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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嚴厲的許老師

  在後世的表演作坊甚至拓展訓練裏,經常有一些頗具趣味性的小遊戲,形式多種多樣,其實核心就兩個字:釋放。   釋放語言、思維、肢體和情感,目的就爲了拉近距離,人與人之間,以及人與角色之間。   許非讓他們站起來對視,並說出三個優點。   平時不管什麼關係,都很少有機會如此直接的互相觀察。這個小遊戲便是製造一種情景,讓雙方“光明正大的看”。   濮存新有心理準備,深呼吸一口氣,將注意力集中在對面的女孩子身上。   165左右的身高,厚實的軍大衣掩蓋住身形,前襟卻微微敞開,露出裏面的贊助毛衣。酒紅色,小V領,領口嵌着黑色的邊,往上是一截修長的脖子,一張明豔的臉,還有兩根麻花辮兒……   唯一的感受就是,美。   皮相也美,骨相也美,即便老了也應是美的。   濮存新目不轉睛,順着自己的視線移動,同時開口:“皮膚很白,眼睛非常有神,眉毛英氣,氣質又很婉約,辮子也好看,有古典美人的感覺。”   噫!   “你這可不止三個了!”   “老濮你家裏還有媳婦兒呢。”   “別假公濟私啊!”   幾人紛紛起鬨,許非雙手一壓,鴉雀無聲。   “何情該你了。”   “我……”   何情沒接觸過這個,有點手足無措。   “老濮在你眼裏沒優點麼?”   “不是,我,我……”   “別緊張,深呼吸,放鬆精神。你要真正用心去觀察,我給你時間,慢慢來。”   “……”   何情抿抿嘴,先閉眼緩了片刻,隨即睜開,認認真真打量這個初次見面的男人。   “個子高。”   “很,很帥。”   “太籠統,不算。”   “呃,眉毛,眉毛濃,鼻子很挺。”   心理門檻跨過去之後,一切不是問題,她越說越放鬆,也越具體。   “眼睛有些小,但整體氣質非常好,有種端正儒雅的感覺。聲音非常好聽,低沉有磁性,應該很會朗誦。”   “再深入形容一下,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正直,穩重,有安全感。”   “那做你男朋友,你願意麼?”   “當然不,他都結婚了。”何情笑道。   “好!”   許非拍拍巴掌,“來抱一個吧,這回就不用感受了。”   “……”   倆人對視一眼,濮存新主動上前,輕輕擁抱了下,末了又互看一眼,都有點羞澀。   “老濮,記住這種感覺,你看她就是美的,完美的,沒有一點瑕疵。何情你也記住,你看他也是這種外在的魅力,不要涉及內心。”   “怎麼個意思?”衆人不懂。   “因爲他們相互吸引,看的就是膚淺的外在,那些所謂的活潑開朗,自由奔放,儒雅有才華。”   “活波開朗自由奔放,不是內在因素麼?”衆人更懵。   “不不,這些是淺層性格。比如你跟一個人接觸,發現她愛笑,喜歡小動物,積極樂觀。你便得出結論,哦,這個人很開朗,對生活有態度。   但她究竟什麼樣,你確定你知道麼?   我跟你們講,只有跟一個人一起生活之後,你纔會瞭解到他最真實的一面。因爲沒有一個人是單面性的,除了傻子。”   他轉向姜黎黎,道:“張秋梅嫁給趙志遠十四年,早把這個男人喫透了,最後能翻轉局面,就是抓住了他最真實的性格。所以你在這場婚姻危機中,全程淡定,胸有成竹。   “我明白,我還照平常的演,最後那一下鋒芒畢露。”姜黎黎點頭。   “對!還有老濮,趙志遠從未在意過妻子,也就從未真正瞭解過。你一直覺得她任勞任怨,聽自己的話,所以你在整個過程中,也要有一種胸有成竹。不過她是真的,你是假的。”   “嗯,我知道該怎麼演。”濮存新道。   “何情,你跟趙志遠純粹是形式上的吸引,所以當他想跟你一起生活時,你纔會斷然抽身。   你在表演上不用複雜,就剛纔看他的感覺,高高的,帥氣,有才華,哇!就小女生見到夢中情人那種,具體的一會再講。”   “哦,好。”   何情內心翻騰,真切體會到了這個劇組的與衆不同。   講戲的居然是副導演誒,你說怪不怪?   ……   趙志遠是個普通教師,自然比不上傅明老人的大房子——那可是高幹,能裝一家子人。   場景佈置的很貼合,總體粗糙簡陋,唯角落立着個大書櫃,另有一張書桌,上面鋪着筆墨紙硯。   “那個誰,把門堵上,漏風不知道麼?”   “今兒天冷,大家克服一下。”   “先走一遍,開始!”   濮存新穿着一件舊大衣出鏡,隨即頓足,笑道:“裏面請。”   何情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繫着紅圍巾,緩緩走進來。   “你坐,我給你倒杯水。”   濮存新手忙腳亂的倒了杯熱水,“呃,居室簡陋,讓你見笑了。”   “哪裏的話?古人說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您滿腹詩書,住那種地方反倒俗了。”   何情握着杯子暖手,四處打量,“您妻子呢?”   “她接了孩子才能回來。”   “我們不會打擾她吧?”   “不會不會!”   “哦,那我們開始吧,抓緊時間。”   何情開始脫衣服。   “不不不,你,你……我不是那種人。”濮存新躲到書桌後面。   “您想什麼吶?我說我們開始排練吧。”   “哦,排練,排練好。”   何情脫掉大衣,露出那件漂亮的酒紅色毛衣,梳着兩根辮子,又好看又英氣。   二人各站一邊拗造型,濮存新表情浮誇,刷的伸出一隻手,“啊,船長,我的船長!我們險惡的航程已經告終,我們的船安渡過驚濤駭浪,我們尋求的獎賞已贏得手中。”   “港口已經不遠,鐘聲我已聽見……”   停!   許非喊了一聲,“你不用那麼浮誇,聲音低一點,再試試。”   “港口已經不遠。”   “太高。”   “港口已經不遠。”   “可以,繼續。”   趙志遠和陳夏是同事,適逢區裏教育系統搞新春聯歡,學校便安排他們出個節目,遂朗誦一首惠特曼的作品,爲紀念林肯而作。   何情的表現比何賽菲稍好,因爲角色構造比較簡單,除了收尾那一下,前面本色出演就可以。   “這首詩寫的真好,您朗誦的也好,我都快入迷了。”   “其實我更喜歡惠特曼的另一首詩,《給我輝煌寧靜的太陽吧》。”   “這個我倒沒看過。”   “我給你來一段。”   濮存新在相聲隊混了這麼久,對人物把握得心應手,十足的老房子着火,老男人發春的德性。   他雙手捧在身前,標準的詩朗誦起式,然後道:“給我一片野草叢生而沒有割過的田疇。   給我一個藤架,給我上架的葡萄藤。   給我新鮮的穀物和麥子,給我安詳地走着教人以滿足的動物。   給我完全寂靜的高原,那樣的夜晚讓我仰望星辰。”   “……”   何情靜靜聽着,在書桌後坐下來,結果屁股剛一沾,耳邊就響起,“停!”   許非倒沒衝她,喊道:“誰動這桌子了?”   衆人面面相覷,尤曉剛皺眉,問:“怎麼了小許,那不挺好的麼?”   “尤導,這桌子一挪,整個味兒就不對了。我再問一遍,誰動這桌子了?”   “……”   又沉默片刻,關景清弱弱道:“非哥,可能是我不小心動了。”   “來,你過來。”   許非一見這小子,從《便衣警察》就跟着自己混的,遂道:“我不是小題大做,何情,你再演一遍怎麼坐的。”   “哦。”   她莫名其妙,又坐了一次。   書桌在牆角,椅子靠牆,原本桌椅的間距剛好,但現在桌子往裏挪了。何情的腿伸不進去,只能側身,雙腿併攏,還貼着牆,很憋屈的樣子。   “陳夏看趙志遠唸詩的時候,要那種崇拜的溫柔和少女感,她這樣能出來少女感麼?這叫鵪鶉!”   許非把桌子拉開點,道:“你腿伸進去,左胳膊搭在桌上,右手託着下巴,頭稍稍偏一點,眼睛看他……”   何情照做,一手託着腮,目光追隨着濮存新,嘴角泛起笑。   那桌子掩了半身,加上兩條麻花辮,極有青春氣,彷彿一個女學生在看自己崇拜的男神老師。   “別覺得道具不重要,道具非常重要,甚至能幫演員完成一場好戲。所有的服化道,都是爲了服務劇情和人物,就算你本事沒到,常識總得有吧?明明有空間,你們家喜歡鵪鶉坐麼?”   “非哥,我下次一定注意。”   關景清被訓的跟三孫子似的,老實認錯。   許非也沒揪着不放,揮了下手,“繼續!”   “……”   衆人頭一回見他如此嚴厲,都有些訕訕。覺得小題大做的也沒言語,事實擺着呢。   