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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不重要

  晨曦微光。   張楚獨坐在狗頭山山頂之上,俯瞰着山腰的太平鎮,一口一口的飲着酒。   清晨的太平鎮,寧靜而祥和。   幾個勤勞的農人,扛着鋤頭晃晃悠悠的走出門,在大街小巷中與同樣早起的街坊四鄰,遠遠的互道早安。   晨風,將他們帶着笑意和滿足之意的聲音,送上山頂,送進張楚的耳中。   他側耳傾聽,嘴角也似有了笑意。   太平鎮現在的日子,很幸福嗎?   不,其實是很苦的。   太平鎮糧食問題,至今仍未解決。   雖然他一直在大力推動開墾耕地、自給自足,但現階段太平鎮以及周圍四大衛星鎮的糧食消耗,還全依賴於烏潛淵的商隊補給。   連糧錢,都是一直欠着烏潛淵的。   烏潛淵沒提過這個錢。   張楚也的確給不起這個錢。   如此艱難的環境下,他只能保證,鎮裏的老百姓們,每天能有兩頓稀的,餓不死人。   他們還能笑得出來。   只是因爲他們覺得,日子有盼頭兒。   張楚重啓分舵制,就是爲了他們這點盼頭兒。   他要以整個北飲郡江湖之力,供養這七八萬百姓!   他掌控過武定郡的幫派生意,他知道,那些生意有多掙錢。   與其讓這些錢,把那些江湖兒郎喂得太飽,讓他們一天天的到處生事,還不如給他供養這些本分老實的老百姓。   雖然鎮裏的老百姓們不會知道,他爲了滿足他們這點盼頭,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一陣“噠噠”的馬蹄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一支人數約在百人左右的玄甲騎士,牽着馬慢慢往鎮外行去。   領頭的,自然是騾子。   張楚看着他。   看着他走過長街。   看着他穿過鎮門。   看着他不回頭,一路往前。   張楚知道,騾子心頭有些不痛快。   騾子是多聰明一個人。   他會不知道,太平會要想掌控北飲郡江湖,鎮北軍那一關就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   但騾子依然問了那個問題。   張楚知道,騾子是希望他這個智計百出、無所不能的大哥,能想出一個能繞過鎮北軍的辦法。   可惜,他讓騾子失望了……   因爲他不是無所不能。   至少,在鎮北軍這個問題上,他想不出任何的辦法。   張楚提起酒罈子,猛灌一口。   如果有可能,他何嘗不想繞過鎮北軍?   但繞不過去,就是繞不過去!   玄北州,是鎮北軍的玄北州。   鎮北軍一句話,能讓太平會如日中天。   鎮北軍一句話,也能讓太平會灰飛煙滅。   太平會可以不依靠鎮北軍崛起。   但不能當鎮北軍不存在!   那是不給霍鴻燁臉面。   敢不給霍鴻燁臉面,那麼哪怕霍鴻燁本身對太平會沒有任何惡意,也會迫於臉面,打壓太平會!   上位者的面子,往往比裏子更重要。   因爲上位者的面子,本身就代表着很多的人的性命和利益。   這一個無法用其他辦法,來繞過去的命題。   即使有一些抖機靈的辦法,能短暫的把這個問題帶過去,也存在巨大的風險。   鎮北軍太強太強了,太平會擔不起一丁點風險。   或許人生下來的時候,都認爲這世間的是非黑白,都是絕對的。   當他學會妥協,他便開始長大……   張楚再次提起酒罈,灌下一大口酒。   ……   一身淡黃色的羅裙的知秋,提着一個食盒拾階上山,見到自家男人披頭散髮、滿臉胡茬的模樣,她心疼的無法言喻。   外人都只看見他如何威風霸道,如何位高權重,如何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只有她才知道,有多少個夜他是輾轉反側到天光,又有多少個夜他是午夜夢迴驚坐起。   旁人家的男兒,像他這個年紀,還在遊手好閒的遊街串巷,依靠父蔭過活。   而他,已經一肩挑起七八萬人的榮辱生計。   他每天操心的那些事,她單單只是想想,就覺得頭大如鬥。   “山上風大,你怎麼上來了。”   張楚見了她,露出了一個笑臉,起身迎了過去。   見了他的笑臉,知秋的心裏,更疼了。   她有時候真希望他也像那些不成器的男人一樣,遇到不痛快、不順心的事,能回家衝她們吼兩句,哪怕是動手打她們兩巴掌呢?   也好過無論遇到什麼難事,見了她們都總是笑臉吧?   她都替他憋屈得慌。   “妾身起身見您不在府裏,就知道您肯定是在這兒……”   知秋打開食盒,取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瘦肉粥雙手奉給張楚,“您喝了一夜酒,喫點粥,暖一暖胃吧。”   “嗯。”   張楚接過稀粥,用湯匙舀着送進嘴裏。   知秋順着他的目光,望着遠去的那支人馬,問道:“那是騾子他們吧?”   “嗯,是的。”   “他怎麼沒來跟您告辭?”   “有點事兒,他心裏不大痛快。”   “嗯,您別往心裏去,一世人兩兄弟,他會理解您的。”   “嗯,我沒往心裏去……知秋。”   “嗯?”   “我們再要個孩子吧。”   知秋聽到這個“再”字兒,忽然就愣住了。   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原來他心裏也一直在爲那個孩子耿耿於懷。   她鼻子一酸,淚花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很多事,當時都沒法子看得清。   要等到過去很久很久後,才能看的清楚。   就比如現在,她回想起那時,出了那種事,娘走了、孩子沒了,自己成天以淚洗面跟他鬧,他還得一邊給娘辦喪事,一邊寬慰自己,一邊處理幫裏、郡衙裏那一大堆麻煩事……又有多少人知道,他心裏有多難過?   大熊和李正應該是知道的。   但大熊和李正也都不在了。   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張楚沒聽到她回話,一抬頭,就見到她眼淚婆娑的模樣,心中頓時暗罵了自己一句“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慌忙站起來,輕輕的擁住知秋,連聲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對,我不該提這個事情,你心裏要過不去,咱們等兩年再說,不哭不哭。”   知秋死死的抱住他,想哭,又不敢哭出聲。   就這樣死死的抱住他。   死死的抱住他。   就像是抱着她的全世界。   張楚也用力的摟着她單薄的身子,心頭的煩亂的思緒,慢慢的平復了下去。   受點委屈而已,只要她們的日子能好過一點點,那就不重要。   一點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