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從1983開始 305 / 893

第三百三十二章 探班

  新林村在市區近郊,十幾公里。   地勢廣闊,略有起伏,不遠處有疏林,厚雪皚皚,馬拉着爬犁跑來跑去。又有一處地界,木柵欄圍着大院,立着數間瓦房,左右各有偏房。   門口掛着紅燈籠,杆子上吊着系紅綢的凍魚凍肉,窗根底下一堆大餡餃子。   大餡餃子,東北區別於其他餃子的一種類別,體型肥胖,通常是蘿蔔粉條餡,幾個就頂飽。   此處便是《過年》的主場景。劇組更狠,大年初一開機,因爲要拍扭秧歌、踩高蹺的鏡頭,正好村裏有。   該片全明星陣容:   父親李寶田,打工一年掙了8000塊錢回家,每月合666——個人覺得有些誇張。   母親趙媽,傳統女性,勤勞樸實,憑此拿了東京電影節影后。   大兒子六爺,面瓜1號,成天被媳婦丁嘉麗欺負。   二兒子胡亞傑,在京研究生,啃老族,交了個女朋友劉貝——據說她爹比老胡還高。   小兒子梁添,一貫的後進青年,沒工作。女朋友馬小晴,演《頑主》那個。   大女兒王麗雲,面瓜2號,成天被渣男老公葛尤欺負。   二女兒史蘭芽,跟包工頭申君宜私奔,唯一一對幸福的。   春節是國人閤家團聚的日子,也是各種矛盾爆發的日子。在這部電影裏,幾乎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親戚模板,一毛一樣。   午後晴天,遍地銀白。   屋內在拍戲,葛尤戴着假髮,粘着小鬍子,獨自在院裏抽菸。背後吱呀一聲,回頭見劉貝出來,問:“OK了?”   “OK!OK!”   她比了個手勢,“趙媽凍着了,坑上暖和着呢,一會再拍。”   “哦,歲數大是得注意點。”葛尤點點頭。   妹子湊到跟前,打量幾眼,樂道:“你這假髮怎麼這麼彆扭啊?到現在我都沒習慣,還是禿頭好。”   “嘖,概念要搞懂……”   他摘掉頭髮,露出錚明瓦亮的腦殼,“看見毛茬沒有,我是剃光的,不是掉光的。”   “行行,反正都不富裕。”   劉貝呵出一口白氣,搓了搓手,回頭瞧瞧那瓦房,嘆道:“你說也怪啊,拍這戲忽然想起衚衕來了。都是這麼多人,這麼冷的天,鬧哄哄的。”   “嗯,我也想。”   葛尤彈彈菸灰,略帶懷念,“一晃兩年了。”   “可惜這次跟你不是情侶啊。”   “哎哎,千萬別犯糊塗。”   “想什麼呢?現在不流行一詞兒麼,叫熒幕情侶,咱倆也勉強稱得上。”   “哦……”   葛尤鬆了口氣,正經道:“跟我這樣的當熒幕情侶,是挺委屈的。”   “那是,許老師那樣的我才樂意呢!”   嗯?   葛大爺一聽有點不對,試探道:“你,你……”   “動心啊!見着那樣的,誰家姑娘不動心?”   劉貝毫不扭捏,笑道:“可人家心思沒在我身上,我也犯不上死皮賴臉的,就當他是我一哥。”   葛尤豎了根大拇指,爲啥這姑娘遭人喜歡呢?   大氣!   正聊着,梁添也晃悠出來,賴巴巴問:“許老師怎麼還沒到?”   “等着吧,反正今天來。”   “你說也巧啊,拍戲都能在一個地方。”   “這就叫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哎,來了!”   仨人張望,白茫茫雪地上出現一輛紅色出租車,看樣子從市區直接幹到村裏,車門一開,飄散出一股濃濃的土豪氣息。   “同志們好!”   那貨人模狗樣的揮揮手。   “許老師好!”   “同志們辛苦了!”   “哈哈,許老師來了!”   劉貝笑着喊了一嗓子。   嗡!   胡亞傑、申君宜、馬小晴都跑出來。趙媽在炕上也坐不住,急道:“小小子來了,我得瞅瞅去。”   導演黃健忠納悶,問:“老太太,誰啊?”   “許,許非。”   “哦,那您歇着吧,我們去看看。”   黃健忠聽過這人,來者是客嘛!   “好久不見啊!”   “你更是好久不見。”   外面,許非跟申君宜抱了抱,又跟史蘭芽等人打招呼,“唐突了,唐突了,我也在市裏拍戲,過來瞧瞧。”   史蘭芽是個非常秀氣的妹子,才19歲,演過很多正劇,不怎麼紅,老公是李雲龍。   他一一握手,場面莊重,跟着眼睛一亮,哎呀,六爺!   “你好你好,跟您可謂神交已久啊,孫悟空太喜歡了!”   “不敢當,不敢當,早想認識你呢。”   六爺穿着一身翻領中山裝,眉清目秀,氣質斯文,還沒像個猴兒——實在話,他在本片中的表演很不錯。   黃健忠最後過來,許非雙手握,“打擾您了,我也在吉市拍戲,過來看看朋友。”   “沒關係,你們拍什麼?”   “《雪山飛狐》,跟臺灣合作的。”   黃健忠有點刮目相看,能搞來境外投資,都是很牛的。   