尤曉剛不斷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反正最後兩集。   濮存新看何情有點愣,笑道:“別害怕,他工作時候就這樣,平時人相當好,我們再來一遍。”   “哦,沒事,我就是……”   何情往那邊瞥了一眼,“第一次見,還挺有意思的。” 第二百零一章 吊眼睛   “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大風從坡上刮過,不管是西北風還是東南風,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一身破棉襖,頭戴狗皮帽子的葛尤,騎着三輪車從長安街駛過。車上滿是舊書舊雜誌,一箱一箱的磁帶,另有一個錄音機,吼着來自大西北的蒼涼粗獷。   尤曉剛幾人坐在麪包車裏,攝影機對着拍攝,背景便是那聳立的天安門。   葛尤直接騎過去,找個位置停下。許非擺擺手,幾個工作人員客串的路人圍上,比手劃腳,討價還價。   “好!姜老師準備!”   尤曉剛喊了一嗓子,姜黎黎趕緊推車就位,車筐裏裝着白菜蘿蔔,也在大街上了騎了一段。   跟着濮存新和何情過去,在非機動車道上慢慢散步……   在長安大街上堂而皇之的拍戲,後世你敢想?許非一邊感慨一邊鑽進車裏,凍的大臉通紅,腳趾頭都木了。   “給你暖和暖和。”   姜黎黎遞過一隻裹着毛巾的熱水袋。   “我還行,你用吧。”   “我還有一個。”   “哦。”   許非伸手拽過來,不客氣的摟進懷裏,“這天兒真冷,好在快拍完了,再挺兩天。”   “必須得挺啊,我爲這場戲都等半年了。”   “喲,那你準備的怎麼樣?”   “我在家想了半個月,就那幾句詞,我設計了五六種腔調,就那一表情,我琢磨了七八種演法。從來沒這麼上心過……”   姜黎黎往外看了看那對狗男女,“我現在一見老濮,都恨不得掐死他!”   “掐死過分了。你應該在精神上玩弄他,折磨他,虐待他,讓他生不如死。”葛尤又插嘴。   “你倆多大仇啊?”許非詫異。   “哎,尤子說得對,對這種自命不凡的傢伙,就得在精神上給予打擊。”   “不是,你針對男的我理解,你不恨那插足的麼?”   “恨啊!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蒼蠅該打,但關鍵還是老爺們不行。”姜黎黎整的特明白。   哎喲!   許非感嘆,要是世間人都您這覺悟,渣男渣女得少一半,舔狗都能有House。   正說着,濮存新、何情拍完了過場戲,也凍得跟孫子似的。因爲要追求美感,穿的衣服不多,擋不住嚴寒。   “天兒太冷了,這才十二月,三九可咋過。”   濮存新使勁搓手,見何情有點呆滯,問:“怎麼了?”   “噝!”   她一激靈回過神,眼圈通紅,語帶哽咽,“京城冬天怎麼這麼冷啊?”   噗!   幾人樂的歡實,一爽利豪放的女子居然被凍哭了。   “知足吧,我東北人沒說話呢。”   許非把熱水袋扔給她,姑娘跟撿着98K似的死死抱住。   濮存新看着眼饞,轉向姜黎黎,“那個……”   “不給!”   “……”   老濮鬱悶,這女的最近跟自己一直不對付。   “入戲了,入戲了,體諒點。”葛尤拍了拍。   ……   衆人回到某部隊,繼續拍攝。   棚裏還有一個小茶館的佈景,專門用來談事的。趙志遠跟陳夏表白心意,被對方拒絕,這是後面的戲,拿過來先拍。   拍完之後,何情戲份殺青,但也沒走,在旁邊看熱鬧。   這場戲講趙志遠決定離婚,鄰居們都來勸,場景還在趙家居室。   許非檢查了一遍,喊道:“都精神着點啊!還有四組戲,拍完就去公款喫喝,拍不完得等明天了。”   尤曉剛也道:“咱們有始有終,來個好結尾,準備了!”   “開始!”   濮存新坐在一張雙人的舊沙發上,葛尤語重心長的勸:“趙老師,您跟秋梅姐恩恩愛愛,舉案齊眉,是我們悶葫蘆罐兒衚衕的愛情標兵,怎麼說離就離呢?”   “唉,你不懂啊!”   他嘆了口氣,問:“知道七年之癢麼?”   “還真沒聽過,您給講講?”   濮存新忽地轉頭,直視攝像機,字正腔圓,“七年之癢,是指愛情或婚姻到了第七年,會因爲無聊乏味而經歷的一次感情危機。出自瑪麗蓮夢露的一部同名電影。”   說完擰回去,跟沒事人一樣,“我跟秋梅生活十四年了,別說七年之癢,我蝨子都滿身爬了。   你說剛結婚的時候,她也算青春可人,活潑靚麗。可你看看她現在變成什麼樣?   成天就知道罵孩子,貪小便宜,管我要工資,不然就跟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議論這個,談論那個……我每天晚上往牀上一躺,都能聞着身邊一股油煙子味兒。”   “哦,你這麼說我就明白了。”   葛尤點點頭,“我雖然沒結過婚,但咱們性別趨同。男人的追求都一樣,就是身邊站個好看的,懷裏摟個發賤的,家裏有個能幹的,遠方有個思念的,就算到退休那天,也得有個懂保健的。   不過趙老師,我說兩句您可別不愛聽。秋梅姐跟你這麼多年,可謂無微不至,任勞任怨。您就這麼離了……”   “我可以補償啊,我存款都給她,妮子撫養費我出,只要她成全我這份遲到的真愛。”   “嗯,行吧。”   葛尤一聽也不再勸,搖頭晃腦的出鏡。   “好!韓老師、莫老師準備!”   “好!李老師、梁老師準備!”   一個個的勸,趙志遠不爲所動,最後張秋梅自己進來,先說了一通軟話,始終無用。   “趙志遠,你果真想離?”   “果真想離。”   “確實想離?”   “哼!”   “……”   姜黎黎壓住火氣,冷笑道:“趙志遠,你馬上就要評職稱了吧?”   “什麼意思?”   “我要是找你們校領導一反映,別說職稱,你這份工作還能保住麼?”   “哎,停一下!”   她自己喊停,“我剛纔不太對,再來一遍行嗎?”   “行啊,今天可你舒服。”許非笑道。   “那我醞釀醞釀。”   姜黎黎深呼吸幾口氣,重新構建自己的情緒,“老濮,你給我個頭。”   “哼!”   濮存新冷哼一聲,篤定她在虛張聲勢。   “趙志遠!”   她猛地拔高音量,“你別忘了,你馬上就要評職稱……哎喲,再停一下。”   常規的情景喜劇犯不上這麼演,但全組無怨言,都在配合,需要什麼給什麼。她試了很多遍,其實效果不錯,但接這部戲,可不是爲了“不錯”二字。   “……”   許非也在琢磨,在腦子裏搜索能用的素材,當再次暫停時,湊過去道:“黎黎姐,怎麼樣?”   “力度不夠啊。”   姜黎黎攥拳揮了一下,愁道:“就是讓觀衆一激靈這種,感覺始終不夠。”   “要不你喝點酒?”   “能行麼?”   “試試唄。”   許非跑到麪包車上翻出一瓶二鍋頭,本是晚上殺青宴用的。   姜黎黎抿了一口,辣的直吐舌頭,又強行喝了兩口,略微一緩,勁兒立馬上來,臉蛋變紅。   “你說的時候,可不可以換個坐姿,然後斜着眼睛看他。”   “斜着眼睛?”   她思量片刻,點頭:“我試試。”   再度開拍。   濮存新冷哼,扭過頭,根本不在意對方的反應。   “好,好……”   姜黎黎氣着氣着,忽然笑了下,往前挪了挪,身子稍側,偏頭,從一種很奇怪的角度看過去。   那眼睛是斜的,眼角往上吊着,餘光掃過去,宛如一根尖銳的針,輕輕一刺,遂無所遁形。   《霸王別姬》裏,蔣雯麗的一跪,一吊眼睛,都是專門拜訪舊社會妓女討教來的。   女人畫眉描紅,婀娜多姿,斜着眼睛看你,那叫媚。   但還有一種,她斜着眼睛看你,那叫嘲諷。   姜黎黎的語氣也輕,“你,最近要評職稱了吧?”   “什麼,什麼意思?”濮存新心裏一跳,險些沒接上。   “……”   她笑而不應,只站起身,聽得腳步聲響,竟跟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妮子回來了?快暖和暖和,今兒包餃子。”   “爲什麼包餃子呀?”曹影奇怪。   “因爲今天高興啊。”   “哦,那我要喫芹菜餡的。”   “你爸愛喫白菜的,咱包白菜餡好不好?”   “唔,好吧。”   “……”   衆人忽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這個女人剛剛捏住男人的七寸,一擊致命,馬上就跟沒事人一樣。   在整場遊戲中,她纔是最穩的那個。   “哈!”   姜黎黎演完一場,也沒聽見導演喊話,不過沒關係。   