能的臉。   難以置信,這張臉居然變了,不再如往昔那樣平凡,眉宇間透着濃濃的男人味,下巴和鼻子具有不可征服的氣質——更善於征服他人的氣質,或者她人。   莫妮卡定定地看着我半晌,剛從短暫美夢中醒來,顫抖着眨眨眼,卻帶出更多淚滴。   “這不是做夢嗎?”輕柔地拭去她的淚水,仰頭眷戀地嘆息,“真願留此長醉不醒!”   “我也是。”   她溫順地鑽進我的懷中,像被獵人射中的小動物,輕輕抽泣傳遞體溫。   “爲什麼還難過?”   “我害怕——”眼圈瞬間哭紅,淚水打溼我的胸膛,“我真的非常害怕!害怕我們的時光太短暫,害怕我們無法長相廝守,害怕隨時可能分離甚至永別,害怕以後只能在夢中回憶,我們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這番話說得我的心粉碎成了幾瓣!   不知該怎麼安慰她,也不知該怎麼安慰自己,因爲我比她更害怕——害怕轉眼失去這美好時刻,害怕不能再擁抱她的身體,害怕接下來一輩子孤獨。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手指,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真的擁抱着她嗎?真的共同度過了一個美好夜晚?真的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山盟海誓?這個曾在我眼前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即的高貴女子;這個身後是古老的蘭陵王家族,不爲人知的全球首富的小姐;這雙凡間難覓的混血眼睛,來自兩千年前絲綢之路的雙脣——真屬我所有了嗎?   爲什麼不是一個夢?爲什麼不是一次幻想?爲什麼要成爲真實的記憶?   因爲一旦真實就無法抹去,會在多年以後浮上眼前,會在生命終點纏綿心底,無比遺憾無比悵然地死去。   我恨自己讓這一切成爲現實,恨自己把她拖入我的旋渦,恨自己從今往後的生命裏,就再也少不了一個名字。   “莫妮卡,我恨自己!”   “別這麼說。”她封住我的嘴巴,“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感謝你實現了我的選擇。”   “要說感謝的是我。”我苦笑一聲,看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一年多前,當我還是天空集團的小職員,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想象,能這樣和你在一起。”   “永遠不要低估自己。”   “親愛的,感謝你用心愛着我。”   說完這句話我又沉默了,回頭看着這間小小的臥室,是最後的伊甸園嗎?   “快點起牀!我給你做早餐!”   莫妮卡把我拖出房間,簡單洗漱整理一番,便去附近超市買些喫的。   我獨自留在房裏,面對衛生間的鏡子,下巴已爬滿鬍渣,牛仔似的粗獷風格,就像三十歲的成熟男人。   通緝令上的照片是刮淨鬍子的,我想索性把鬍子留得更長,掩飾原來的相貌。   匆匆洗了個熱水澡,從極度疲倦中恢復,用電吹風弄了個豪放髮型。   她買了些原料,走進廚房爲我做了火腿煎蛋、牛奶麥片、全麥麪包、果汁……這已是莫妮卡做飯的最高水平,卻是我這一年來最豐盛的早餐。   喫完,飽飽地躺在佳人懷中,她的臉頰摩擦我的鬍子,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忽然,莫妮卡將我扶起來說:“忘記給你一樣東西了!”   她打開隨身小包,掏出一把黝黑的傢伙。   “手槍!”   看着這把黑色的金屬,就想起漆黑的地道,散發屍臭的阿帕奇,射死童建國的手槍,冰冷地頂住我的額頭。   “你怎麼會有這個東西?真的假的?”   莫妮卡的神情很是冷靜:“當然是真傢伙!保鏢給我的,我想如果你逃出來的話,這東西或許有用。”   “槍可不是女孩的玩具。”   “開玩笑!小男孩。”她摸了摸我的下巴,“我二十歲就拿到了持槍證。”   “我從沒摸過槍。”   想起阿帕奇頂住我腦門的傢伙,心裏有種莫名的恐懼。   “我教你!”   沒等我反映過來,她已將沉甸甸的槍塞進我的手心。   手把手教我退出彈匣,卸下子彈再裝回去,將彈匣送入彈匣倉,拉套筒將子彈上膛。   機械地完成這些動作,最後被她抱住雙手,抬起來對準廚房牆壁,掛着一面飛鏢靶心。   “當心!”我的冷汗出來了,“你不會真的開槍吧?