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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章 第二部賀歲片

  廣場左近,大雪紛飛。   一名執勤的戰士筆直如松,紋絲不動,雪花落在帽子和肩膀上堆積了厚厚一層。這裏不是中心區域,挺偏,孤零零的。   忽然一個女孩子跑過來,看着他,先是哭然後笑。戰士也非常詫異,又得遵守紀律,只能眼圈通紅的跟她對視……   旁邊有人拍照。   幼兒園門口,放學。   一羣小蘿蔔頭嘰嘰喳喳的跑出來,臨街道,人流不少。一個小夥子哭笑不得,像模像樣的在維持秩序。   旁邊還有人拍照。   農貿市場,賣菜攤位。   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抿着嘴賣菜,從生疏到熟悉。邊上坐着個女人,不停抹眼淚。   還是有人在拍照。   ……   《甲方乙方》的宣傳比呼叫轉移精細多了,策劃了一個“好夢一日遊,幫您圓夢”的活動。   挑選一些感人至深的,成本低的心願,天天見報。   什麼“異地窮女友第一次來京城,雪中親眼看男友站崗”、“小夥子終圓交警夢,護孩子平安”、“十歲叛逆少年賣菜,理解母親辛苦”云云。   效果非常好,受到部門表揚,認爲有正面積極的力量。   《愛情呼叫轉移》大爆4700萬票房,讓所有人看到了賀歲片的威力。若在香港,定是跟風一波流,直到觀衆厭倦。   但內地沒有熱錢,大家窮,這反倒成了優點,不會拍爛片跟風。而且敏感時期,都等着明年的具體政策,搞的12月真空,又是一片獨大。   京城和魔都同時上映,首周40%分成,次輪37%,力保首周無盜版。   12月21日,雪。   東四朝內大街有一處老院子,以前是文化部的家屬院。南樓內,李琦站在地下室入口喊:“快點啊,完了沒啊?”   “來了來了!”   妻子領着孩子出來,難得打扮了一下。仨人頂着雪花,一腳一個坑,衣服也不算厚,哆哆嗦嗦卻格外開心。   李琦出生在山西,長在陝西,結果後世觀衆都以爲他是東北人——可能《東北一家人》的緣故。   91年攜家帶口北漂,在這地下室住了六年。   什麼活都接,日子過得苦,不過最近時來運轉。先是被挑中拍電影,跟着還有部大戲《燕子李三》演個重要角色。   許總大恩人啊!   仨人出大門,正想坐公交,一輛小車遠遠開過來,冒出一顆還沒禿乾淨的腦袋。正是他的陝西老鄉,銀幕硬漢,動作巨星,郭達斯坦森!   李琦上了車,打量打量,樂道:“你哪兒弄的小車?”   “朋友借的,剛考的駕照嘛!”   “你小品排咋樣了?”   “哎呀,春晚不是個人哩,一輪一輪過篩子,我都快篩出病哩!嗨是泥耗,一眨眼就拍電影去了。”   “嘿嘿,運氣運氣!”   郭坦森有個小品要上春晚,正苦不堪言的過審,叫《機器人趣話》,跟蔡明演的。應該都看過吧?作者是馮褲子。   他找李琦合作過小品,算幫襯過。今天電影首映,演員分到一些票,李琦就請他參加。   待到了首都電影院,門口停了不少車,進去全是大佬,也不敢說話。   許非和趙寶鋼招待,隨便聊了幾句,扭頭又瞧見付彪兩口子。付彪演《青衣》已經出名了,夾着菸捲笑呵呵的。   “你這煙夠勤的,一天幾包啊?”   “多了三包,少了兩包。”   “那不行啊!”   許非拍拍他肚子,勸道:“我早就戒了,你抽這麼兇,對身體肯定不好。那個秋芳姐……”   “誒,許總。”妻子張秋芳很拘謹。   “定期帶他去檢查檢查,沒壞處。”   “好的,我一定帶他去。”   說了會兒,韓三坪也來了。   見面就問:“有消息麼?”   “調子都定了,還能有啥消息?”   “紀念大會你去吧,怎麼樣?”   “誓師大會唄,我五百字發言稿,說完拉倒。”   韓三坪嘆氣,少有的明白人,對中國電影前路憂心忡忡。   在休息廳呆了半天,招呼進場。觀衆早坐在裏面,頓時歡呼聲一片,趙寶鋼揮揮手,率隊坐在第一排。   不知不覺,這已經成了天下作品的首映程式。   燈光暗下,銀幕亮起。   先是一個極爲粗糙的特效,勾勒出一隻小老鼠,下面蹦出一行字:提前祝全國人民鼠年大吉。   “哈哈!”   底下一陣笑,跟着是片名,製作名單,出品人:許非,韓三坪。   多年以後,觀衆們坐在電影院裏,準會想起首次看到這兩個名字排在一塊的那個寒冷的冬夜。   “我叫姚遠,現年38歲,未婚。人品四六開,優點六,缺點四,是個沒戲演的演員。