她情緒已經上來了,又藉着酒勁,“演了這麼多年戲,頭一次這麼爽快!哎我演的怎麼樣?怎麼樣?”   “快說啊,到底好不好?”   “哎給個話啊!”   全場看着她,都在笑。 第二百零二章 殺青   天矇矇黑的時候,下起了小雪。   劇組轉到大菊衚衕,拍最後一組鏡頭。時間不早了,但沒有一個人想停下,就像跑了42公里的馬拉松,只剩最後的衝刺與冠軍。   李沐、鄭小龍等人也來了,見證殺青的一刻,然後一道去恰飯。   最後一組,也是全劇的最後一段。   在那個小布爾喬亞牆角,青藤已經掉光了葉子,留下一條條褐色的枝條掛在牆上。雪來的正好,綴了些顏色,不至於太枯萎。   燈光一照,柔柔的,緩緩的,寒冷又溫暖。   葛尤裹着破棉襖,蜷在木頭樁子上。劉貝從右側入境,奇道:“大冷天干嘛呢?”   “想點事兒。”   他用袖子扒拉下另一個樁子,一本正經,“坐。”   劉貝翻了個白眼坐下,紅色的大衣格外顯眼。   “我就想啊,秋梅姐平時沒心沒肺的,居然有法子讓趙老師回心轉意。趙老師平時爲人師表,居然也有春心萌動的時候。   難怪書上說,這人啊,不在放蕩中變壞,就在沉默中變態。”   “喲,那你是變壞還是變態?”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葛尤伸出一隻手,用力揮動,“我對愛情的立場一直沒變,就是白頭偕老,至死不渝,差一秒我不幹。”   “那可不一定。人都是嘴上好聽,真有個小你十歲盤正條順的姑娘勾搭你,你能忍住不動心?”   “忍不住。賞心悅目,美色當前,誰也不是聖人。但動心是一回事,做了又是另一回事,我真要娶了媳婦……”   葛尤笑了笑,“怎麼着也得對得起這份責任吧。”   “……”   細雪飄漫,一時無言。   劉貝託着腮幫子,歪頭看他。   葛尤手足無措,嘿嘿嘿道,“我知道自個魅力大,泥足深陷我可不負責。”   “德性!不過我真覺得你這人挺好的,表面不正經,實則靠得住。”   “嗯,我也覺得你挺不錯,表面浪裏浪氣,實則賢良淑德。”   “……”   倆人對視一眼,莫名有點羞澀。   “好,下一場準備!”   一番忙活,趙寶鋼點着一掛鞭,往門口一扔,噼裏啪啦震天響。   倆人跑出門,站在門口,看看雪地上的鞭炮,看看飄雪的夜空。燈火昏黃,映着二人和身後的大雜院。   年終歲尾,天上人間。   搖臂慢慢升起,由近拉遠,最後定格在一個全景鏡頭。   拍了很久,也站了很久,尤曉剛遲遲不願喊停,末了才道:“好,過了。”   所有人都沒動作,似乎還停留在剛纔的場景,停留在半年來的一幕幕之中。   還是李沐穩,站出來拍拍手,“好了,大家準備準備,一會去喫飯。曉剛,你收個尾吧。”   “《衚衕人家》……”   尤曉剛深呼吸一口氣,大聲道:“歷時五個月八天,拍攝完成!”   轟!   全場歡呼。   ……   真的是公款喫喝。   不僅劇組成員,連家屬也可以帶,甚至客串的演員能來的都來了。去年拍《便衣警察》,還沒咋感受,就知道是部好劇。   但《衚衕人家》,所有人都清楚,或許能成爲一部載入史冊的電視劇。前後兩個階段,歷時半年,從不瞭解到了解,從敷衍到用心,每人都是一個故事。   喫的是酸菜白肉銅火鍋,八個人一桌,菜肉流水般往上端,最後飯店都沒貨了,拿凍豆腐頂上。   酒水管夠,每人都喝了點。   除了領導之外,許非被敬的酒最多。他來者不拒,末了也開始敬,還跟尤曉剛喝了一杯。   沒什麼不共戴天的仇,心裏都明白。   “哥哥,我跟你喝一個。”   曹影抱着瓶汽水過來。   許非跟她碰了碰,笑道:“妮子表現不錯,今兒得誇誇你,演戲有天賦,但回去還得好好上學。”   “嗚嗚……”   不知是怕上學,還是怕分別,小姑娘開始抹眼淚。   “別哭別哭,過幾天我接你來家玩。”   “真的嘛?”   “拉鉤。”   打發走一個,相聲隊依次過來,每人聊了一會,都是實打實的心裏話。   最後李老師,真拎着瓶啤酒,跟他幹了一杯,言簡意賅,“我去我朋友那裏借住,春節前回家。”   “那我們在節前把春裝弄出來。”   “闊以。”   一頓飯喫了好久,曹影的父母先頂不住,帶着孩子告辭。跟着家遠的也走了,人慢慢變少,許非堅持到了最後。   不知喝了多少,反正腦袋開始不清醒。   約莫十一點多,雪停了,北風愈寒。   “咣咣咣!”   “咣咣咣!”   粗魯的敲門聲驚醒了百花衚衕,張桂琴、張儷、吳小東披着衣服出來,嘩啦一開門。   呼!   酒氣熏天。   趙寶鋼喫力的架着許非,“快快,搭把手!”   吳小東連忙接過來,“這喝了多少啊?”   “不知道,反正他最牛逼,老闆都特麼哭了。得,我走了。”   “謝謝啊!”   幾人把許非弄進正房,Bia往牀上一倒,跟坨屎一樣。張桂琴搖頭嘆氣,道:“你們回去吧,我自己就行。”   “沒事,我幫幫忙。”   張桂琴和張儷把某人擺正,脫掉鞋襪,又扒掉外套褲子。   脫褲子的時候老媽覺得不太對,扭頭瞅瞅,那丫頭連忙背過身,用熱水投了條毛巾。   “怎麼喝成這樣子,還說自己酒量好?”   門口一隻小可愛閃過,陳小旭竟也起來了,指着許非的毛褲樂,“這個花紋,他真是從小穿到大。”   “你這是說我手藝沒長進。”   張桂琴沒好氣道:“把那被拽過來。”   陳小旭遂把許老師一掀,從他身底下抽出棉被,撲了撲了給蓋上。張儷拿着毛巾,不好意思卻也在那兒給擦臉。   “呃……”   老媽覺得自己好多魚,索性去廚房煮了碗醒酒湯。   白菜葉切小片,煮熟,再加鹽、醋、薑末,趁熱喝,又解酒又健胃。   老媽端着湯回來,喚道:“小非,小非,能起來麼?”   “唔……”   許非翻了個身,時而嘟囔,時而呻吟,已經無意識了。   張桂琴有點來氣,道:“他同事也不是東西,哪有這麼灌的?從來沒見他醉成這樣。”   “我看大半是自己喝的。”陳小旭撇撇嘴。   “嗯?”   “因爲他高興呀。”   “因爲他高興呀。”   倆人齊道。 第二百零三章 讓車   宿醉,宿醉,宿醉。   許非一睜眼,只覺頭痛欲裂,噁心反胃,渾身難受。   他恍恍神,發現自己躺在牀上,蓋着棉被,上身是秋衣,下身是毛褲。毛褲又沉又厚,兩條腿像裹着鉛塊,還有點癢。   伸進去抓了抓,軟趴趴一坨。   爲什麼呢?   因爲現在是中午啊!   “哈!”   許非打着呵欠起牀,晃晃悠悠的走到院子裏。居然沒人,石桌上壓着一張紙,小旭的筆跡:“我們出去了,你自己弄點喫的。”   “……”   行吧。   他只得進到廚房,見有剩的飯菜,不過沒胃口,幹了兩杯水,然後拿起報紙。   這年頭讀書看報是每個老百姓必要的生活方式,連街上的社會青年都能拽出幾句莎士比亞和時政消息。   以出口成章爲榮,誰能出口成章,誰能說一些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那他在圈子裏就最牛。   就像還未成型的京圈兒,爲啥汪朔是精神領袖啊,因爲他最能嘴炮。   “12月24日,也就是昨天,首都人民盼望已久的地鐵復興門折返線,勝利建成通車。”   京城現在有兩條地鐵線,一條從蘋果園到火車站,一條從復興門到建國門。中間沒有折返線,搞的第一條線超飽和,第二條線乘客寥寥。   如今建成了,運營便會更加高效。   “明年1月1日起,天安門城樓對中外遊客正式開放。每張參觀券票價10元,上午九點鐘開始。”   許非知道這個,因爲今年市政府準備搞個國際旅遊年,向海內外推介京城的各處景點,還會有一系列相關活動。   天安門便是起頭。   據說第一位登上去的,是人民商場的退休老會計,還給頒發了一個景泰藍花瓶和證書。而全年參觀的遊客達到了60多萬,收入780萬。   漫山遍野看人頭的景象從此開始。   除此之外,還有一則新聞:   “歷時五年的電視劇《西遊記》已經全部完成,共25集,預計在明年2月1日跟全國觀衆朋友見面,將由蔣大爲演唱片尾曲《敢問路在何方》。”   《西遊記》之前播了11集,片尾曲由女歌唱家張暴默演唱,沒錯,她纔是原唱。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一個挑着擔,一個還牽着馬……2月1號,2月1……”   許非哼着小調,猛地站起身往外跑。   “吱呀”一聲,小旭和張儷剛巧進門,差點撞上,“你幹嘛去?”   “打個電話!”   他直奔新街口的電話亭,給李沐掛了通電話,好半天才回來。   “2月16是除夕,央視1號開始播,每天一集,能挺到25號。完全不給人留活路,合着每年春節檔讓它包圓了。”   他隨腳溜達進西廂,坐在羅漢牀上絮叨:“我們是42集,就算1月1號開播,每天兩集,22號結束,僅剩9天間歇……這個撞車有點猛啊。   我剛纔跟主任聊了聊,準備開會研究。”   許非逼逼一大堆,沒聽見響兒,一抬頭:張儷坐在牀上,小旭蹲在地上,幫她試一雙新買的鞋。   棕色的小皮棉鞋,非常洋氣,一看就價格不菲。   “來把衣服穿上。”   小旭拿過一件伊蓮服飾的大衣給她套上,又繫好圍巾,左看右看,越看越愛,“這回算不丟人了,我也放心了。”   “你倆幹嘛呢?”他納悶。   “她偏說我鞋子不好看,上班丟人。就去了趟商場,送給我一雙皮鞋。”張儷笑道。   “這是你買的?”   “我買的怎麼了?”   “你難得大方一次啊。”   “分人。”   陳小旭哼了聲,把張儷的行頭脫下來,語重心長:“在單位不比在家,凡事圓滑些,交好同事。不過那邊還行,都是我們認識的,有事去找阮主任。”   “人家比你懂,你教人家圓滑,自己怎麼不圓滑?”   “我就是忍不了,我纔不回話劇團。”   許非無言以對,好有道理。   她的工作關係還在鞍城話劇團,成名之後,亂七八糟各種扯淡,索性一概不理。   而張儷的手續已經辦妥,有編制,給解決戶口,能參與分房,工資五十塊,1月2號正式上班。   這麼一提,許非也想叮囑叮囑,結果還沒開口,人家道:“好了,我真不是小孩子,我在部隊待了十年呢。哎,你剛纔說了些什麼?”   “呃……”   娘倆一塊好多魚。   ……   藝術中心,會議室。   李沐敲着桌子,道:“原計劃在元旦後播出,因爲預想着央視會在三十之後放《西遊記》,有一定的時間來發酵。現在他們把二月份全佔了,今天大家討論討論,要不要推遲播放?”   “我先說說後期吧。前十八集已經完成了,後二十四集做了一半,加班加點的話也能完成任務。”鄭小龍道。   “我有個疑問,爲什麼非得在年頭播呢?搞的大家都急匆匆的。”魯小威道。   “因爲該劇的立意,就是讓觀衆回味過去的一年。裏面素材大多是今年發生的,所以明年伊始播放最好。”   “反正不能死磕,《西遊記》的羣衆基礎太大了,無論熱度、收視、話題性我們都比不過。既然前面時間不充裕,那就把《西遊記》讓過去。一月份播和三月份播,差倆月,觀衆就不回味了麼?”   “對,這樣各方面工作也能充分點,不用急着趕着。”   “……”   李沐想了想,也是,有點鑽牛角尖了。   許非沒想着啥時間,他就惦記自己的服裝店。如果推遲播,倒不用推遲開張,冬裝可以賣,而劇中的夏裝也正好趕上。   不過得挑個好時候。   “那個影視藝術交流,確定幾月份搞了麼?”他問。   “好像四五月吧,你是說?”   “能不能把《衚衕人家》弄進去,變成其中一個活動,正好免費宣傳了。”   “倒是可以,我跟臺裏琢磨琢磨。對了,還有件事。”   李沐笑道:“《衚衕人家》的水準,我們心裏都有數,雖然得看播出後的反響,但不出意外,今年肯定要拍第二部。   所以大家現在就可以構思劇本了,其實今年有些倉促,很多方面不夠完善,希望第二部能更上一層樓……那個曉剛啊,你也做好準備,還得擔當重任。”   WHAT?   尤曉剛瞪大眼睛,“呃主任,這事先不忙定,看看再說,看看再說。” 第二百零四章 開張大吉   1988年,1月1日。   元旦有一天假,再加下個月春節,不少人出來逛街購物。在西單北大街109號,一家店門前人滿爲患。   一條紅地毯長長鋪開,兩側全是假花花籃。門口拉着一條紅綢,繫着朵大團花,正上方一塊用紅布蒙着的招牌。   雖然之前等廣告,店名已經暴露了,但該有的程序還得有。   這些東西在後世司空見慣,此時可驚天動地。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當然更多是看旁邊那幫扭秧歌的。   許非、張桂琴,來幫忙的趙寶鋼、馮褲子等人,外加三個女服務員,都在裏面哆哆嗦嗦。   凍的。   這年頭商鋪哪有暖氣,也不能燒爐子。裝修上他花了大價錢,可也沒捨得買一臺空調,太貴,還得託關係。   而且是那種窗式的,就是裝在窗戶上面,跟厚背電視機一樣,旋轉開關,比拖拉機還響。   “媽的,也不知道藍波希島出來沒?”   許非瞅瞅時間,差不多了,“準備準備,開張了!”   三個服務員嗖地站起來,撲了撲了衣服,張桂琴守着收銀臺,幾個老爺們扛着機器出去。   門一開,攝像機一亮,哇,全場驚呼。   “這是電視臺的吧?”   “我看那標誌是京臺的,怎麼還管開業啊?”   “打廣告了吧。”   “哎,我聽說這家老闆是黛玉和寶釵。”   “盡瞎扯,黛玉能……臥槽,還真是!”   攝像機架好之後,櫥窗上又亮出幾張大照片,小旭、張儷、劉貝和戴着可愛暖耳的曹影小姑娘。   都沒來,許非可以借用她們的名氣,卻不想真讓她們跟商品似的在這站臺。至於那攝像機,是他投的半分鐘廣告,準備在京臺播放。   總之下了血本。   “大家靜一靜啊!”   許非拿着麥克風,連着長長的線,開口道:“今天是本店開張大喜,歡迎各位鄉親父老光臨。   本店專售時尚女裝,所有款式均爲自主設計,市面上您絕對找不到重樣的,除非都在我這買。今兒開張第一天,全場八折優惠,還有贈品活動,凡購物滿五十元的,均可獲贈一份小禮品。   全場八折,爲期三天,大家抓緊時機!至於我手裏這個東西,叫剪綵,討個吉利的意思。好了,我不多說!”   他一揚手,趙寶鋼和馮褲子扔出幾掛鞭炮,噼裏啪啦,紅屑飛濺,秧歌隊也重新扭起來。在一陣喧天熱鬧中,咔嚓一剪子,剪斷了紅綢。   跟着一扯紅布,露出伊蓮服飾的招牌。   “……”   衆人瞧這氣氛,不自覺的往前湊。有的想看衣服,有的想見識見識,居然形成了一支不小的隊伍。   最前頭是一個母親帶着四五歲的兒子,剛踏進門,眼前水靈靈三個大姑娘,“歡迎光臨!”   艾瑪!   女人嚇一跳,“呃,你,你們好。”   “請問您想看點什麼?大衣外套在那邊,褲子在那邊,圍巾手套在這邊。”   王柏琳伸手指引,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   “我隨便看看行麼?”   “當然可以,您請。”   女人拉着小孩進來,這會才仔細打量,見面積頗大,上下臺階,利用鏡子和一些擺設的襯托,使得空間感愈加明顯。   黑白底色,本爲冷清,但裏面加裝了暖色調的燈,中和後的光線非常舒服。牆上貼着薄木板,也是暖色調,一件件衣服掛在上面,大方得體。   女人不懂設計美學,但不自覺產生了一種高端有品質的感覺。   她轉了一圈,纔開始看衣服,西單自己常來,發現款式真的不一樣,漂亮又洋氣。本來無心買,結果看到一件紅色大衣時,就再也走不動。   翻了翻標牌,上面有個被劃掉的原價:140元。下面有個優惠價:112元。   嗯,懂的都懂。   “……”   女人十分糾結。   這年頭衣服賤的賊賤,比如夏天夜市,一件短袖才幾塊錢。貴的又極貴,那些大商場的外國品牌,都得幾百上千。   112塊錢的一件大衣,比王府井的便宜,比西單的略貴。剛好掐在心尖上,撓心撓肺。   “同,同志,我能試試麼?”   “可以,您穿多大尺碼的?”   王柏琳過來招待,給找了一件合適的。   女人穿上,走到鏡子前一瞧,覺得自己好像不那麼臃腫了,大紅又襯的臉蛋很有氣色,頓時滿意。   這鏡子是獨立鏡框,長兩米,寬七十,稍稍有點斜。   棚頂專門有一隻燈,暖白色的光線。   她極爲意動,但還是問了句,“好看麼?”   王柏琳表面淡定,心裏慌得一筆,“您身材比例很好,皮膚又顯白,穿紅色的中長款正合適。”   “是麼,我覺得還湊合。”   女人又扭了半天,終於決定買下這件相等於一個多月工資的大衣,作爲給自己的新春禮物。   “裝起來吧,哪裏結賬?”   “好嘞!”   王柏琳樂的連語氣詞都出來了,忙道:“您一共消費了112,達到150元可以獲得三份禮品。我們那邊有自己設計的暖耳、帽子和圍巾,很適合這位小朋友。”   “暖耳?哦,耳罩啊,這東西我給他做一個……”   女人不以爲意,結果兒子溜溜跑過去,“媽,我要這個!”   雖是女裝店,但孩子沒啥區別,這小男孩就拿起一個暖耳愛不釋手。材料沒有後世豐富,主要是棉花,外面包着厚實的布,像耳機似的。   