鄰居聽到會報警的!”   莫妮卡並不理會我的警告,迅速幫我校好準星,三點一線直指靶心十環。   “砰!”   不是槍聲,而是她嘴裏發出的聲音,隨後是輕輕的笑聲。   我這才喘出一口粗氣,趕快把手槍放下來:“大小姐,你真是本性難改。”   “別生氣嘛!我天生膽子就大,老爸說我前生是個男孩。”   “那我們現在搞斷背嗎?”   “切!”她對我做了個鬼臉,“你會用槍了嗎?最後只要摳下扳機,子彈就會旋轉着飛出槍口,打穿對方的腦袋。”   “我會了,但不到最危險的關頭,絕不會隨便拿出來的。”   “沒讓你端着槍滿大街亂跑。”她給槍上了保險,小心地放在槍套內,別在我貼身口袋裏,“試着走一走,會把腰磕疼嗎?”   “沒有,只是冷冷硬硬的,像身體里長了個東西。”   “什麼叫槍?本來不就是這樣嗎?”   她說得我有些臉紅,無奈地退到客廳,隔着窗簾看着外面,安靜的街道空無一人,我們還未被發現。   莫妮卡追到我身後,雙手繞過我的胸口抱住,柔聲問道:“你有沒有計劃?”   “有。”   “快點告訴我啊!”   “擺脫通緝的唯一可能,就是找出真正的殺人兇手,爲自己洗刷清白。”   “怎麼才能做到?”   我看着窗簾縫隙間的天空,喃喃地說——   “重返殺人現場。”   下午。   天色難得陰沉,秋風捲起落葉,街頭更見蕭瑟。   莫妮卡開着一輛租來的福特車,坐在她身邊的人則已完全換了模樣。   副駕駛側的反光鏡,可以照出我的半邊臉,幾乎全被金色絡腮鬍覆蓋,只剩下一雙中國人的眼睛。   一路有不少警車巡邏,搜索範圍已擴大到城市,差不多每個便利店門口,都張貼着我和童建國的照片。有個警察特意朝我們多看幾眼,但誰都沒把我們攔下來,全拜我的這身裝扮所賜。   車子在城市邊緣停下,依然是荒無人煙的道路。大風吹來漫天黃沙,整個視野霧濛濛的,籠罩着兩棟孤獨的公寓樓。   殺人現場。   一年前的黑夜,我被人欺騙來到這裏,踏上這棟灰暗的樓房,墜入萬劫不復的地獄。   一年後的下午,我和莫妮卡悄然來到,遙望風沙中的城堡,但願有通往自由的鑰匙。   雖然,白天和晚上相差很大,但讓人不寒而慄的感覺,卻始終未曾改變。也許有某些被忽略的痕跡,也一直沒有消失過,這也是我現在唯一的希望。   莫妮卡照舊是風衣裝扮,而我則是西部片行頭——牛仔帽、牛仔衣、牛仔褲、牛仔靴,更像馬丁。路德市郊區的農民。   戴着濃密的金色大鬍子,再配上一副大墨鏡,原本的臉完全看不出了,一點都不像中國人,就算走到通緝令的照片前,人家也未必能認出我。   走進寂靜的五層公寓樓,到處是灰塵與廢棄的舊傢俱,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會不會當年兇案發生後,所有住家都嚇得搬走了?我和莫妮卡走上電梯,一年前夜晚的景象,如同膠片畫面不斷閃回,就連電梯燈也不停閃爍。總算活着到達五樓,又是那條昏暗走廊,飄散着陳腐的氣味。   走廊盡頭是致命的513房間,整棟樓都是常青買下的,不知他死後房子又歸屬於誰。   “513。”   我用氣聲念出房間的門牌,太陽穴劇烈疼痛起來,彷彿回到一年前的時空,血腥氣透過門縫撲面而來。   莫妮卡率先敲響房門。   等待了一分鐘都沒動靜,我緊張地站在她旁邊,按照我們的計劃——如果房間沒人回應,99%的可能性是沒人,誰敢住在這種荒涼地方外加凶宅呢?那麼我們就強行破門而入,反正周圍也沒人會聽到。   正當我要提腳踹門之時,513的房門卻自動打開了。   一箇中年白人男子開門,狐疑地看着我們說:“你們是來買房子的嗎?”   “哦——”莫妮卡的反應非常快,趕緊摘下墨鏡點頭道,“對,這裏可真難找啊。”   男人色迷迷地看着她,立刻微笑道:“快請進!我叫Tom,這房子我在網上掛了半年,終於等到買家了。”   他把我們請到餐廳坐下,衝了兩杯咖啡過來——還是這張餐桌!永遠不會忘記,這間屋裏的每一樣擺設,窗簾、電器、傢俱、裝飾品……就像移動硬盤裝在大腦深處。   雖然鋪着乾淨的桌布,眼前的桌面卻不停閃爍,如投影般射出一把帶血的尖刀,還有那張充滿嘲諷的字條——DAY DREAM-白日夢。   夢還沒有破。   Tom不斷跟美女套近乎,莫妮卡也順着他的心意,顯得自來熟的樣子。原來這傢伙在網上賣房,饒是經濟不景氣,全美房價低迷,誰還會買這種破屋子?怪不得要熱烈歡迎了。   莫妮卡沒忘記問重點:“Tom,你什麼時候買進這房子的?”   “去年聖誕節過後,我到馬丁。路德市來打工,原本想租這套房子,但房東說如果我願意一次性出五千美元,這房子就賣給我了。”   “五千美元?”   我瞪大了眼睛,這價格在上海只夠買個馬桶大小的空間。   “是,便宜得不可思議,房東沒說什麼特別原因。我湊齊身上所有的錢,還問得州的親戚借了兩千美元,就把它買下來了。”   “房東長什麼樣?”莫妮卡意識到自己不該這麼問,“我只是很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會把這房子半賣半送給你?”   “是個黑人老頭,他說在去年十月,從一個華人手裏買下了整棟樓的產權。”   “你還有他的電話嗎?”   我着急地問了一句,卻惹得Tom有些疑惑:“你們不是來買房子的嗎?幹嗎問這個?”   還是莫妮卡溫柔地笑道:“哎呀,我的表哥就是好奇心重,想知道這房子那麼便宜的原因嘛。”   Tom顯然是個色鬼,看到美女笑臉就忘了所有懷疑:“哎,這個房東算倒黴,在把房子賣給我一個星期後,就在馬丁。路德市的機場開槍自殺了。”   “什麼?”   “是啊,當時新聞裏都有報道的,說他用退休金買下了一棟樓,結果不到兩個月又以超低價變賣,一輩子積蓄所剩無幾,走投無路留下遺書自殺。”   “奇怪——爲什麼要以超低價變賣呢?”   如果每套房都以五千美元賣出,這棟樓總值也不過十幾萬美元,還不夠在上海買套普通公寓房。   “不知道!”   Tom狡猾地聳了聳肩膀。   然而,我盯着他的眼睛,已讀出他心裏的祕密——   “這是一棟凶宅!誰還敢住這呢?每夜睡在牀上,都會喘不過氣,好像有個人壓在我身上,讓我無法動彈,呼吸困難,這種恐懼是你永遠無法體驗的——我以爲那是噩夢,但實際上不是夢,而是真實的感覺,那個鬼魂就在屋子裏,飄浮在你的左右,潛伏在你的身上,鑽進你的心窩裏,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讀心術讓我明白,Tom遇到的就是中國人俗稱的“鬼壓牀”。   也許自從兇殺案發生後,這棟樓裏所有的房間,都有這種可怕現象存在,使得整棟樓都沒辦法住人——可憐的黑人老頭用畢生的退休金,買下這棟樓想安度晚年,卻沒想到遭了厄運,只能以超低價格大甩賣,結果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而這個Tom也是同樣原因,只是其他住戶都嚇得搬走了,只有他這個窮光蛋無處可去,只想賣房拿筆現金走人,沒想到經濟環境太差,根本沒人敢接手,就這麼每晚忍受痛苦到現在。這傢伙也夠堅強,睡在常青被殺死的房間裏快一年!   “哦,如果你喜歡的話。”Tom纏着莫妮卡,豎起食指說,“一萬美元賣給你,這可是阿爾斯蘭州最低價了。”   “是個誘人的價格。”我搶先說話了,“不過,能不能看看臥室?”   “沒問題!”   走進裏面的臥室,眼前再度閃爍——屋子被染成血紅色,一個人倒在血泊之中,我恐懼地摔倒在他身上,看見了死去的常青的臉……   莫妮卡輕輕扭了我一把,將我拽回現實中,這是典型的單身漢臥室,亂七八糟,烏煙瘴氣,牆上貼滿《花花公子》海報,牆角還有一堆啤酒瓶。   “哎呀,不好意思,我剛起牀。”   Tom尷尬地整理房間,而我皺着眉頭走到窗口。   窗口架着一架望遠鏡。   “這是什麼?”   Tom的臉色變得更怪:“這個……這個……你們不知道,我是天文學愛好者,馬丁。路德市的空氣很好,晚上很適合——”   “哦,看星星?”   我打斷了Tom的話,而他擦擦滿頭的汗:“是,是,我從小就喜歡看星星。”   同時,我從這個傢伙的眼睛裏,讀到一個不同的答案——   “該死的牛仔,幹嗎問這個?我喜歡用望遠鏡看對面樓房,那裏住着不少流鶯,每晚都有好戲可看!”   變態偷窺狂!鑑定完畢。   我不顧Tom的反應,迅速掀開望遠鏡蓋子,摘下墨鏡看着觀測口。   哇,這望遠鏡真厲害,對面公寓樓有數十米遠,看起來卻像近在眼前,被放大了幾十倍,晚上偷看還真夠刺激。   對面大樓結構與這差不多,一個個窗戶掃視過去,要麼是沒人的屋子,要麼拉着窗簾,沒看到什麼流鶯,大概還在睡覺吧。   “你幹什麼?”   Tom剛要來阻止我,莫妮卡就攔在他身前說:“我說過了嘛,我這個表哥就是好奇心重,從小沒玩過望遠鏡,就讓他玩玩吧。”   當望遠鏡瞄準對面五樓,正對我們的一扇窗戶時,突然出現一個年輕女孩——窗前的眼神那樣特別,掠過一絲無法形容的恐懼。   望遠鏡裏異常清晰,就連臉上的痘痘都一清二楚,好似伸手就能摸到她的嘴脣。二十多歲的白人女孩,留着一頭簡單的紅色短髮,和許多胖乎乎的美國女孩不同,她的臉消瘦得有些嚇人,卻有一雙大得極不相稱的眼睛。   