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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賀歲片與新影聯

  許非睡得天昏地暗。   不曉得什麼時候,意識從睡夢中醒來,左手一摸空的,右手一摸空的,遂知該起牀了。   廚房裏翻着煎炸,衛生間嘩嘩流水。   “我要上廁所。”   “噁心!”   小旭叼着牙刷出來,過了會進去。許非拿着她的洗面奶擠擠擠,抹了把臉,又一起刷牙。   整面牆的大鏡子,清楚映着半身。   小旭穿着背心內褲,兩條白白的腿,屁股好像翹了點,早非少女模樣,散發着一股輕熟的味道。   許非盯着她的小肚子,小肚子,積攢了一坨肉肉的小肚子……   “看什麼?”   “我還以爲你消化系統不好,原來也能胖點,胖點好,太瘦了不健康。”   隨口化解一場危機,伸手一摟,“抱着手感也好。”   洗漱完,早飯上桌。   今兒挺西式,麪包片、牛奶,切了幾片火腿,外加三個煎蛋。倆東北人口重,拎過一罐腐乳就着喫。   “開業準備的怎麼樣?”   “很順利。”   “自制節目呢?”   “等你指導呢。”   “嗯,我忙完這幾天的。”   許非嘴裏應着,隨手拿過一本雜誌翻了翻,看背面印着華宜,道:“這老闆我聽聞一些,王家兄弟,大院出身,關係很硬。”   “大院?難怪直投大使館呢。”   “這麼說他們有發展?”   “發展是能發展,但也就那麼回事吧。”   許老師趕時間,三兩口解決早餐,拎包就要走。   “哎拿過傘,說有雨。”   “車裏有,我晚上不回來喫了。”   他蹬上鞋子,抱住張儷親了一口,又看小旭。小旭坐在飯桌那兒,Miamia啃麪包片。   對視了幾秒鐘,她又塞了塊腐乳……   “行了,我走了。”   ……   中影,總經理辦公室。   吳孟臣、竇守方、許非三個人,看着面前的兩塊黑板。一塊空白,一塊寫着京城的影院名字,約有五十家。   “開始吧。”   老吳和老竇各捧着一堆資料,一個個解剖。   “廣安門電影院,西城白廣路8號,1982年成立,隸屬京都文化投資公司。”   “往上捋。”   “金融街資本運營中心。”   “再捋。”   “西城區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   “那就西城國資委嘍?”   許非拿着粉筆,刷刷寫在黑板上。   “勝利電影院,西城區西四東大街55號,1982年成立,隸屬西城區文化委員會。”   “海淀劇院,海淀區中關村大街28號,1981年成立,隸屬海淀國資委。”   “崇文花市電影院,崇文區花市大街,1982年成立,隸屬崇文區文委。”   “首都電影院,西城區磚塔衚衕56號,隸屬西城文化文物管理局。”   “大華電影院,東城區東單北大街82號,26年成立,81年重新營業,隸屬東城國資委。”   “紅樓電影院,西城區西安門大街156號,90年成立,隸屬西城文委。”   等一家一家解剖完畢,看着滿滿當當的黑板。   “西城數量第一,東城其次,中影只有一家參股的大觀樓,也在西城……”   吳孟臣在大觀樓上畫了個圈,道:“我去找他們的上級單位,不說加盟,起碼別直接拒絕。”   “勝利、紅樓、地質、海淀、木偶劇場我熟,可以拉進來。”竇守方道。   “主要目標、次要目標、可發展的目標,最終要超過十家,不然就成笑話了。”   倆人左圈一個,右圈一個,搞出一份名單。   老吳敲了敲黑板,道:“小許,到最後一步,還得靠你的片子。”   “沒問題。”   “好,分頭行動!”   電影改革的三駕馬車,田領導高屋建瓴,負責政策的大方向;吳孟臣、竇守方哼哈二將,負責尋找突破口,將政策落實,並推廣。   許非遊離在體制之外,是傳統與新市場的過渡地帶。   又過了幾天,中影召集京城電影公司及五十家影院負責人開會,研究組建院線一事。   ……   辦公室不大不小,能坐百來人。   這日,許非早早趕到,隨便找了個座位。不多時,人員陸續到來,一個都不認識。   前面擺着長桌,吳孟臣、竇守方、京城公司的於總。他們事先當然說好了,中影以債入股,進行院線試點。   “好了,安靜一下。”   吳孟臣試了試麥,道:“會議開始啊,大家知根知底,套話就免了。   我先說一說,我們的改革方向,是把電影從計劃經濟變成市場經濟,現在發行模式改了,放映這塊還沒有。   所以我們兩家牽頭,想搞一個院線聯盟,共同組建公司,參與的每一家都算股東。”   “如果是股東,我們收益按分紅算,還是按票房算?”馬上有人異議。   “你先聽我講。   中影出資30%,京城公司出資55%,剩下的根據你們實際情況,量力而行。總額在一千萬以上,沒達到的,中影補。   公司設總經理一名,負責日常管理。   那院線幹什麼呢?跟市場對接。以前一部片子,你1號放,我2號放,你放30天,我放40天,都是單打獨鬥。   成立之後,我們根據市場反應,可以有效的將一部電影收益最大化,或者及時止損。統一品牌、統一排片、統一經營、統一管理……   我們採取兩種模式,一種是原始入股。   《亡命天涯》都知道,是分賬片。國產片也將進入分賬時代,比如影院留50%,其中40%算影院收益,10%交給公司,用來經營、宣傳等,結餘纔算盈利。   盈利再按出資比例分紅。”   “你怎麼知道會進入分賬時代?”又有人問。   “呵,一會那個人跟你們談。”   老吳指了指許非,繼續道:“另一種模式,簽約加盟。我們提供培訓指導,共享資源,不參與管理,上繳的比例比較高,比如20%。   二者的概念能懂吧?”   “……”   會場陷入沉默,或者說受寵若驚。中影爸爸和藹可親,體恤民衆,都不適應。   按他的意思,兩家出85%,那每家影院出10萬、20萬就可以了,大部分票房還給自己,相當有誠意。   但長期以來的保守思維,讓大家心動又卻步。   吳孟臣講話完畢,待衆人消化了一會,示意某人。   許老師大步上前,笑道:“我叫許非,有聽過的,有沒聽過的,但不要緊,從今天開始,我相信我們會變成很好的夥伴。”   他再度痛恨沒有PPT的時代。   其實已經有了,微軟發佈了PPT3.0,投影儀也出了新款,但國內少啊,買這個得用外匯。   於是他戳塊黑板,刷刷刷寫了一行:製作——發行——放映。   “以前發行佔大頭,兩端弱勢。現在發行力量縮小,但兩端還是弱勢。   這是畸形鏈條,放映最貼近觀衆,反而沒地位。我們的新院線就是打破畸形,建立以院線爲主的供片機制。   說的再遠一點……”   他又寫了幾個詞:“三位一體,跨地域,城市發展。”   “別以爲電影改革沒有模板,模板多的是。因爲全世界都這條路子,且證明是可行的。   第一,將來必然是製作、發行、放映三位一體。製片方可以建院線,院線也可以投資拍片。   第二,目前最大的困境是地域封閉。其實辦法很簡單,允許各方資本進入,允許院線跨省,允許發行跨省。   這兩點靠政策,而上頭正在研究,逐步放開相關限制。   第三,院線必然伴隨着城市發展,電影必然是強大的精神食糧,雖過程曲折。京城一天一個樣,以後人口越來越多,先一步喫肉,晚一步喝湯。   