女人覺得不太實用,勝在新穎好看,問價五塊錢,索性買了倆,又挑了頂帽子。   花冒了,有點心疼,但大過年的……   王柏琳捧着紙箱過來,“您消費150元,可以挑選三份禮品。”   許非本想搞有獎銷售的,後來被人勸住。   有獎銷售在前些年特別火,大名鼎鼎的傻子瓜子就在85年搞了一次,兩週內賣掉230萬公斤。不過當時市場混亂,很多人以次充好,以僞亂真,上面突然來了道禁令,禁止一切相關活動。   於是便改成了小禮品,稀爛賤。   女人挑了一本田字格、一套書籤、一個髮夾,挺着一張滿足了購物慾而充滿快感的臉走了——話說現在還有田字格這東西麼?   耶!   如果可以,王柏琳一定揮拳慶祝,老闆在正式的福利待遇中可說了,每月有業績考覈,誰賣的多,拿的獎金也多。   她四處瞅瞅,兩位小夥伴也正盡情忽悠着,便顧不得閒,急忙又迎上一位客人。   服裝店名聲不小,從早上到傍晚,始終沒斷過人。大部分湊熱鬧,少部分纔是顧客,但只要肯留下,基本都能買。   從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期,完全是賣方市場,只要手裏有貨,根本不擔心銷路。   這會服裝的利潤超過100%,許非的製作成本較高,售價卻不離譜,主要面向那些有點肉痛但還買得起的女性。   在後世市場,這叫輕奢。   外面天色漆黑,張桂琴忙了一天完全不累,看着一抽屜人民幣精神抖擻。   好容易能喘口氣,三個服務員癱在椅子上,王柏琳道:“姨,您可別給我記錯了,少一件差不少事呢。”   “嗯嗯,可關係到我們獎金呢。”   “錯不了,要不咱再對一遍。”   四人覈對了一下各自業績,都很滿足,然後又吐槽:   “老闆也真是的,露一臉兒就沒影了。”   “就是,萬一生意不好咋辦?”   “興許人家有信心呢……哎,回來了。”   門一開,許非冒着風寒進屋,張桂琴抱怨道:“你幹嘛去了,自己店都不看着?”   “人家過來幫忙,不得招待招待?還跟臺裏談談廣告的事兒,給我個最低價。哎這會沒人吧,走咱們下館子去,慶祝慶祝。”   三個姑娘拍手叫好,簡單收拾了一下店鋪,關門閃人。   就在西單的飯館喫,幾人順着大街往南走,人流依舊可觀。還有一家新開的“大巴黎麪包房”,掛着彩燈,寫着“Happy New Year”。   看着稍帶後世印記的熟悉感,許非一時恍惚,遂年復一年的感嘆:   過的真快啊,才二百章就五年了! 第二百零五章 明明白白   1月2號,晨。   一夜沒睡好的張儷再次驚醒,摸到枕邊的電子錶,六點半。   闔了下眼,乏力的撐起身子,扭頭一瞧,旁邊空蕩蕩。   嗯?   她穿好衣褲,攏了攏頭髮,輕輕推開門,清早的寒風刀子一樣灌進來,渾身一激靈,倒精神了不少。   本以爲小旭去廁所了,結果見廚房亮着燈,兩個人影在裏面忙碌。   “呀,醒了?正好水燒好了,來洗洗臉。”   “你們幹什麼呢?”   “伺候你呢!”   小旭打了一盆水,甚至要把牙膏擠上。張儷心慌,連忙搶過來,“你倆沒事吧?”   “你不第一天上班麼,總得表示表示。”   許非拿着筷子在鍋裏攪,香噴噴熱騰騰,唯一拿得出手的廚藝,下面。   “……”   她抿抿嘴,自去洗臉刷牙。回來麪條也好了,加點蔥花,淋上小磨香油,還加了三個雞蛋。   數九寒冬,折膠墮指。   一門隔內外,仨人圍坐在廚房裏,呼嚕呼嚕喫着面。燈光昏黃,貓和狗趴在腳邊,蹭着爐火的餘溫。   喫罷早飯,張儷穿上那件特供大衣,踩着小旭送的鞋子,推車出門。   “你可好好的,別讓我們擔心。”   “中午想喫點啥就買點啥,別捨不得花錢。”   那倆貨十里相送,心潮滾滾,熱淚漣漣。   “你們是送我,還是氣我?”   張儷翻了個白眼,上車走人,末了再一回頭,特孃的已經沒影了。   1983年,央視電視劇部、電視藝術委員會錄製部和中國廣播文工團電視劇團,合併組成中國電視劇製作中心,是直屬廣播電視部的正司局級單位。   這裏更正一下,在2009年製作中心改革變企,纔回歸央視管理。   距離不遠,在廣安門附近。八點鐘左右,張儷趕到了單位,在門口撞見東方文櫻,倆人領了工作牌,見過領導,以後便在生產處辦公。   其實環境還行,戴臨風、阮若琳、任大惠、王扶霖等人都在這兒,不至於生疏,關鍵是沒事幹。   參加了一個會,認識認識同事,然後就坐着。倆人一張桌,大眼瞪小眼。   “喲,寶釵來了?探春也來了?”   九點多鐘,一位老先生晃晃悠悠進來,笑着擺手。   “您好。”   倆人也不認識,連忙起身。   “坐坐坐。”   老頭招呼一聲,直奔暖壺而去,倒了一大缸子茶水,順手拿了份報紙,往自己位置上一坐,安度晚年的意思。   “……”   張儷眨眨眼,低聲道:“東方,我怎麼沒見人工作?都閒着呢。”   “工作的都在外面呢,我們這算文職。”   “那也不能幹待著呀!”   “走,問問阮主任。”   《紅樓夢》出來的就這點好,見的領導多,連國級的都聊過天。倆人跑到主任辦公室,訴說來意。   阮若琳扶了扶眼鏡,道:“你們剛來,什麼也不熟悉,先適應一段。何況現在也沒工作給你們。”   沒法子,又溜溜跑回來。   張儷只得也喝茶水,看報紙,不知不覺到中午,一幫人客客氣氣的去食堂。   下午那老頭還在沙發上眯一覺,醒了又開始閒聊。   直到晚上下班,她感覺浪費一天,啥也沒幹,出院剛巧見王扶霖在前面,連忙追過去,“王導!”   “哦,寶釵,在這裏還適應麼?”   王扶霖的頭髮已經白了,不像以前那麼精神。   “不適應,什麼事都沒幹。”   “中心就這樣,人員多,你初來乍到,習慣習慣就好。”   “可也太清閒了,我們屋就有個老先生,看了一天報紙,喝了一天茶水。”   “哦,那都是返聘養老的,不用理會。”   倆人騎着自行車,張儷強行順路,問:“那您怎麼也閒着,沒準備新作品?”   “本來《紅樓夢》拍完,我們打算啓動《三國演義》,結果到處都在拍三國,一時不敢動了。我找人寫了個本子,還沒完事呢。”   “講什麼的?”   “孝莊你知道嗎?”   “清朝那個?”   “對,就是講她的故事。預計下半年開拍。”   “下半年……”   張儷是來鍛鍊的,可不想幹耗,問:“那有沒有上半年開機的電視劇?”   “呃,有部八集的《綠蔭》,講教育改革的。還有部跟上海臺合作的《十六歲的花季》,講中學生早戀的。”   王扶霖看了看她,道:“你要是想學點東西,這兩部的題材和劇本都不錯。跟阮主任說說,跑跑腿,記記鏡頭還是可以的。”   “嗯,謝謝王導!”   ……   張儷上班,給小院帶來的影響十分巨大,因爲沒人做飯了。   許非是個菜雞,張桂琴打烊很晚,沈霖沒工作的時候能做做,有事也幹不了。只有陳小旭在家,可也是個菜雞。   生活習慣的改變讓大家慌亂,最後只能用麪條解決。   飯後,許非進到西廂,張口就來:“咱們請個保姆吧?”   “幹什麼?”   “做飯啊!”   “不用,我以後下班去趟菜市場,就順手買菜了。”張儷道。   “那不行,你上班累一天,回來還做飯,又不像某些人那麼輕鬆……”   他瞥了一眼。   “你看我幹嘛?我敢做,你敢喫麼?”陳小旭理直氣壯。   “那,是不敢喫……算了不說這個,你今天怎麼樣?”   “感覺不太好,跟你們單位完全不一樣。”   張儷把見聞說了一遍,十分鬱悶。   許非笑道:“你們攤子大,好幾個單位合併的,我們才三十個人。彆着急,慢慢來。”   “我明白,慢慢來倒是可以,就是一天總閒着。我聽王導說,上半年準備開兩部劇,《綠蔭》和《十六歲的花季》,我想參與參與。”   喲!   花季他熟啊,白雪、陳非兒、歐陽嚴嚴和韓小樂,還有片頭中二的旁白:   “你以爲這是個故事?那麼你錯了,你以爲這是生活?那麼我錯了。這是綜合成百上千個孩子的經歷,編織的一曲歌,一首詩,一個夢……”   許老師想法又來了。   張儷性子沉穩,學霸屬性,細膩周到,天生適合幕後統籌。若在製作中心好好磨練磨練,保不齊有所成就。   就算不炒房,也可以發光發熱嘛,何況還更有事業價值。   掙錢什麼的……他又瞅了瞅小旭。 第二百零六章 1988伊始   1月13日,建豐同志在臺北去世,終年78歲。   灣灣地區領導人由李某接任,這個貨在早期打出務實外交的政策,使得兩岸關係飛速發展,結果從94年開始,突然全面轉向,巴拉巴拉都懂的。   轉眼到了2月初,臨近春節。   