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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情調

  十一月,蓉城。   天氣有些涼,又不算太涼。張儷穿着件棕色的呢子外套,下面是黑色長褲,黑色矮跟皮鞋,在火車站出口處來回溜達。   等了一會,站內忽然一片吵雜,烏央央的乘客蜂擁而出。   “小旭!”   “小旭!”   她踮起腳擺擺手,一隻桃紅色的小可愛脫離人羣,撲到自己懷裏。   “累了吧?讓你坐飛機偏不,幾天幾夜怪難熬的。”   “飛機還得去京城坐,多沒意思,火車挺好的,來我瞧瞧……”   陳小旭拽着張儷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呀,你胖了!”   “你也胖了!”   “你怎麼穿這麼土的衣服,像個老奶奶,看我這件。”   她轉了個圈,桃紅色的大衣裹着修長的身子,配上裝飾用的白色圍巾,愈顯嬌俏。   “你也就這一件好看的,平時還不如我呢。”   張儷皺皺鼻子,幫忙提起行李。倆人乘着公交車,到了市政府的一處家屬院,都是住宅樓。   《紅樓夢》天南地北的拍攝,最北去過黑龍江,中途到過鞍城小旭家裏。蓉城也來過,去過歐陽家。   張儷家裏倒是第一次來。   今天休息日,父母都在,門一開,陳小旭還有點緊張,忙道:“叔叔阿姨好。”   “好好,快進來。”   媽媽很親切,帶着濃重的口音,爸爸蠻嚴肅的樣子,言語不多。   沒說幾句,張儷便拉着她進了自己臥室。陳小旭匆匆看了幾眼,感覺比自己家強多了,五十多平的房子,兩居室,佈置的非常有文人氣。   臥室也不大,一張小雙人牀,一套桌椅,一個書櫃。書櫃裏碼滿了書,桌上鋪着白紙和筆墨。   “你在練字呀?”   “嗯,以前每天都要寫大字,在劇組沒時間,回家又撿起來了。你喫點什麼?”   “有什麼喫什麼。”   “還是那麼饞嘴。”   張儷出了去,陳小旭又仔細打量,屋子裏香香的,窗臺上擺着盆花,牀單的顏色很素淨,桌角放着報紙。   她隨手拿起來,見是前兩天的《中國青年報》,醒目的一行黑字:“吉祥物公佈,熊貓盼盼迎亞運。”   “1985年,京城取得亞運會舉辦權後,向全球徵集會徽,同時國寶熊貓被選定爲吉祥物。前不久,長春電影製片廠的美術師劉忠仁,創作的熊貓手持金牌圖從上千份作品中脫穎而出,正式成爲吉祥物形象,並取名爲盼盼……”   “你看什麼呢?”   門被推開,張儷端着果盤進來。   “報紙上說盼盼是雄的,可它的原型不是巴斯麼,巴斯是姑娘呀……我要喫橘子!”   “先有盼盼,後有巴斯,因爲巴斯太出名了,才變成盼盼的原型。”   “原來是這樣。”   陳小旭剝開一隻橘子,空氣中頓時充滿了橘裏橘氣的味道。   巴斯是隻野生大熊貓,1980年出生,4歲時由於遭遇了大面積竹子開花,沒有食物喫,不小心掉進了冰河河道,後被一農民解救。   被救的地點叫巴斯溝,遂取名爲巴斯,有關它的新聞不計其數,大概是最著名的一隻熊貓了。   後世資料中,總說巴斯是盼盼的原型,但設計者解釋過:先有的盼盼,再硬按上了所謂原型。   由於怕老百姓誤解,當時報紙還特意介紹過,盼盼是隻雄熊貓……   陳小旭坐的疲了,不客氣的上牀躺着,嘆道:“你家裏真好,我一直想有個獨立臥室,可惜到現在也沒有。”   “我小時候也住平房,前兩年才分的。其實這算是爸爸媽媽的房子,等我們以後有能力了,那纔算自己的。”   “就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有了。”   “快了,等明年《紅樓夢》一播,林黛玉定是風靡全國呢。”   “呸!這話從你嘴裏吐出來,我就不愛聽了。”   陳小旭喫了一隻又一隻,當手再去拿時,竟發現盤子空了。   她看向張儷,眨巴眨巴賣萌。   “橘子喫多了上火,再說一會就喫飯了。”張儷拒絕。   “啊?我不敢跟你爸爸喫飯。”   “他就那樣子,我小時候也怕,其實人很好的。”   聊了一會兒,便到了晚飯時間。   陳小旭發揮出了平生最出色的一次交際能力,在還算融洽的氣氛中喫了頓飯,跟着又躲進小屋。   洗洗涮涮,收拾收拾,不知覺夜幕降臨。   