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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災難

  “嗚……”   蒼涼悠遠的號角聲中,汪洋般的北蠻大軍如同潮水一樣退去,如同他們衝上來時那般,毫不拖泥帶水。   張楚率領血虎營逆着撤退的北蠻大軍,一路向南砍殺。   當擋在張楚眼前的最後一個北蠻人倒下,張楚終於看清了南方運河上的情況。   他的眼睛驀地瞪得溜圓,闖過了屍山血海都不曾顫抖的身軀,突然劇烈的顫慄起來。   運河,已經化爲了一片火海。   所有的三桅大船,都被熊熊烈焰包裹。   濃煙,瀰漫了十餘里。   就像是千百個迷茫的靈魂,在大地上徘徊、在山川間奔走。   “噗!”   張楚突然噴出一個鮮血,身軀一歪,從馬背上栽倒在地。   “楚爺!”   簇擁在他身後的騾子見狀大驚,連忙跳下馬一把扶起他,卻見他雙眼暗淡無神的望着天空,烏青色的嘴脣劇烈的顫抖着。   他沒有流淚。   因爲他的淚已經流乾了。   騾子見了他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複:“還有我們呢,還有我們呢……”   他的確是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了。   不到三個月的時間。   老夫人走了。   孩子也沒了。   熊哥也戰死了。   現在,連兩位嫂嫂都……   自家大哥真是什麼都沒了。   騾子覺得,這一切若是發生在他身上,他肯定已經瘋了……   他剛剛這樣想,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哀嚎。   他一扭頭,就見到李正哀嚎着,調轉戰馬瘋狂的向着撤退的北蠻大軍追去。   騾子這時才記起,花姑、李幼娘和小錦天也在船上。   他大驚失色,慌忙大喊道:“正哥,正哥,你別去,你回來……”   聽到騾子的叫喊聲,張楚又嘔出了一大口鮮血,失聲痛哭道:“李狗子,你別去,你回來,我求你了……”   從未違背過他命令的李正,第一次將他的命令當成了耳旁風。   他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孤狼,撕心裂肺的哀嚎着,瘋狂鞭打胯下戰馬,在血色的荒原上飛速遠去。   他身後血紅色的披風招展着,在陰鬱在天空下,就像是一團墜入深淵的火焰。   他的哀嚎聲,就像是喚醒了什麼。   下一秒,又有數百人,赤紅着雙眼,跟着他朝北方衝去……這些人,大多都是家眷在那兩條船上的血虎營將士。   張楚見狀,想大喊,口中卻又噴出一大口鮮血。   他終於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騾子嚇得顧不上派人去追李正,連忙扶起自家大哥,暴怒的咆哮道:“醫官,醫官呢?都他孃的死完了麼?”   ……   “叮鈴鈴……”   朦朦朧朧,張楚聽到馬車風鈴的晃動聲。   除了風鈴聲,他還聽到了無數“嗚嗚”的哭泣聲。   哭聲遠遠近近,像九幽下的亡魂低泣。   又像是無數只蒼蠅在他耳邊縈繞。   他心頭沒由來的一陣煩躁,本能的大喊道:“大熊、大熊,讓哭的人閉嘴!”   他剛剛喊出聲,就感覺有兩個人撲到了自己身上,搖晃着他大叫道:“老爺,老爺!”   他努力撐開沉重的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知秋欣喜的憔悴面龐,和哭成花貓的夏桃。   他愣了許久,突然驚醒,一把擁住姐妹倆,淚如泉湧:“你們還活着,太好了,你們還活着,太好了……”   姐妹倆也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三人緊緊地相互依偎着。   像是擁抱着自己的整個世界!   ……   張楚鑽出馬車,領着大量玄武堂弟兄簇擁在馬車四周的騾子見他出來,欣喜的迎上來:“楚爺,您醒了。”   張楚的目光在馬車周圍掃視了一圈兒,眼神暗淡了幾分:“李正還沒回來?”   騾子臉上剛剛浮起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但隨即又強笑道:“應該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吧。”   