晚上七點鐘,伊蓮服飾店內,許非把大家叫到一起,道:   “簡單說一下啊,咱們開張一個多月了,效益不錯,今天除了發工資,還有我承諾的業績獎金和年終獎金。本想買點米麪菜肉,嫌麻煩,都算在錢裏了。”   哇!   三個姑娘瞬間興奮,死盯着他手裏的紅包。   “唐甜!”   “陳小雨!”   “王柏琳!”   每人一個,不好當面拆開,但憑手感,裏面挺厚的。   “16號三十,咱們15號放假,初五回來。怎麼樣,不是剝削資本家吧?”   “當然不是,老闆最好了!”   “嗯嗯,給您拜個早年!”   仨人嘰嘰喳喳的格外嗨皮,別看老闆平時嚴厲,犯錯誤就罵,中午也不供飯,但從未藉故扣過錢。   姑娘們換了衣服,先行離開,剛出門就迫不及待的拆紅包。王柏琳粗略一看,能有三百多塊——基本工資才八十。   硬氣,終於能拿錢回家了!   隨後,許非和張桂琴也帶着賬目離開,回到百花衚衕。   吳小東放寒假早閃了,沈霖也回老家,院子裏略顯冷清。幾人聚在西廂,準備坐地分贓。   張桂琴翻看賬本和記錄,道:“給大家彙報一下,誒,都嚴肅點。這是重大經濟問題,必須公開透明,以後少麻煩。   截止到今天,外套、毛衣共賣出一百八十二件,各類長褲共九十五件,帽子、手套、圍巾、暖耳共二百六十八件,毛利不說了,我算算純利。”   她噼裏啪啦打了會算盤,自己都嚇着了,“一萬五。”   “多少?”張儷難得失態。   “都說了一萬五,是比賣包掙錢。”   陳小旭裝作淡定,小手在微微抖。   真淡定的只有許非,拜託!首都黃金地段,賣方市場,明星效應,年根底下,新款潮流……這麼多因素加一塊,月盈利不過萬,一頭撞死算了!   不能拿後世的思維來判斷八十年代的消費,收入雖然不高,但正經單位的職工都有點存款,因爲沒地方花,也沒買房和看病壓力。   他前期投入那麼高,存款所剩無幾,這下也有點底,半年就能純賺。而且隨着品牌確立,影響力擴大,只會越來越好。   幾人興奮的聊了一會,許非和張桂琴回屋,低聲道:“媽,我想給她們分點紅,您說多少合適?”   “是該分點,姑娘家忙前忙後不容易,還過年……”   張桂琴想了想,大手一揮,“每人兩千。”   “嚯,您敞亮!”   許非一豎大拇指,“那您就擔當重任了,我給肯定不能要。”   “我一天都成你那什麼了……”   老媽沒好氣的數出四千塊錢,分成倆紅包,站門口喚道:“小旭小儷,來一下。”   “嗯?”   倆人不明所以的進了正屋,陳小旭順手擰開電視機,裏面正放着《西遊記》:“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丟丟丟……”   “你們過年回家麼?”張桂琴隨口問。   “回去呀,嬸兒給我帶張票,我們一塊走。”   “我也回的。”張儷道。   “那你時間夠麼?”   “只能請假了,原本沒打算回去,我爸爸最近身體不好,就想着回家看看。”   哦,剛好有理由。   老媽頓了頓,道:“你們呢都是好孩子,這段幫了不少忙,裏裏外外的。這是我一點心意,小儷你拿着買點東西,孝敬孝敬父母。小旭你……”   “謝謝嬸兒!”   “……”   張桂琴不想理她,只跟張儷掰扯。   “這,這我不能要!”   “讓你拿着就拿着,算壓歲錢。好了,再客氣我可生氣了。”   她沒辦法,只好收下紅包。   ……   許非不想孤家寡人,也請假回家了。   跟京城相比,鞍城似乎沒啥變化,許孝文自己巴適的很,每天泡泡茶社,說說書,餛飩店基本交給齊柔柔。   今年的春晚很好看,趙麗蓉首次登臺,跟遊本昌演了個小品;阿毛唱了《思念》,姜老師說了梁左的相聲《電梯奇遇》。   當然還有牛哥的《巧立名目》,“領導,冒耗……”   其實1988年的春節前後,是挺特殊的幾天。就在許非閤家團聚的同時,其他地方也發生了一些至關重要的事情。   京城,汪朔家裏。   峨眉電影製片廠的導演米加山,正在拜訪汪朔。   這貨去年結了婚,媳婦懷孕,跟父母住一塊,婆媳融洽。他已經不是幾年前的窮酸,在文壇聲名鵲起,讀者羣迅速增長。   他那種口語化的寫作風格,正逐漸影響着年輕人,最明顯的就是廢掉了量詞。以前人們都說“我一個哥們兒”,汪朔火了之後,就變成“我一哥們兒”。   “這是短篇小說,撐不起一部電影,劇本還得麻煩您。”米加山道。   “成啊,過幾天你來拿。哎你準備找誰演?”   “還沒定,不過肯定得京城的,不然出不來那味兒。”   “嘿嘿,衝你這話,我就沒白打折,走,咱們喫餃子去!”   米加山此番來,是爲了一部小說的改編權。因爲媳婦快生了,汪朔急着用錢,談了三千塊,提前預付八百。   雙方聊完正事,到樓下飯館喫餃子。   米加山可是正經的官二代,爹是蓉城前市高官,取了個媳婦叫潘虹,雖然離了,但堪稱人生贏家。   他十分看重這部片子,爲此跟廠裏立了軍令狀,所以格外謹慎,“那個說句不該說的,我們既然談好了,那就……”   “你放心,我不幹那不仁義的事兒。”   汪朔今兒高興,啪的一拍桌子,“就算科波拉來,我都不賣給他!”   這小說叫,《頑主》。   ……   西柏林,皇宮影院。   一部電影播放完畢,當銀幕暗下,燈光亮起,震天的掌聲剎時沖刷着一個面若老農的男人的神經。   “沒事吧?”旁邊人問。   “沒事沒事。”   他一個勁搖頭,又揉了揉眼睛,跟着聽主持人在臺上道:   “下面有請《紅高粱》的主創人員上臺,導演張藝謀……” 第二百零七章 頑主   “我現在頒發本屆電影節長故事片最重要的金熊獎,獲得者是……”   評委會主席古格列莫頓了頓,吐出了一個名字:“來自中國的《紅高粱》!”   轟!   全場鼓掌,雷鳴一般,其中還帶着莫大的不可思議。   張國師整整西裝,走上領獎臺。   西裝是出國前新做的,廉價,特別硬。他一直拒絕穿這套衣服,包括今天,若非陪同的電影廠領導說有損國格,他依舊不會穿。   張國師接過獎盃,高高地舉過頭頂。嘴巴大小,眼睛眯成一條線,短粗濃厚的眉毛拼命向眉心擠,使得嘴角溝線愈發鮮明。   像極了村裏的生產隊長。   幾百架機器瞄準他,閃光燈交織成五彩繽紛的禮花,紛紛飄落——姜聞鞏麗沒來,沒辦了簽證。   這是中國電影史上的經典一刻,在此之前,國人從未在三大的最高領獎臺上出現過,國旗也從未在電影宮的門前升起過。   若在後世,前一秒得獎,下一秒就知道了。現在不行,資訊極爲落後,張國師載譽而歸的數天之後,國內媒體才紛紛報導。   老百姓不懂,就覺得特自豪,好比李娜拿下大滿貫的時候。   張國師一躍成爲國內頂尖大導演,第五代也開始廣爲人知。   關於這個稱呼的緣由,無從考證,但很多人說,是先有了第五代的定義,再往前推出前四代。   純扯,沒有一二三四,哪來的五?   許非看到報紙時,已是過完年回來,鋪天蓋地,熱浪滾滾。   他只覺得當下的時代愈發熟悉,距後世越來越近。   當然他也就聽個響兒,關注點並不在《紅高粱》身上,而是中央剛剛下發的一份文件:《關於在全國城鎮分期分批執行住房制度改革的實施方案》。   ……   88年房改,影響巨大。   核心便是住房商品化,在提高工資的同時提高租金,鼓勵員工實房。   這裏要詳細說一下:   在福利分房時代,由國家定面積、定標準、定租金(收上來維護房子),無法轉賣、限制轉租。   但不同單位的情況不同,有些單位完全不收費,有些象徵性地收一點,非常微薄。   現在國家要房改,可沒有足夠的錢去建商品房,那怎麼辦呢?讓老百姓一下子接受買房的觀念很困難,所以第一步便是提租補貼。   適當提高租金,同時給你漲工資、補貼,就爲了鼓勵你買下這套房子。   這樣政府就可以籌措到錢,建立住房基金,然後去蓋商品房,再出售賺錢,再蓋,如此循環。   初衷是好的,但在實際操作中,很多單位以白菜價出售公房,從中漁利,搞得中央很快又發文制止。   甭管怎麼說,這意味着中國的房地產市場開始了!   意味着許非終於可以買樓,可以用上衝水廁所,可以有暖氣,可以不怕被大雨淹……   當然不是現在,現在還有很多屁事,建房質量不好,戶型小,不講究採光、交通和配套設施,真要買還得等兩年。   嗯,關鍵是戶型小。   ……   清晨,火車站。   站口一開,人羣洶湧而出,其中有一男一女,女的小個子,相貌大氣;男的其貌不揚,留着薄薄的小鬍子。   手裏提着大包小包,裹着厚衣服,長途跋涉,極爲狼狽——正是鄧潔和張國利。   “咱們等會吧,別走岔了。”   “這麼早能來麼,天還怪冷的。”   倆人找了個花壇坐下,張國利摘掉圍巾,吸了一口首都的空氣,又爽利又刺骨。