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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文藝青年2

  第二天凌晨,還是籃球場的攝影棚。   條件比大雜院簡陋,麪包車充當儲物空間,兩塊板子一隔就是化妝室,四處漏風,好在到夏天了。   王志聞年紀最長,但也比許非小一歲,他看着成熟,一頭捲髮,瘦的棱角分明,特符合文藝女青年的審美。   徐凡坐在對面,時不時的偷瞄。   馮褲子在旁邊,熱絡卻不明顯,他結婚沒幾年,還沒到癢癢的時候。   哎呀!   許非看在眼裏,就是一場波雲詭譎的大戲啊!不過關我屁事咧,我只是個講戲的……   “昨天回去都琢磨了吧?何兵你先說說,你角色什麼特點?”   “呃,您要讓我說方言,我就是外地人,您要讓我說京城話,我就是本地人。”   何兵還摸出個小本,密密麻麻的人物小傳,“我覺得還是本地人好,跟他們能形成差異,比如心態就不一樣,他們沒有退路,我有。我雖然在混日子,但我是有家不想回,更放鬆一些。”   劇本里沒具體寫,攝影師是哪裏人。   許非聽了不置可否,繼續道:“人物性格呢?”   “貧,碎催,坑蒙拐騙,本質上保留着善良的一面。”何兵道。   “可以。王志聞你呢?”   “我昨天看那個張夏萍,很有感觸……”   王志聞普通話賊標準,詢問道:“我想加點,就是,我這個導演有種外在的特徵,就是這樣……噝!”   他說着說着,嘴角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整張臉都在擰。   嗯?   這不尼古拉斯趙四麼?   許非想了想,搖頭道:“不好,他本身就是內在的神經質,沒必要再弄個生理上的東西,畫蛇添足。”   “好,照您說的。”   王志聞不太服氣,卻也沒資格掰扯。   “你們倆,怎麼樣?”   “呃……”   江杉和徐凡對視一眼,都很心虛,“我們想了,但沒琢磨出什麼東西。”   許非沒波動,直接指點:“江杉,你稍微抬着下巴說話,表情要少,因爲你看不起白奮鬥,有股矯情的傲勁兒。”   “徐凡,你多微笑,別露牙,我要四個字,清純可人。”   “明,明白。”   許老師講戲,因材施教,直接告訴你細節,得這麼這麼演,最後都服。   但你要追求這個,完了,這是速成的技巧,不能當飯喫。   ……   這兩集的主要場景,是一夥人弄出來的一間“工作室”。棚內搭景,比較寬敞,設施簡陋,唯一值錢的就是那塊黑板。   “準備了!準備了!”   “先走一遍!”   “開始!”   “攝影師我也見過,都挺裝,頭一次看您這樣走羣衆路線的。”   “嗨,咱們接觸的少,是個人就裝。你要碰着個孫子,說丫從來沒裝過,你趕緊上去記住他長什麼樣,那就是不要臉本人。”   何兵推門進來,“看看,我們工作的地方。”   “夠樸素的啊?”   “錢都砸戲裏了,自己苦就苦點。來來,我給你介紹介紹。”   其餘幾人各佔一地兒,互不干擾。   何兵領着他走到江杉旁邊,“這是著名的青年畫家杜鵑,也是我們的美術兼導演助理。”   “哼!”   江杉抬着下巴斜了一眼,繼續在畫板上瞎劃拉。   又走到徐凡旁邊。   “這是我們的女主角百合小姐,戲曲出身。”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免,玉兔又早東昇……”   徐凡身姿婀娜,腔調婉轉,配上動人的臉蛋,極爲驚豔。   葛尤戳旁邊傻樂,嘿嘿,嘿嘿。   何兵把他拽到王志聞跟前,“這就是我們導演兼編劇,你可以叫他王導。王導,我把人帶來了。”   伏案寫作的王志聞啪的一抬頭,頓了兩秒鐘,突然露出一口白牙,“幾歲了?”   “快三十了。”   “以前演過戲麼?”   “沒有。”   “哦,那就好辦了。來來來……”   他用一種詭異且逗比的語調,招呼葛尤近前,“我們這部戲,是講一個發生在戰爭年代的愛情故事。   男女主角青梅竹馬,男的被徵去打仗,女的苦苦等候,終於等到男人回來,發現他雙腿已殘。但女人癡心不改,非君不嫁,結果在成親當晚,房子塌了,男人雙手又被壓斷。女人不離不棄,誓要與其成親……”   “哎喲,四肢都沒了還怎麼入洞房?”葛尤驚歎。   “那都不重要,故事聽明白了麼?”   “明白了。”   “嗯,我看你的外形條件也算出類拔萃,尤其這個腦袋……”   “我這是後天的,還有點,有點富餘。”   “不不,你這腦袋瓜子正是我想要的,你就是我的男主角!”   “好!過了!”   陳彥民喊了一聲,非常滿意。   學生演戲跟別的演員不一樣,青澀,但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極具激情。剛纔這一段,兩個妹子差點,何兵算完成任務,王志聞真不錯。   他不笑的時候很嚴肅,可一笑起來,尤其把牙一露,眼睛一眯,頓時有逗的感覺了。   