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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靈前

  梧桐裏,張府。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一身黑衣的福伯,站在張氏的靈堂前,高聲唱喏着:“孝子答禮。”   他喊的是鞠躬,但來人卻是端端正正的跪在靈堂下,給上方的壽棺磕頭。   喊到孝子答禮的時候,來人也沒敢託大到等跪在靈堂左側的張楚行禮,反倒起身,主動湊上去向張楚行禮。   張楚表情呆滯,機械的將一張張紙錢扔到火盆裏,彷彿沒有看到面前的人一般。   只有跪在張楚身邊的夏桃,欠身還禮。   來人低低的嘆了一口氣,恭恭敬敬的退出靈堂,從立在客廳門口的大熊手裏接過孝帕,綁在左手上,去院子裏找一些能幫上忙的事情做。   雖然他在這個院子裏,不可能找得到什麼事做。   因爲像他這樣左臂上綁着孝帕的人,院子裏有好幾十個。   他們都是以前血衣隊、血刀隊的老人。   喝過張氏親手燉的綠豆湯。   喫過張氏親手蒸的大包子。   有的甚至還穿過張氏親手縫製的衣裳,納的布鞋。   他們沒李正的膽子,敢嬉皮笑臉的纏着張氏要這要那,但張氏在他們心中的地位,卻一點也不比李正低。   那個慈祥的老人,從來沒在他們面前擺過什麼架子,對每一個進出張府的弟兄,都視作自家子侄一樣對待。   事實上,不止是他們,但凡是見過她老人家的人,就沒一個對她生出惡感。   她老人家不識字,不知道什麼叫聖人之道,也不知道什麼叫溫良恭儉讓。   但她老人家真正活出了一個“好”字兒。   今天能進這座客廳,來向老人家行禮的最後一人出去了。   福伯擔憂的看了看已經在靈前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進、一聲未吭的張楚,躊躇了好一會兒,才走過去低聲道:“少爺,沒人來了,您去歇會吧,這裏有夏桃小娘守着呢。”   夏桃不敢說話,只是一個勁兒的點頭。   張氏走了,福伯已經是這個家裏唯一算得上長輩的人了,有些話,只有他能對張楚說,也只有他敢來對張楚說。   張楚終於有了反應,但卻是搖頭。   福伯低嘆了一聲,不再多說,躬身退回了原位。   張楚抬起一張發白的臉,看向面前的老房。   大紅色的老房後端,寫着一個大大的描金字體:壽。   他覺得份外的扎眼。   這是壽棺。   高壽且無疾而終的老人,逝世後才能用的老房。   但他娘不是喜喪。   她老人家是悲極攻心,鬱鬱而終……   而他這個孝子,沒保住他老人家的孫子不說,連她老人家最後一個心願,都無法實現。   昨日清晨的錦天府保衛戰,四聯幫的傷亡實在太大了。   傷了的弟兄,急需要包紮救治。   戰死的弟兄,需要就地埋葬。   他這個做幫主的,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扔下這麼多人,護送她老人家的靈柩回金田縣。   只能將靈堂設在錦天府,待錦天府的局勢穩定後,再擇吉日送她老人家迴歸故里。   “有客到!”   大門外傳來騾子的唱喏。   張楚沒回頭,繼續燒紙錢。   一襲黑色便服的侯君棠,緩步踏進客廳當中。   福伯不認得侯君棠,依禮高聲唱喏道:“來賓一鞠躬。”   侯君棠依禮躬身。   “二鞠躬。”   “三鞠躬。”   “孝子答禮。”   侯君棠走到張楚面前,輕聲道:“死者已矣,節哀順便。”   張楚面無表情的抬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便算是謝禮了。   恩已償,他與侯君棠,不是朋友。   侯君棠對張楚的反應,一點都不意外。   張楚是什麼人,他太清楚了。   但他站在張楚面前,卻沒有走的意思:“來時,史大人託本官向你致意。”   張楚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史大人?   劍斬六品蠻將,挽錦天府於狂瀾的那位史大人?   “替我向史大人道謝。”   張楚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就像是兩塊鐵片摩擦出來的噪音。   侯君棠點了點頭,又道:“史大人招你辦完老夫人的喪事後,前往郡衙一行。”   張楚面無表情,心頭思緒急轉,隨即便點頭道:“草民敢不從命。”   “那本官便告辭了!”   侯君棠抱拳,以平輩之禮向張楚告辭。   “大熊。”   張楚輕聲呼喚。   大熊大步走進來,“幫主。”   “代我送送侯大人。”   “是,侯大人,請!”   侯君棠聽他稱侯大人,心頭忽然有點不是滋味兒。   ……   夜深了。   張楚還守在靈前。   一名僕婦端着一個托盤從客廳門前經過。   張楚見了,道:“門外那人,進來。”   僕婦聞言,左右看了看,確認張楚喊的是自己後,連忙走進靈堂,“老爺。”   張楚站起來,掃了一眼托盤裏原封不動的菜和飯:“這是從知秋小娘房中拿出來的麼?”   “是的老爺。”   “她多久沒喫飯了?”   “回老爺的話,這兩日送進去的飯菜,知秋小娘一口都沒動。”   張楚心頭低嘆了一聲,“好了,你下去吧。”   “是,老爺。”   ……   張楚走進知秋房中,一眼就見到坐在牀上的知秋,拿着一件只做了一半的小衣裳垂淚,連他進來都沒發現。   牀頭櫃上放的食物,她依然一口沒動。   才過了短短一日,她整個人就清減了許多,臉色白得看不到任何血色。   張楚抿了抿嘴,強擠出笑臉,輕輕地笑道:“知秋,怎麼不喫飯,是飯菜不合胃口嗎?”   知秋見了他,一下子就崩潰地向他伸出雙手,呼喚道:“老爺……”   張楚的心,驀的疼了一下,他從未見過她這般無助。   張楚坐到牀沿上,輕輕擁住她,慢慢的撫摸着她顫抖的後背,“老爺在呢,別哭,天塌下來,有老爺頂着。”   他知道,在母親逝世這件事上,知秋比他更痛苦。   但這件事,怪不得她。   那一波羽箭下,死傷了好幾百人。   她只是其中之一。   真要怪,也只能怪那些該死的北蠻子。   若不是他們,要進錦天府。   他四聯幫怎麼會倉皇逃離。   他張楚怎麼會一日之內,沒了老孃和孩子。   “等着吧,北蠻子!”   “老子跟你們槓上了!”   張楚的眼神陰戾,心頭翻湧着無盡的怒意。   生命總會自己找到出路。   憤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