她也看到了我,或者說是對面窗戶的望遠鏡,好像愛到某種刺激,神色竟那樣怪異,就像有一場兇殺案發生在眼前。   然而,望遠鏡與眼睛的對峙,僅僅持續了不到五秒,對面女孩一眨眼就消失了,隨即被一幅黑色窗簾取代。   我脫開望遠鏡再往前看,一下子沒適應過來,怎麼從近在眼前變成了馬路對面?確認那個窗口就在對面五樓,正對我所在的位置,被厚厚的黑色窗簾覆蓋,旁邊同一單元的窗戶,也拉上了這種黑色窗簾。   趕快戴上墨鏡掩蓋中國人的眼睛。   “對面有什麼?”Tom也好奇地看,以爲我看到了什麼火爆場景,卻失望地搖頭,“什麼都沒有嘛。”   莫妮卡也緊張地看着我,用眼神問我:“你發現了什麼?”   那個女孩——雖然只有短短几秒,卻深深刻在我腦中。當她看到對面窗戶裏的我,眼神竟如此恐懼,那不是一般的害怕,而是深入骨髓的絕望,我體驗過這種感覺。實在太不正常了!一般人如果看到對面有人偷看自己,最多感到厭惡或者憤怒,不可能恐懼到這種程度——除非她沒穿衣服,不過望遠鏡裏她穿着整齊,完全不是你們想象的那種衣衫不整。   無法想象她的理由——我盯着對面的窗戶,厚厚的窗簾後面還藏着什麼?   也許,她曾經看到過什麼?   看到正對面的窗戶,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殺人現場!   想通了!就在這扇窗戶的裏面,就在我的背後,整整一年前的夜晚,發生過一起兇殘的謀殺案——常青被人用尖刀捅死,警方認爲這個兇手就是我,但我沒有殺人!   兇手是誰?   我顫抖着後退幾步,踩在當初常青屍體的位置,視線正好穿透臥室窗戶,越過兩棟公寓樓之間的空氣,直指剛纔的恐懼女孩的窗戶。   她可以看見!   “你表哥怎麼了?”   Tom不放棄任何與莫妮卡搭訕的機會,她冷冷地回答:“他大概要喫藥了——該死!他的藥還留在車裏,我們得趕快下去了。”   說着她把我拉出房子,Tom在後面茫然地喊:“好的,等你們上來哦。”   回到昏暗的走廊,我飛快地衝向電梯,莫妮卡輕聲問:“你瘋了嗎?發生什麼了?”   走進電梯,我才抓緊她的胳膊:“我看到自由的機會了!”   迅速跑出這棟公寓樓,橫穿過車輛稀疏的馬路,我邊走邊說:“快!別讓那女孩跑了!”   “什麼女孩啊?”氣喘吁吁地跑到對面樓下,她抓住我不放,“你給我說清楚!”   “你不會是喫醋吧?”   “放屁!”   莫妮卡狠狠扭了我一把。   “疼死我了!”我慘叫一聲,幸好旁邊沒人,“快跟我上去!那個女孩可能是目擊證人!”   “什麼?”   來不及多解釋了,我們衝進這棟公寓樓,比對面兇樓乾淨多了,看樣子也住了不少人。   我和莫妮卡兵分兩路,她坐電梯上五樓,而我走樓梯跑上去,防止那個女孩逃脫。   滿身大汗跑到五樓,莫妮卡已在513房門口等着我,壓低聲音:“剛剛敲過門了,裏面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肯定躲在裏面不敢出聲!”   我又跑到樓梯間觀察一下,確認走廊盡頭的513房間,正是我在對面看到的那扇窗戶。從她突然拉上窗簾,到我飛快地跑到樓下,總共還不到半分鐘——她應該來不及跑出去的。   “這房間裏真的有人嗎?”   莫妮卡又敲了幾分鐘的門,還是聽不到任何動靜。   “繼續敲!她就在裏面!”   那個女孩越是不敢開門,就越說明她有問題——對某些事某些人格外恐懼,比如發生兇殺案的房間。   敲了十幾分鐘的門,隔壁住戶突然開門衝出來,是個穿着性感睡衣的拉美女子,揉着剛睡醒的眼睛,憤怒地抱怨:“吵什麼吵!吵死人了!”   然而,她看到我這副牛仔裝扮,便拉了拉胸口說:“Boy,可以來敲我的門。”   我只能裝作此道中人說:“哦,你身材真棒!可是我現在上班,晚上或許可以過來,陪你喝杯小酒。”   莫妮卡的臉色很難看,悄悄退到了電梯口。   “那我等你哦——”   拉美女竟順勢靠在我身上,我渾身不自在地說:“美女,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牛仔,只要你晚上過來,什麼忙我都願意幫。”   “我是電話公司的,513房間的住戶報修電話,剛纔明明在樓下看到她在窗前,怎麼現在敲門都不肯開呢?”   “哦,那你的視力不錯!”她火辣地勾住我的脖子,“電話公司的帥哥,513房間的女孩是個怪人,在這住了兩年多,一年前還發過精神病,關了幾個月纔回來。我很少見她出門,整天關在房裏,不知道幹些什麼?”   “她也是?”   “不,她是好女孩,我是壞女孩,你喜歡哪一種?”   我尷尬地笑了笑:“我都喜歡,再見!”   