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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這個夏天(2)

  許非從未見過這麼多人聚集在一個地方。   工體已經夠大了,可當他從通道出來,只覺眼前烏央央一片,場地上,看臺上,跑道上,連罩棚都有工人在檢查維護。   最先注意到的是主席臺對面,負責翻板的一萬人早已演練起來,全程十幾幅圖案,每人十幾塊板子,統一編號。   記憶性的東西還好,關鍵得舉着,整個開幕式都得舉着。   許非繼續往前,來到了跑道上。   左右坐着五百多個妹子,青澀純粹,全是本地中學生。穿着碧荷色的長裙,手裏拿着白色輕紗,這節目叫《碧水風荷》。   沒鋪草皮的場地上,更有一千多漢子在休息。一水的古代士卒服裝,明黃打底,大斜襟勒在胸前,裸着半個膀子,黝黑精壯。   回頭看,自己隊伍在觀衆席上,也是一千多號,十八個獅子頭格外醒目。   他和程東爬上去,找到吳經,照例摸摸頭。   “於老師沒來?”   “他們要晚一點,畢竟是個人項目。”   “那你來這麼早幹嘛?”   許非又伸出手,吳經這回不讓摸,往旁邊一閃,“我是團體項目。再說不早行麼?每組那麼點彩排時間,你要不來,上一組就腆着臉繼續耍。”   “哦,其實這麼整更亂,還不如按順序來,一組一組單獨排。”   “節目太多,怕時間不夠,這都24小時連着轉呢。”   聊了會,音樂聲停止,廣播起:“好了,休息結束,我們利用最後一點時間再來一遍。”   話音未落,鑼鼓組紛紛起身,先撤到場地外。   剎時間,整個工體格外安靜。隔了幾秒鐘,又從北側跑進場內,伴隨着一千多漢子的吶喊:“啊……”   “哈!哈!”   迅速組成隊列,開始表演。   鄧在君帶着轉播團隊,從各個角度抓最合適的鏡頭,商討如何切換,何時特寫,何時航拍,何時遠景。   許非坐在席間,忽覺耳膜震顫,沒有任何音樂,只有從遠古演變而來的粗獷之聲。   幾百面鼓,幾百面鑼,成百付鐃鈸,共鳴齊奏,音如天地轟隆,人如征戰沙場。前後進退,左右開合,鼓鑼鑔花綴綵帶上下翻飛。   威風凜凜!   “……”   衆人停下手頭工作,齊齊注目,這已成了他們的常態。   在運動員入場、宣誓、退場之後,緊跟着便是鑼鼓。頭一個亮相,頭一個把中國的古老和轟鳴展現在世界面前。   “咚咚咚!”   “鏘鏘鏘!”   震耳欲聾的聲響,已不僅僅是一個排練的節目。   所有人,所有在這塊場地付出心血和勞動的傢伙,都在靠這一聲聲鑼鼓支撐、自豪且期待着。   四個月,還有四個月……這個國家和人民太需要這樣一個機會,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我們仍然站着!   彩排完全照開幕式的標準,隨着四條十八米長的充氣巨龍騰空而起,鑼鼓隊結束表演。   “嘩嘩譁!”   “好!”   “今天也不錯,加油啊!”   “加油!”   小姑娘們喊的最歡,而待鑼鼓隊一下場,麻溜跑進去佔領。   前兩個節目,一陽剛,一柔美。   五百多個女孩子舞着白紗,盈盈款款的走來,變幻出各種隊列。臨到末尾,十幾人推着移動升降臺入場,做成一個蓮花瓣狀。   花瓣綻開,於文華緩緩升起。裏面還有一根圓形金屬做的花蕊,其實是給她扶着保持平衡的。   “這挺有創意啊!”許非樂道。   “人家唯一一個獨唱,得整好點。就是上頭美倫美倫,下面十幾個人撅屁股推車,有點掉價。”   “咱們也一樣,就這技術。”   “是啊,沒辦法!”   程東搖搖頭,嘆道:“鄧導演跟我們保證了,到時儘量不拍下面,電視裏看不着就得了。”   《碧水風荷》排了一陣,於承惠等人也來了。   老俠客還是那麼精神矍鑠,雙目有神,穿着那件破坎肩,手裏拎着兩把劍。他第一次帶劍來,大家眼睛都直了。   許非搓搓手,心癢難耐,“呃,我能看看麼?”   “當然可以。”   於承惠笑呵呵的把劍遞過去。   在中國歷史上,劍通常都很輕,1公斤,或者不到1公斤。別覺得誇張,你拿着1公斤的劍和你拿着1公斤的劍搏鬥,那是兩個概念。   醉劍這把短,很傳統。   雙手劍長,略重。   許非刷的抽出來,雖無寒光四射,也是凜凜逼人。   “這把全長135,刃長100,表演用。我家裏還有一把,全長140,刃長105,平時鍛鍊用的。”   “140……”   許老師咋舌,再加點都趕上鄧潔高了。   把劍交還老俠客,吳經小姑娘屁顛顛過來,拽着人家請教。他是全國武術冠軍,打的都是套路,於承惠的雙手劍可是自創。   據說能實戰。   