這兩集比較特殊,大雜院的人基本沒露面。   葛尤跟幾個學生在攝影棚裏磨,搭戲還算順手,就是時不時愁眉苦臉,好像有什麼糟糕的事情要發生。   ……   工作室內,五人圍着桌子喫水果。   何兵削着一隻蘋果,嘲弄道:“沒成想一賣磁帶的還真有錢,人也孝順,回回給咱們帶東西,我都半年沒喫着蘋果了。”   “誰說不是呢,咱可得把他留長點。”江杉道。   “這叫長期飯票。”王志聞道。   幾個哈哈一樂,徐凡問:“哎,今天你把他打發哪兒去了?”   “最近不給他講解放天性麼?我看這人還懂點,自己應該看過書。我就說啊,裝貓裝狗什麼的,那都是淺層次。   真正的解放,是你內心的東西。你牴觸什麼,就把它做出來,做出來之後就輕鬆了,再讓你拍什麼戲,那都放得開。”   “還挺能忽悠,你自己會麼?”   “笑話,我要是會還在這兒蒙人?”   這邊演着,那邊化妝間裏,許非和李健羣正在努力勸說。   “昨天不答應了麼,老爺們說話算話啊!”   “我反悔了,反悔了!”   葛尤低聲叫囂,“這要讓我媳婦兒看見,讓我爸看見,我還怎麼做人?”   “爲藝術獻身,跟做不做人啥關係?”   “那你也不能爲了藝術,就抹殺我的形象。”   “哪那麼多廢話,快戴上。”   “我不。”   嘖!   許非半生氣半開玩笑,道:“葛尤,我告訴你,今天你這關過不去,你這輩子也就靠白奮鬥活着。   沒點勇氣,以後怎麼突破創新?我們又不是故意難爲你,故事發展到這,就必須裝扮上。你到底能不能演?”   “呃……”   葛尤一向慫,頓時惴惴。   李健羣打圓場,“好了,你這也弄的太誇張,我們不化妝,就戴個假髮。”   “那,那行吧。”   葛尤眼睛一閉,視死如歸。   於是乎,李健羣給他戴上一頂假髮,然後梳頭髮,換衣服,一邊弄一邊忍笑。   最後成了形,形象一亮,許非前仰後合的滾出去。   “你瞅瞅,你瞅瞅……”   葛尤身子都在抖,“還說不是故意的!”   “哎別動!你該慶幸西葫蘆他們不在,不然你更慘,好了!”   李老師拿過一面鏡子,“自己看看。”   “我不看。”   “你不看怎麼知道效果?”   葛尤糾結啊,掙扎啊,勉強睜開一道縫,哎喲喲,還有王法嘛?還有天理嘛?   與此同時。   陳彥民又拍完了一場,讚道:“剛纔表現不錯,用不用休息休息?”   “沒事導演,接着來吧!”   “來吧來吧!”   幾人演出癮了,正經拍戲跟學校奏是不一樣。   “那下一場準備,葛尤那邊好了沒?”   “好了!”   “各就各位,開始!”   幾人繼續聊天。   “哎,他怎麼還沒回來,不會出事吧?”   “能出什麼事,死不了就成。”   “喲,回來了。”   “咣噹!”   門打開的聲音,磨磨唧唧的不往裏走,頓了片刻,才挪出一個身影。   這場戲,是白奮鬥聽導演忽悠,到街上突破自我。大家知道葛尤要弄個新造型,但具體是啥,只有許非和李健羣靠譜。   此刻,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一點,充滿好奇。   然後就看到了那個人。   “噗!”   “噗!”   全場齊噴。   “哈哈哈!停!停!停!”   陳彥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努力控制情緒,“別笑,哈哈,別笑了!再來一遍!”   “……”   大家把嘴一劃,憋得臉紅脖子粗。   葛尤反倒破罐破摔,特淡定。他穿着碎花襯衣,頂着長髮,齊劉海,脖子上繫着絲巾,寶相莊嚴,雍容華貴。   正所謂女版林永健,男版王珞丹。   “開始!”   “喲,回來了。”   門打開,這貨進屋,震驚了五個小夥伴。   何兵瞪大眼睛,“奮鬥?”   “是我!”   葛尤吊着嗓子,慢吞吞坐下。   “你這,這……”   “您不說解放天性麼?要克服內心的障礙,我琢磨我扮成這樣,肯定是最大障礙,現在克服了麼?”他十分認真。   “克服了,克服了!趕緊脫下來吧,看着辣眼睛。”   “哦,克服就好。”   葛尤摘了假髮,解下絲巾,道:“不愧是高人,稍微點撥,我就覺得進步很大。”   “……”   五人面面相覷。這個被看不起的,只是賣磁帶的糟爛傢伙,心中對錶演的熱愛,對夢想的堅持,已經刷新了自己的認知。   江杉不再高傲,吞了下口水,問:“你扮成這樣,就,就不害臊麼?”   “害臊,剛出門都沒臉見人。但我就想啊,當個好演員不是容易的事兒,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   這又沒叫你上刀山下油鍋,也沒叫你寒冬臘月穿着褲衩滿頭大汗,不就上街走一圈麼?想通也就沒什麼了。”   “……”   葛尤見五人沉默不語,滿臉複雜,奇道:“怎麼,我說錯了麼?我沒學過表演,真要不對您儘管批評,我能聆聽幾位教導,是修來的福分。   那個,咱們下一節學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