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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第一槍

  7月30日,晨。   昨夜的暑氣還未褪盡,又被今晨的熱氣融合疊加,使得溫度又拔高了幾分。   工作的人們走出家門,抱怨着糟糕的夏末,自行車叮鈴噹啷的迴響在大街小巷,無精打采,整座城似乎都籠罩在了這股熱浪之中。   許非早早的把陳小喬叫起來,喫過早飯,便騎着那輛租來的破三輪前往西單。少年迷迷糊糊的窩在車裏,跟一百件T恤和幾塊大大的硬紙板做伴。   小四合院在東城區安定門附近,再過三十年,這的房價從6萬-12萬不等。   他蹬着車子,順着安定門外大街一直走,很快到了地壇公園,經過門口的時候,嘎吱一剎車,“哎,那幫人幹嘛呢?”   陳小喬隨意瞧了眼,稀鬆平常道:“練氣功唄!”   “氣功?”   許非眨巴眨巴,只見十幾個大叔大媽在門口草坪上,擺出各種各樣的奇葩姿勢。有的交叉步,身體前傾,雙臂展開;有的盤腿坐着,腦袋上揚,口中唸唸有詞;有的乾脆躺在地上,側着身,不知是睡了還是傻了……   “這叫羅漢功,說是平常模仿羅漢,就能運氣護體。我老師還有好幾個練的呢,我們家隔壁那大爺也學來着。”   “那你奶奶學麼?”   “我奶最看不上這些人,說都是傻逼!”   嘖,不愧是我欣賞的大媽,有層次!   許非驚歎不已,原來氣功熱這麼早就開始了,他不太瞭解,一直以爲是八十年代中後期才興起的。有機會還真想接觸接觸,看到底是一幫什麼妖魔鬼怪。   路程不算近,約莫八點鐘,倆人才到了西單商場。   這年頭的京城商圈就三個,王府井、大柵欄和西單。西單以一座大商場爲核心,再囊括外圍商店,什麼半畝園食品店、富漢臣鑲牙館、萬國理髮館、盛錫福帽店、知行書店等等。   有點閒錢的都愛來這邊逛,一是相對乾淨,二是齊全。圍着這地界兒,購個物、理個髮、看個電影、打打牙祭……那種幸福感,不比現在差多少。   商場還沒開門,門口就已停滿了車,馬路邊還有座人行天橋。這座天橋十分有名,是很多老人的回憶。   許非觀察了一下人流量,決定把攤子支在天橋上。先把幾塊紙板架好,小攤一擺,上面放着幾件T恤,旁邊還有個衣架子,也掛着幾件。   陳小喬第一次幹這事,心裏沒底,“哥,咱們能賣出去麼?”   “賣不出去。”   “啊?”少年一愣。   “哈!”   許非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又衝下面一指,“去買幾十份報紙上來。”   “幹嘛?”   “讓你去就去,一會機靈着點。”   ……   八十年代文學熱,各種書刊發行的同時,報紙也是五花八門。但都是散戶,支張牀板,搭個架子,隨處都是賣報紙雜誌和舊書的。   到了九十年代,政府纔跟郵政部門協調,設立印有“郵政報刊”的特製報刊亭。   所以這會都是小攤,甚至還有報童,挎個破書包,分片區,每天能掙個幾毛錢。小孩子都機靈,業務純熟,知道什麼時候人流量大,什麼時候可以休息。   八點半過後,隨着商場開門,西單猛然間多了好些人。這些小蘿蔔頭也開始活動,在裏面鑽來鑽去,扯着嗓子拼命喊:   “號外!號外!”   “中國首奪奧運金牌,中國首奪奧運金牌!”   嗡!   這聲喊,就像往湖裏投進了一顆石子,泛起了陣陣漣漪。人們本是來逛商場的,聽了都一怔,一個年輕人當先道:“小孩,給我一份!”   “一份不好找零,我們兩份一起……”   “行了別廢話,給我兩份!”   他拿過一份《人民日報》和一份《體育報》,先看《體育報》,上頭兩個大字,號外!   然後配着圖片,一個頭發微卷,臉龐較圓的中國運動員,穿着一身火紅的運動服站在領獎臺上,右手拿着鮮花。   而他脖子上掛着的,正是一塊沉甸甸的金牌!   《體育報》內容比較少,可能獲得的信息不多。年輕人匆匆掃了一遍,只覺心裏跟貓抓一樣癢,又覺得有一團火在心靈深處燃燒起來,壓抑的無從釋放。   