95年的夏天,我和副導演周北燕、道具員樑子、編劇錢康,合夥填補了一項服務行業的空白,名曰:   好夢一日遊。”   葛尤深沉的旁白開場,迅速介紹背景。   《甲方乙方》和《愛情呼叫轉移》一樣,都是一段段故事組成的電影,有趣但割裂,跟小品似的。   不過在這時候,已經很能滿足觀衆的胃口。   第一個客戶是書店老闆,夢想成爲巴頓。葛尤開着吉普車,插着美國國旗,轟隆隆擠在坦克羣裏。   “真坦克麼?”   “臥槽,真坦克啊,牛逼!”   這不是《大決戰》,就一部賀歲片,結果能看着坦克。底下的葉經揉揉鼻子,不屑冷了一聲,這可是他出面搞定的。   吉普車大搖大擺,一個士兵瞧見,呼叫長官:“洞幺,洞幺!我是洞兩,在我的左翼發現了美軍。”   “哈哈哈!”   觀衆拍大腿樂,瞬間體會到了這份獨特的幽默感。   無尿點,臺詞一句接着一句。   “哦,將軍,聽說供應給我們的駱駝煙在安特衛普讓後方那些壞蛋批發給比利時倒爺了……”   “我晉升你爲上士,我的加利福利亞男孩!”   “Children!”   “報告將軍!德國地圖實在找不着,您拿藍鯨地圖湊和着部署吧!”   “哈哈哈!”   開場二十分鐘,笑聲沒斷過。《甲方乙方》把語言的魅力玩到了極致,大概就是,你品,你細品。   跟着是過把嘴嚴癮的廚子。   李琦一家瞪大眼睛,腰板挺得直直的,自打住進那個地下室裏,從沒如此驕傲過。   “有鄉親們和大狼狗麼?”   “打死我也不說!”   “打死我也不說!”   “哈哈!”   裏面夾雜的很多梗,如“快去救列寧”,還有後面的“她已經不咳嗽了”,都是蘇聯電影《列寧在1918》的臺詞。   屬於這個年代的獨特懷舊,好像我們現在看“偶”“886”“我倒”一樣。   旁人在笑,李琦忍不住撇過頭,偷偷抹了下眼睛。   “爸,你咋了?”上小學的兒子問。   “看你的電影!”   他一巴掌扇過去。   許非坐在底下,同樣用心欣賞,別人在懷舊從前,他在懷舊未來。   比如大款去鄉下玩變形計,葉經穿着破棉襖,趴在土窯子上看自己的車遠遠駛來,激動落淚。   他腦中浮現的是“中國隊勇奪世界盃冠軍!”   知道這個梗的,都已經很老了吧……   隨後,姜五客串的失戀青年,付彪的張佃戶,趙銘銘的大明星依次亮相。   之前照舊搞了兩場點映,口碑上佳。而觀衆看到一半,其實心裏就有譜了,又是部水準之作。   “……”   唯有馮褲子,跟汪朔坐在底下,後背嗖嗖冒涼風。也不知怎麼的,老感覺活在某個人的陰影裏。   90分鐘的電影格外短暫。   姚遠和周北燕決定結婚,做婚檢的時候認識一個男子,楊立新飾演。   他是個技術員,跟妻子分隔兩地,從來沒有自己的房子。而妻子查出癌症晚期,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有個家。   姚遠瞭解後,一咬牙把新房借給他騙媳婦。   最後,妻子去世,他來歸還鑰匙,跟幾個人一塊過年喝酒。   電影最後一段鏡頭,楊立新喝完酒出來,裏面大紅燈籠高照,溫暖怡人,門外風雪琳琅。   “那天我們都喝醉了,也都哭了,互相說了許多肝膽相照的話,真是難忘的一夜。   幾天後,我和北燕舉行了婚禮。   1995年過去了,我很懷念它……”   “……”   當主題曲響起,葛尤和劉貝鬧起洞房時,觀衆還沒反應過來。前面那麼好玩,怎麼結尾如此煽情,煽的真有點想哭。   “我忽然想起衚衕了。”   “我也想了,衚衕2吧,也是年終歲尾搞的巨煽情,我哭的稀里嘩啦。”   “不知道爲什麼想哭。”   “可能這一年又過去了。”   當畫面定格,銀幕重新暗下,“嘩嘩譁”的掌聲才響起。   劉貝也偷偷抹眼睛,跟隨趙寶鋼等人上臺。大鋼子忽然也成電影名導了,飽含熱情的與觀衆互動。   “我覺得比呼叫轉移要好,多了一點說不上來的東西。”   “劉貝姐姐您在裏面太漂亮!啊不是,您在外面也漂亮!”   “我想問問導演,十分滿分的話,您給這部作品打幾分呢?”   “哎呀,這種問題我怎麼回答,你們說打幾分?”   趙寶鋼把話筒一舉,底下大喊:“10分!”   “10分!”   “別別,這都10分,我以後就沒進步空間了。好了,時間有限,今天就到這裏吧。那在結束之前……”   大鋼子忽然甩鍋,“葛尤老師,你收個尾。”   “呃,該謝的都謝了,說點實際的。”   葛尤拱拱手,一本正經:“給大家拜個早年吧。”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