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236章 枕戈待旦

  “娘,您好好歇息,兒子送許大夫出去。”   張楚輕輕將母親的手收入被褥下。   形容枯槁的張氏,勉強點了點頭,想說話,但張了張口,又沒力氣出聲。   修養了好幾日,她老人家的身子依然沒有好轉的跡象,反倒是越發的憔悴了,而且沾不得任何葷腥,嗅到一丁點油腥味兒就作嘔,每天只能勉強喝下小半碗白粥。   張楚知道,老人家已經接近油盡燈枯……   張楚送許大夫出門來,低聲問道:“許大夫,我孃的身子,還有轉機麼?只要有辦法,無論多貴多難尋的藥,我都可以想辦法!”   許大夫埋着頭,不敢直視他的雙眼,也不敢說話。   張楚期待的目光漸漸暗淡,許久,他低低嘆了一口氣……   人力難敵天數。   生死有命……   ……   夜深了。   張府的下人們卻還在忙忙碌碌的收拾行禮。   騾子進門來,遠遠就望見客廳內還是燈火通明。   他知道,大哥還在等着他。   他快步走入客廳中,就見大哥的左臂上縈繞着絲絲火紅色的血氣。   “楚爺。”   騾子上前躬身行禮。   “坐。”   張楚向他揚了揚下巴。   “謝楚爺。”   騾子落座。   “狄堅與聶犇的行蹤查清楚了麼?”   張楚一心二用,一邊淬鍊左臂,一邊出聲問道。   “楚爺,我們經過多方查探,都沒能查到狄堅與聶犇的行蹤,據我們從郡衙和他們府上掏來的消息,這二位大人已經有三日未露面了……屬下猜測,這二位大人很可能已經不在錦天府。”   張楚凝眉:“能確認麼?”   騾子搖頭:“無法確認。”   張楚思量了一會兒,問道:“郡丞史安在呢?”   武定郡官位品級最高的,無疑就是郡守狄堅,他總攬武定郡軍政。   狄堅之下文武分開,郡尉聶犇主軍事,郡丞史安在主政事。   張楚未曾與那位郡丞史大人打過交道,但按照大離“非武者,不得爲主官”的鐵律,以及史安在能與聶犇並駕齊驅的地位,張楚不用調查都能斷定那位史大人肯定也是中三品武者。   騾子愣了愣,旋即慌忙起身躬身道:“屬下失職,未調查過史安在,請幫主責罰。”   張楚淡淡的道:“起來吧,知道失職,就自己想辦法補救……黎明之前,將史安在的情況摸清楚,稟報於我。”   “是,屬下這就去調派人手,打探史安在的消息。”   騾子抱拳告辭。   “去吧。”   張楚頷首。   “是。”   騾子轉身急匆匆的離開客廳。   張楚獨自坐在堂上,凝望着溫暖的燭光陷入沉思。   他們要離開錦天府,肯定是要過郡衙那一關。   哪怕他們混出城時瞞過郡衙,但只消過上一兩日,郡衙肯定就能發現他們已經腳底抹油溜了。   他們這麼多人馬,有老、有小、有孕婦,一兩日根本行不了多遠,郡衙若是派出高手率官兵追趕,小半日就能追上他們。   雖然北疆的局勢糜爛至此,郡衙不一定有功夫顧得上四聯幫……   但張楚不敢賭。   因爲他輸不起!   唯有等到錦天府郡衙的中三品氣海大豪都奔赴北疆後,他們再離開,纔是最妥當的。   只要沒了中三品的氣海大豪坐鎮,張楚就敢大着膽子出城……   ……   雁鎩郡與玄北州的交界處。   曾經暢通無阻的坦途,已被一座龐大而堅固的營寨割裂。   燈火連營。   戰馬長嘶。   刀鳴劍嘯。   兵戈之氣沖霄。   從玄北州七郡匯聚至此的數萬廂軍,枕戈待旦。   聶犇一身火紅甲冑,身姿挺拔如槍的按劍立於營寨高牆之上,凝望北方一望無際的夜空,冷硬的面容上滿是憂色。   北方的戰鼓聲和喊殺聲,已經持續一天一夜了。   沒有人知道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鎮北軍是驍勇善戰。   但失了永明關這座雄關,沒人知道鎮北軍還剩下幾成戰鬥力,還是不是那頭從草原的風雪中走出來的孤狼的對手。   孤狼一直在霜雨風雪中磨礪爪牙。   而鎮北軍,卻在永明關的庇佑下,慢慢腐爛……   “大牛。”   有聲音從他側面傳來。   聶犇一扭頭,卻是狄堅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邊。   他一身火紅戎裝依舊,身子卻已有些佝僂。   聶犇一個恍惚,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橫槍躍馬血戰三千里草原的英武身影。   山河猶在。   英雄老矣。   他轉身叉手行禮,口稱“大人”。   “此處不是郡衙,我非郡守,你亦不是郡尉……你還是喚我大哥吧!”   狄堅擺了擺手,毫不在意地說道。   “是,大哥。”   聶犇依然畢恭畢敬。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他與狄堅曾是一個鍋裏揮馬勺的袍澤。   狄堅曾是他的隊率。   那時候的狄堅,還不叫狄堅,還叫狄石。   而那時的他,還不叫聶犇,而叫聶大牛。   他們如今的名字,乃前代冠軍侯霍青所賜。   他們的一身武藝,也都是前代冠軍侯霍青親授。   有些烙印,在他們還一文不名之前,就已經打在了他們的骨子裏,傾盡一生都洗不掉。   他們也不願洗……   兩位在武定郡跺一跺腳,就能掀起一陣地震的大人物,此刻卻如同兩個最普通的老卒一般,並肩立於營牆之上眺望北方的夜空。   “大哥,您說我們支持世子下這盤大棋,到底是對還是錯?”   “世子亦是不得已而爲之,京城有意裁撤鎮北軍,而現在的鎮北軍又真是爛到了根子上,若不兵行險招,鎮北軍如何能涅槃重生?”   “可我現在也沒看見鎮北軍的出路在哪裏……”   “你不懂,只要侯爺還在,鎮北軍這杆大旗就倒不了!”   “但這門好開,再想關上,可就難了啊。”   “大牛啊,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沒看明白這個世界的本質……和平,從來都不是你我這些大頭兵的刀劍砍出來的,是上邊那些大宗師們,在談笑間商議出來的。”   “等着吧,北蠻這些年也積蓄了不少實力,等消耗得差不多了,侯爺自然會出來跟金狼王庭談判。”   話音未落,一陣低沉如春雷滾動的轟鳴聲突然從北方傳來。   營牆上的二人不約而同的嘆了一口氣。   “來了。”   “嗯。”   “準備吧。”   “好。”   “大牛。”   “嗯?”   “別死了,老兄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