他在川中小有名氣,此番舍下一切來京,是沒留後路了。   “許老師說話算話,何況對朋友。”   鄧潔捶着老腰,灰頭土臉,哪有半點王熙鳳的風采。   “老鄧!”   “許老師!”   等了沒多久,雙方會面。張國利大十歲,卻非常謙卑,雙手去握,“你好你好,久仰大名!”   “我都沒出過鏡,怎麼就久仰了?”   “誒,鄧潔可是天天說起你。”   “別介,天天說就出事了,來我拎一個。”   許非拎起一個大包,帶他們坐公交,轉到三環邊上下了車。   “都房改鬧的,租房困難,好不容易纔找着這間。你們先對付一段,等我院子閒了,就搬那兒去。”   四合院沒地方,倆大雜院,一個是片場一個太簡陋,連牀都沒有。   這也是雜院,兩間廂房,條件跟一般的差不多。   “我都談好了,房租一月一交,水電他們包。頭月我給完了,不然還搶不着,現在租房的太多了。”   “哎喲,那得把錢給你!”   張國利急慌慌的掏錢包,被許非搭手攔住,“行了,請我喫頓飯就得。”   “那,那太不好意思了!”   “我跟鄧潔是革命情誼,所以你就別見外,都是朋友。”   嘖!   張國利對他印象大好,年紀輕輕,事業有成,難得還有情有義。   倆人忙不迭收拾,鋪牀擺案,很快就有點生活的樣子。張國利幹着幹着,忽地一拍腦袋,“我得打個電話,一會回來!”   等他出門,許非趁機問:“哎,他離婚了麼?”   “沒呢。”   “那你們非法同居啊?”   “你家裏有兩個呢你說我?”   “性質不一樣……我跟你講,儘早離婚,爛在鍋裏的肉纔是好肉。”   “爛在鍋裏都臭了!”   “臭了也是自己的,反正現在肉貴。”   不多時,張國利滿臉抱歉的回屋,“米加山一會要來,你說這事鬧的。”   “他着什麼急啊,不能等兩天?”鄧潔不滿。   “說是挺重要的,我也不好拒絕,呃,許老師……”   “沒事,多個人多雙筷子,一塊喫!”   “誒,那好,那好。”   張國利拍過峨眉廠的電影,跟米加山早就認識。《頑主》剛啓動的時候,倆人便相約合作,現在他到京城,自然要碰個面。   鄧潔在生活事業上都是一把好手,小屋弄的井井有條。   沒過多久,米加山到了,瘦,戴眼鏡,還沒留大鬍子,眼神頗具銳氣。他見了許非很意外,倒也客氣,一起找了家飯店。   爽快人,立馬摸出個劇本,“你先看看。”   張國利接過來,發現稿紙上粘着雜誌上的小說段落,然後手寫,還是兩個人的筆跡。   “這也太草率了吧?”   “人家現在忙,給我剪下來就不錯了,你看看情節。”   “嗯,故事真好……”   張國利粗略一翻,已經認定必須要演。   “能給我瞧瞧麼?”許非插話。   “呃,可以。”米加山不好意思拒絕。   他不客氣的拿過來,跟原版電影有差異,但也差不多了。   《頑主》絕對是八十年代電影界的一股清流,當今作品中的人物,甭管正邪都披着一層皮。   這層皮,或者政治,或者道德,或者其他什麼東西,看着累。   《頑主》不一樣,它就講自然狀態下的人,講自由生活的人。而且有深度,裏面那段服裝表演,驚爲天人。   馮褲子對其推崇備至,《甲方乙方》和《私人訂製》,其實都是炒《頑主》的冷飯。   許非琢磨了一下,這年頭票房跟自己無關,但影響力還是有的,上映後引起了相當的話題性,可以摻合。   “冒昧問一句,資金到位了麼?”   嗯?   米加山一愣。   “沒別的意思,我做點服裝生意,想獨家贊助這部電影的服裝。就是說,由我們設計並提供。”   “……”   張國利和鄧潔也懵,您做事比這劇本還草率呢。   “那個,您想贊助,我們自然歡迎,不知有什麼條件?”米加山反應過來。   “在片尾給我打上一行鳴謝,服裝設計再留個位置。”   還有這好事,喫個飯也能撞上土大款?   老米剛想具體談談,又聽對方問:“演員找了麼?”   “還沒有。”   “我有兩個挺合適的,要不您見見?”   暴露了吧!暴露了吧!   米加山以爲他要往裏頭塞小蜜,但飯桌上的事不能一板一眼,見一見,如果角色不大也就給了。   於是許非打電話叫人。   不一會,兩個大城市後進青年晃晃悠悠的蹭進來,哎,散漫的不得了。   “你好,我叫葛尤。”   “你好,我叫梁添。”   在現實中,葛尤的朋友來試鏡,還帶了張照片,合照。結果朋友沒選上,照片裏的葛尤被選上了。   梁添則是被女朋友孫鳳英推薦進組的。   結果現在剛啓動,嘩啦一下齊了……   米加山對二人的形象十分滿意,又深入聊了聊,聽葛尤說演了一部《衚衕人家》,居然有異曲同工之妙。   “聽的我心癢,白奮鬥到底什麼樣,你能不能來一段?”   “可以。”   葛尤經過《衚衕人家》的淬鍊,比同期牛多了,信手拈來。   只見他喝了口水,咕嚕嚥下去,喉結明顯動了動,然後看向米加山,眨巴眨巴,“你相信愛情麼?”   “哥們,你能換一句麼?人家可不是無知少女。”梁添也客串過大菊衚衕相聲隊,熟熟的。   “哦……”   他低頭頓了頓,抬起頭,“你相信命運麼?”   噝!   米加山一身冷汗,都有點害怕,簡直量身打造啊! 第二百零八章 誰能幹   《頑主》有三個主角,但張國利的戲份偏重,理論上是男一號。   結果在這部戲裏,這貨被葛尤和梁添碾壓,因爲人家放鬆,他端着。   他最早在鐵路文工團,轉業後到了四川人民藝術劇院,都是演正劇,還拍過功夫片《八卦蓮花掌》,一巴掌拍死大老虎,老虎還是人扮的那種……   後來混了幾年,演技放開,纔有了那個經典的基佬角色。   米加山預備了半年時間籌備《頑主》,結果一頓飯喫下來,發現解決不少事。   許非說是贊助,其實也沒幾個人,仨老爺們穿工作服,主要是兩個女角色的衣服,還有那場服裝表演。   而他雲淡風輕的表現,使得張國利愈發重視,感覺是有能量的傢伙。   京臺,會議室。   由於藝術中心近些年的優異表現,從冷衙門變得人盡皆知,每年都有新人過來。   今天的新同事叫王保華,不知哪個領導安排的,以前是演員,拍過《保密局的槍聲》。他沒有導演經驗,結果按導演的職務招入。   在四五十年代,一大批導演、演員從藝校畢業,分到地方電影廠。最初還行,但現在廠子大多窮困,都想回京發展,到處託關係。   藝術中心可是香餑餑。   “今年的金鷹獎觀衆評選已經開始了,臺裏領導四處打聽,也跟我透了點風。目前《便衣警察》穩居前列,很可能拿下優秀連續劇獎。去年是《凱旋在子夜》,今年有《便衣警察》,兩連冠啊同志們!   放眼全國的生產單位,除了中國電視劇製作中心,只有我們能做到。”   李沐情緒高漲,道:“此外還有飛天獎,不出意外也有收穫。一等獎不敢想,二三等還是可以的嘛!   這說明我們中心的生產水平已經到了一個新臺階,臺裏也相當重視,虛的我不說了,就兩點:一是經費漲到了100萬;二是允許我們自籌資金,也就是拉廣告。   過去幾年我們都是一部長劇,一部短劇,今年我覺得要大膽一些,多出幾部作品。大家有什麼想法,說說吧。”   衆人正在整理思路的時候,新來的王保華居然開口:   “明年是建國40週年,聽說市政府搞了一個優秀文藝作品評獎活動,我覺得可以拍革命題材。不是那種戰爭戲,咱們可以來部人物傳記片。”   沒等衆人反應,他又道:“我有個《焦裕祿》的題材,並且毛遂自薦,申請擔任這部劇的導演。”   “……”   “……”   什麼鬼???   大家瞬間把他劃到金焰那一等,李沐皺皺眉,又不好懟他,“你準備拍幾集?”   “不超過十集吧。”   “那你先弄好劇本。”   “好。”   王保華說完自己的事,往後一靠,剩下不參與了。   沒辦法,家業稍微紅火點,什麼歪瓜裂棗都往裏塞,還不能拒絕。   金焰見了忙道:“主任,《憤怒的出租車》今年得讓我拍了吧?”   《憤怒的出租車》是陳彥民寫的劇本,兩集單本劇。   李沐心裏煩,點頭道:“可以,可以。”   於是乎,好容易漲點經費,眨眼花了不少,關鍵質量還沒底。   “呃,主任……”   第三個開口的是趙寶剛,居然掏出一份劇本,道:“這我朋友寫的,讓我幫幫忙。他自己出錢,我們給拍出來就行。”   李沐拿過來,名字叫《怯懦的誓言》,不長,也是個單本劇——四集以下。   不過他翻了幾頁,文筆粗糙,敘事混亂,實在不咋滴。一看就是那種有點閒錢的文藝青年,來實現夢想了。   “這個劇本……”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給改改,也能差不多。”   