蓉城的生活節奏一向很慢,連夜晚都比京城少了些雀躍,多了幾分慵懶。家屬院靜悄悄的,屋子裏暖暖的,倆人擠在牀上繼續說悄悄話。   《家春秋》再過幾天就開拍了,先在巴蜀,後去魔都,一共十九集。   原著由《家》、《春》、《秋》三部長篇小說組成的《激流三部曲》,被電視劇改編到一塊。巴金這會還活着,編劇沒少去請教。   故事主要講一個封建大家族如何衰落,以及青年一代走向新生活的過程。主角有三:覺新、覺慧、覺民。   梅表姐和鳴鳳的戲份不重,就是倆女配角。   鳴鳳是個丫鬟,喜歡覺慧,被老太爺逼着嫁給一個怪老頭,最後投湖自盡。   這角色跟薛寶釵反差很大,算有發揮餘地,梅表姐就不一樣。   她喜歡覺新,卻被嫁給一個大煙鬼沖喜,不到一年丈夫死了,婆家嫌她是掃把星,終日以淚洗面。   一直生病,咳嗽不止,最後抑鬱而死。   倆人從《紅樓夢》裏出來,沒接觸過外面的戲,也不曉得怎麼演,只能憑藉僅有的經驗去體會角色。   “你臺詞背熟了麼?”   “嗯,你呢?”   “我也背熟了,感覺比黛玉要簡單。”   陳小旭翻了個身,有點鬱悶,“不過我感覺梅表姐跟黛玉很像,都是那麼哀怨,病懨懨的。早知道不該衝動,再考慮考慮就好了。”   “合同簽了,後悔也沒用,現在就是把戲演好。其實也是種挑戰,就因爲很像,你纔要演出不一樣的感覺來。”   “我盡力吧,還好跟你在一塊,不然我一個人真不知道怎麼辦。”   陳小旭抿了抿嘴,信心不太足,想着這次肯定要被某人嘲笑,於是就更鬱悶。   “……”   她臉衝着張儷,眼睛眨啊眨的,其實是在放空。張儷還以爲她要說什麼,結果蹭的一下坐起身。   “對了,你有信紙麼?”   “有啊,你要寫信麼?”   “忽然有了好點子,我得先指導指導他,免得他猖狂。”   張儷莫名其妙,翻出一種普通信紙,還有一種豎排的,“你要哪個?”   “那個豎寫的。”   於是她手指頭又在筆架上一劃,拈出一根寫小楷用的細筆。   “你到底要寫什麼?”   她見小旭像模像樣的坐下來,挨在旁邊十分好奇。   “我們不是辦亞運會麼?我告訴他可以加在晚會里,既能豐富內容,又能昇華主題,豈不一舉兩得?”   “……”   她愣了會兒,完全沒想到是“事業”上的東西,不由問:“你怎麼想到的?”   “我也是跟他學的,以前跟他賣書包,後來看他賣衣服,都是跟什麼主題有關,他管這個叫,叫……”   陳小旭咬着筆頭,“啊,叫蹭熱度!”   “蹭熱度?”   “……”   張儷愈發有一種他們之間,似乎比自己更加默契的感覺,一時心情複雜,“他那麼聰明,你想到的,他未必想不到。”   “萬一沒有呢,不是缺了個好點子?你幫我想想措辭,要古雅一點的。”   陳小旭說完,先執筆在紙上寫了兩句:   “許老師惠鑑   順祝康安。”   “噗哧!”   張儷忍不住笑,“你這個順字,真要氣死他。”   “這可是鄧雲鄉先生教的,此乃平輩之交……”   陳小旭繼續寫道,“自京城一別,一月有餘。今南下蜀中,與儷相會於蓉城。儷胖了二斤,愈發富態,徹夜長談,還喫了橘子,恰初冬之美,心曠神怡……”   “誰胖了二斤,你才胖了二斤!”   寶姐姐竟然抓狂了,晃着她肩膀,“給我改過來,改過來!”   “哎呀哎呀,我也胖二斤行了吧……下面,下面怎麼寫,我不會了……”   “我想想。”   張儷接過毛筆,略一沉吟,一手更漂亮的簪花小楷,“適聞亞運盛事,舉國同心,人人關切。想來可借用一番,於那晚會之中……”   倆人文化都不高,哪會什麼古雅,無非調皮搗蛋,半通不通。   “結尾結尾,編不下去了。”   “再加一句,加一句!”   陳小旭搶過筆,寫道:“近來事忙,恕不多談。”   張儷見了,也拿過筆,“入冬天寒,貴體自重。”   倆人笑的抱作一團。   看着這篇好容易憋出來的二百多字,大爲滿意,末了又綴上落款:   “十一月九日,二人於蜀中。”   ……   “這是個啥?”   將近半月之後,許非才收到這封信,一臉便祕。   家書嘛?不像啊!   朋友日常往來,也不像啊!   半文不白,語法錯誤,還分成了倆字體,一個醜點,一個好看點。   行吧,許老師畢竟不是鋼鐵直男,其實有點意外,倆姑娘還挺有意思的,當然也幫了忙……   亞運會這檔子事,他還真給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