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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這叫小事兒

  一幫孩子見許非來,要打招呼,他擺擺手,示意繼續操練。   倆人進營房,挺寬敞,硬板牀,牆上貼着六七十年代的畫報,桌上擺滿了當時的報刊、《毛爺爺詩詞選》。   還有臺帶錄像機的電視,隨手擰開,新影出品的《西哈努克在中國》。   1970年,西哈努克外出訪問期間,柬埔寨國內發生政變。這貨便留在京城,成立民族團結政府,遙控指揮,並經常到各地參觀,貢獻了大量紀錄片。   當時流傳着順口溜:“中國電影《新聞簡報》,越南電影飛機大炮,朝鮮電影哭哭笑笑,阿爾巴尼亞電影摟摟抱抱,中國最紅的電影明星-西哈努克!”   因爲在大運動時,所有故事片都是大毒草,只有新影攝製的《新聞簡報》和某些紀錄片可以上映。   許非轉了一圈。   姜聞大笑,道:“許老師怎麼樣?倆月,與世隔絕,作息等同,天天這麼磨。這叫醃製。”   “那醃入味了麼?”   “差不多了。”   說着,他衝外邊喊:“進來,上課!”   一幫孩子呼啦啦跑進來,熟練的各找座位,每人捧着本書。等了會,又一人晃悠進來,許非認識,海馬的作家,叫蘇雷。   “怎麼個意思?”他問。   “上課不得找老師啊?汪朔負責拉人,隔幾天一換。”   “講什麼?”   “講傳統。”姜聞道。   只見蘇雷以營房爲教室,搬個板凳坐前面,道:“這幾天給你們講的,是讓自己儘可能沉浸到電影的氛圍中。我該講的都講了,今天沒什麼內容,你們挨個說一句自己喜歡的吧,誰先來?”   “……”   互相瞅瞅,寧婧大聲道:“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妝愛武裝。”   耿玏也道:“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擊水三千里。”   跟着紛紛道:“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爲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   “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   “只有不要臉的人們才說得出不要臉的話,頑固派有什麼資格站在我們面前哼一聲呢?”   許非神色詭異,看着這幫半大孩子。   男生都穿着土綠色的軍裝軍褲,皮膚黑,瘦,眼神乾淨且偏執。衣服上蹭着外面的泥土,整個人又髒兮兮的。   姑娘有三個,穿着漂亮的布拉吉,黑布鞋,光着兩條小腿。   輪着說,最後到夏宇。   憋了半天猛地起身,“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   “哈哈哈!”   小夥伴們鬨笑。   蘇雷瞅瞅姜聞,老薑點頭:“成,我覺着差不多了。”   “行,你覺着成就成。”   ……   許非中午混了頓飯,末了看看演員。   他挑了四個:夏宇、寧婧、耿玏、小桃紅。小桃紅備戰七運會,沒有來。   姜聞接手後,又派副導演找了一些,包括米蘭、劉憶苦、羊搞、大螞蟻、傻子這些角色的備選。米蘭就是那仨姑娘,兩個高挑,典型的大颯蜜,一個肥美,是寧婧。   馬小軍最早定的。   姜聞說起來不太自然,他也挑了備選,單看都挺像自己,湊在一塊咋瞅咋不像。有一次他母親來探望,指着夏宇道:   “這孩子像你中學時候。”   一錘定音,所以他不太自然,甚至有點慌:你說萬一,萬一啊,這四個人都用上了咋辦?   營房內,門關嚴,老薑退避。   許老師坐牀上,跟一幫孩子聊天。