掙脫她的懷抱,飛快地跑到電梯口,身後傳來那嬌滴滴的聲音:“帥哥,晚上等你!”   低着頭回到公寓樓下,莫妮卡仍守在門口,臉色陰沉着說:“爽不爽啊?”   “呸!你倒是自己跑了,把我一個人留下來。”   “這樣你纔不會拘束嘛。”   “別審訊我啦!說正經的!”我把她拉到僻靜角落,可以監視公寓樓唯一的進出口,“513房裏的女孩,到現在還守着不出來。根據我剛纔的調查,她已在這住了兩年,意味着一年前案發的時間,她有可能就在家裏,通過窗戶看到了對面的兇案。”   “這只是你的猜測。”   “但是我別無選擇,這是最後證明自己的機會!剛纔五樓那個女孩,看到我用望遠鏡偷窺她,當即嚇得面無人色,將窗簾拉起來,這種反常舉動,很可能與一年前的兇案有關。而且隔壁的女人說,她一年前得過精神病,關進去幾個月,正好是我被抓的時間。”   “隔壁的女人說?你就那麼相信隔壁的女人?你不知道她是做什麼的嗎?”   哎,她怎麼連這事都要喫醋?女人啊!   “別鬧了。”我抱了抱她,“不管513的女孩要把自己關多久,她早晚都得出門下樓,我想一直守在車裏,等她出來就衝上去。”   “天知道要等多久?”   “你願意和我一起等下去嗎?”   “廢話!”她又扭了我一把,“我願意爲你等一輩子。”   我們走出公寓樓,再度飛快地橫穿馬路,回到租來的福特車上。   莫妮卡把車子挪一下,這是最佳觀察位置,隱蔽在樓下角落,又可監視對面出口,警察也不太會注意。   全身牛仔打扮的我,終於摘下大墨鏡,喝下一大口水,緊緊盯着對面:“耐心一些。”   莫妮卡打開車載音響聽着廣播,調到警方通緝我的公告。   天色漸漸昏暗,夜幕覆蓋這片荒涼街區。   樓上的偷窺狂還等着莫妮卡回去和他談房價。   等了兩個小時,仍未見那個女孩蹤影,莫妮卡搖着頭說:“拜託!你以爲所有白人女孩都是大胖子?這棟樓裏很多女孩都長那樣,說不定早就悄悄出去了。”   “不,肯定沒有,我認得她的臉,而且她也不是那種女人。”   “可現在是晚上。”   “對面門口那盞燈夠亮,絕不會認錯的。”   我看到幾個年輕人出來,又有兩個猥瑣的中年男人進去,大概是光顧這裏的常客。   莫妮卡抱怨說餓了,便打電話叫了比薩,直接送到車裏,足夠兩個人的晚飯,外加明天的早餐。   看着淒涼的月光灑在街上,她把電臺關掉說:“這裏是當年的案發現場,也是你被逮捕的地方,警方會到這裏來抓你嗎?”   “你高估美國警察的智商了,他們無法想象我還有膽子回來,所以反倒是最安全的。”   她看着空無一人的馬路說:“如果她一夜都不出來呢?”   “那我就在車裏守一夜。”   “我和你換班吧?”   “不,你不認識她,可能會讓她溜走,我必須盯緊了。”   “可憐的人。”她總算溫柔下來,靠着我親吻一下,“你剛剛休息好,又要熬夜了!”   我揉了揉眼睛回答:“這是獲得自由必須付出的代價。”   既然在荒野上走過一天一夜,就不必害怕在車裏熬一整晚。   每隔幾十分鐘就有人進出,每次我都會把頭伸出車窗,以免遺漏任何線索。到半夜那女孩都沒下樓,她是習慣這樣足不出戶?還是擔心我們守在樓下?其實,我心裏完全沒底,但願判斷沒錯,如果她什麼都沒看到過,那我就要後悔死了。   估計樓上的變態,也在用望遠鏡偷窺這棟大樓裏的人們吧。   後半夜,莫妮卡躺在後排睡着了。阿爾斯蘭州的秋夜頗爲寒冷,車裏不敢開空調怕把油耗盡。我脫下外衣蓋在她身上,不斷哈氣摩擦雙手,繼續堅守潛伏任務。   月光,漸漸被烏雲吞噬…… 清晨,六點。   一輛警車鳴笛呼嘯着開過街道,卻沒把福特車裏的我吵醒,因爲我本來就不曾睡着過。   又是二十多個鐘頭,沒睡過一分鐘覺的我,蜷在車裏熬得眼圈紅紅的,看着對面公寓樓的出口。整晚都提高警惕,清晰地記得每個出入者的臉,也有幾個年齡相仿的白人女孩,但都不是513的女孩。她肯定還躲在樓上,如果憋不住要下來,又將是一場躲貓貓。   莫妮卡還在熟睡,像等待被王子吻醒的睡美人。我早就飢餓難忍,喫掉了剩下那塊冰冷的比薩——喫到最後一口,對面樓下走出一個白色人影,連帽衫的帽子遮着腦袋,從體形判斷是個苗條女子。   雖然看不清長相,但我有一種強烈的感應——就是她!   她鬼鬼祟祟地看着周圍,婦孺皆知沒有把臉露出來,惹得我馬上打開車門,飛快地衝過無人的街道。不管是不是那個女孩,絕不能輕易放她離開。   清晨的街頭寒冷異常,我的牛仔外套還在莫妮卡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單薄的襯衫,毛孔縮起雞皮疙瘩。