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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秋風晚歸人

  微涼的秋風捲起樹枝上最後一片枯葉,打着旋兒飄向遠方。   夕陽西下,管理不夜坊的朱雀堂弟兄們,已經開始忙碌着點燃紅燈籠。   有喜事才掛紅燈籠。   不夜坊的客人們夜夜做新郎,當然是喜事。   麗春院門外,盼芊芊送荊大寶走出來。   秋風掠過她的單薄身子,她不由的縮了縮雙肩。   就在這時,一襲溫暖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盼芊芊扭頭,看了看身側這道不甚高大的人影,情緒有些低落。   “大寶哥。”   她輕聲喊道。   “嗯?”   荊大寶幫她緊了緊大氅,笑容暖得像是春三月的太陽:“怎麼?”   “你以後……”   盼芊芊低下頭,不敢去看荊大寶的眼睛:“還是別來了。”   “是擔心錢麼?”   荊大寶誤會了她的意思,輕聲道:“別擔心,我還有錢。”   他一直在想辦法解決盼芊芊的賣身契,這期間,爲了不讓盼芊芊接客,他已經連續包了盼芊芊十多天。   事實上,他賣刀得來的銀兩,已經所剩無幾。   不夜坊可是錦天府內出了名喫人不吐骨頭的銷金窟。   “不是……”   盼芊芊搖頭,有些艱難的小聲道:“只是你不必……”   她知道,荊大寶是真想娶她,真想跟她過日子。   但正因爲他的真心,令她不忍繼續給他希望。   她是不會跟荊大寶走的。   他身上的行頭不便宜,但他的行爲舉止卻瞞不過一個長期混跡於歡場的紅塵老手。   她看得出來,他其實沒什麼錢。   她是個俗人。   她再也不想過窮日子了。   窮人,真會窮到賣兒賣女。   她,就是被窮人賣掉的女兒。   “好了,你別說了,放心吧,你的賣身契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似乎看出了她想說的話,荊大寶有些驚慌的打斷了她沒說出口的話。   人就是這樣,無論是貧窮還是富貴,無論是強大還是弱小,只要付出了真心,此心此身就再不由己了。   “天兒這麼冷,你別送了,回去吧……”   荊大寶向盼芊芊揮手道。   盼芊芊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順從的點了點頭:“那周大哥你慢行,你的腿傷還沒好……”   “我知道,回去吧……”   荊大寶說完,頭也不回的往不夜坊外行去。   他不敢再回頭。   盼芊芊站在麗春院大門外,目送着荊大寶消失在人海中,幽幽的嘆了一口氣。   ……   血氣運轉幾乎停滯。   左腿的骨骼幾乎已經壞死。   仇家的氣息越來越近。   該死的鴇母又扣着芊芊的賣身契遲遲不放手。   情況從來沒有這麼敗壞過……   荊大寶心事重重的穿過一條一條街道,暗巷。   他身上的裝扮,隨着他的腳步一點點變化。   等到他行至位於瓦罐市場的落腳處時,他已經從一個留着八字鬍的錦袍富家翁,變成了一個身穿麻衣短打的虯髯下力漢。   一手易容之術,神乎其技。   他的落腳之處,位於瓦罐市場一個偏僻角落,平日裏鮮少人會到這個偏僻角落來。   他像往常一樣,僞裝出一臉疲憊不堪的往角落裏那座院子行去。   但還未走到那間院子的門前,他忽然止住了腳步。   太靜了。   周圍太靜了。   這周圍是偏僻,但也沒偏僻到連一點兒人聲都沒有的程度。   而且往日裏常常在周圍玩耍的那幾個熊孩子,也不見了蹤影。   他心下猛地一沉,轉身就要離去。   但就在這時,一個黝黑的精瘦青年,笑眯眯的沿着他來時的路,慢悠悠走了過來,遠遠的拱手道:“荊兄既然已經回來了,又何必過家門而不入呢?”   荊大寶識得這個毒蛇一般的黝黑青年。   他既然在城西這邊藏身,自然不會連這片地盤的主人都沒打聽過。   “你們四聯幫的人,都不怕死嗎?”   荊大寶面色平淡的輕聲道,藏在背後的手臂卻是青筋暴起。   他沒試圖裝傻。   四聯幫一堂堂主親自出馬,顯然是已經坐實了他的身份。   聰明人不會做無謂的辯駁。   “荊兄說笑了。”   黝黑青年笑眯眯地回道:“我既然敢來,自然有把握不會死。”   “不過荊兄這等過江猛龍,到了我四聯幫的地頭卻連招呼都不打一個……說不過去罷?”   “就憑你們,也配我打招呼?”   荊大寶神情冷峻的問道。   “配不配,荊兄說了不算。”   黝黑青年不笑了,目光突然變得咄咄逼人:“荊兄是老江湖,當知道,我四聯幫若無十全準備,肯定不會前來打攪荊兄。”   “我家幫主,已在荊兄落腳的院子裏恭候荊兄多時,私以爲,荊兄還是前去見見他爲好……就算荊兄武藝超羣,也得替盼大家考慮考慮不是?”   隨着他的話語,周圍所有房屋的瓦檐上,同時出現了無數人影。   在四周,隱隱還有無數的腳步聲傳來。   荊大寶的瞳孔猛然收縮。   若是他全盛之時,自然不會把這些地痞流氓當在眼裏。   但現在……   更重要的是,盼芊芊還在不夜坊。   那是四聯幫的老巢。   他躊躇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僵硬的轉過身,慢悠悠的往他落腳的那間院子行去。   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很多。   有虎落平陽被犬欺。   也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唯獨沒有憤怒。   他想過數十種死法。   死在一個不入流的市井幫派手下,並不是最壞的那一種。   ……   一張四方桌。   桌上擺滿了酒菜。   一襲青袍如湖中荷葉的張楚,坐在一把太師椅上,一手支着腦袋,另一隻手把玩着驚雲的刀柄。   荊大寶僵硬的推門進來。   張楚一抬頭,熱情的招呼道:“荊兄終於回來了,菜都快涼了,快請坐。”   就好像他纔是此地的主人一般。   荊大寶沒做聲,徐徐走到四方桌前,於張楚對面落座。   張楚提起酒壺,親自給荊大寶倒酒。   荊大寶凝視了張楚許久,開口了:“你要什麼?”   張楚放下酒壺,輕描淡寫的說:“有人託我,取荊兄的人頭。”   “人頭我可以給你!”   荊大寶毫不猶豫的說。   他並不感到意外。   或者說,這纔是情理之中。   “只要你還芊芊一個自由,保她一世安樂。”   張楚意外了。   他意外荊舞陽竟會對一個妓女用情至斯。   也意外荊舞陽竟會心甘情願的俯首就戮。   這使他知道,荊舞陽的傷,比他預料中的還要嚴重。   “荊兄何出此言。”   張楚笑了,端起酒碗遙遙向荊舞陽示意:“我張楚並不是什麼好人,託妻寄子這種事,還是不要找我幫忙的好。”   荊大寶沒去動身前的酒碗,皺眉道:“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