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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深城

  “吱呀!”   馬衛都推開一間四合院偏房的小門,扇了扇空中的灰塵,“就這兒了,兩間屋子,擺設還算過得去,你看一眼。”   許非瞧了瞧,跟鞍城格局差不多,裏屋是牀,沒有炕,然後有個燒蜂窩煤的小爐子,衣櫃桌椅什麼的也都有。   “成,價錢怎麼算?”   “我朋友那意思,就讓你給看看房子,別損壞了,沒事再給打掃打掃。你先住着,那仨瓜倆棗的就不要了。”   這好事肯定接受啊,許非笑道:“謝謝那位朋友,也謝謝馬老師。”   “嗨,我算什麼老師,都是朋友抬舉。”馬衛都笑了笑,小眯縫眼愈發細密。   其實他也挺詫異,就在前幾天,一個電話忽然打到編輯部,說是許非找。他想了一會才記起這麼個人,哦,在公交車站打架那位。   倆人聊了聊,說是想租個房子,請自己幫忙問問。   馬衛都跟大多數京城子弟一樣,骨子裏也瞧不起人,但他不說,這點比汪朔強。畢竟結了婚,也幹了幾年編輯,每天來來往往的,面上能過得去。   他屬於蔫壞、機狡那種,倒騰古董的時候沒少得罪人,後來悟了,說要捐出去洗淨身——其實就是左手倒右手。   老馬愛交朋友,用自己的話說,“好的壞的都交,人品那是以後的事兒。人品人品,慢慢品出來的才叫人品。”   何況還有打架的人情沒還,所以他就幫着問問,結果還真有,一朋友出國了,留着間空屋子。   倆人出了來,正碰見主屋一大媽買菜回來,“嘿,你倆幹嘛的?”   “老五朋友,租這房子住。”   “真朋友假朋友啊,別糊弄老年人,我可告派出所去。”   “老五屁股後頭有顆痣,您知道吧?”   “喲,那是真朋友,住着吧。”大媽進屋了。   隨後,許非請馬衛都喫了頓飯,隨便聊了聊,也沒聊深。   他是沒辦法,這年頭的房子都是國家投資,單位發放,前兩年才“允許私人擁有住房”。而且人生地不熟,找上天也不一定找着。   送走了老馬,他又買了牀被褥和日用品,有長期駐紮的意思。   當天對付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許非就踏上了去深城的火車。   ……   “這特麼是郊區吧?”   一個炎熱的下午,幾天內連番導車的許非終於揉着屁股從羅湖汽車站出來,抬眼就是一大片綠油油的農田,不遠處還有連綿青山,以及熱火朝天的二線關施工基地。   1982年,國家批准了深城二線設防的報告。當時人們把深港邊境稱爲一線,相對應的,就將這條特區管理線稱爲二線。   深城這會沒有錢,且缺乏勞動力,主要由粵省邊防部隊負責建造。   直到1985年,二線關才通過國家驗收交付使用。東起大鵬灣畔背仔角、西到南頭安樂村,全長84.6公里,由2.8米高的鐵絲網和沿途的巡邏公路構成,也隨之誕生了赫赫有名的邊防證!   所以現在是個鑽漏子的時期,要管還沒管,要防還沒防……   卻說羅湖現在遠沒有日後的繁華,車站是個磚房和一排茅屋,不過附近就是工地,一座新站房正拔地而起,另配着人行天橋。   對面便是香港的羅湖火車站,有荷槍實彈的士兵把守。   深城今年會推行暫住證制度,但他掃了幾眼,沒見着聯防隊,遂放心大膽的往裏走。   與別的地方相比,這裏有着完全不同的魅力。落後與創新並存,農業與大樓同在,一邊是正在建造的搞建築,一邊是爛泥土地,農民趕着牛,悠哉悠哉的在後世最繁華的地段溜達。   香密湖滿是低矮的石棉瓦房,河邊也是一溜的客家民居,另有無數人揹着大包小包,帶着忐忑和嚮往,來此搏一搏前程。   野蠻,粗獷,躁動,處處激情。   許非到了人口比較集中的區域,找了家旅店,稍微休息了一會,又在店主的指引下來到一條老街。   老街異常繁華,雖沒有高樓大廈,但兩側全是各種各樣的低矮店鋪。人流不息,買賣自由,頗有九十年代小縣城的風光。   他拐進一條衚衕,裏面又有十來家服裝店。   前邊是鋪面,後邊是工作間,都是小作坊式,十幾二十臺縫紉機,每天能做幾十上百件衣裳。   在改革開放初期,香港爲了降低成本,把大量的成衣加工、玩具加工搬到了深城。   既有港商回來投資建廠,也有內地人的家庭作坊,這些原始步驟的積累,才爲日後深城服裝業的興盛打下了基礎。   許非隨便進了一家,鋪面特別小,牆上、架子上都是服裝。   “你好,你想買什麼衣服?”一個小姑娘過來招待,普通話不太利索。   “哦,我先看看。”   他轉了一圈,發現款式都很簡單,多爲襯衣和短袖。   “這件多少錢?”他摸着一件的確良白襯衫問。   “十四。”   好傢伙,比北方便宜一半。   “這件呢?”他又摸着一件淺藍色的襯衫,稍微帶點裝飾。   “二十。”   “這個呢?”他又摸了摸一件很粗糙的短袖衫。   “這個最便宜,四塊錢。”   小姑娘有點不耐煩了,“您到底要哪件?”   “我不買,我就隨便看看。”   他抹身出了門,小姑娘愣了愣,隨後啐了一口,“樣衰就唔好出來扮曬野啦!”   許非一連逛了十來家,大抵摸清了價格。   襯衣大多十幾塊,純白的便宜,帶顏色的貴,條紋的更貴。短袖衫最賤,因爲布料異常劣質,手工也簡單,基本剪出個窟窿,套腦袋上就能穿。   既帶顏色,又印圖案的特別少,頂多就是白衣服上面,再印點什麼東西——這就是設備和技術問題了。   在六、七、八十年代,衣服的價格一直很貴。通常是單位發制服,或者自己做衣服,買衣服什麼的,一年到頭能有一件就不錯了。   那做衣服怎麼做呢?   前面說了,一米滌卡白布要六塊錢加兩寸布票,而做一件成人襯衫,要一米多的布。於是就八九塊錢買布,兩塊錢找裁縫量各種尺寸,然後自己做,或者僱人做。   縫製這個環節的人工費最便宜,幾毛錢都是高的。   所以你看看,自己做一件的成本就要十來塊,更別提買了。尤其是尋常人家,一件衣裳輪流穿,最小的光屁股跑,都是常事。   而許非看了一圈,短袖很便宜,成本價還得便宜,這買賣乾的過。   他匆匆回到旅店,租用了一下電話,從兜裏摸出張紙條,是《紅樓夢》服裝設計史巖芹朋友的朋友介紹的廠子。   老式的轉輪電話,就聽那咔嗒咔嗒的動靜,撥個號能給你累死,一不小心撥錯了,還得從頭開始咔嗒咔嗒。   “喂,是花田服裝廠麼?哦,我有個訂單想跟你們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