許老師不懂這個,就是看後世諸多傳武被職業選手吊打,嘲諷之餘又總盼着蹦出個隱世大俠,爲中國功夫正名。   可惜總沒盼到。   不知不覺,天色將晚。   《碧水風荷》彩排結束,終於輪到中華武術組。一千來人呼啦啦起身,許非和程東領頭,一揮手:   “走!”   ……   六個節目:威風鑼鼓,碧水風荷,中華武術,童星閃爍,體壇英姿,亞洲之光。   童星閃爍全是小孩,不能熬夜;亞洲之光大軸子,最重要。這兩個彩排往前提,然後依次往下輪。   不過體壇英姿跟軍樂隊、太極拳混在一天,所以武術組最末,倒也清靜。   臨近午夜,夜幕下的工體氣質獨特,彷彿一隻鋼鐵巨獸臥在此處,靜靜注視着這座古老的城市。   彩排進行了快四個小時,筋疲力盡。   舞大旗的警校學生癱坐在地,打拳的半大小子倒還精神,三五成團,聊天打撲克。幾位戲曲名家窩在椅子上,抓緊時間小憩。   許非嗓子都喊啞了,抱着大茶缸子一個勁喝水。   程東眼睛一瞥,奇道:“許老師,你這回怎麼不買汽水了?”   “最近手頭緊。”   “您手頭還能緊呢?”   “廢話!大環境不好,安有完卵乎?”   “……”   程東翻了個白眼,“你就不能講點大義,捨己爲人?”   “爲誰?”   “嘿嘿……”   他摸了摸肚子,厚臉皮道:“有點餓了,兜裏沒錢。”   “關我屁事,這點上哪兒找喫的去?”   “呃,也是。”   正掰扯着,忽聽那邊吵吵嚷嚷,快打起來的意思。倆人趕緊過去,“幹什麼呢?”   “非哥,你給評評理!”   一孩子大聲道,“這屆肯定阿根廷奪冠,阿根廷有馬拉多納!”   “你也就知道個馬拉多納,意大利主場,意大利纔是冠軍!”   “阿根廷!”   “意大利!”   倆人跟斗雞似的,誰也不讓。   80年代中後期,國內足球氛圍日益濃厚,上屆世界盃,央視已經派報道組去過現場。   而前不久,遼寧隊斬獲亞俱杯冠軍,簡直跟過節一樣。無數球迷都期待着火熱六月的到來,可惜仍然沒有中國隊。   在六強戰中遭遇黑色三分鐘,只差一步殺到羅馬。   啊,留給中國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要我說,阿根廷上屆奪冠,運氣已經被上帝之手耗沒了。意大利防守好,進攻忒次,有個叫巴喬的還不錯。   你們關注一下西德,貝肯鮑爾領軍,布雷默、馬特烏斯、克林斯曼、沃勒爾,絕對臥薪嚐膽,直指冠軍。”   許老師盤腿一坐,指點江山。   一幫孩子表示懷疑,“非哥你真的假的?”   “巴喬誰啊?聽都沒聽過。”   “我還是看好阿根廷。”   “意大利!”   “阿根廷!”   “荷蘭也不錯啊!”   一人忽然舉手,“我就看好中國隊,中國隊下屆一定能進!”   誰啊?   許非一掃,發現是吳經在喊,趕緊胡嚕胡嚕,“人家連臉都不要了,你特麼想屁喫呢?”   “你得有信心,我們肯定能進!”   “進個粑粑,一天想點正事!”   “咕咕!”   “又誰啊?”   許非忽聞怪聲,扭頭一瞧,一個孩子不好意思的摸摸肚子。緊跟着,旁邊哥們的肚子也開始叫,隨即連鎖反應。   “咕……咕……”   “嘿嘿,餓了!”   “晚上喫挺飽的,咋又餓了?”   “習武之人,飯量都大,忍忍吧。”   “來我教你一招,往回憋……”   一孩子煞有介事的盤腿打坐,學着武俠片運氣,“嗨,嗨,氣沉丹田,啥也別想,一會就不餓了。”   這些表演者有少量補助,但不夠,也不捨得花。正餐喫完就算完,哪怕現在十二點,哪怕消耗量那麼大。   許非看着這幫屁孩子,揉揉鼻子,暗自嘀咕:“媽的,逼着我花錢!”   算鳥!   他站起身,抄過大喇叭,道:“安靜一下啊,說兩句。大家彩排非常辛苦,點燈熬油的,都是半大小子,知道你們身體壯,能喫。   從明天開始啊!我別的提供不了,每人啃點饅頭,就點鹹菜還是可以的,當給你們加夜宵了!”   “……”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開始歡呼,比之前送汽水還開心。   “非哥就是非哥!”   “牛逼!”   “哥,我沒服過誰,現在就服你了!”   “我要是女的準保嫁了……哎,我有個姐姐!”   夜幕下的工體彷彿甦醒過來,激情澎湃,熱血翻騰在心,睡覺的不睡了也跟着嚷嚷。   於承惠哈哈大笑,生了豪情,提劍縱身躍上高臺,擺開架勢,月光就着燈光一照,恍若千古。   程東撇撇嘴,這也算愛國資本家吧?   趁着這股精神勁兒,許非又喊:“來來,都起來,咱們從頭再走一遍!”   “別的組都不錯,全國人民看着呢!”   “就是,咱們可不能丟臉,大夥加油!”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