五十家影院,單打獨立還是擰成一股繩?很簡單的掰筷子道理。”   話落,他刷的畫了個大叉。   “這些都是虛的!”   “問題是現在電影不賺錢,那怎麼才能賺錢?”   許非摸出兩張海報,往黑板上一貼,都是畫的:   一張是葛尤模樣的男人,手裏拿着大哥大,狼狽的在前面跑,後面五個穿婚紗的美女在追。   街邊有高樓,樓上坐着梁添,頭頂片名《愛情呼叫轉移》。伍玉娟和劉貝一邊一個,貓在字後面偷看。   另一張就是《陽光燦爛的日子》,少年站在屋頂上。   “我說三位一體,不僅僅形式上,思維更重要。以前電影拍完了,賣給發行,發行投放影院,影院自由放映。   沒有任何規劃。   而電影市場化最關鍵的是什麼?培育市場,簡單說兩個字,檔期。   香港最火爆的是賀歲檔,進而衍生出一個概念叫賀歲片,從12月中下旬到春節之前。   1981年,許冠文的喜劇《摩登保鏢》在這個時段投放,獲得成功。   電影人很快發現,在這個時段放喜劇片,觀衆尤其愛看。特別是那種明星薈萃,喜氣熱鬧,闔家團團的。   這便是賀歲檔的由來。   近幾年,香港賀歲片愈發繁榮,類型也更加豐富。甚至於,這個明星牛不牛,看他賀歲片能否大賣就知道。   那爲什麼火爆?   就是培育市場,先灌輸了賀歲片的概念,讓觀衆慢慢習慣並且期待。而我們呢,啥都沒有。”   “……”   衆人新鮮的不得了,有人細細想來,道:“你的意思是,我們聯手打造賀歲檔?”   “沒錯!”   許非畫個雙向箭頭,將製片和放映連接,“內地目前沒有賀歲片的概念,爲什麼不在我們手裏誕生呢?   你們留出檔期,我供片。”   他敲敲海報,“《愛情呼叫轉移》,葛尤主演,劉貝、伍玉娟、陶紅、徐凡、江杉、趙銘銘參演,絕對全明星陣容,輕鬆幽默,內容新奇。   月底完工,加緊做後期,再適合不過的賀歲片。”   跟着又敲了敲,“《陽光燦爛的日子》,威尼斯斬獲大獎,投資千萬,姜聞處女作,最年輕影帝,題材刺激,精品中的精品。我準備在明年夏天投放。”   各種監督下,老薑依舊造了他800萬人民幣,海外代理賣了100萬美元,差不多就回來了。   但號稱千萬嘛!就跟曹阿瞞號稱83萬大軍一樣。   “宣傳誰負責?”   “當然是我。”   於是更刺激了衆人心臟,誰不曉得這貨是炒作好手?都盯着前面的兩張海報,宛如兩塊剛殺好的上品五花肉。   “可培養市場不是一朝一夕,需要源源不斷的好……”   “這是明年賀歲片的海報。”   許非化身小叮噹,又貼出一張草圖,“《甲方乙方》,汪朔小說改編,葛尤、劉貝主演,劇本已經差不多了。”   “……”   會場又陷入沉默。   吳孟臣見狀,笑道:“不如我們休息一下,大家用用餐,下午再談。”   ……   中影有食堂,三人打了飯,回辦公室細喫。   “《亡命天涯》什麼時候鋪開?”   “11月吧。”   “正好,讓他們看完好萊塢大片,再看看我的賀歲片。”   “你覺得《亡命天涯》會失敗?”竇守方問。   “第一部總得走走彎路。”   許非嚼着肉片,該片阻力頗大,最終票房不過兩千多萬。   吳孟臣一直在思索,忽道:“你講的培育市場,對我啓發很大。宣佈引進片政策後,嘉禾第一個聯繫我,說程龍有部新片《紅番區》,早早就定了1月份。   我本想同在1月份上映,但現在想來,《紅番區》什麼時候都會火爆,沒必要跟你搶賀歲檔。”   “如果搶的話,你肯定完。”竇守方補刀。   “多新鮮啊,程龍3億港幣,我三百萬人民幣,能比麼?”   “哎,真是三億成本麼?”   “號稱,號稱。”   朝中有人好辦事,吳孟臣把《紅番區》調檔,說明《愛情呼叫轉移》同期無敵。   