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從1983開始 232 / 893

第二百五十章 一枝獨秀

  開了一天會,定下一個鑼鼓表演。   進度貌似很快,實則要實地考察,找人員,編排節目,排練,審查,現場訓練……過了都好說,不過就白費了。   這一連串下來,怎麼着也得大半年,所以先把各節目的要素確定,然後同時進行。鑼鼓表演,便交給了一位老導演負責,帶領十幾個人,算一支小團隊。   許非聽了一天,啥意見沒發表,又坐了第二天。   第二天思路開闊,爭論愈發激烈。鑼鼓是剛,跟着最好是柔,很多人想到了民族舞。可那麼大場地,民族舞怎麼跳?   大難題。   第二天沒結果,又到了第三天。   好傢伙!許非一開始就驚了,某文工團的一位資深舞美,直接搬了塊大黑板過來。   這年頭哪有什麼PPT和LED顯示屏,純手動。   老先生拿着粉筆,比劃道:“昨天我一宿沒睡,越想越覺得思路錯誤。都鑽牛角尖了,跳什麼舞不重要,跳的再好看,觀衆看不清有啥用?   大場地要的是整體效果!   就跟軍樂團似的,整體先烘托出來,你想表達什麼東西?比如,呃,亞運會在夏天吧?夏天有什麼,有荷花……”   他刷刷畫了一會,數朵寫意派的荷花呈現在黑板上,分成兩撥,一撥含苞,一撥綻放。   “你看這個,觀衆一瞧就明白,哦,這是荷花盛開。他們懂了,我們就成功了。如果非要追求什麼舞蹈,什麼複雜動作,那沒個弄。   有民族舞那個柔美的意思就行,動作最好簡單,服裝必須到位,表達方式要清晰……”   “說白了還是隊列。”   那聲音又冒了出來。   大家還挺習慣的,時不時就有個男聲慢悠悠傳出來,每句都在點上。   “對頭!”   舞美師傅十分激動,“大場地看的就是隊形,個人不重要!”   “……”   總導演和鄧在君商量一會,皺眉道:“先放一放吧,往下繼續。   我們第一項是鑼鼓表演,第二項是民族舞蹈,中國特色十分濃厚。我昨天跟領導簡單彙報,他非常支持這個思路,所以大家不用忐忑,要有信心。   接着想想,還有什麼元素?”   “書畫怎麼樣?”   “書畫實現不了,總不能找幾百人拼字玩吧?那沒意義。”   “底下不能拼,上面可以。背景翻板設置一個環節,刷刷刷翻過來幾個古漢字。”   “這樣好,蜻蜓點水。”   總導演記了一筆,“還有麼?”   “皮影怎麼樣?哦不行,光線應該不行。”   “評彈呢?”   “那玩意我都聽不懂,你讓老外聽?”   “京劇?”   “京劇倒是可以,關鍵怎麼展現……”   所有人都愁。倘若一個舞臺,哪怕是露天舞臺,都好擺弄。問題是沒有啊,就那麼大的一個體育場。   搭臺可以,只能移動式的,小巧的。大臺子沒法現場裝,現場拆。   “要不就武術吧,但我怕跟前面衝突。”   “沒關係,前面就太極拳,後面可以是綜合性的。”   “贊同!”   劉迪總算插上話了,忙道:“武術表演深具傳統,歷來就是個羣體項目,現在無非擴大一些。數百人揮舞大旗,耍刀弄棍,效果絕對震撼。還可以安排幾組對打,十八般武藝亮相,形式上也很靈活。”   由於當下社會風氣,多多少少都對武術有點了解,尤其男同志。   一提這茬,興致全高。有說請氣功大師表演隔山打牛的,有說安排少林、武當華山論劍的,有說認識練五虎斷門刀的……   劉迪見氣氛如此熱烈,心中鬆了口氣,深覺沒丟了京臺的臉面。   然後,他就聽旁邊蹦出一句:“那個,我有點不同的看法……”   嗯?   全場安靜,齊齊盯着某個方向。總導演這回抓着人了,背後的一個年輕小夥,十分帥氣。   就見他手裏拿着畫本,開口道:   “在座都是老師,我一後生晚輩,說的不對還請多多包涵。   咱們會開到第三天了,討論節目也好,爭議風格也罷,大家似乎已經形成了一種共識。就像剛纔那位老師說的,大場地只能看整體,個人不重要。   這個觀念對不對呢?我個人覺得,一部分正確。   幾百上千人擠到一塊,變幻出各種形狀,一揚手,刷旗子全起來了,再一揮手,刷全落地了。   確實好看。但是從整體的節目編排和觀衆欣賞的角度,就不太妥當。”   你特娘要幹什麼?!!!   劉迪瞪大眼睛,恨不能把他拽回來刨坑埋了。   總導演辨認了一會,悄聲問:“他就是許非吧?”   “嗯,是他。”鄧在君道。   “有點少年得志的意思。”   少年得志,不是什麼好話,後面往往跟一句“必有餘殃。”   “你的意思是隊列不重要?那我倒要聽聽,你怎麼個想法?”   自然有老前輩看不順眼,語氣衝的很。   “我表述還是挺清楚的,我說的是一部分正確,不妥當。”   許非也沒看誰說的,道:“我們搞藝術的,不能自己把自己僵化了。要麼必須這樣,要麼必須那樣。我跟您意見不同,我就是反對您?這不是一個文藝工作者的態度。多歧爲貴,不取苟同。”   哎喲!   所有人都一愣,這小子更衝啊。   說話那人噎的滿面通紅,卻也沒再逼逼。因爲“多歧爲貴,不取苟同”八個字,是蔡元培說的。   “好了好了,你具體說說。”總導演道。   “我們找那麼多人表演,是因爲場地太大,人多了,畫面就會非常飽滿。   您說排隊列,正確,但不能從頭到尾都在排隊列。否則觀衆看久了,就會變成這樣,這樣,這樣……”   許非走到黑板前,啪啪啪按了三張畫稿。   第一張,用彩筆畫的很多小人,在場地上組成美妙的圖案,層次分明,清清楚楚。   第二張,還是很多小人,輪廓模糊了一些,組成的圖案大同小異,不是那麼清晰。   第三張,小人乾脆成了一個個小點,好像馬賽克一樣整整齊齊。   他沒法給這幫人講心理學,最直接的拿出來,道:“觀衆看第一個節目,好,這鑼打的有氣勢,威武雄壯!   看第二個節目,舞蹈好,跳的真齊。   看第三個,真齊!   如果每個節目都把重點放在隊列,觀衆看一個兩個,會覺得震撼,看三個四個,還會震撼麼?   人的視覺感官會發膩的,到最後估計腦子裏只剩下一個詞,真齊。所以我覺得隊列很重要,但得穿插着來。   何況哪有那麼多隊形可換,難保有重複的。”   真實的開幕式便是如此,幾個大節目全是隊列、隊形,其中有一個是若干人分組,各圍成一個圈不停旋轉。   無論軍樂團、鑼鼓、舞蹈、武術,轉圈佔據了整場開幕式,就換了個解說詞。   “……”   總導演沉吟半晌,問:“你想把重心放在個體身上?”   “對。”   “那怎麼表現?”   “鄧導演,現場可以把鏡頭給到單人大特寫麼?”許非問。   “可以。”   “那就好。”   許非拿起粉筆,粗略畫了幾道,“我不懂歌舞,這幾天想的是以武術爲主的綜合類節目,也分幾個小環節。   開頭部分,數百人拿着大旗入場,紅黑兩色,身材魁梧,揮舞的時候要有古代沙場,英雄猛士的感覺。   旗手排隊列,當然我不會排。表演之後,圍場地站一圈,旌旗招展,將士助威。   跟着上來幾個移動舞臺,剛纔不說京劇沒法弄麼?可以加進去。   舞臺要遮擋,一個個亮相,就像幕布刷的拉開,穆桂英英姿颯爽,穿蟒扎靠,翻身涮腰,花槍舞的上下翻飛。   接着再一拉,卻是《白蛇傳》裏的鉢童,紫堂堂的面龐,一張臉從綠變紅,從紅變白,由白變黑,七八張臉譜過後,嗖地恢復原樣。   正中一個,請位武術大家,單耍,不用刀槍棍棒,沒格調。演練之後,一羣半大小子上來,喊的驚天動地,拳打的虎虎生風。   耍完了兩邊一開,各入一羣獅。   一南獅,一北獅,風格迥異,各顯神通。末了聚到正中,搖頭擺尾,普天同慶……”   丫嘴皮子利索,一串講下來跟說書似的。   “……”   屋子裏沒動靜,都在認真思索。   別人是講思路,這位直接把一套節目端上來,就差具體編排。一票老前輩想了又想,首先內容豐富,形式多樣,既有整體效果,又具個人特點。   尤其南北二獅的設計,更是出乎意料。   “刀馬旦、武生都好,川劇變臉也可以。”   “舞獅會不會太活潑了,畢竟是開幕式。”   “中國人有大喜事纔會舞獅,亞運不就是大喜事?”   衆人議論的很歡快,一位老先生道:“哎對了,你剛纔說武術家不耍槍弄棒,你想讓他練什麼?這位可是主角,得壓得住場。”   “用劍吧。”   “劍?”   “醉劍。”   喲!   大家精神一振,都想起今年上映的《黃河大俠》來了。   這麼一琢磨,好像是比單純的排隊列豐富。採不採用另說,起碼形式非常受啓發。再看這位,眼神就有點不一樣了。   “小子,你哪個單位的?年輕輕可不一般啊!”   “自我介紹下吧,大家認識認識。”   “不敢當不敢當……”   不嘴炮的時候,許老師超有風範的,“我叫許非,京城電視藝術中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