張楚站在馬車的車轅上,茫然的掃視四周。   四周到處都是老百姓。   不。   現在或許叫他們難民更合適一些。   眼神呆滯。   蓬頭垢面。   衣冠不整。   哭泣聲此起彼伏。   現在已經是南遷的第二天了。   他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   知秋告訴他,這一天一夜裏,北蠻人的騎兵又突襲了南遷大隊四五次。   每一次都會殺死很多很多的鎮北軍官兵和老百姓。   張楚聽完她的話,心頭瞬間就想明白了北蠻大軍爲什麼要燒船。   沒了船,鎮北軍就沒了快速運轉老百姓的交通工具!   沒了船,錦天府這十餘萬老百姓,就是他們的盤中餐、板上肉!   沒了船,錦天府這十餘萬老百姓就會成爲鎮北軍擺脫不掉的累贅!   沒了船,從錦天府到北飲郡太白府的這五百多里路,每一里都可以成爲葬送鎮北軍與錦天府十餘萬老百姓的修羅場!   北蠻人用這種小刀鋸大樹的法子,不但可以避免打得太狠,鎮北軍破釜沉舟也要跟他們決一死戰,還有很大可能,引來玄北州南方三郡的援兵,用最小的代價徹底耗空玄北州的反抗力量!   玄北州北方四郡的大離人,已經被北蠻人屠戮一空,如果南方三郡的有生力量再耗光,那這玄北州,就徹底落入北蠻人手中了……   即便後邊大離朝廷能調集大軍將北蠻人驅逐出玄北州,再移民填玄北,新的玄北州老百姓,沒有兩三代人的積累,也很難在玄北州紮下根來。   一羣連根都沒扎穩的玄北州老百姓,能抵禦他們再度南下麼?   這是陽謀!   也是毒計!   更可怕的是,北蠻人已經成功了!   鎮北軍現在已經被北蠻人打得毫無脾氣。   反擊,反擊無力!   張楚不知道鎮北軍現在還剩下多少將士,但肯定沒有從錦天府出發時多。   當時鎮北軍還有五萬將士,那位霍世子都沒敢跟十五萬北蠻大軍死磕,而是選擇了興師動衆的南遷。   現在,自然更不會了!   撤退,也無法撤退!   鎮北軍立足玄北州數十載,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鎮北軍戍守北疆數十載,保護玄北州老百姓不受北蠻人侵擾積累下的名聲!   靠的是玄北州兒郎前赴後繼奔赴北疆參軍的擁戴!   鎮北軍若敢拋棄這十餘萬老百姓,鎮北軍數十年積累下的名聲立刻就會毀於一旦!   玄北州的老百姓或許能體諒鎮北軍丟失永明關,一路敗退的難處,但絕不可能再繼續擁護一支拋棄同胞,獨自逃命的軍隊。   沒了羣衆基礎,鎮北軍即便是還能保存下一點點骨血,也於事無補了。   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北蠻大軍,以狼羣戰術一點一點的撕光他們的肉、喝光他們的血。   至少張楚想不出,鎮北軍還能用什麼辦法,來解決眼前的困境。   這是一場災難……   張楚長嘆了一聲,問道:“幼娘和小錦天呢?”   騾子:“就在後邊那一架馬車上。”   ……   “楚爺,您醒了。”   哭腫了雙眼的李幼娘見到張楚進來,強打起精神問候道。   張楚輕輕“嗯”了一聲。   他看了看李幼娘,這個天真懵懂的小姑娘,像是一下子就長大了許多,瀰漫着悲意的眼神深處,出現了只有成年人才會有的憂慮和迷茫。   張楚伸出雙手,低聲問道:“孩子怎麼樣?”   李幼娘看了看張楚的雙手,遲疑了一會兒,才慢慢將懷裏的孩子輕輕遞到張楚雙手上:“餵了一點點馬奶,剛睡着。”   張楚小心翼翼接過小錦天,看着襁褓裏吮着大拇指熟睡的小人兒,悲從心來。   這個孩子,可能永遠都記不起他爹孃的樣子了……   “你不用擔心以後的生活。”   張楚用力的眨了眨眼,強行擊散眼眶中剛剛升起的水霧,“這孩子是我的乾兒子,就算你哥……回不來了,我會也把他養大,只要有我張楚一口稀的,就一定會有他一口乾的。”   李幼孃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一側身跪倒在地,哀聲道:“俺代俺哥和俺嫂嫂,給您磕頭了。”   張楚一把拉住了她,沒讓她一頭磕下去。   “你哥要是在,肯定不會跟我這麼客氣。”   “你好好照顧小錦天,等安頓下來了,你就進我張家門,改姓張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