他連忙轉看那張國內最權威的大報,這就詳細多了:   “1984年7月29日,洛杉磯普拉多射擊場成爲了一個歷史性的地點。而許海峯,也在這一天成爲了一個響亮的名字!   ————   27歲的他站在40號靶位上,身穿紅色運動衣、天藍色運動褲,胸前印着中國兩個大字。   根據比賽日程,這屆奧運會上第一個決出金牌的項目,是男子自選手槍慢射。比賽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第六組的十發子彈。   在這一組的前三槍裏,許海峯竟然打出6環、7環、8環的成績,形勢急轉直下,突然變得對他極爲不利。他又打出了四發子彈,但似乎還沒有找到感覺。   許海峯靜靜地站在靶位上,只剩三發子彈了,但就是不見他舉槍射擊……”   年輕人戳在川流不息的人羣中,一動不動,緊緊攥着報紙,手指微顫,口中輕讀。而在他周圍,還有越來越多相似的人停下了腳步。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時間一點一點溜走,距離比賽結束越來越近,但許海峯還是像尊石像一樣站在靶位上。   所有人都開始着急了,中國隊的教練悄悄聚集到他身後,手心都捏出了一把汗。   14分鐘過去了。   只見許海峯慢慢抬起頭,調整了一下呼吸,舉起了手裏的槍。   9環!   不錯的成績,看臺上傳出一陣低低的騷動。   10環!   身後的教練不自覺抹了一下額頭,他非常清楚,瑞典的斯坎納克爾和王義夫都已經打完了全部子彈,以565環和564環暫時排在第一和第二位。   此時,許海峯的成績是556環,也就是說,如果下面一槍是十環,中國人將實現零的突破!   第60槍,最後一槍,很多人甚至閉上了眼睛。   10環!   一個大大的10環印在了靶上!   現場的每一位同胞都在歡呼,教練和領隊都跑了上去,緊緊擁抱住他……頒獎時,薩馬蘭奇緊緊握着許海峯的手說:這是中國歷史上偉大的一天!”   後面還附着一篇評論,《歷史性的突破》。   “1932年,第十屆奧運會在美國洛杉磯舉辦。23歲的劉長春孤身參賽,成爲我國奧運首人。   1952年,第15屆奧運會在芬蘭首都赫爾辛基舉辦。7月19日開幕,我國在前一天晚上才收到約請。23日組成的40人代表團,於25日起程,29日抵芬蘭。   競賽已開端多日,僅吳傳玉一人蔘與百米仰泳預賽,未能出線。可是,五星紅旗榜首次在奧運賽場和舉辦城市上空飄蕩!   1979年10月25日,國際奧委會執委會在日本名古屋通過決議,恢復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國際奧委會的合法席位。   而1984年7月29日,在這一天,中國人實現了奧運會金牌零的突破,許海峯將中國人半個多世紀對奧運夢想的追逐終於變成了現實!   在舉世矚目的奧運賽場上,終於奏響了我們的國歌!”   轟!   年輕人心裏壓的那團火終於徹徹底底的釋放出來,他貪婪的,如飢似渴的,重讀着每一個字,注目着每一張現場照片。   那個平凡又偉大的運動員,那塊沉甸甸似透過黑白鉛字泛出光彩的奧運金牌,還有那兩個大大的中國和火紅的紅旗!   他又抬起頭,與每一個手拿報紙的同胞相視,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清清楚楚印着彼此的激動和血脈沸騰。   “給我一份!”   “給我一份!”   “沒有了,沒有了!”   偌大的西單商圈,彷彿一瞬間陷入靜止,又一瞬間噴薄而出,奔湧着,流淌着,感染着每一個人。   這年代,壓抑的太久,這年代,對榮耀和自信心渴求太多。   各處攤點的報紙早被搶購一空,無報可賣的攤主卻也在拍着巴掌,奮力嘶喊:   “號外號外!中國首奪奧運金牌!”   “許海峯一槍打破記錄!”   “我們不是東亞病夫!”   ……   許非真的沒想到,自己竟也被這種氣氛感染到,彷彿抹除了時代的差距,融身爲此時此刻的一員。   