趙寶鋼是老人兒,還是自費,李沐不便否決,遂道:“行,那你想找誰拍?”   “呃,呵呵,您知道我這個……”   李沐恍然,笑道:“那行,你就自己試試,不許多抽人手。”   “您放心,給我四五個人就夠。”   哎喲!   馮褲子直眼饞,他也想當導演,如果加入進去,肯定能混幾個鏡頭拍拍。   正琢磨一會跟趙寶鋼說說,李沐忽然敲敲桌子,衆人一瞅這動作,就知道主題來了。   “我昨天去市政府開了個會,跟香港那邊的交流活動已經確定了,就在四月初。期間有個作品座談環節,央視出一部《末代皇帝》,我們出一部《衚衕人家》。”   “怎麼個座談法?”鄭小龍疑惑。   “就是提前幾天播出,然後在活動期間,找一些學者、觀衆討論。香港那邊不參與,他們也不能看。”   李沐解釋了一句,道:“爲什麼拿這兩部劇呢?《末代皇帝》是正劇,81年開始寫劇本,請了很多專家指導,底蘊深厚。   《衚衕人家》是喜劇,貼近平民,生活化,剛好相對應。代表性明顯,所以拿出來讓大家探討。”   “喲,這是直接打擂啊?能幹的過麼?”   “我覺得沒啥可比性,一個歷史劇,一個生活劇,不衝突。”   “不過我們太新潮,就怕觀衆接受不了。”   “別把觀衆水平想象的那麼低,消除文盲都多少年了?”   “好了好了!我就是說一下,之前不發愁《衚衕人家》什麼時候播麼?現在定了,三月末。”   李沐拉回秩序,道:“現在研究第二部的問題,劇本準備的怎麼樣?”   “目前打磨完善的有十五集,咱們可以先拍,一點不耽誤。演員方面有些麻煩,人藝要排出新劇,時間上有衝突。”鄭小龍。   “儘量調配吧,最好是原班人馬……那個曉剛啊,你之前說怎麼着,不想接手?”   “呃……”   尤曉剛糾結片刻,道:“主要我拍過這個題材,想試試新作品。”   “嗯?也沒有新作品了,就這四部,外面有人找你了?”   “沒有沒有!明年不四十週年麼,我想搞部音樂藝術片,拍拍我們首都的生活狀態。”   這還真是他想的,名字叫《夜郎風情》。   不過心知肚明的一幫人暗自滑稽,紛紛看向某人:你瞅你把尤導嚇的!   其實《衚衕人家》成功了,導演獲益最大,就當個工具人,省事還得名,幹嘛不做啊?   所以這叫要臉。   “音樂藝術片?也行……那老魯,你怎麼樣?”   “我拍正劇習慣了,怕掌握不好喜劇題材。”魯小威道。   李沐犯愁了,中心一共也沒幾個導演。   他正尋思要不要讓鄭小龍試試,忽聽許非開口,“主任,我能承包這劇麼?” 第二百零九章 上位   李沐對許非都有點條件反射了,既盼他說話,又怕他說話。   而此刻,從他嘴裏吐出承包二字,氣氛頓時變得微妙。大家知道承包魚塘,承包田地,承包工廠生產,真沒聽過承包電視劇的。   李沐擰着眉,無奈且無奈的看了看他,“過會我們私下談,還有別的事兒麼?”   “沒了。”   “沒了。”   “那散會。”   各自散去,倆人回到主任辦公室,門一關。   “說說吧,又搞什麼幺蛾子?”   “主任,這可不是幺蛾子,一本正經的。”   許非狗腿的給倒了杯茶水,笑道:“您把項目給我,剩下什麼都不用管,完了我把一部作品獻給您。”   “還獻給我,我又不四十週年!”   李沐沒好氣的喝了口水,“你資金怎麼弄?”   “拉廣告。”   “人員呢?”   “外頭找。”   “場地呢?”   “自己租。”   “那你何必呢?”   “嘿嘿,您知道……”   李沐不說話了,自己還真知道,不就是想要一部戲的主導權麼?   他沒在一線工作,不甚清楚,但也有所耳聞,《衚衕人家》基本是對方一手搞起來的,連尤曉剛都不好使。   老實說,他樂於看到年輕人成長,可這個成長速度太可怕了。   第一年掛着美術的名,幹着副導演的活;第二年掛着副導演的名,幹着導演的活;第三年又要承包……   而同時他又很相信許非,這個年輕人入職以來,就不斷帶來驚喜。有中心的,有臺裏的,連對港交流都是人家提的。   他喝了半缸子茶水,道:“你的意思是,不用單位的人?”   “用也行啊,我自己包圓了,讓大家怎麼想?”   “呵,你還懂點事理,那你剛纔……”   “這就是矛盾。按理說,承包都交給我,單位一切不管,但不能真這麼幹。就算您同意,大家也不同意,我準保被舉報。”   許非剛纔是拆牆,現在是開窗,“所以我想做製片人,資金單位出一部分,我拉一部分,人員儘量用單位的,缺口再從外面找。”   “你不想做導演?”李沐奇怪。   “這戲的導演不重要,也照顧不了全局。”   “那你想找誰做?”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唄。”   “我考慮考慮。”   李沐坐在椅子上沉吟,許非也沒走。過了一會,他才似忽然想起來,“對了,這是交流周的初步安排,你看看。”   許非接過一張行程表,上寫:京港影視文化藝術交流周。   活動時間:4月5日-12日。   主辦單位:文化部、中央電視臺、京城電視臺、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等。   活動宗旨:邀請香港傑出的文藝工作者,通過開展深入對話、影視座談等活動,促進兩地影視藝術的發展與合作。   港方人員:亞洲電視部分高層、演員、技術人員,徐曉明團隊數人,袁家班數人。   沒了?   沒了。   許非一看港方人員,就曉得對方沒咋重視,來也是礙於情面,或者推銷電視劇的。   不過有徐曉明就行,袁家班更是驚喜。   再看日程安排,中規中矩,多是座談會、記者見面會、觀衆見面會。而《末代皇帝》和《衚衕人家》的座談,定在了4月9日。   ……   李沐確實考慮了幾天,就在想許非的步子會不會太大?   後來琢磨琢磨,他幹什麼貌似都遊刃有餘。而如果不交給他,這小子立了如此多的功勞,卻要被資歷壓制,怕是會心涼情薄了。   幾天後,中心宣佈由許非擔任《衚衕人家》的製片人,經費還是60萬,各出一半,成品不少於40集。   製片人跟製片主任不同,後者帶了主任倆字,好像很牛逼,實則是管後勤的,製片人才負責全局。   大家心情複雜,和和氣氣的局面終於有點瓷器店的樣子。   一方面沒人質疑他的能力,拿第一部說,劇本、演員、拍攝他都是核心人物,除了沒參與後期。   但另一方面,許非實在太年輕,某些人沒臉皮在一個後生手下聽命。   他這次可是掛實銜。   許老師不急,在自己辦公桌坐着,頗有姜子牙釣魚的架勢。   第一個來找的很意外,陳彥民。   倆人歲數差不多,陳彥民略大幾歲,開誠佈公,“小許,我想做這劇的導演。”   “陳哥,導演可不好做啊。”許非笑道。   “沒關係,我經驗不多,正好磨練磨練,而且咱倆的路子挺合得來。”   這話倒沒錯,能寫出《黑樓孤魂》的編劇肯定是個好導演,他意識確實超前,後來年紀大了才變平實。   第二個投誠的,馮褲子。在趙寶鋼和許非之間糾結很久,還是選擇腿粗的。   第三個,關景清。從《便衣警察》就給他做道具……   今年藝術中心大開大幹,預定五部作品:   王保華的《屏蔽》,拉走一些;趙寶鋼的單本劇,拉走一些;金焰的單本劇,又拉走一些;還有尤曉剛的《夜郎風情》。   瞬間暴露缺點,人員短缺嚴重,只能跟電視臺和電影廠借。   這樣成本又提升了,好比《紅樓夢》得付雙份工資,一份給本人,一份給單位找替崗的。   總之呢,許非的人緣還不錯,《衚衕人家》的吸引力也比單本劇強。   製片主任於普、攝影師畢建華,兩個主要人員都在,外加一個不涉及具體事務的責編鄭小龍,都算上一共十五人。   ……   領導班子確立之後,許非並未急着拉廣告。等電視劇播出了,那纔是找金主的最好時機。   夜晚,書房。   已經過了午夜,老媽等人早就睡了,他還點着燈,琢磨第二部的思路。   首先《衚衕人家》的調子不能變,貼近生活,藝術誇張,鍼砭時弊,探討情感。關鍵不能水,每集得有內容。   去年42集,把能寫的熱點都寫完了,但今年還有新的,比如《紅高粱》和房改。這東西就跟某人的小說一樣,隨寫隨蹭。   而整體劇情上也有發展,白奮鬥想當演員,沒當成,第二部得有進步,和陶蓓的感情戲也會波瀾壯闊。   他磨了一遍前十五集的劇本,梁左等人愈發純熟,甚至有點程式化。哪裏該埋包袱,哪裏必定笑……這樣挺好,尚未乏味的時候就能結尾。   因爲明年肯定沒有第三部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