孩子們見他次數少,但隨和親切,人又帥,印象很好。   “別緊張,咱們隨便聊聊。你們培訓倆月了,對這部電影有理解麼?”   “……”   沒人吭聲。   “或者說,你們覺得電影講的是啥故事?”   “……”   耿玏年紀最大,拍過管琥的《頭髮亂了》,有經驗,道:“講一羣年輕人無法無天的故事吧。”   “對,是這意思。我們從電影類型上說,這叫青春片,而且是極特殊時期的青春片。   顧名思義,就是講青春的故事。   各國的文化不同,青春片也不同,但有些是全人類相通的。比如成長的焦慮、叛逆、跟父母爭吵、對女孩子的憧憬,甚至第一次性愛等等。   它的受衆也固定,年輕人、年輕的成年人。   姜老師經歷過這些,所以他想拍出來。可你們沒體會過那種環境,你們不是馬小軍,不是米蘭,不是劉憶苦。   但沒關係,我前面說,有些東西是相通的。   夏宇,你被母親打過麼?”   “打,打過。”   “寧婧,你被男孩愛慕過麼?”   “嘿嘿!”   “耿玏,你茬過架麼?”   “呃……”   “你看!抓住共同點去演,會更容易理解劇本。不要把它看的太複雜,複雜是姜老師的事兒。”   “許,許老師!”   夏宇忽然舉手,大着膽子道:“我有個地方,始終不太明白。馬小軍爲什麼要強,強姦米蘭呢?”   他說出那倆字,氣氛頓時古怪起來,一個個扭捏又非常想聽。   “錢鍾書你們知道麼?”   “知道!”   “知道!”   “錢先生寫過一段話,說年輕的男孩子,他們心裏裝的女人比皇帝的三宮六院還多。他們對女人的想法,比廁所還骯髒。   但他們又嚮往最純潔最美好的愛情。”   “……”   衆人不懂。   “這麼說吧,我舉個例子。”   許老師化身知乎大佬,即興開始編:“男孩上中學的時候,前桌是個非常漂亮的女生。大眼睛,睫毛很長,皮膚非常白,喜歡扎馬尾。   有一天上學,男孩發現她沒扎馬尾,頭髮挽起來,露出一截比奶油還白,還嫩的脖子。   那一天,他都在看那截脖子,然後想,我要能摸一摸該多好啊!後來又想,我要能往裏面摸摸該多好啊!   那衣服裏面,不知道又有多白,多嫩,多軟。”   “……”   夏宇呼吸急促,全神貫注的聽着黃色小故事。   “但是,即便她在前桌,卻不敢說什麼話,只故意把橡皮扔過去,讓她幫忙撿。   她成了自己獨有的一個祕密,誰也不能分享。   而有一天,男孩發現她跟另一個男生說說笑笑,氣的不行,想打那個男生,狠狠的打!   同時也恨那個女生,怎麼那麼隨便,怎麼不跟我說說笑笑,甚至拉手,甚至親嘴,甚至上牀。   再後來,男孩升學,真正喜歡上了一個女孩。   他發現第一次牽手時,自己的手在顫。對方就像自己的光,那麼純潔溫暖。   而當初的那個前桌,他已經忘記了模樣,只記得那一截白脖子。”   “……”   恍惚間,一種很微妙,無法言說的感覺擊中了這個半大小子,似懂非懂,但他覺得自己肯定懂了。   “我有點明白了,許老師。”   “明白就好。不過你覺得馬小軍真的強姦米蘭了麼?”   “啊?”   許非見他又開始懵,笑道:“好了,我不往深了說。總之你們記住,複雜的事交給姜老師,你們負責演好戲。”   ……   許老師呆了大半天,傍晚,老薑送出軍營。   他一開後備箱,裏面全是飲料零食,道:“把這忘了,給孩子們帶的,讓拿進去麼?”   “讓拿,正好我們快結束了,放鬆放鬆。”   “哪天開機?”   “下旬吧。”   “哦,我這段比較忙,有事再聯絡。”   嘿!   他不摻合,姜聞覺得挺好,但這忽視的態度,卻有一種自己好像在玩鬧的錯覺。   “您開機總得瞅一眼,這麼大的事兒。”   “我看時間吧,先走了。”   許非開着大切諾基,一溜黃煙的撒塵而去。   這叫小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