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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市井氣

  太白府。   “炊餅,炊餅……”   “賣糖葫蘆嘍,冰糖葫蘆……”   “大爺,快來啊……”   張楚獨自一人坐在一間客棧空蕩蕩的大堂內,一手用指肚撥動茶盞,一手託着下巴觀望着窗外的人間百態。   市井氣雖吵鬧、俗氣,但勝在鮮活、勝在接地氣。   足以淡化戰爭凝聚的煞氣與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好鐵,是要經過反加溫、反覆鍛打、反覆淬火,才能夠沉澱出足夠的剛性與足夠的韌性。   孫四兒領着一大票弟兄進大堂來。   “幫主,銀號的現銀需要時間調度,只取來了五萬兩。”   “咚、咚、咚。”   一口口大鐵皮箱在大堂內一字排開。   張楚偏過頭,立在這些大鐵皮箱周圍的彪漢們,立馬將箱子打開,露出一箱箱大大小小、形制不一的銀錠來。   這麼多銀子,一票殺胚也沒說掩一下客棧大門,就這麼大剌剌的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似乎是嗅到了銀子的氣味兒,幾個彈指間,就吸引來一大批行人,爭前恐後的湧到客棧大門外,扒着門、拉長了脖子往大堂裏觀望……倒不是他們不想進客棧,而是兩把明晃晃的鋼刀與兩張滿臉獰笑的臉,讓他們不敢往大堂裏伸腳。   壓抑的驚呼聲與吞唾沫的聲音,響成一片。   貪婪的目光,似乎讓大堂內都升溫了好幾度。   他們的反應,將張楚毫無波動的內心映襯得越發明顯,宛如鏡湖一般。   他收回目光,淡淡的道:“這樣也好,今天發五萬兩,明日再發五萬兩,他們還能玩得長一點。”   “是,幫主……那屬下這就去做事了。”   孫四兒躬身道。   張楚撇了他一眼,“自己去分舵找青葉堂與厚土堂的兩位分堂主隨行,別落人口舌。”   孫四兒也不覺得自家幫主這是在敲打自個兒,還“嘿嘿”地笑道:“誰要污我貪墨這點散碎銀兩,您也不信吶!”   張楚意義不明的“呵”了一聲,身子慢慢後傾,後腦勺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上方的樓板,淡淡地說道:“你這兩天多費點心,照看着弟兄們點,玩耍可以,可別給我整出什麼天怒人怨的幺蛾子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孫四兒心頭卻是陡然一凜。   他是跟隨張楚,從黑虎堂起家的老人。   他知道自家幫主的規矩。   也知道自家幫主的眼中,不揉沙子。   他連忙一揖到底:“是,幫主,屬下省得。”   張楚揮了揮手。   孫四兒轉身一招手,跟隨他過來的一大票紅花堂弟兄,就抬一口口鐵皮箱子,跟着他出去了,誰都沒有將擁擠在門口的一大羣老百姓當回事。   這裏是太白府。   是他們太平會的地盤。   張楚癱在椅子上,目光無神的凝視着頂上的樓板,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近衛頭子大劉上前來,見了他這模樣,小聲道:“幫主,郡尉寇遠寇大人投來帖子,邀您酉時過府赴宴。”   張楚沒動彈,似乎根本就沒聽見他說什麼。   大劉畢恭畢敬的佇立在他身側,也不開口。   許久,他才聽到自家幫主道:“你親自走一趟,替我回復寇大人,張某偶感風寒,身體不適,無法相陪,請寇大人恕罪。”   “是,幫主。”   大劉躬身退出大堂。   張楚就這麼癱在椅子上。   像一尊沒了人氣兒的雕塑。   於窗外熱鬧非凡的集市,格格不入。   秋陽西移。   集市內擁擠的人潮也漸漸散去。   張楚卻像是終於慢慢回了魂。   他起身,一言不發的往外走。   去而復返的大劉見狀,一揮手,看似空蕩蕩的大堂內,頃刻間就湧出了數十帶刀之士。   ……   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夕陽西下,殘月高懸天際。   街上往來的行人早已是寥寥無幾,兩側的商鋪、店家,也多已打烊。   張楚循着模糊的記憶,轉過了幾條街,就見了一對兒昏黃的燈籠,掛在一個路邊攤外。   路邊攤裏,早就沒食客了。   但兩口大鍋裏還冒着絲絲縷縷的熱氣兒。   一個身形略有些佝僂的獨臂人影,獨自坐在燈籠下,拿着一個長長旱菸杆抽着煙,氤氳的煙霧,慢騰騰的在煙霧底下繚繞着。   張楚不由的趕了兩步。   “老闆,來兩碗雜碎湯。”   他走進燈籠,臉上露出了入城來第一個笑臉。   獨臂中年人見了他,也裂開嘴露出了一個樸素的笑容。   “您坐,馬上就來。”   他起身,收起手裏的旱菸杆,轉入兩口大鍋後邊。   張楚走進攤子裏,隨意找了一張桌子坐下。   大劉獨自一人進了街邊攤,擼起袖子走到案板後,要給獨臂中年人打下手:“二哥。”   獨臂中年人瞧了瞧他,再瞧了瞧按着腰刀守在攤子外的數十條魁梧漢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頭:“多上點心。”   大劉也笑着點頭:“二哥,我知道。”   不多時,一清一紅兩大碗熱氣騰騰的雜碎湯,就端到了張楚的面前。   張楚看他:“喝兩盅?”   “就等您這句話。”   獨臂中年人笑道,轉過身回到案板前,蹲下身從案板下的一個木箱子裏摸出兩壺酒來,顯然也是早有準備。   他將兩壺酒擺到桌上,再返身去拿酒杯。   他只有一隻手。   做這些瑣事,有些麻煩。   但張楚沒有去給他幫忙的意思。   大劉想去給他幫忙,也被他拒絕了。   張楚拿起獨臂中年人放在桌上的旱菸杆,邊打量道:“什麼時候學上的?”   獨臂中年人坐到張楚對面,回道:“有日子了,平日裏收了攤,就抽兩口解解乏。”   張楚想說抽這玩意對身體不好,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是過了而立之年才斷的臂。   肢體不全。   血氣大虧。   身體養不好了……   相比之下,抽兩口旱菸而已,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放下旱菸杆,斟上兩酒,然後提起自己的酒杯與獨臂中年人碰了一下,仰頭一口乾了。   獨臂中年人端起酒杯,像是喝蜂蜜一樣,抿了好幾口才將杯中酒飲盡,美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   “我們把錦天府,拿回來了。”   張楚放下酒杯,說道。   獨臂中年人點頭道:“我聽說了,大前夜,報喜的鑼聲傳遍了太白府。”   “沒甚意思。”   張楚面帶嘲諷的笑了笑,一邊提起酒壺給自己斟酒,一邊搖頭道:“錦天府裏早就沒人了,城西,梧桐裏和牛羊市場那一片,被一把大火燒成了廢墟,什麼都沒存下。”   “都沒了?”   獨臂中年人驀地睜大了雙眼。   “都沒了!”   張楚加重了語氣,重複道。   “可,可都沒了,錦天府也還是咱們的家啊!”   獨臂中年人強撐着道。   張楚沉默了一會兒,又提起酒杯於他碰了一下,沉聲的道:“老二,我們的家,已經沒了。”