他看了好一會,才抹了下眼角,“開工!”   “來了!”   陳小喬感觸不深,只取出一個二手大喇叭,照着事前練好的臺詞喊:“都來看一看啊,廠家特製奧運文化衫,只此一家別無分店,還有優惠祝福活動,免費送報紙,都來看一看啊!”   正是西單人最多的時候,天橋更是人來人往。攤子本就惹眼,這一喊,呼啦啦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一對小情侶剛走上來,擠進去一瞧,頓時被那幅大畫吸引。   “哎,這畫真好看!”   “確實不錯,大氣!”   只見幾張紙板拼成的一幅畫作,大紅的底色,天安門露出一半,上面光輝萬丈,寫着“爲奧運加油!”   另有一張空白的紙板,不知道用途。   再看衣服,好像是從南邊過來的T恤衫,款式卻又精巧一些,上印一個五環,還有“洛杉磯,1984”的字樣,最上面則是一句話:   “爲中國喝彩,爲健兒加油!”   沒有會徽,因爲做的時候還沒公佈,也沒有第一槍和零的突破,那特麼就成未卜先知了!   女孩子頗爲喜歡,問:“多少錢一件?”   “23塊錢。”   對T恤來講,有點貴,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一件布料不錯的長袖上衣也二十幾塊。   她正想講講價,又聽許非道:“我們有個優惠活動,看到那邊的紙板沒?只要您寫上一句爲奧運祝福的話,我們當場優惠,20塊一件!”   “寫了就優惠?”女孩子眼睛一亮。   “對,寫了就優惠,寫什麼都行。”   “那我來!”   女孩子頓時不再糾結,走到空白的紙板前,“我寫什麼啊?”   “你就寫中國加油吧。”男朋友道。   “那太單調了……”   她思量片刻,拍手道:“我寫舊貌換新顏,拼搏新時代;你寫奧運健兒多奇志,爲祖國爭光添彩。”   兩個好似大學生的年輕人,拿起筆刷刷寫了兩行字,字體漂亮大方,在紙板上格外顯眼。   女孩子當場付了40塊錢,陳小喬差點沒扔了,這輩子沒拿過這麼多錢呢,連忙遞過兩個白色紙盒。   “還有包裝呢?”   女孩子打開紙盒,見T恤平平整整,疊的也用心,立時又滿意不少。她本就穿着一件短袖,但性格爽利,拿出來當場套上。   自己身上是,“爲中國喝彩,爲健兒加油!”   男朋友身上是,“中國崛起!”   來西單逛的都有點閒錢,再加上這波熱潮,個個心潮澎湃,紛紛意動,“我也要一件。”   “我要兩件。”   “我要崛起那件!”   “我要兩件女款的,這衣服設計還挺好看的。”   賣東西麼,得讓客人覺得有便宜佔,還得有參與感……當下買的人越來越多,買完了又出現問題,戳在紙板前不曉得寫啥,一個個比較羞澀。   “你寫什麼?”   “我還沒想好,你寫啥?”   “我也沒想好。”   “哎,讓我來!”   一個戴眼鏡的小夥子擠過去,搶過筆刷刷寫就,衆人一看,嚯,還是首打油詩!   “爲國增光當此時,拼搏奏凱定迴響。   風流人物今朝賞,留下傳奇萬古芳!”   “好!”   氣氛瞬間熱烈起來,齊聲叫好。在此帶動下旁人不再矯情,愈發放的開,古代詩詞現代詩歌,摘錄的原創的什麼都往上懟,有個傢伙幹了一百多字,居然是篇短評,末了還有署名。   許非保守起見,只拿了一百件,結果一波流帶走,倆小時賣了一大半。後來買完的也不走,就站在旁邊看熱鬧,專瞧別人寫什麼。   “爲什麼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爲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東亞病夫的帽子,我們摘掉了!”   “雄起嘍!”   一塊普普通通的白紙板,儼然成了一個低配版BBS,那些看了新聞暫無處發泄的人們,總算找到了一個出口。天橋上嚴重擁堵,路過的心生不滿,結果瞅了兩眼也停住不動。   小半天的功夫,太陽尚未升到當頭,一百件宣佈售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