我以百米衝刺速度,跑到對面大樓底下,一把抓住手足無措的女孩,大膽地扯下她的帽子,看清了這張無比驚恐的臉。   我贏了!   就是對面窗戶中出現的這張臉,513房間的短髮恐懼女孩。苦苦煎熬的一夜沒有白費,就像整夜潛伏的獵人,終於捕獲再也無法忍受的獵物。   在她發出尖叫之前,我果斷地捂住她的嘴巴,用強健的胳膊將她拖入電梯,回到她剛剛出來的五樓。   隔壁女人大概還在睡覺,沒人注意走廊裏的動靜,我把女孩拖到513房門前,輕聲道:“開門!”   又是那種眼神——望遠鏡裏見到過的眼神,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一切希望都已破滅,等待無邊無盡的地獄……   “開門!你不懂英語嗎?”   我儘量不使用暴力,在她耳邊溫柔地說,但她絕望地搖頭,似乎已徹底崩潰,任由我是打是殺?   就怕這種不怕死的人!   她靠在門上一動不動,乾脆閉上眼睛,也許是等待我掏出手槍,射穿她那可憐的腦袋。   當我完全無計可施時,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我着急地把手摸進衣服,裏面藏着一把手槍。   飛速掏出手槍,瞄準來人之時,卻聽到莫妮卡的聲音:“是我!”   “怎麼是你?”   她氣喘吁吁地回答:“當你衝出車門的時候,我就被你給驚醒了,跟着你跑了上來。”   “你真行!”   我把手槍塞回衣服,莫妮卡看着那個女孩說:“怎麼回事?”   不想給她留下暴力印象,我鬆開緊抓着的手,低聲說:“就是她。”   莫妮卡小心地蹲下來,拍着女孩肩膀:“別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我們是來幫助你的。”   我也低頭道歉:“對不起,我不想弄疼你,但我真的想得到你的幫助。”   但她依然沒反應,坐倒在513房門前,怔怔地看着我們的眼睛。   “你看我們像壞人嗎?”   莫妮卡是不太像,但我戴着金色的假鬍子,又露出中國人的眼睛,看起來就很可疑了。   “你!”莫妮卡回頭怒目對我道,“滾到後面去!”   我只能乖乖地後退幾步,而她像姐妹一樣抱着這女孩,其實她們年齡也差不多,在她耳邊溫柔地說:“坐在門口總不太好吧,我們進去談談好嗎?我知道你受過很多傷害,但我們也受到了同樣的苦難,希望得到你的幫助,找到我們共同的敵人!求你幫幫我們,不要再讓我們一樣絕望,我們會保護好你的。”   “真的嗎?”   短髮女孩終於開口說話了,莫妮卡真誠地點頭:“真的!請開門!”   不得不承認,混血美女具有一種特別的親和力,無論同性異性都會天然的信任她。   女孩站起來掏出鑰匙,打開513房間的大門。   三個人走進房間。房間裏掛着厚厚的黑色窗簾,透不進一點點光線。打開電燈仔細觀察,格局與對面公寓樓差不多,想必是同一個建築師設計的。但女孩的房間就是乾淨舒服,裝飾和擺設也很簡潔。   莫妮卡安慰着她,反覆解釋我們不是壞人,也是一年前的受害者。我趕快脫下假鬍子,免得再讓她受到刺激。   隨後小心地走到臥室窗口,拉開厚厚的黑色窗簾。馬路對面的五樓窗戶,是一年前的兇案現場,如今是一個變態單身漢的公寓,那架偷窺的望遠鏡還在窗前,正是昨天我所在的位置。   從這扇窗戶看到對面,如果那邊晚上開燈,可能被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所有殺人細節。   愚蠢的警察!勘察現場的時候,爲什麼不到對面調查一下呢?   莫妮卡摟着短髮女孩,坐到臥室的椅子上,撫摸她的頭髮說:“你叫什麼名字?”   “Mary.”   她的聲音非常輕,像剛出生的小鳥。   “幾歲了?”   “22.”   “在這住了多久?”   “兩年。”   Mary目光有些呆滯,彷彿任人擺佈的洋娃娃,隔壁拉美女子說她進過精神病院,看來並非編造。   我走到她跟前,半蹲下來:“Mary,你是不是還記得,去年的9月16日晚上,你透過這個窗戶看到過什麼?”   她的後背劇烈一顫,眼神有了微妙變化,明白了我的意思,這個致命的日期——2008年9月16日,是她記憶中的魔鬼禁區。   “你一定看到過!是不是?”我將手指向臥室窗戶,“就是這扇窗!”   Mary卻低頭不語,再也不敢抬起頭來。   莫妮卡對我耳語道:“你別刺激到她。”   但我把她的話當做耳旁風,繼續對着Mary說:“你看到了!透過這扇窗戶,看到馬路對面大樓,同樣是五樓的那扇窗戶,亮着燈的房間裏,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No!”   