許非也暗自打量,就是這位把“潛規則”三個字發揚光大的,里程碑的意義。   ……   “好鞋日子沒見吶,你也在這兒排戲啊?”   “在龍潭山那邊,也住市區。”   “哎呀,那可忒好了。”   趙媽坐在炕上嘮嗑,蓋着棉被,看樣子遭了不少罪。李寶田不太熟,在旁邊笑笑。   許老師就像家裏來的戚(qie),圍了一大屋子人,整的不好意思。稍微聊了一會,他便站起身,“你們忙,我先不打擾了,我自己轉轉。”   劇組當然不能爲他耽誤進度,客氣客氣繼續開拍。   90年的雪可不像19年的雪,尤其田野林地,乾淨的不得了。   許非站在院門口,寒冷清新,居然感受到了幾分大自然的味道。四周白雪皚皚,林木環繞,不遠處一老漢趕着馬,拉着雪爬犁。   “大爺!大爺!”   丫顛顛跑過去,“我租您這爬犁,拉我玩幾圈唄。”   “還租啥,上來吧!”   “謝謝啊!”   許老師往後面一坐,老漢在前面,一甩鞭子,啪!大馬咔嗒咔嗒開始跑。   他小時候經常玩冰車,幾塊板子一拼,底下釘“冰刀”,有坐的,雙腿的,單腿的。單腿難度最高,俗稱單腿驢。   馬拉的爬犁真第一次坐,跟雪緊密摩擦發出的沙沙聲,感覺特順滑。   速度也快,蹭蹭的。   “大爺大爺,慢點!”   “哎哎,有點快,有點快!”   “不行不行!”   “啊!”   過了一會,葛尤、梁添、劉貝仨人拍完,出來找,滿腦袋黑線。   那貨意猶未盡,自己弄個爬犁,正從山坡上往下滑。   “許老師你多大了?”   “你們試試,老刺激了!”   “我纔不試,幼稚!”   十分鐘後。   劉貝叉腰無語,看着三個老爺們不亦樂乎,男人的快樂就這麼簡單嘛?!   好容易等他過足癮,把爬犁還給大爺,邊往回走邊問:“你們幾點收工?”   “今天得四五點吧。”   “那我蹭你們車回去,晚上一塊喫飯,給你們介紹介紹新朋友。”   “港臺同胞麼?聽說姿態都特高,這也能收編嘍?”仨人開始八卦。   “不能用整體掩蓋個體,反正見面就知道了。”   四人回到院裏,許非往雪堆上一坐,“你們拍戲怎麼樣?”   “好!”劉貝爽快。   “咋個好法?”   “我不是說電視劇差啊,就真覺得比不過電影,連攝像機都不一樣,高級。”   她頭一次拍電影,那兩位都有經驗。   葛尤道:“小貝不是忘本啊。電視劇好幾十集,節奏慢,得緩緩鋪墊。電影是濃縮到一個多小時裏,戲劇張力強,演起來更過癮。”   “我倒喜歡電視劇,起碼能混一臉熟。不過好電影是真好,就像這部戲,有一種賺着的感覺。”梁添道。   “對對,我就這意思!”   劉貝比劃着,道:“在好電影裏混一角色,真感覺賺着了。哎許老師,你就沒想着弄部電影?”   “我現在背靠單位,啥也不愁,做電影還得找資金,聯繫電影廠,麻煩。”   許非頓了頓,道:“以國內來講,現在電影電視劇區分越來越大。電視劇往下走,跟老百姓接軌,電影往上走,跟藝術和主旋律接軌。   這一塊的主流,始終是電影,只是現階段特殊,做電影沒啥意思。不過有機會的話,我也想攢一個,起碼提升提升個人價值。”   “喲!”   仨人眼睛亮了,這位從不講虛的,說攢一個肯定就有。   “你要是啓動了,千萬別忘了患難之交。”   “給我個女八號就行。”   “我男七號就夠。”   “成,你們就等着我影視兩開花!”   他一拍大腿,看向剛出來的六爺,六爺一愣,管我什麼事咧?   ……   2月的京城依舊寒冷。   這日早晨,亞組委大院來了一位客人。二十多歲,個子不高,平平無奇——當然知道他的人肯定不會這麼認爲。   曾經的體操王子,李檸。   他退役後跟健力寶合作,成立運動服裝有限公司,品牌就叫“李檸”。   去年7月,他在《人民日報》上登了一則徵集商標設計的廣告。今年1月,又登了一則徵集結果,公佈了那個非常熟悉的Logo。   兩次廣告,成功讓人們知道了這個品牌,但還遠遠不夠。   所以他想到了亞運會。   “經我們開會研究,已經有結果了。如果火炬接力的承辦權落到外國公司手裏,確實是12億中國人的恥辱。   所以,組委會同意你們的方案。”   “太好了!”   李檸十分興奮,保證道:“國家大事,一定不負所托。”   “哎,交給你來辦,自然是信任你的。”   他想要的,是亞運火炬傳遞的承辦權,之前官方開價300萬美元,承受不了。於是他發動自己的名人效應和官方人脈,拿下了這項活動,費用爲250萬人民幣。   也就是說,他可以讓每一位火炬手,都穿着自己品牌的服裝亮相。   李檸一時心潮澎湃,又道:“我們還想贊助中國隊的領獎服,您看……”   “呃,領獎服啊。”   領導爲難,“已經有人定了,要不你換個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