許非舒爽,提醒道:“有件事得注意,如果美國大片壓得太慘,國產片也得有不錯的成績對應,這樣上頭才說得過去。”   “明年有《紅粉》、《紅櫻桃》,我覺得都會讓人眼前一亮。哦,還有陽光燦爛。”竇守方道。   “我再把檔期調配一下,跟這幾部片錯開。”吳孟臣點頭。   就像他說的,引進片啥時候都能大賣,但國產火種得小心保護。   後世一提國產保護月,各種冷嘲熱諷。其實很多國家都有保護政策,如日韓,可這幫人強行看不見啊。   真正痛心的,是自己不爭氣,白特麼保護了!   好在近年進步多了。   許老師抱上大腿後,常有一種談笑間灰飛煙滅的感覺,三言兩語就定了一件事,甚至一部電影的命運。   下午,會議繼續召開。   影院方顯然也溝通好了,主動問:“許總,《愛情呼叫轉移》什麼時候上映?”   “12月中下旬。”   “第一輪交給我們?”   “可以。”   “宣傳計劃呢?”   “我親自主持,保證主演到每一家露面。”   底下又一陣議論,派出個代表道:“吳總,我們研究過了。勝利、地質、紅樓、紫光、廣安門、木偶劇場……共20家影院,願爲新院線盡一份力。”   剎時間,吳孟臣如同三伏天澆了一盆涼水,舒爽的從裏到外。   這20家影院全在市區,平均1.5塊銀幕,也就是30塊。別家也心動,但還想觀望一陣。   “許總,能不能介紹一下影片?”   “對,什麼內容啊?”   “五女嫁一男麼?”   底下人也很激動,七嘴八舌的。許非擺擺手,強行打斷,“別急別急,我們還差一項最重要的。   現在來談談分賬吧!”   “……”   頓時安靜。   衆人這纔想起來,組建新院線的基礎,是分賬達成一致。   ……   當天沒談成,只把院線名字定了,叫“新影聯”。   話說國產片正式分賬的開端,是《紅櫻桃》。先交5%的電影發展專項資金,再交3.3%的營業稅,剩下的片方35%,影院65%。   那是新規定,現在不一樣。   電影發展專項資金,每張票才收5分錢,貧困縣收2分錢。   這個35%持續了好幾年,直到《英雄》大賣,張偉平話語權高漲,不斷跟院線商談。終於在《十面埋伏》時,提高到41%。   《滿城盡帶黃金甲》時,漲到了42%。然後08年,廣電發文,正式明確爲43%,保持到現在。   好萊塢最高能達到55%,國內偏低,且有5%-15%的發行費,剩下約3成的利潤。   這也是1/3概念的由來:一部電影想要回本,票房至少在成本的三倍。   《紅櫻桃》開了個壞頭,片方勢弱,影院太窮。35%太低了,許非用兩部電影勾搭對方,儘量拿多幾點。   而在談判拉鋸的時候,消息早已傳開,外界都在觀望,不曉得新影聯會帶來什麼變化。   會議之後的第三天,韓三坪忽然找他。   在小館子裏,帶着一個年輕人,有點像正經版的喬彬。   “談的怎麼樣?”   “我想要45%。”   “哈,你可真是漫天要價,影院最摳門了。”   韓三坪琢磨琢磨,建議道:“37-40%還有可能,你全國性上映,肯定不會太高。”   “我承擔風險,我自己宣傳,纔拿這麼點,好萊塢都一半一半。唉,賺點辛苦錢都不容易。”   “總得慢慢成長,別喪氣……哎對了。”   韓三坪就像剛想起來,指着那個叫於東的年輕人,笑道:“北電管理系畢業,剛分到我們廠。小子挺有能力,我讓他跑發行工作。   正好給你打打下手,學習學習。”   於東連忙起身,表態道:“請許總多指點。”   “好說好說。”   許老師拍拍他肩膀,多好的小夥子啊。   嗯,媳婦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