她捂着耳朵尖叫起來,緊閉雙眼不敢承認。   莫妮卡趕快抱着她說:“別害怕!我在你身邊!”   我狠狠捏緊的拳頭又放下,擔心再這麼刺激Mary,很可能把她刺激回精神病院去。   “Mary,對不起,我們闖入了你的生活,打破了原來的平靜。”我蹲在她面前,神情凝重地講述自己的故事,“整整一年以前,我從中國飛到美國,被人帶到馬丁。路德市。當我走進對面的513房間,卻發現屋裏躺着一具屍體,一個我認識的中國男人,剛被殘忍地殺害。警察把我當做兇手逮捕,我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但法庭上沒人相信我,最後被判處了終身監禁。”   “你真的要說出來嗎?”   莫妮卡突然提醒了我一句,但我微笑着說:“沒關係,在看守所與監獄裏,我失去了一年自由,剛剛越獄逃亡出來。現在整個美國都在通緝我,到處張貼我的照片,我隨時隨地都可能被捕。我知道自己只有一個機會,就是證明兇手另有其人,而你是我唯一的證人,我的命運寄託在你的身上,你明白嗎?”   Mary終於抬起頭,表情複雜地看着我的臉,與她那消瘦臉龐極不相稱的大眼睛,卻泄露了她心底塵封的祕密——   “爲什麼不是一場噩夢……姐姐剛剛過來……我拿出新買的攝像機……瞄準窗戶對面的房間……我看到了……噩夢……但噩夢也看到了我……我們驚慌失措……噩夢很快就來了……我躲在百葉窗裏……姐姐卻……爲什麼……爲什麼讓我一個人活下來……爲什麼那晚不是我……不……那是噩夢……只是一場噩夢……不是真的……不是真……”   她終於閉上眼睛,淚水肆意地湧出眼眶,趴在莫妮卡的肩頭,哭得那樣可憐。   讀心術已證實了我的判斷,等待Mary睜開眼睛,複述了她的第一名心裏話:“爲什麼不是一場噩夢?”   Mary驚恐地瞪大眼睛,無法理解我怎麼也說了相同的話。   “可憐的女孩,我也曾這樣問過自己,但那確實不是噩夢,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我們都必須面對現實,面對遭受過的苦難。”   她還是沒有回答,卻下意識地點點頭。   莫妮卡給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快要打開Mary的心扉了。   “告訴我,那個晚上發生的一切,比如——你的姐姐。”   “姐姐?”Mary的臉色更加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因爲我能看到別人的心,但我不希望使用這種方式,還是你自己告訴我比較好。”   “姐姐——”Mary主動看着窗戶了,我趕快閃開讓她看得更清楚,“我有個姐姐,只比我大一歲,她的名字叫Jenny,一直在南卡羅來納州的老家。而我在兩年前搬到馬丁。路德市,爲幫助印第安人保留地的原住民做義工。”   我還是小心翼翼:“那個晚上呢?”   “那個晚上,姐姐從東部飛過來看我。一年沒見面的姐妹都很開心,我拿出新買的攝像機,要把我們兩個人拍攝下來,沒想到鏡頭剛剛打開,就拍到對面房間裏——”   “殺人?”   “是,我看到了一起兇殺案,被攝像機錄了下來。”Mary突然捂住自己的臉,“但那個殺人兇手,也從窗戶看到了我。”   “你們沒有報警嗎?”   “那天真倒黴,我的電話停機了,姐姐的手機在機場丟了,而我的手機正巧壞了。”   “可以去向鄰居借電話啊?”   “我敲了隔壁房門,但是沒人開門,我怕會碰上那個壞人,又逃回自己的房間。這裏有人在撬我們的鎖,我和姐姐都嚇壞了。還是我的頭腦清醒,把攝像機的內存卡,通過電腦複製到了備份卡上。姐姐讓我先躲起來,我就藏在臥室的壁櫥裏,接着門撬開了。”   Mary說到這又流眼淚了,我打開牀邊的壁櫥看了看,門板做成百葉窗形式,裏面剛好可以容納一個人。   她擦了擦眼淚繼續說:“我藏在壁櫥裏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聽到姐姐掙扎到臥室,隔着壁櫥的百葉窗縫隙,我看到了兇手的臉!”   “他長什麼樣?”   “噩夢!那是我每夜的噩夢。”Mary的回憶使她忍受着極大的痛苦,“姐姐被他掐死了!而我藏在裏面嚇得一動都不敢動——殺手拉上窗簾,打開攝像機仔細檢查,然後就躺在我的牀上。”   “他沒有走嗎?”   “是的,他沒走,一直躺在我的牀上,直到第二天早晨。”   這回輪到我驚訝了:“而你就一直藏在壁櫥裏?也沒有被他發現?”   “沒有,我抓着備份的內存卡,一點聲音也沒發出,更不敢睡着——與其說是求生意志,不如說是被姐姐的死驚嚇的。”   莫妮卡點頭附和:“嗯,有的人受刺激會大喊大叫,而有的人受到精神創傷,則會陷入徹底的安靜。”   “我練過瑜伽,可以很好地控制呼吸。雖然和兇手在同一個房間,共同度過一個夜晚,卻像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其實,隨便想想就足夠你發瘋了,一個殺手躺在你的牀上,屋裏還有個剛被殺死的親人,而你必須躲在黑暗的壁櫥裏,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和殺手一起度過漫漫長夜——怪不得她會得精神病!不瘋纔怪!   Mary能夠說到這裏,已經夠堅強了:“整整一夜,我聞着兇手的氣味,聞着姐姐屍體的氣味,直到清晨才聽到兇手走出房間。”   “你報警了嗎?”   “不,當我顫抖着走出壁櫥,卻發現姐姐的屍體不見了!”   這個結果也令人喫驚,但我馬上明白:“被兇手帶走了!他怕如果留下屍體,警方調查這樁兇殺案,就會發現窗戶對面,另一場兇案的現場——怎麼會在同一個夜晚,兩個互相正對的房間,發生兩起兇殘的謀殺案?這樣我的嫌疑就會大大降低,警方也有可能找到真兇了。”   “我的精神徹底崩潰了!親眼見到姐姐被殺害,卻連她的屍體都找不到!我瘋了!沒人相信我的話,他們把我送到精神病院,治療了幾個月才放出來。”   “你們的父母沒來找你姐姐嗎?”   她苦笑着回答:“我們的父母早就去世了,沒有其他親人。”   “以後你仍然每天生活在這個房間?”   “是,在精神病院治療的時候,我強迫自己忘記了那段記憶,回到這裏我幾乎足不出戶,每隔兩天去一次超市,過着不見天日的生活,整天用厚厚的窗簾保護自己,偶爾纔會站在窗前,看看對面的房間——我以爲自己全部遺忘了,沒想到昨天看到了你。”   “對不起,是我喚醒了你的記憶,尤其我們闖入這裏,迫使你回憶那個可怕的夜晚,對不起!”   我是真心道歉,剛纔對她所做的一切,實在太殘酷了。   “沒關係,現在我才明白,總有些記憶是抹不掉的,潛伏在大腦深處,終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Mary,你是個好女孩,不該過現在這樣的生活,只要你願意說出這裏發生的一切,你不但會拯救一個無辜的人——就是我!”我緊緊握着她的左手,莫妮卡握着她的右手,“我將永遠感激你,你的人生也會徹底改變,重新走到陽光下,愛上新的男朋友,認識新的女朋友,永遠走出可怕的陰影。”   “謝謝你。”   莫妮卡又提醒了一句:“Mary,你說你備份了內存卡,還在嗎?”   “在。”她打開牀頭櫃,拿出一張內存卡,“都快忘記它了,其實從沒有好好保管過,能找到算是走運了。”   內存卡通過USB接口,連接到Mary的電腦上。   播放器裏出現了畫面,鏡頭對準臥室的窗口,焦距逐漸推向馬路對面,也是五樓窗戶——對面房間亮着燈光,敞開着窗戶,一個大約五十歲的中國男人,我不會忘記這張臉的——常青,居然在攝像畫面內如此清晰。   三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彷彿都回到了一年前的夜晚。   屏幕上常青的表情很是驚恐,又一個男人闖入畫面,卻是個光頭的中國男人。   光頭!   鏡頭裏他的臉很清楚,看起來三十多歲,長長的臉不怒自威,身材也比我高大很多。   突然,他手中多出一把刀子——攝像機甚至拍出了他的白手套。   沒等常青反應過來,利刃飛快地刺入他的左胸——這動作絕對是職業殺手,絲毫不拖泥帶水,更不像電影裏演的,殺人之前還說一大堆廢話。   常青痛苦地倒地不起,鮮血迅速染紅地板,刀子刺破了他的心臟,沒幾秒鐘他就斷氣了。   殺手滿意地微笑着,忽然轉頭看向窗戶,正好面對攝像機鏡頭!   他的面色大變,最初的驚愕過後,轉爲殺氣騰騰的目光。   錄像到此爲止,Mary關閉了攝像機。   還是第一次看到真實的殺人視頻,莫妮卡不住地戰慄,我憤怒地捏緊拳頭,就是這個殘酷的殺手,害得我替他背了黑鍋,墜入深深的地獄,被關進監獄忍受折磨。   Mary面如死灰,閉着眼睛躺回臥室。莫妮卡感到很噁心,卻還一個勁兒地安慰Mary.“這可是最最重要的證據!”我小心地將內存卡放進口袋,宛若我的命根子,“足夠推翻對我的一切指控,洗刷殺人犯的罪名!謝謝你,Mary,你是上帝派來拯救我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